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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天庭往事
Stats:
Published:
2025-03-05
Words:
31,923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34
Bookmarks:
6
Hits:
549

【乙申无差】仙界猫尾摸玩指南

Summary:

四次申公豹拒绝了太乙摸他尾巴,一次他没有。

Notes:

*3.7w一发完,我流师兄弟的天界往事,大纲文/ooc/叙事混乱/情节生硬/bug一箩筐/私设众多/捕妖队长时期的青年豹!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太乙也不想的,原本他就不常登门,找他师弟喝酒的次数又屈指可数,结果次次来次次不凑巧,次次都能撞破后者的落拓狼狈。

 

“唉唷厮弟啊,不是我说你,何苦搞成嘞个样?你也晓得辣些个瓜娃儿哈,不务正业归不务正业,不过嘴毒些,又莫得真伤天害理,做撒子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动了真格被罚不说,你看你还落得一身伤——”

他劝得忡忡忧心又苦口婆心。道观内雾气缭绕,灵草百花,奇珍异兽,大多低伏于仙云之下,唯那香炉吞吐残烟,药鼎悬在离火阵中震颤不休。仙家必修之一,每个弟子都持药鼎一枚,结果到他师弟这儿,不知咋个就成了迷你版,外观大小看着像砂锅就算了,连功效都跟着降了好几个档次。观内偌大,他师弟也只要一隅炼药,偏是个要强的,还专挑没人时辰,大抵实在不想让别个见了自己这负伤模样——灰头土脸,斜冠乱发,可被刺伤的脊骨又如当初,生挺得比剑更直,棱角一看就硌人,太乙愁得想叹气,娃儿现在忒瘦了点儿,撸着手感不佳啊。

来都来了,再尴尬的局面充分发挥一下死皮赖脸之精神也就过去了,他已然能顶着申公豹喷火的目光安之若素而侃侃,其实心里在替对方觉得不值。他师弟都已经晋升捕妖队队长了,九霄凝碧骢一骑,金白星宿流光衣一穿,阵马风樯,发号施令,本来顶顶风光,却还跟宫里那些人陷入口角之争乃至动手——

“放屁!”闻言他这师弟便开始磨牙阵阵,鬓发一抖,猫一样炸毛,只是最终并未发作,反而扯出个阴阴恻恻狞笑,看得太乙心惊胆颤:“你也当我是那睚眦……睚眦必报的小人么?我虽,虽心有不忿,也未狭隘到那般地步,只是他们本就看不起我,又牵连至我同族父老,屡犯不悛,龌龊如斯!哈……本就是他们冒犯在先,孽因自种,那就别,别怪我不客气!”

他这边说得义愤填膺,太乙那边好心提醒,“也看不起我咯,你还不晓得他们,平等看不起师尊座下所有弟子噻。”

“那你还……还能,放任容忍至此?”

“随他们去。”太乙不以为意摆摆手,“整日要跟这群哈儿较劲,累都要累死, 别的事还要干不得?再说他们也莫讲错,我嘞,也似有自知之明滴,游手好闲有莫子不好?感觉来了小酒豁一口,巴适得很嘛!”

他说得坦坦荡荡甚有几分得意,末了还对自家师弟挤眉怂恿,说什么你也该试试,后者立时在心里冷笑。何止游手好闲,整日胸无大志好吃懒做又不求上进,以他的标准来看,他这废柴师兄活得简直一无是处,还窝囊至极——为何就能轻易放下自尊而对那些污言秽语视而不见?为何就能如此心安理得又毋庸置疑地做到不去在乎?每每念此,怨毒总会蛇般游曳全身,最终紧缚他近乎窒息,巨蟒还要对他张开獠牙血口。师尊当真是偏心至极,这混账师兄恐连险恶世事的一丝一毫都未体会过,荆棘载途,豺狼当道,这狗屁天道就是如此不公,有人生来便含金戴银广搏青睐,有人自幼尝遍人情冷暖饱受偏见之苦,更深的努力换来的也不过是更深的偏见,根深蒂固、撼无可撼,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就是不甘,他就是死咬着牙也要争那一口气,他发誓要让所有人都对他正眼相瞧,不管用何手段又付出何种代价……他不后悔,亦在所不惜,万死不辞。

