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04
Words:
12,024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0
Hits:
409

【城莫】二次曝光

Summary:

他和莫承威的关系就像是橘子。剥开皮,白色的橘络,网状的纤维被抽筋剥骨,手指会沾上汁水的酸涩黏糊,再把抱成一团的橘子肉拨开,里面藏着一瓣小小的子橘。而莫承威是橘子籽,他是那个吃橘子的人,两个人其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在主观上是有交集的。刘箐橙把籽从舌面下吐出来,看着它滚到垃圾桶里。

Work Text:

1.
刘箐橙感觉到一阵腹痛,起夜。
右手腕也开始酸痛。最近大多数时候他很想骂白岭精神病,但是话到嘴边堪堪吞了回肚里,和艺术生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刘箐橙自己也是,学表演的,老师说得节食减脂增肌,脊背打直,挺着肩走台步,有时候感觉滑稽得厉害,又瞅旁边背着画板的白岭,佝偻驼背,差不多身高,站自己身边生生矮一截。

刘箐橙拆了一板新的氟西泮,笃定了药物作祟,试图以睡眠克服疼痛,找不到水,嗓子生涩地干吞白色药丸两颗半,药剂过量,像第一次被拨动的吉他弦,紧绷着的线,被勒住,细密地颤,缠绕,宛如头发丝般亲密。
他感觉到最近总有一个黑发女人在看自己。
其实这不是他的错觉,只是总有人在他耳边念叨: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像真实电影里的旁白,电流声过大,甚至分不出来男女声线。这种话第一次听的时候刘箐橙还会表情稍微些许松动,次数多了也就开始麻木,一种见怪不怪的稀松平常。刘箐橙最终还是没找到水,干吞了药片之后回房间又躺会床上,尸体一样浮动在表面,死水微澜。嗓子眼里开始反胃,连带着舌根发苦,总感觉药片没咽下胃里,而是藏在舌系带下,连带着两片肺叶、胃、肠道,抽动抽搐,麻木不仁的半身。

时兆缨也在频繁地找他。准确地来说,是频繁地违纪,高调地犯错蠢事。
刘箐橙对低一届的学弟其实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嘴角两颗痣,像擦不掉的蓝莓渍,平白多两分的厌烦,风纪委员大手一挥,零食被当作呈堂供品使用。时兆缨又凑上来,刘箐橙隔着很薄的校服外套感受到热度,火炉一样热气腾腾的,笔尖一顿,不耐烦:还有什么事?时兆缨说,学长,我的名字可以让我自己写表格上面吗?
不可以。刘箐橙信手拈来个借口打发走他,头更昏沉,额角像被一笼锅贴粘过一样,蒸汽凝着嘀嗒湿透的水,刘海翘起来一角,烦躁得要命。
烦躁。刘箐橙开始在本子上写:明天台词课要求的写人物小传。桌子最上面摊着一摞地理的世界地图手册,花花绿绿的图纸,像生物书里的细胞核,水果核,果皮和脱水的果肉杂七杂八地堆积在一起,顷刻间摇摇欲坠,地球其实也只是一个巨大的干细胞,被组成,不断地新陈代谢,交替之间完成了最终生存的使命。刘箐橙握着的笔尖跟白纸之间沙沙地响。上课铃早就响了,小蜜蜂的声音,混杂着电流杂质,嗡嗡作乱般,说起来亚寒带针叶林气候…讲台上老师含糊不清的口水音都被收进去。
刘箐橙把窗户打开,树叶间的蝉鸣,他开始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扮演聋子这件事其实并不难。但是大多数人下意识会屏住呼吸,目光开始游离,更加专注于其他四官,其实不然,仅专注于对耳边的声音无动于衷便是鲜少人能做到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下课之后白岭带着一脸的青紫来找他。刘箐橙抬眼看到白岭嗫嚅着双唇。
“什么事?”也许头疼折磨得刘箐橙已经不正常了,问话里都带着些许耐性来。放在平时这种时候,他只会无视,或者一动不动盯着白岭,等着对方先开口发声。
“我姐姐……呃,今天晚上放学我要陪我姐姐去看牙……对不起。”
刘箐橙点头,算是应答,他又多扫了一眼白岭脸上的淤痕:“没人问你怎么了吗?”
“同桌问了…”白岭老老实实地说,开始绞手指,“我说,嗯…走夜路不小心碰到墙了。”
撞鬼了还差不多。刘箐橙想,他看到白岭脸上的雀斑,映在苍白到病态的皮肤,七横八错地交叠在一起的淤肿,显出来的伤痕特别扎眼地晃。这是他自己太不小心了。阁楼的房间是有些窄小,难免地撞到脚架,上面的爱图仕300c砸下来,直直地摔到白岭脸上,白炽灯模式,机器滚烫地灼烧皮肤,白岭一个激灵,事后又灰头土脸地爬过去心疼地看着灯砸没砸坏,贵得要命的玩意儿。彼时刘箐橙站在旁边冷眼旁观,表情似笑非笑。
“对不起…所以我明天再去吧。”白岭说。
“随便你。”
其实他找白岭来也不是别的原因,只是家里的相机过时得太旧,白岭的dv机用顺手了,磨合起来还行,他本人又是学画画的美术生,有审美基础又会构图,干脆连人带物一起征为己用。

