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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准备好了吗?”
“不……再稍微等一下。”
“我数三、二、一。”
“不要,这样只会更紧张。”
屏幕前的人大声地叹气。
“蒂尔,不是我说,无论你看不看,数据都在那里。”
“我知道。”
“橄榄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这个我也——”
“如果毕业前没被靠谱的事务所看中,就会变成烈日下大汗淋漓地赶场,live结束后骑自行车抢打折豆芽,睡前对地上波嫉妒得眼睛发绿的生活。”
“这不就是现在吗?”
“比现在可怕,搞不好还有过激粉丝,品行不端的上级,乱搞男女关系的同事。”
“啊……”
虽然我想说,你不就占了其中两个形容词吗?但这时反驳他,只会显得我怕到转移话题。
“准备好了吧,我点进去咯。”
“说了等一下——”
五秒后,我从手指的缝隙里睁开眼睛。
电脑屏幕上是阿纳克特校级晚会的文章。封面不出意料,还是卢卡——作为荣誉毕业生回校就登上头条的家伙,然后是现场照片,有美智和秀雅在粉色灯光下的画面,接着是她们作为学生代表的采访。我正想仔细看看内容,滑轮就毫不留情地甩开了美智的脸。
我怒目而视,凶手不以为然。
“要是刚因为美智的可爱情绪高涨起来,就发现自己没上榜,那会很可怜喔。”
他用酸溜溜的语气提醒我最不想面对的未来。
一个前提是,学校官网上的报导,为了吸引人看下去,排名基本都在最后一页。
粉色和白色快速滑过,经他一说,我也没心情在意这些了。最终,光标停在一堆数字上。
我叫出来的时候,他也“啊”了一声。
“第一名?”
“第一名呢。”
他的手臂被我晃来晃去。
“不是在做梦?”
“打败《铁线莲》是很意外,不过她们去年就唱了这首曲子,观众和评委也喜欢新面孔吧。”
“这种气氛下,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好,好。”他像哄孩子一样说。
“干得漂亮,蒂尔。”
“干得漂亮的是我们。”
“啊,是的。”那家伙的眼睛闪烁着,“我们两个。”
1.
“我们两个”“两个人一起”之类的,都是伊凡常说的话。
要谈起他对这个数字的执念,就要追溯到我们刚上中学时。那时我们还没混在一起,做莫名其妙的校园偶像。只是因为做值日,和练了会吉他,碰巧回家很晚。
路过空无一人的操场,隔着一排树木就是教学楼群,夕阳西下,四周一片寂静。
正是在这种气氛下,不经意瞥了一眼天空。
开始以为是怪异的鸟群——但第二眼的时候就发现那是个人影,有人正坐在天台的边缘,双腿一晃一晃的。
……我对自杀胜地没有概念,但那个年代,不存在不知道跳楼的初中生。
根本来不及细想,我用跑的一路冲上天台。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不到十四岁的我,背着吉他和教科书负重前行半个操场加一栋楼,是怎样的创举啊。
那个人就坐在栏杆上,随着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整整齐齐的黑发和制服,一副老派好学生的样子。
“那个、你!冷静点!”
我用手撑着膝盖,大喊。
他歪了歪头。
“该怎么说呢……人生还很长,有什么事情可以,可以先告诉我?”
糟糕,好想吐。
“啊……好的。”
那家伙呆呆地回复。
这算是成功吗?应该不是吧。
如果有什么能拉近距离——我真不擅长这个。
“声音这么好,死掉不是很遗憾吗?”
我在说什么?
“是吗?”他眨了眨眼睛,“声音?我?”
啊,好像有效。
“是的,声音——声音很好,不会骗你的,看我的吉他。”
一般是说,看我的吉他,我是做音乐的,所以对嗓音很敏感。哪有这么省略的,啊,头脑一片混乱。
“我也会帮忙的,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两个人就能解决,总之,不要想不开?”
天底下应该没有比这更烂的劝阻了,但从表情上看,对方出乎意料地受用。
“你说你也会帮忙——”他慢吞吞地说,“什么事情都可以?”
我想说不,但这种场合下实在说不出口。
“就是这样。”
“一直和我一起也?”
“啊?”
“不行吗?”那家伙夸张地叹气,用手撑住栏杆。这姿势很不妙。
“真是——!好好,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他这才从栏杆上下来,像野猫一样轻巧。
好学生的形象到哪去了?
“你好。”他伸出手,咧开笑脸,“我是伊凡,应该和你同年级?”
2.
“所以,你那天只是在看夕阳。”
“没人的地方风景比较好。”
“害我吓了一跳,说了很多丢人的话。”
“不会,很帅气。”
我踢了他一脚,他吃痛地收回了腿。
虽然自杀是误会,但一直在一起的承诺倒是应验了。不,应该说,除了最开始基于责任心(和误解)照顾了他一段时间,接下来都是被他单方面纠缠。
躲到教室就会被敲窗户,屏蔽联系人也会收到其他账号的通讯,最恐怖的是锁上琴房的门还会被撬开。
他的脑子里有法律吗?
最后考到同一所高中也是意料之内,站在队列里,听着他作为新生代表的演讲简直让人抬不起头来。美智说:真羡慕你们的关系。我想说,不对,根本不是这样。但如果这么讲了,他肯定会笑眯眯地问:我跳下去也无所谓吗?