这些他当然不能说,他只冷笑道,我却是与你不同。

“当然啰!我啷个能同你比?”太乙专心帮他练药,这边掏出个增补丸,那边摸出瓶修复剂,添添加加,火烧得更旺:“你努力又灵光,学得比我快记得比我多,功课做辣么好,嗨呀,你娃儿还比我瘦——但太瘦了要营养不良嘞!师弟你听我劝,以后还是要多吃点肉——”

“你那眼光怕是看猪都,都要喂口肉。”

“哎哎,猪有撒子不好——猪全身都是宝啊!”闻言太乙立刻正色科普:“猪鬃能作毛线猪头能红烧猪耳能凉拌猪心作药膳猪粪还能养鱼——”

看你像头猪。申公豹终于忍无可忍,并不晓得多年后他这师兄确实会在这个赛道超前发展,眼下他只是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地瞪他:“你到底干……干什么来了?”

事已至此,再说喝酒肯定是没戏耍了,太乙眼珠一转,扭头正对上一截金黄豹尾,后者无意识地摇来晃去,墨纹附缀其上,尾尖白毛本该蓬松灵动油光水滑,现下却沾了血污泥泞,颜色瞧着都黯了一层。“哎呀,这个嘛,”太乙偷看着觊觎很久的宝贝尾巴,又晃晃翡翠瓶把剩余药液倒入砂锅,随口道,“师尊让我盯着你换药来的。”

小火炖着,不多时药液便咕嘟咕嘟泛起涟漪,申公豹瞳孔一缩,脊背瞬间弓出危险的弧度:“撒撒撒撒谎!师尊已闭,闭关五日,凡尘琐事皆不可扰其清,清修,怎会突然差你至此?”

太乙挠挠头,忧愁道,师弟哎,你有时候也莫必要楞个聪明哈。

“少废话!到、到底所为,为何事?!”

“莫得事啰,哎呀你瞧瞧你还不信我咧,”太乙一边瞟着那截大毛尾巴,一边端着小锅熟练把药过滤,“莫得事我就不能来嘛?担心你来的;师弟受伤,做师兄的哪有不过来看看的道理——”

一通啰哩啰嗦下来,申公豹脸色也并未好转,只是脊背松了下来,鼻子里哼出个音,咬牙恨恨,“多、多管闲事,还轮不到你来可怜——”

太乙抢道,“你还上不上药?不然我帮你搞,来来,莫害羞嘛,好歹我也是你师兄,师兄不会害你啦——”说罢自告奋勇就要上手,结果他师弟理都不理,嫌弃而灵活往旁一避,端了碗正要敷药,觉察一行猥琐目光,恨铁不成钢道,“转……过去啊!”那尾巴不耐烦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激得雾散尘扬,如鞭如链,如露如电,摆明了尾巴主人此刻心情已达一个焦躁阈值:“——找死吗你!”

“噢噢噢好好好要得要得你莫气哈,我不看我不看,你继续噻。”太乙乖乖转身,两秒之后又拧回脑袋:“哎厮弟看在药的份上我能不能mo……”

话音未落,目标遽然绷直成锋利剑刃,下一秒刺破长风,疾疾切来,尾尖直指咽喉要害,太乙没来得及躲,他这心冷面冷的师弟侧脸向他,眼神狠而锐过冰棱:“敢摸、摸一下,断、一只手。”

那眼尾凌厉上挑,豹瞳幽绿,凶得犬齿都探出一寸,配上本就散乱的乌发血痕,实在像只盯着猎物蓄意待发的残暴恶兽。但这不耽误他觉得他师弟模样儿好看,原身漂亮,人形也漂亮,玉虚宫那伙人简直是瞎了眼——当然为了自己宝贵小命,他觉得这些话暂时还是先别说了罢。

 

02
第一次惦记上这大毛尾巴是他俩刚见面的时候。

彼时天尊已将这炼化成人的豹子收入门下,后者跪在宫门正殿行礼受封,身后琉璃灯灼灼数盏,正如落在他脊背的道道目光,他一一拜过师门众师兄,没拜着太乙——这人没来,丹房睡过头了。