刘箐橙一个人住,家很大,两层独栋小楼,除了他没人,父母死得早,在天灾人祸中属于意外,联系了新的挂名监护人,遗产全给了刘箐橙,只有一个血缘关系不怎么深刻的堂哥,常年住乡下,听说就是喜欢对着家里院落中的井发呆,怎么劝都不愿意回来城里。
白岭三天两头地留宿在刘箐橙家里,原因是自己家里有一个长他几岁的姐姐,名字叫白芮,他们学校毕业了几年的舞蹈生,坊间传有些不太好的风言风语。私底下里她对待白岭只有巴掌印和疼痛的管教,有时候实在快被打死了白岭就一身伤地躲刘箐橙家,虽然也不受正眼待见,但是不会挨打,还有ps5可以玩。但他有时候还要帮刘箐橙的忙,比如dv机的事,但这是后话了,按下不表。
不管是玩拳皇97还是pvp对抗游戏都只有是白岭挨打的份,有时候也会跟刘箐橙换口味玩分手厨房,白岭负责洗菜切菜做菜蒸饭刷盘子,刘箐橙负责上菜和出声压力:你到底会不会玩?白岭那段时间过上了白天对着不锈钢罐子各种水果写生晚上给刘箐橙打工做饭然后通宵画八张速写的生活,如此这般,长久下来,他得了腱鞘炎。手腕上贴的膏药味太浓郁,和班里后排体育生身上云南白药的味道掺合在一起,熏得白岭眼眶泛酸,乌色又生理性红的眼袋,上面一双要哭不哭的下垂眼。

今天白岭不来他家,刘箐橙一个人放学,背着书包,里面空荡荡地下坠,下沉至河沿。晚自习放课后,天早就沉沉地黑,他一个人走回家。刘海和后颈上一小撮挨着皮肤的头发被浸湿,软趴趴地贴着,章鱼触须吸盘的一部分切角,黏糊的触感像被粘物裹挟滞留,像睡梦里盗汗。空荡的房间里寂静得像喊过开机之后的影棚片场,刘箐橙用蹭的方式踢掉脚上的球鞋,没开灯,黑暗里,只有饮水机亮着微乎其微的几簇光,红色和绿色的,觥筹交错的。
没有水。纯净水桶里是空的。
又忘记订了。刘箐橙心不在焉地想。固定电话被抓起,摁了个数字“0”,听筒里,传来失真嘟的一声,刘箐橙止住了动作,又放下。总是这样…总这样。嗓子里翻涌,干燥到脆生生的焦渴感,疼痛并随一股油然而生的烦躁升腾,莫名其妙的情绪,拆食落腹,刘箐橙开始磨后槽牙,咯吱咯吱作响,起皮的嘴唇翕动,变本加厉,又倏地泄力一般静止。
客厅里,灯光亮得如昼一般,刘箐橙在很大一张的茶几上写数学作业。看不懂的导数,压轴的倒数第二道大题,潦草的解字,解读阅读题,文言文,无数人的故事,他的前半段人生,扎根生长在贫瘠的气候里,地毯柔软地陷落,刘箐橙坐在上面,躯干勾着,脊骨压着往下,弓起来一个很糟糕的姿势,侧目趴在襟肘臂弯看着作业本,被形体老师看到会被骂上三天两晚。
胃部被主观上器官挤着下沉,垂坠着恶心感,要吐不吐,灼烧后的嗓子泛酸,刘箐橙放下笔起身,翻箱倒柜地找昨天晚上刚刚拆的药片板,摸不到半点踪迹。他又想起来那个黑发女人的注视,有时是在河堤边上,有时是在校医务室,衣柜、床底、天花板、地下室、冰箱、门后、背后。视线绕着,纺锤线一样,编织成一件旧衣服,破手提袋,降解不了的塑料制品,干瘪地被丢弃掉,像被用过的计生用品一样。视线一道缠绵的口香糖,徒劳地留下一道令人恶心又嫌恶的滞留感凝聚在皮肤上,半真半假地掺浓稠着的夜色。