“你这是威胁吧,道德绑架?”
“对你很有用。”
“不会,你又不是真的想死。”
“但大家都知道蒂尔阻止我自杀的事,如果你随便抛弃我,会被严苛的大众问责的。”
“那也是你传出去的。”
“谁知道呢?”
他耸耸肩,从盘子里拈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
“想吃就自己去买。”
“我不吃午饭。”
“不要打扰吃饭的人。”
“就是为了你才留在食堂的。”
又是这种让人没胃口的话。
“不需要,很烦。”
他趴在桌面上,像绿色的雪糕融化成水。
“我需要啊,有事情想让你帮忙。”
“不受理谎称自杀的人。”
“但我觉得那时蒂尔说得很在理,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两个人一起就能做到。”
“你漫画看太多了……不要碰我的杯子。”
“你不也喜欢这种台词吗?”
“不,是你拿着新包装的薄荷糖说,这种糖必须两个人一起吃才能尝到味道。”
“啊,蒂尔的初吻。”
“不许说初吻。”
“精神上的还在呢,这样对美智说吧。”
被戳到痛点了。我放下筷子,抱住头。
“……是骗人的你不对。”
“被骗的那一方也有责任吧,明明连被摸头就长不高这种话都信。”
“现在已经不信了,医生说我二十岁前都有潜力。”
“二十岁啊……说不定我也能抵达一米九。”
“不要,太可怕了。”
青春期飞窜的身高暂且不论,这个人无论春夏秋冬都穿着严严实实的黑衣服,特别是最近,在当空烈日下和一堵漆黑的墙同行,这种感觉太超现实了。
没办法啊——。他摊在桌子上抱怨。
“……对象不是你,我就唱不出来。”
他说的是预定在两个月后表演的曲目。
我们就读的高中以音乐教育闻名,不只是光鲜亮丽的声乐和古典乐,各种发展方向都得到鼓励。虽然这种说法可能让人颓丧,不过阿纳克特如今浓重的商业性,和过去卢卡的成功息息相关。
不能说我完全不介意——毕竟能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是得益于这般环境。不过凡事皆有代价,阿纳克特华丽的招牌决定了入学者不是专注音乐的天才,就是争分夺秒,不,如狼似虎的商人。
比如我面前的这个人。
“没办法啊,毕竟我不像蒂尔。”他大言不惭,“脑子里随便就能冒出来音乐。”
“不是随便冒出来的。”
你懂什么,创作很痛苦。
“对不起……总之我想说,我不站在台上唱的话,就会被判定为没有价值。”
“你不应该很擅长做偶像吗?脸啊,身材啊,在女生中间也很有人气。”
“那是外行的错觉,如果不能瞬间吸引人,以及打造让人坠入爱河的幻想,就只是漂亮的假人模特。”
啊,这个比喻很适合,假人模特。
“你这种说谎不打草稿的人,假装深情唱几句歌没什么难的吧。”
“不行。”
那家伙立即反驳。
“我说了,对象不是你就唱不出来,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站在台下怎么样。”
混进满是荷叶边和香水味的粉丝团是我的底线。
他不出意料,更进一步:“不行,站在我旁边,给我加油。”
“哪有打call打到台上的人。”
“蒂尔也来唱,弹伴奏。”
“不是你的演出吗?”
饶了我吧。穿着花里胡哨喘不过气的衣服,对不认识的人唱轻浮的歌。相比之下我宁愿在酒吧里弹给醉鬼听。
“变更登记就可以,只是从个人演出变成了社团。”
“我不是说这个……”
“酬金也分你一半。”
“啊。”
“中了。”
不行,不行,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倒也没有缺钱到这份上,摇滚精神是无价的。”
“你想要新吉他吧,奖金也分你七成。”
我是想要——不过,不对。
“这么笃定能得奖?”
“我们两个一起就可以啊。”
他眼都不眨地说。
“在校内具有超人气的我。”他拿起一只筷子,“和被老师称为天才的你。”
两只筷子缓缓合并为一双:“完美的同台。”
“……你知道一加一有时候会小于二吗?如果你翻车了,我的评价也会跟着毁于一旦。”
那时会被乐队的人嘲讽到什么时候。
“我会对外宣称只是雇佣关系。”
“雇佣……”
高中生嘴里冒出这个词也太恐怖了。
“我雇佣碰巧有空的人做和声和伴奏,很合理吧?这样蒂尔的摇滚自尊心也不会受伤。”
我没长那种器官。
“……先把歌曲给我看看。”
“太好啦。”他眯起眼睛欢呼,从手边拿出一叠纸,怎么回事,早有准备?
我扫视乐谱,构造很简单,但不至于完全没有挑战性。说实话,提到偶像,还以为会是更追求传播性的歌曲,结果这家伙的风格出乎意料,该说是含蓄吗?还是低调?
不过,这样反而正合我意。如果是更活泼的歌,搞不好看到他的脸我就会笑场。
“可以。”
“那就说定了。”他的脑袋晃来晃去,仿佛长出了不存在的耳朵。
“……我有条件,衣服上不要绑那么多带子。”
啊——这种事啊。他长舒一口气。
“小事一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