蓦然惊醒想起这茬儿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睡昏头的骑着彼时还没变成飞猪的坐骑十万火急往目的地赶,同行传信的仙鹤还扑棱着翅膀不嫌事大地喊,师尊新收的豹崽子都要行完拜师礼了!——结果因为超速和不规范驾驶屡屡被拦,连着交了四次罚单疼得他心都滴血。那边申公豹刚从拜师宴溜出来,本就修为较浅、根基不稳,又在宴上被刚开封的百花酿有意无意灌了十几来回,说喝也真就老老实实喝得一滴不剩,喝到最后嗓子里都咕噜出兽音,硬生生靠掌心掐块玉斛碎片勉强维持清醒,等师门弟子一散,他也撑到极限,踉跄拐出侧门,眼前星河倒转,下一刻便觉尾尖一沉;他扭头,那根该死的尾巴终究已从道袍里钻出,正不老实地勾着廊下枝子乱颤。

完蛋……初炼人形的豹子心头一炸,昏沉的意识都清醒些许,太失礼也太大意了,再这么着下去,不过须臾,他的法力恐就维持不住人形了,他一边急着要把豹尾收回,结果还越缠越紧,气得他简直想伸爪子去挠,一边又想着决计不能让旁人知道他这丢人模样——

太乙就是在这时撞见那截招摇物什。

灵巧逼真也就罢了,随便晃出来的弧都挠得人心痒,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酒的缘故,一群灵蝶正围着尾尖那丛绒毛打转,所谓招蜂引蝶不过如此,磷粉抖落其上,衬得那东西像支蘸了金墨的大楷狼毫:一笔就能挥出个九天银河似的。

面对此情此景,太乙只犹豫了三秒,三秒后当即合掌一拍:有猫不撸,还是人吗?这不比师尊养的仙鹤好玩带劲?

嗳呀早跟师尊说了得落实一户一猫制,看来师尊很懂与时俱进嘛,遂笑呵呵跳下坐骑搓手就摸过去,扑抱上前的姿势宛如农户逮鸡。醉醺醺的豹子听见动静猛然回头,晚了,他欲要躲闪,雾气里那绿瞳一跳,尾巴却诚实地炸了个鸡毛掸子:“不、不、不不不……”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麻而痒的异感就自尾尖直窜尾骨,申公豹浑身觳觫得像被天雷劈了一遭,先惊后耻再而怒,被掌心触及绒毛再经一扯一拽,他宫门都还没出,师尊眼皮子底下,谁人胆敢如此放肆?——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他以为入了这门过了这关喝了这酒大家便都是一样,以为众生当真平等,以为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一雪前耻而赢得他人另眼相瞧,故而除了满心的欢喜赤诚外,他那时总归带一点傲气的。其实不过就是十几岁的孩子。兽尾于妖族本就意味特殊,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混账小子居然还又揉又攥,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岂止不要脸、简直——不要脸!

“松松松手!再碰杀、杀了你——”

太乙当时既没听见这句警告意味明显的低吼,也没听见仙鹤吱吱嘎嘎的惊惶阻拦,正撸着上头开始琢磨要不要禀明师尊把这大猫借自己两天玩玩,手下一捏,掌心那物便触电般一颤,下一刻他就隐隐觉察背后疾风呼啸,他迟钝转头——

“啪”!一鞭正中面门,来不及喊痛,太乙被抽得在云里滚了三遭。

仙鹤捂着眼不忍看他惨样,等他结结实实撞上身后柱子了,这才慢条斯理解释:“这就是师尊刚收的那位弟子……”

太乙搓着被抽红的脸嘶嘶吸气,这鞭子狠,少说也有十年苦功,他倒没受伤,就是给抽得脑袋发懵,东倒西歪一阵也没站起来,终于看清面前站的少年,清清瘦瘦一条人,脊梁挺得倒比过他门前那棵小青松,此刻正拖着和身板明显不符的雷公鞭气喘吁吁嗔视自己,那条惹祸的尾巴就藏匿于身后。

哪是什么大猫,那是他今日刚入门的小师弟来着。

——作孽啊。

君子言出必行,彼时他这兽耳豹尾的小师弟走近,居高临下森森道,“临走前还有什么遗言未尽?”