刘箐橙见到了那个黑发的女人。
总注视着他的,有着深色发亮鳞片的蝰蛇,竖瞳的,阴沉的,吐信子的,在潮湿的木桩废墟下做窝,纤细又匀称的身体,雨天里,冲刷了一切气味和踪迹,滴滴答答的漏雨中,在腹中孕育出,外表是带着黏液的新生的脆弱又坚硬的蛋壳,扑通扑通跃动的胎心,震耳欲聋得耳膜生疼,虚弱的喘气的母体,呵气如兰出轻薄的白色的雾气。刘箐橙掐着蛇的七寸拎起来,白雾之中模糊着视线,冰凉的触感在指尖,一时间不知道手中的生物是死是活,亦或者其实是别的东西,属于是别的时空中的,刘箐橙身体里产生微妙的排异感,不说话,只是盯着蛇身上吊诡的一张脸,影影绰绰映着黑发女人,有些曲卷起来的毛发,沉默着蔓延,黑发只是笑着,嘴角弯成诡谲的弧度,静默的河流,唇下一颗小小的痣,像胎记一样,或者吻痕,或者伤口状。
绵软冰冷的身躯缠绕着手臂顺着虎口滑到刘箐橙的脸前凑近,曲线形态的动物,攀缘过的地方留下湿哒哒的黏液,丑陋的像蚊子血,也许是羊水。
刘箐橙皱起脸,这个表情总让他眉眼间充斥着一股忧郁感,他看着凑近他的,不知道是人,蛇,物品,工具,还是什么,他大脑此刻已经混沌得分辨不出,只是在一瞬间,尾巴尖和自己的小指交尾的一瞬间里恍惚意识到什么,他像伊甸园里吃了第一颗蛇果的亚当肋骨,胸腔中震荡着,产生前所未有的食欲:吃掉她?吃掉他!吃掉?!声音喑哑得斑驳陆离,刘箐橙举起手,从蛇半身的中间开始,尖锐的犬齿触碰到皮肉的第一瞬间,人类的咬合本能,一口下去,嘴唇和舌尖上的触感,刘箐橙的脑海里,自己是在咀嚼一块甜到发腻的蛋糕,但是味蕾却失灵,加了芝士、芋泥、生奶油,搅拌在一起糊进喉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在啮咬一整块的碎玻璃,木屑一样的口感,蛋糕胚里开始迸发飙血破开细嫩的皮肤溅了刘箐橙小半张脸,剩下的大半张脸被他埋进血肉模糊的身体浮肿的块状物里,口腔充斥着浓郁的气味,纠缠在一起的血管,水母须打结一般,咬断,嚼两下吞咽,茹毛饮血,生吃掉母体的整个下半身,近乎是一种囫囵吞下的姿态,完成了半个进食仪式,那张脸黑发女人的脸,也只是静静地注视,痴痴地对着刘箐橙笑,迷恋的眼神,拉丝一般粘连着徘徊。红褐色的血沾在刘箐橙的校服衣袖上,泛着绮丽的橘色调,被注视着刘箐橙稍显年轻的稚嫩脸颊。
刘箐橙再想去吃掉最后一缕打结的头发丝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下坠让他从梦中惊醒到现实,后知后觉自己是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起身,神情淡然步履飘飘忽地走到洗手间里,抱着水池开始呕吐了个昏天黑地。
直到最后吐无可吐,胃酸像肥皂水一样被挤出来,嗓子眼里仍传来头发丝还在的异物感,刺痛的,痒痒的,抓心挠肝的,仍感觉排泄不出来吃掉半具蜡块一样的回味感在萦绕,刘箐橙含着漱口水,脱力地站,倚靠到冰冷的瓷砖上,一块,两块,三块间的缝隙,细细的一道线,一座吊桥,连接了两处,从a走到b的最短距离,透过很薄的校服,激得他肩胛骨一冰凉,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刘箐橙一瞥到镜子里的脸上,唇下好像长了一颗黑色的、小小的痣,差一点把薄荷味的漱口水咽下肚,刺鼻又清凉的味道极大缓解了反胃感,梦中的脸和镜中的交映重叠在一起。
他手指伸向镜子,却发现只是上面的污垢不小心照在了脸上,虚惊一场。

刘箐橙还是选择上楼,阴潮的阁楼间。木质的地板,挥发着地下室中很淡的霉味,腐烂的气息。他本来打算等到明天白岭过来,两人再一起来这个地方的。这个阁楼像一间窄小的室内置景的影棚,三色反光板、小推车、大灯、录音机一应俱全,还有一台小小的投影仪和白色的幕布。
刘箐橙缄默着,他把遮挡在书架和器具上的防尘布掀开,走到角落里最后一块布的时候,由于灯泡所触及范围有限,光线恰好被刘箐橙站到位置遮挡住,留下自己一道斜斜地身影倒在白色的防尘布上,晦暗不清,更像是太平间里的一具尸体形状。刘箐橙掀开,和里面被用皮质材料绳子捆出五花大绑的人四目相对:黑发,唇下痣。
刘箐橙说:“好久不见…莫医生。原来你真的不会死。”


2.
莫承威说:“衾之,我已经告诉你不要这样选择的。”
校医室的消毒水味其实并没有那么的浓郁,只是吊着半袋葡萄糖的刘箐橙仍闻到一股让他感觉被蛇缠绕的慢性死亡的气味,说不上来。他懒洋洋地拖着腔调敷衍,莫承威不在意,只是好脾气地笑。
他和莫承威的关系就像是橘子。剥开皮,白色的橘络,网状的纤维被抽筋剥骨,手指会沾上汁水的酸涩黏糊,再把抱成一团的橘子肉拨开,里面藏着一瓣小小的子橘。而莫承威是橘子籽,他是那个吃橘子的人,两个人其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在主观上是有交集的。刘箐橙把籽从舌面下吐出来,看着它滚到垃圾桶里。
莫承威微微侧过头看刘箐橙,他说:“衾之,谁又惹你生气了吗?”
并没有。刘箐橙张嘴,无声地说,一些纠结成麻,烂到肚子里的话,只是他不喜欢莫承威以这样的名字称呼他,总有一种在叫别人的感觉,在和另外的人交谈,而这个人不是他。
就像很多时候他想骂白岭精神病一样,他也很想对莫承威说:没所谓的,你不要管我这么多,好吗?又不真的是亲妈的角色,却始终热衷于这样的角色扮演,其实到头来莫承威才是那个最适合表演的人。
莫承威并不在意刘箐橙听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是抬腕看表,问:“下午还有最后一节课,你还要回去吗?”刘箐橙摇头,莫承威过来给他调点滴下落的速度,刘箐橙眨了一下眼睛,他抬起手,手背上的青紫色血管交错,透明的塑料管道里开始挤出一股鲜艳血液出来,顺着空余部分飞快地向上回流,莫承威垂眼看,只是摸着刘箐橙的手腕往下放,回溯时间一样,血又安静地淌回刘箐橙的血管里。
刘箐橙抬眼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莫承威失笑:“衾之,你完全不用这样的。”