他艰难地吞咽一口,笑得极为小心:

 

“……厮弟,你尾巴尖儿上刚刚有福蝶,我在给你拍福蝶你信不信撒?”

 

03
天尊把他二人叫至跟前。仙者一指下界层层云峦,声色肃穆,沉如古钟:“今日所见,沧海桑田,于汝眼中,可有异乎?若许汝择一物济世,汝又当取何者予之?”

 

这是本次考核的最后一题,他们惯例要被天尊问这一遭的。仙界考核一年一次,其内容五花八门包罗万象,从仙术掌控到灵力修为到炼丹秘籍,再到门前那棵参天古树今年施了什么肥结了多少果,题库年年更新不尽相同,刁钻程度无不令师门众弟子发指。捷径是没有的,师兄师姐的话是靠不住的,小抄打了是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的,题目难易程度是要看运气以及师尊当日心情的——所以每逢考核之期,宫中总是一片唉声载道,叹出来的气连一起编片乌云,放出去都能在北海降十个月的雨了。

太乙跟申公豹倒是都不在此列。前者纯属不知忧愁为何物的那类,哪怕拿个倒第一都还有心情再喝两盅,至于后者,于这豹妖而言,上述种种考核不足为惧,勤能补拙,他在意的是师尊这最后一问。

也不知从哪年开始,天尊都会带他们登上这仙台,拂尘轻扫,脚下人间便画卷般清晰地在眼前展现,然后师尊就会开口,年年都是一成不变的问题,却从来没告诉过他们这题的正解该是什么。

时间长了,他便也猜到,或许这题本就没有正解,师尊的目的,绝不在于他们回答得“对”或“不对”。那考的究竟是什么?口才,阅历,临场反应水平?对人间的态度,辨别是非的能力?

他猜不透。久了,便也就不猜了。

看见什么,想见什么,又要去做什么。

穿过浩渺云烟,穿过几千几万尺高空,开始申公豹总会被人间那星星点点焰色吸引,火苗缀在广袤大地之上,一簇一簇,闪闪烁烁,像土里绽开的一朵朵橙红小花。它们有可能是书童发奋夜读时秉持的半截烛光,船夫于狂风骇浪中执举的茕茕渔灯,戎马半生的将军在荒山中燃起熊熊篝焰,穰穰满家的乡民祈愿来年丰收如意点放天灯,它们是凡人千百次叩首神像时的内心所执,一个振动,一个回音,微弱至极,可亦绚烂至极,比过九霄斗转的星河,连成一片,便要有燎原之势。

于是他看见希望。

再大一点,拨开那些温暖亮色,他便见那昭昭轮回中的众生百相,平日往炊饼内偷掺霉肉害人的屠户死于饥荒,庙堂里深得恩宠精于算计的佞臣败于权斗,困苦岁月中相濡以沫的夫妻得以安享晚年,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最终反过来庇了一方的疆土。

他看见因果。

更大一点,他的目光开始慢慢落在那些光照不到的罅隙里,在裂纹中他看见另一个世界,地皮之下霉斑锈蚀,瘟疫肆虐,战火纷飞,他看见求取功名者焚尽圣贤古籍大骂忠孝仁义,狱监执法者誊写无头冤案,婴孩自血泊中爬出嚎啕大哭,僧侣就着香火数算银钱。很长一段时间,他看见黑暗、冷漠、贫穷、堕落、猜忌、不公,看见恶意滋生,苦难遍地——他看见一个满是疮痍的旧世人间。

救无可救的时候,便需要教化,需要法度,需要秩序。

他率先向师尊施礼,屏气凝神,尽力让自己表述得简洁流畅:“禀师尊,依弟子……愚见,恐唯有神器量天……尺能救,救得了世间种种。眼下暴虐者当道,奸佞者独权,伪善……善者颠倒黑白,故需把这旧世罪孽连根拔除、焚烧殆尽,才有余烬重塑正道,保世间太平。”

天尊听罢,未置可否,只微微看向另一侧:“太乙,依汝所见,又当如何?”