在刘箐橙还叫刘衾之的时候,莫承威也不叫莫承威。彼时刘箐橙他爸妈还健在,只是常年奔波国内外的航班上,刘箐橙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领空里,因为他还没分科去学地理。那个时候他的堂哥刘靖平也在城里,两个人一起念书。上小学的时候刘箐橙就开始不爱说话,家里空着也没人管,刘靖平性格比较乍乎,张牙舞爪地明里暗里得罪不少人,然后别人就骂他是刘靖平屁股后面的一条狗,死乞白赖地讨饭,他就安静地看,长刘海垂过眼尾,下三白半遮半掩地看对方,平白无故生出一股寒意。长久以来,因为被刘靖平连坐第七八九次请家长无果之后,老师索性一纸诉求告到家长眼前,隔天白大褂拎包入侵刘箐橙独居家中:一位姓孟的家庭心理医生。
孟医生碎发遮脖子,垂下来一小片阴翳,并不柔和的声线,平静地像一潭死水,白大褂,很容易和注射器之类的医用器皿联想到一起,平白无故地起一身鸡皮疙瘩,稍微有些沉的死人脸,好在刘箐橙并没有尖锐恐惧,他仍感觉该去接受诊治的另有其人,但架不住硬性要求,每周两个小时雷打不动的心理辅导。
“你好。”其实两个人的身高差而言,需要孟医生稍微低着头,以一个微妙的俯视角度看刘箐橙,“我应该叫你…衾之,是这样吗?”刘箐橙很想说自己不叫这个名字,但是解释起来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不想跟多余的人有过多的纠葛和赘述,不必要的阐明和口舌。他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回了阁楼里。孟医生像影子,兀自跟在他后面,那个时候刘箐橙刚买的投影仪,初次开机,他不熟练地操纵,像第一次削苹果皮,时断时续的动作,哒的一声脆响,画面在黑暗的房间里,放射状呈现在白色墙壁上。从一处小小的窗口里展开,一个起承转合,饱和度很低的画面。孟医生没说话,只是稍微抻了一下脖子,站在门口安静的,注视变动的画面,刘箐橙则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软垫里,影影绰绰的人物轮廓景深呈现。
在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其实有一点感觉,结局里突然感情变化了一个基调…好奇怪。”干涩的嗓音刘箐橙被吓了一跳,对方呼吸声近乎于无,什么怪人?他纳闷,一声不吭地站了两个小时多,就陪着他把一部电影看完。
“你下班了。”刘箐橙下了逐客令。
“我还是感觉男主性格变化没有铺垫喔……”
莫名其妙的人。
刘箐橙说:“因为这是院线版,阉割之后的,不是导演剪辑版,还不懂吗?想看的话自己去找资源,别烦我。”
孟医生又不说话了。沉默只是代表着一个信号,默许着一些什么事,但是很显然,他们两个都不是会去主动招呼的人,孟医生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一朵水色的云,呼吸里凝出湿来,刚从河里被捞出来的水鬼,给人一种回南天里没晒干的衣服穿在身上,又潮乎又黏连的恶心感,刘箐橙开始感觉有点不舒服。