说不好奇是假的,他竖起耳朵也想一听究竟,结果那废柴师兄只摸着鼻子惭愧地笑,好像真被这题难住了一般。“我……我脑壳远莫得师弟灵光噻,咋个能想这么多哦,”太乙摊一摊手,仍然没半分紧张模样,无奈而松快道:“弟子当下所求,只要清水一掬。”

这答案在他听来匪夷所思又荒诞至极,好半天以后他才意识到没下文了,立刻怀疑而不赞成地望过去,趁着师尊没注意,难得扬起一边眉毛,意思是,这就完了?

太乙接住他的目光,非常无辜地眨巴两下眼,意思是,啊,完了。

天尊选择性忽略他俩的小动作,面色如常,摸着胡子悠悠道,“却是何道理?”

太乙便道:“弟子所见,众生皆苦,南有旱魃,北有饥荒,东部疫病,西部痨灾,这清水一掬,止渴充饥,灭火除疫——师尊你看撒,若我给这娃娃一口水,他是不是就撑得起自己外出寻食了?若我再给这村民一口水,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把这地争抢个你死我活叻?嗨呀,我再给这庄稼一口水,久旱逢甘,收成一好,这苛税便也减轻了噻!所以说嘛,”他拍拍大腿,说得眉飞色舞,“——上善若水上善若水,果然是上善——若水哪!”

……什么乱七八糟的,妇人之仁。那些歪理被对方坦然说出来,他听得并不舒服,一屋子毛线七缠八绕混在一起的烦躁,然而这不讲道理的情绪又并非出于他对前者意见的分歧——他压根儿就没指望过他们之间能互相理解,他师兄再有什么狗屁言论,这些年下来他也都听惯了,大不了都当废话不去接收就是了。他烦躁的本质是因为这个人的态度——他是不是真的根本就没吃过什么苦?这样不设防地把真心剖来,这人还想要得到什么回应吗?该在乎的不在乎,不需要在乎的却莫名珍视,耳朵一抖,他敛回目光,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末了却听他那师尊沉吟片刻,最后淡淡抚掌道,“善。”

 

榜单公布那日太乙又来拉他喝酒,这次他没推,让对方高兴了半天之久。托这人的福,喝得次数多了,他到底也练出些酒量,从一开始辣得直咳嗽,到维持人形绰绰有余,舌头还间接被喂得很刁——全怪他这师兄,别的能耐没有,藏的全是陈年老窖,跟市面一般的仙露琼浆显然不是一个档次,这就导致在那些推脱不了必须要应付的宾筵上,其余众人喝到脸红耳赤醉眼朦胧了,他还能端着玉斛皮笑肉不笑地说再敬师兄一杯,等对方咣当昏死以后,他把杯盏一推,下颌一抬,丝毫没有醉意的脸上不掩轻蔑:一,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哇,那时候太乙往往能在隔桌看见他这罪行,不安地对对手评价:没必要这么狠吧?

他睨着眼点点下巴道,谁让他们之前在拜师宴上老灌我。

太乙就乐,觉得他这带着点得意的模样跟平日的恭敬谨慎大相径庭,也不拦他,只道有趣:你这娃娃咋恁记仇撒。

等到了跟太乙的场合,向来是对方在一旁侃天说地,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并不驳斥,也不附庸,但那日喝完酒后,破天荒的他开口,意有所指:“远水解不了近,近渴。”

对面叽里呱啦的人停了,换上一脸茫然:“……师弟你说撒子?”

“先前师尊所问那事,你,你说要给他们水喝。”他眯着眼微微颔首,调子没什么起伏,面色也是,“——没用。他们不知感恩,甚至都,都不会记得。”

“嘞个嗦——”

他本意并不想把这搞成一场说教,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因为接下来,他看见太乙笑了。

“我又不是为的嘞个才救他们的。”他师兄如此爽朗回道。

 

04
大师兄无量最近新收两小徒,一唤鹿童,一唤鹤童,太乙下了一趟人界,刚回来就听说此事,已经在宫内传到沸沸扬扬了。都想看看多天资聪颖才够入这仙翁的眼收作大弟子,故而拜师宴的预售早早被抢订一空,仅剩的几张票还都给炒成天价黄牛,足见众人都有一颗热衷吃瓜的八卦之心。

 

他把这消息带给他师弟的时候,后者一贯与世隔绝,正在洞窟內打坐悟道。说是打坐,活似受刑,洞内本就幽寒刺骨,他那师弟端坐于嶙峋石峰一处,脚下圆阵,七十二烛,悬顶结绳,三十六符,地煞天罡,青火荧荧,锁链绞缠腰腹牢牢钉入地脉,踝腕所系,一曰噬骨坠魂铃,一曰青铜逆鳞扣,深嵌皮肉,吸食妖力,金属铮铮,挣动不得。符文隐隐浮透于表皮,而那现了形的豹尾则被冰针钉于石壁之上,淋淋鲜血与乌发蜡泪融淌一地,活衬得这处像幽冥地府的刑架。烛火倏地一晃,下一刻光影交旋,洞顶符纸飒飒飘动,洞内顿时波谲云诡,阴翳迅速爬笼,晦暗不明之中,隐在影里的半张脸悄无声息异化成兽首,申公豹就在此刻猛然睁目,双瞳跃动,冷亮森然,幽绿翠虬扎进黑暗,杀意四散,像要把一切都吞尽淹没,好一口凶险可怖的妖异毒潭,直骇得人一个动魄又惊魂。

这场景转瞬,须臾风止,烛光重新覆过,豹子重新恢复了人面,仿佛刚才一切都为虚幻。

太乙称奇。

他师弟每次从捕妖队回来就会来此,按师尊之意修炼克制妖性,只是这法子也太自虐了些,炼阵的人面色无澜,倒是太乙,每回来每回不忍看那瘆人场面,肉疼得跟自己在受罪一样。申公豹懒得理他,听说他大师兄收徒那事后并没太大反应,眼也不睁,八风不动,唯有鼻间一嗤,淡道,都,都在教里吹嘘那么久了,他到底是等不了啦——也对,也该给旁人瞧瞧,他那两乖徒是何天,天纵奇才之人了。

太乙道:“你讲大师兄早有收徒之意?”

申公豹道:“我带队的时候没少给我们自擂,既……既是师尊座下首席大弟子,为了阐教核心也罢,为了传承自己衣钵也罢,于公于私,他当然得——”

突然他顿住了,又用灵力探了探太乙那边,后者不明所以,咋个啷?

这下他看清楚了,对方左肩上那灯火确实微弱不少。

……哦,他来了兴致,想,有意思。

师弟?

“嗳唷……”他终于慢悠悠开口,调子一转,态度却是已然不同,那双瞳微眯,故作讶异,唏嘘不已:“这下界一趟,怎落得如此狼狈?瞧着是吃了不少苦呀……”

铜铃被带得叮叮脆响,下一刻他微微倾了身,像要看得更清楚似的,连那尾音被刻意拖长,沙哑的嗓子里竟钻出点不经意的玩味的笑,飘飘悠悠,青烟绿雾似的绕人心尖儿,其实是蛇蝎毒尾:“这些可还够你长记性了么?师兄——”

每次他叫这称谓的时候必然不会好好叫,磨牙切齿的,恨意绵绵的,讽意十足的,基本只要他这么一叫,就是对方倒霉的时候了。但眼下他既看出了前者破绽,心情大好,遂也大发慈悲不再计较对方擅闯他清修之地一过,看太乙受罪抵得过一百珠养元丹,他当然不放过这机会,耷下眼眉,啧啧几声,还装模作样叹怜上了:“伤成这样儿,师兄真可谓劳……劳苦功高,只是师尊怎忍心差你做如此艰困之事?若要让他老人家瞧见,还不知……知,得有多痛心呀。”

而对此他师兄唯一的反应就是奇道:“你咋个看出来的嘛?”

这立刻浇灭了他失了好不容易点起来的兴致,没劲。他直起身子,想要在这人身上找点什么成就感简直比登天还难:“你体内真气逆流、肩头魂灯飘摇,一,一看便知,必是这番下界受,受了重创。”

“哎呀,”太乙惊喜地拍手,“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弟眼噻!”

“……我没夸你。”他真想翻白眼了,“——师尊就叫你下去干这种苦差事?”