出现明显的反应是在第二天的早上,肉眼可见里,手臂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渗血色,可怖的一片,刘箐橙木着脸任由孟医生把白色软膏状体涂抹在他的胳膊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刺探鼻腔里,舌根开始发苦,刘箐橙说,医生,其实我现在有点想吐。孟医生飕飕地看他,叹口气,医用棉棒被丢进塑封袋,张嘴,孟医生眼神示意他。
压舌板覆面上来的时候,刘箐橙感觉一阵恶寒呕吐眩晕带给他的冲击,头晕眼花地被检查了口腔,孟医生晃悠悠地开口说,衾之…很健康哦,牙齿。刘箐橙想吐他脸上,说:“谁问你了到底?”
原来不是这个意思吗?孟医生快把这句话写在脸上了。刘箐橙想把这个半吊子的庸医捅死,但他也只是想了想意淫,因为他的牙齿最近真的有点疼,橡胶手套的触感,和人手的温热感,一并摸上了刘箐橙的犬齿牙尖,孟医生就这样顺着摸到里面,一颗小小的虫牙,内芯被蛀了半空悬浮,孟医生小小地叹气,说,好可惜啊,衾之。刘箐橙心道我只是来找你看牙,又不是真的要命不久矣。
孟医生隔着一层滑膜,细细地敲,刘箐橙的牙神经梢比常人其实多出来了0.2毫米,所以孟医生的稍有坚硬的水指甲碰到坏死的部分时,刘箐橙开始感受难以言喻的疼痛。
“啊哦…”这次是孟医生先出声,“很痛吗?衾之,感觉你分泌出来的口水快把我的手指泡软泡皱了。”
刘箐橙沉默,因为他其实真的有点快要收不住口水,狼狈的模样和失控的感觉让他有点想抓着手边的水果刀柄狠狠砸烂眼前的罪魁祸首,但并未付诸行动,因为孟医生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胶质手套上还沾着刘箐橙亮晶晶的涎液。
假惺惺地开口:“嗜甜总归不算是一件太好的事,衾之。”
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心讨厌的。恶心,作呕,反胃,想吐,生理反应堆叠在一起,凝固在刘箐橙的胃里,胃是情绪器官,很好地呈现出他的情绪。孟医生突然眼神变得很忧郁地看着刘箐橙,他说,衾之,能看着你这样子,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了。
什么意思?没等刘箐橙恢复语言能力,翕动的双唇问出来个所以然的话语来,孟医生又踩着轻飘飘的步子离开了。萦绕在鼻尖的消毒水气息,很淡的,一挥即散的,若即若离的,孟医生身上的。

孟医生又来每周一次的复查时,刘箐橙破天荒地出声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看电影?孟医生点着头说好,但是不能放太吵的,他会感觉很适应不下。我也不爱看歌舞片。刘箐橙调试机器的时候说,我以为都是环境融入你才对吧,你这种性格的。
哪种性格?
就是那种啊…刘箐橙想了想比划,像水一样的。
水一样的。孟医生抿着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水确实是可以被融入很多吧。被计量单位无法衡量的程度,会被溢出的,透明的液体,被吞噬也会保留着原有模糊色块。
在夸我吗?
夸你什么?刘箐橙不明所以。
夸我水一样包容的性格。
……刘箐橙凝噎一下,说,不是,是说你跟水一样沾上了就很难剥离,要擦掉,很麻烦的存在,也没有自己本身的颜色,谁都能成为你,你随便也能成为谁,太,刘箐橙顿了一下,话咬了一半,还是补全说,太轻浮了,随便的人。
嗯,我是哦。
孟医生回答的时候,墙上摇摇晃晃的影片画面开始播放了。
看的什么内容,刘箐橙也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女主角浑身血淋淋地坐在被抽干水的泳池里哭,凶手是谁也忘记了,他只记得当时黑场之后,演员表出来的滚动字幕时,他侧头去看孟医生,撞上视线,四目相对。
他不知道孟医生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他的。刘箐橙说,你看了吗?孟医生点头,刘箐橙不看他了,说好吧,你可以走了。孟医生没说话,却伸手微微倾身过去,摸到了刘箐橙的左边的,被浸湿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液体,用手背蹭了一下,飞快的,又佯装若无其事地抽离。
刘箐橙微微睁大了双眼。
后来孟医生帮他拔牙的时候,孟医生脸凑近他,他也是这样的一副表情。说是拔牙,其实只是用棉棒把刘箐橙嘴里还在松动活络的乳牙用力推掉,只是过程过于轻快,也可能是孟医生的手太冰,过凉的体温,只是一瞬间,刘箐橙感受到脱落剥离牙龈肉的疼痛,接踵而来的是血水混着口水的腥甜味道,充斥整个口腔、鼻腔、喉咙、甚至沉甸甸的胃部,下垂的肺里。孟医生带着他漱口,止血,刘箐橙感觉到嘴巴里有缺失部分的空虚感,一阵一阵的,下意识用舌头去舔舐,被孟医生轻轻地纠正:“这样牙会长歪的。”他掰着刘箐橙的脸颊肉如是说。那个时候刘箐橙的年龄已经掉了不止一颗的牙了,捂着自己的腮帮若有所思的表情。
以至于后来刘靖平来找他玩的时候,和孟医生相遇,却是不愉快的交谈,刘靖平私下里拉着刘箐橙说,你离他远点,感觉不像正常人。刘箐橙没说话,只是看他的眼神里波澜不惊里夹杂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之意,是给予的、支配的、冰凉的,小时候一起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时,随手用指甲掐成两段一只蚂蚁的,对一种弱小生物的俯视意味的怜悯感。

其实刘箐橙现在对于孟医生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批注被晕染开的注脚,人生不是电影,没有旁白,他辨不太清楚孟医生的五官,好像被抹去剐平的平铺直叙一张白纸,随便他在上面涂鸦几笔,被他构造就是童年记忆里的医生。他总是敷衍着,用看电影的方式去推拒和他的心理咨询时间。
只记得他们当时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对方一通电话打过来,孟医生说要还给刘箐橙东西,太重要了,一定要亲手交给衾之才可以。
刘箐橙不记得自己有交付给他过自己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见面的时候,孟医生把一颗完整的牙齿塞进了他的手心里,摸着他的头说,掉了一颗乳牙,作为纪念吧,衾之。乳牙在手心里其实就这样一颗小小的白色,没有牙根,孟医生说这种话作为结束语,刘箐橙只是干巴巴地点头,牙齿在他手心里被用力地攥起,深陷进皮肉里,硌出白色的痕。后来再也没见过。只是童年里的匆匆过客,再后来经历了家庭变故,刘靖平也回了乡下,他身边里记忆他那个时候人似乎都已经不在身边。
刘箐橙上了高中,没人管他的饮食,所以早自习低血糖被送到医务室的第一天,他看着校医的胸牌:莫承威。刘箐橙没什么反应,只是吊了半瓶葡萄糖就回去上课了,但第二天的身上又开始长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小红疹。
过敏源是什么?他不清楚。但总感觉有些东西在暗处蠕动着,像蛇,或者别的在呼吸的生物。

3.
白岭第三次跟他确认灯光这样布置有没有问题的时候,刘箐橙感觉自己的脾气最近被磨平了一样好。他只是静静地看,轻声问,你到底还有什么问题?大导演。
对不起……完全下意识闪避的目光,白岭只会反复在嘴里咀嚼这几个道歉的词汇,像在吃一块吮净汁液的甘蔗皮。白岭说,我只是感觉这个构图,用固定机位拍长镜头很奇怪。

凌晨一点半,他们站在刘箐橙家阁楼里,钨丝灯调3200k,地上摊了一地的图纸,白岭画的机位图,还有零零碎碎的分镜头脚本,还躺着他们的拍摄对象。
莫承威不说话,就这样仰着脸看他们。
你们会把我拍漂亮一点吗?
不会。刘箐橙吝啬地咬字。你就长这样,还能怎么拍?
白岭说开机了老板,现在开始不能讲话了。静默的现场,只能听到电流嗡嗡工作的兢兢业业。刘箐橙走到莫承威身边,从镜头外走到镜头里,校医此时还穿着他上班的白大褂,刘箐橙把他用绳子缠得五花大绑,解开却不费什么力气,他拿起来一把凛光闪闪的餐刀,在摄像机的镜头前,飞快地用银刃划过莫承威光洁的腹部皮肤。
血珠顷刻间一颗、一颗地渗出来,几乎是用蹦的。刘箐橙说,你也很迫不及待吗?莫承威只是笑,鲜嫩的肉被剖露在外,刘箐橙一刀下去的力道不轻,利器破开薄薄的皮肤层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莫承威中途没有任何的反抗,除了被冰凉割伤的时候腰腹的颤抖,没出声,安静的像被这样对待的人不是他一样,对死亡没存在丝毫畏惧之心的,僵直的,合格扮演一具鲜活的尸体,只是血液亟待在刀尖凝固。
白岭把摄像机凑近了刘箐橙的脸,磨牙声清晰传入机带声里。刘箐橙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莫医生,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他如是说,莫承威脸冲着他,上面只是失血过多的惨淡的笑,七分假意,半真半假兑水的三分真心(或许),剩下的九十分全是演技。莫承威笑而不语,半推半就一样,他的手心,就这么柔柔地握住了刘箐橙的手背,抚摸他皮肤上的浅色纹理,握着银色餐刀送进了腹腔的更深处,血水一股一股地流,黄色的脂肪层,刘箐橙判断不出来,只是推测这一刀划到了胸部,绵软的豁口,红丝绒的蛋糕胚,搅拌成汁,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石榴籽,果肉脆软,烂熟之后,内里坚挺硌牙的…骨头。他好像在带着刘箐橙探觅自己的身体。
其实从莫承威的手臂外侧很容易捏到一处骨块,棱角很钝,刘箐橙把它挖出来,森然到可怖的视角,他的手上,大腿上,叠在一起的褶上,沾湿,湿透的鞋袜,在地里趟一遭水,莫承威的潮红,水淋淋,被沾染,浸泡着刘箐橙,寄造在羊水里一样的,莫承威也湿着手,食道声带也被一个很漂亮的横截面,拦腰斩断。莫承威的身体像一座无人之森,刘箐橙是在深处不断沿着蛛网状血管深入密林探寻的一只竖瞳的绵羊。
衾之,你为什么不尝尝我呢?莫承威撩起来自己,下半身,作邀请状,不知道哪一处七零八落的浮尸碎肉,粉色的,部分黏连着筋骨,像一个蜂巢里的蜜水,被献祭的半身神像,刘箐橙看了他很久,久到他手上的液体,凝固成了块状物,没说话,只是手腕腕骨用力扯掉了莫承威脸上碎得不成形的薄片,力度之大,震到了窄小室内的兢兢业业坚守工作的大灯,摇晃几下,顷刻间白岭扑了过去,重物砸到肉时的击打声。
刘箐橙没回头,灯光一下子暗淡下来,他看不清莫承威的脸,只是感受到气味,血味,烧焦的味道,消毒水的气息,校医洗发水的味道。莫承威的眼睛也注视着,毫无生气的,安静的像一匹针脚细密的绸缎一般,脸部空缺的一具艳尸。刘箐橙波澜不惊的语气:医生,我不喜欢三分熟。
“呃,但是这句话不是台词……”白岭保持着滚在地上躺倒的姿势,他脸上鲜明红红的一道,旁边的完好无损的灯和空荡荡的灯架,忍不住打断出声。刘箐橙这时候举着刀,整个人完全被泡得像从红油漆桶里扒拉出来的魔女嘉莉,站起身,笑了一声,伸手把镜头挡住,出现了几道赤褐色的手印,他喊了一声卡。拍摄暂定了,这个镜头结束了。