“咋个啷,心疼你师兄?”太乙拂拂膝上的灰,轻描淡写:“我自己求的嘛,正好去下头借点东西回来……嗳呀!师弟!你尾巴根儿化脓了噻!”下一秒这人状似大惊失色指他身后那处,就这样把这话题轻而易举揭了过去,并且就要伸出罪恶之手:“啷个样子怎么行嘛来来来你莫动让师兄帮你看哈……”

紧接着太乙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三根冰棱从天而降,打坐的人对着那只差一寸就被砸死的师兄气儿都没喘一口:“说了,摸,摸一下,断一只手。”

太乙心有余悸缩回爪子,裤子上抹了两把后咳了一声:“我我我可不是我也莫得你莫乱讲吼。其实我过来是给你送票——”

“谁、谁说我要去了?”

“哟呵,不在师尊面前装乖了撒?”太乙毫不留情揭穿他的嘴硬,“天天坐到起打坐你莫不是要长草哦,再讲了,你不晓得现在这票有多难搞哦!”

对此他师弟略略思索,然后非常干脆利落地表达了当下感激之情:“滚吧。”

 

三日后的拜师宴如期而至,场面果然壮观,万人空巷,三百弟子分列玉阶两侧,大师兄无量端坐中央,云海如潮,道袍翻卷如浪,两道小小身影在众人的目光中拾级而上,一男一女,交相辉映,姿态从容,不卑不亢,行至殿前,齐齐掌心相抵,举过头顶,俯身跪拜。钟响礼成,再抬首时二人眉间云纹熠熠,看得众弟子均忍不住暗叹,好个金童玉女,当真举世无双!

太乙跟申公豹亦在列。这个时候太乙还生着张倜傥又风流的人皮,故而稍微捯饬下自己,懒懒散散往那儿一站,倒区别于那些墨守成规的死板之人,反而夭矫不群了。二童去拜众师长时,前者用心诀的声音很兴奋:啊呀,你记不记得起嘛!那阵你也才比他们大一爪爪,跟他们一样是个糯米团团,太乙边说还边悄悄伸手比量了一下对方当年的身高,笑眯眯评价:——一样乖得紧哦!

申公豹被聒噪得顶烦,用心诀回过去,当初怎么没一,一鞭子抽死你。

嘿喂你个小没良心的!他师兄当即气得哼哼起来,喂这么多年咋个也没喂熟——

很快就拜到他们二人,二童行了礼,清清脆脆唤了师叔,不愧是大师兄门下的,近了看,即便还是两个没长开的团子,眉眼间依稀可见飒爽之姿。太乙拉起他们顺带手不老实地揉了一把俩小孩的头,等他们走过去后,才发现他师弟没说一句话,一直盯着二人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么子事啰?”

他师弟这才敛了目光。后面就是标准的走流程,说是拜师宴,其实都心照不宣借此机会纵情享乐,喝到最后也跟群魔乱舞差不多了。散了会以后他二人又被天尊叫了去,说是过几日要他们下界伏妖,交代了些许相关事宜,再出来后已过午时。这一路上太乙情绪一直高涨,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刚给他说完他去凡间一趟的见闻,这会子又突发奇想,欸,师弟,你想过莫得,万一哪天我俩收徒会是么子样哦?

“罢了吧,”申公豹看都没看他一眼,“你我根……根本不是那春风化雨之人,注定当不了好师父,何必再误人子弟?”

他说得绝情,想到自己处境,不免生出些黯然萧索之意,太乙倒没被打击到,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又过半晌,终于被旁边人阴着脸打断:“你有完没完?怎么还、还跟着?”

太乙一拍脑门,做出一派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哟——我先前难道没同你说?我在你那道观内藏了一坛千年凌霄酿,今日得空,正好拿来喝啊!”

那一瞬间申公豹怕自己不是压力太大而陷入了幻听。

“谁谁谁谁准你——不对,你个混账何时偷潜我道观行那腌臜之事,”他瞳仁儿撑得顶圆,干脆路都不走了,咆哮得恨不得抓对方领子:“——我怎么不知道?!”

太乙一面欣赏对方近乎崩溃的抓狂,一面懒洋洋道,“都说是偷倒藏的咋可能给你说喃——为撒子?哎呀还不是你那个塌塌偏得鬼都打死人,藏在你那稳当得很嘛!哎,话说师弟有莫兴趣搞两杯嗦?”