白岭今天和刘箐橙一起放学。其实这几天白岭一直都在陪着他姐姐去换牙套,碎碎念一样跟刘箐橙道歉,听得烦,聒噪得像蝉鸣,没用而又多余的赘述只会平添心躁意乱,闭嘴好吗?刘箐橙冷不丁地说,白岭嘴唇嗫嚅着,慢吞吞地往后退拉远距离,他其实从跟着刘箐橙回他家的一瞬间就有点后悔今天没有陪他姐姐一起了。不光是因为刘箐橙的演技很差,而且是因为今天的刘箐橙他似乎有点兴奋得很异样。调机子参数的时候白岭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拍失控的刘箐橙上头了之后把他也抓过去顺手也砍了的可能性并不为零。
太可怕了。白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单从在这一点上,我跟莫医生还是不一样的……
白岭这么想着,听到一声:又见面了。掀开幕布之后的女主角登场,露出来一张惨白的脸来,莫承威笑眯眯地打招呼。白岭看到他这幅模样,恍惚了一下,一瞬间还以为是在校医务室里,莫承威就正坐在桌前,上门堆叠凌乱一堆常见的家中必备药品,十指交合在一起撑在下巴上,笑眼,猫咪唇。白岭一般在说,对不起…莫医生,今天我来拿点膏药贴。

今天要拍第二个场景。刘箐橙想要一个在舞台的效果,白岭认命地开始找地方铺满暗红色的地毯,刘箐橙则开始解开莫承威身上的束缚。
“你不怕我跑吗?告诉别人你做的这些事,很恶劣的啊,完全。”
“……”
刘箐橙顿了一下松开他手的动作,没说话。
“不过就算我讲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吧,衾之,你总是底气到有些自负的程度。你有没有在想那天晚上其实是一个梦?你看,腹部这里,愈合得很好呢。”
“医生,”刘箐橙缓慢地开口,白岭在不远处已经开始在按照机位图开始调试设备,“我一直很清醒着,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梦一样的场景里。饥腹感、焦渴、失眠、过呼吸、躁郁……还有过敏,等等,你所一手支配给我的这些。”
他轻轻地低语一样:“我只不过是在偿还给你啊?”
就像你当时还给我的那颗乳牙一样,珍视着的。刘箐橙没说,把这句话咽了回胃袋里去。莫承威带着呵气地笑,颤抖起来,他连带着脊骨都在抖,像一个筋肉相连活生的人一样,没想到你这么较真的态度…他说,不过这也是你的可爱之处嘛。
“是你自己选择我的。”刘箐橙开始磨牙。他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咯吱咯吱的习惯,孟医生掰开他用压舌板探入的那一次?又或者是莫医生盯着他回血的输液管出神的哪一次?睡梦中醒来发现镜子里自己的脸变成了莫承威的模样的时候?记不太清晰,只知道粉红色的牙龈肉也在蠕动着,鬼入侵,莫承威出现的第一刻,生命里被他所携带来裹挟出一层薄薄的滑膜,孕育出的一份被负面笼罩的畸形产物,更可怖的事,像心脏一样跳动着,地下跃动着,脐带像一根红线,密密麻麻地绕过指骨,穿梭到他的脏器之间,胃酸腐蚀不掉的,血液溶解不开的,脑浆也湮灭不了的,他和莫承威,其实谁都不是很在乎问题的答案,只是因,只需要因,而不是果。喋喋不休的所以然。
“如此、反复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刘箐橙收紧掌心的力道,他虎口掐着跳动着的绷紧的动脉,莫承威温热柔软的脖颈无害地摊开在他的手心里,他咬着牙说,“你究竟,到底想得到什么?”
惹人嫌恶的一张脸。莫承威的痣很小,嘴角若隐若现的,几乎快要看不到,他被掐着,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在被掐的人一样。只是声音被拇指堵在喉腔里,稀薄的空气挤压着,吞吞吐吐几个字,莫承威握着刘箐橙的手腕,架势倒看起来像在教他怎么掐自己一样。
“是我选择了你……”断续的话语,粘连在一起摇摇欲坠,像脱落的筋骨上鲜红的肉一样,莫承威注视着他,刘箐橙的手劲加重,像在掐一块绵软的云朵状的面团,柔韧的触感着,皮肤下的血液在跃动着从他的指缝里钻过,哪怕刘箐橙现在在把握他,却仍飘忽不定地随时会溜走的状态,刘箐橙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莫承威却他所厌恶的集大成者,他骂了一声恶心,松了手。


刘箐橙第一次从校医务室出来那天晚上就发起了低烧,身上开始生理性发烫,呼出来炙热的气息,内里却是冷的,吃了退烧药,手臂上又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准备打电话给班主任请假,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话线被剪断了。
他眯起来聚焦其实失败了的眼睛,感觉有些看不清,烧得温度不高,但头疼得厉害,无缘无故想起校医的脸。在他身上所投射出来,与莫承威如影随形相伴之的是,生理性的,青春期的,疼痛和燥意扩大化的,一处不经意被忽视的过敏源头,处女泉眼,伊甸园里吐信子的蛇,与梦中女人脸蛇身的化身交映,刘箐橙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只是读书读到了,他开始发觉莫承威带给他的感受和孟医生有相似又不同。这分明该是两个人。
刘箐橙捏着被摆放在桌子上的那颗乳牙,被氧化后开始泛色,看起来像凝固停滞在了某一刻的,从他身上被剥落出来的一小片。回忆起孟医生其实并不是一件很费脑的事,刘箐橙思考了一下,只能想起当时电影的分镜画面,以及孟医生身上时刻萦绕勾缠在他鼻尖的水汽和消毒水味。

一颗乳牙。
聚光灯下,莫承威被刘箐橙割得全身没一处好地方的时候,模糊之间看到了他拿在手心里的一颗乳白色的粒状物。
“这是什么?”女主角发出今天在镜头前的第一句台词,莫承威注视着刘箐橙遍布污血的、摊开的手心。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给我的。”刘箐橙说,然后顺手划破莫承威喉咙下的一块皮肤,血水淌成一滩,汩汩的止不住,一道崭新刚好的伤口横亘在莫承威都身上,刘箐橙半跪着,低着头把那颗乳牙塞进了还在不断渗血的血肉里,像埋下一颗春日的种子一样,莫承威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伸出手,摸上了刘箐橙的头发。
柔软的发丝顺势陷进,指缝里穿过的黑发,刘箐橙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退拒的动作,一动不动,莫承威只是笑,他对刘箐橙的表情大多时候都比较单一,机械感的指令里只有短短的几行代码程序,揉捻起细密的发梢,缠绕在指腹上卷起,像一条小小的蛇。
莫承威覆上刘箐橙掐着他脖子上伤口的手背,呵气如兰地开口:我不会怪你,你知道的。如同刹那冰雪消融般,刘箐橙摁压的那处伤口开始愈合,血与肉交织,组织表皮重新延展在一起,看不见的缝合线,却把刘箐橙塞进去的那颗乳牙紧紧地裹挟。以另一种形式的返还,正如孟医生当年交付于他手上时的那般郑重其事,刘箐橙只是注视着他的眼瞳,漆黑得像夜,久久的,久到手上的血液凝固成结块。刘箐橙在他身上留下无数的疤痕和淤青,大多数一天后都已经恢复如初,却唯独喉咙边上一小块的凸起鼓起来,影影绰绰印出来乳牙的形状。
拍完最后一段镜头的时候,刘箐橙没说话,只是在白岭把摄影机关机盖上镜头盖的时候,突然把莫承威脸上的眼镜摘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镜片不堪重负地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尸体,刘箐橙掐着莫承威的腮帮强迫他以全张嘴的狼狈姿态面对自己,捏起来地板上的镜片碎片,半强迫性地塞进莫承威的口腔里,锋利的边缘划破柔软的舌腹和牙龈,血沫掺着涎液顺着下巴收不住地淌,注视着莫承威吞咽着玻璃,正如孟医生用棉棒敲捣他牙齿时的场景。
“嗜甜总归不算是一件太好的事,衾之。”莫医生斜斜的刘海垂下来,他看着刘箐橙,嘴里含糊不清,呢喃一样吐出的话语,刘箐橙却没再有耐心去听,后事交给白岭处理后,他离开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放映室。刘箐橙打开那个老旧的放映机,画面里出现了一个黑发女人,蛇的身体,却是长着一张人脸,对着镜头笑,或者是对着镜头外的刘箐橙笑,下巴上的痣,莫承威,刘箐橙又开始咯吱咯吱地磨牙,黑色泛有光泽鳞片蠕动着身体凑近了镜头,放大了数倍的脸,下一秒就要从墙壁里钻出的架势。刘箐橙看他,莫承威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不停翕动的双唇口型:“不管你到哪,我都会找到你。”
刘箐橙这个时候去看放映机,发现上面连接电源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剪断了。

4.
刘箐橙撕了一页日历,星期三,距离他们系学期期末大戏表演还有三周。
入冬的气候总归是有些寒意,念台词的嘴唇总是干燥着起皮,刘箐橙涂好润唇膏,到教室的时候,寥寥无几,还没有什么人来。
刘箐橙是这一届校招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报道穿一身黑风衣,表白墙上全是第一天捞人的贴,论坛里有传闻说他除了面试,额外作品分加了不少。更甚专业指导老师直接钦定的期末大戏男一号。

教室里负责做道具的同学抱着笔电过来问他相关问题,刘箐橙盯着他不停跳动的消息窗口,破天荒地问了一句,是有别的事吗?
啊,同学挠了挠头,似乎没想到平日里满眼只有排戏的男主角会突然会来这么一句,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最近的一个学文学的同学,一直在咨询他校刊和杂志社投稿的相关问题。
刘箐橙静静地看,问他叫什么?
同学说,他叫莫承威
刘箐橙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大衣下面的小臂开始隐隐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