“有、有……”

“有?!”

“有病。”

太乙发冠上的小莲花就很可怜地耷拉下来。

“师弟你咋恁个绝情哦老子好歹是你师兄——”

同门三三两两往来侧目,捕妖队现任队长掩面,想杀同窗兼同事怎么办,在线等,急。

 

到底他还是没甩掉他这师兄,他走一路,对方就跟了一路,等踏入观内,他们二人脚步皆一顿,相视一眼,太乙抽抽鼻子,率先开口:“我咋闻到——”

他一个抬手制止了对方,耳尖微动,雷公鞭已经抽了出来,欲要说什么,一声清脆的碎响就在此时由屋内传来。

“门外等着!”

撂下这句,他身形一闪,便已踏至门扉处,侧耳一听,屋内窸窣不止,紧接着就是陶器倾倒的轰然闷响,当机立断,他一脚踹开房门,雷公鞭已高高举起,却被屋内扑面而来浓烈酒香熏了个措手不及,他定眼一看:

酒液四溢,蜿蜒成溪,一地狼籍,破碎的酒坛边,女童正抱着昏迷的另一人,他当然认得他们那流云华服,正是今日行拜师礼时二人所着,可沿着那金纹衣领再向上看去,那项上所顶竟是巨大的鹿首!那梅花鹿双目紧闭,毛发濡湿,鹿角上还挂着不少酒液,而在破门的一瞬,那女童身后羽翼骤然一亮,白翅挥风,直直将鹿童护在翼下——

他心猛地一缩:妖族——

“师叔恕罪!”电光火石之间,女童跪拜在他脚下,鹤羽却依然紧紧护着昏迷不醒的人:“我等唐突孟浪,擅叩仙府,更失手打醪,无意间犯下如此大错,实在罪该万死!然我这师弟宴间为浊醪所困,致灵力涣散难维人形,眼见就要暴露于人前,师命谆谆不可泄妖族本相,仓皇间唯念师叔同源,情况紧急,别无他法,方出此下策。事已至此,我等甘愿受罚,只是我师弟虽行事鲁莽,可他对您的敬仰是真,慕道之诚亦可昭日月,这孩子要强,修炼刻苦,是一直以您为榜样与目标的——误闯您之地界实乃大不敬之事,但其实……其实我们只是想远远看您一眼,这就够了。”

这番话给了他不小的震撼:他先前在宴上觉察到的那缕妖气果真不错;嗬,反而是他那位大师兄,他当真是小瞧了他——

太乙的声音就在此刻传过来:“师弟你莫得事嘛?里头到底啥子情况?要不要我进来搭把手嘛?”

女童继续道:“——师叔若要责罚,鹤童愿代师弟受过。”

说罢便伏在地上不起,等着他的发落。他看着对方镇定自若的模样,若有所思道,你倒不怕。

“回师叔,”鹤童又向他作一揖,“自是怕的;可怕没有用,解决问题,才有用。”

余光一瞟,见那鹤翅黑羽在微微战栗,鹤童那小脸上倒仍是泰然的。

他把鞭子纳入怀中。

“后院有条暗道,带他去药庐。用东墙……暗屉里的药粉即可复形,别,别碰匣里其他东西。宴散后我未曾见过你二人。”

说罢再不去理地上二人,转身出了门,只留女童一句慌张模糊的“多谢师叔”跟在身后。那边太乙见他出来,赶忙拉住他问:“撒子情况?”

他拍开对方的手,慢吞吞道:“屋里进了只老鼠。”

太乙目瞪口呆:“老老老老老鼠?你这塌塌还有耗子?”他一脸如坠雾中的表情,狐疑但徒劳地往院子里瞧,竭力想反驳:“但是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开腔……”

他立刻凶狠地给了他一眼刀:“你不,不信我?”

“哎哟你扯到哪堂子去了嘛!我咋个可能不信你——”说到一半太乙突然想起什么来:“诶,我那坛酒喃?酒还在没得?”

他面不改色:“摔了。”

太乙一嗓子喊出来:“摔了?!”

他瞥了眼对方那如遭雷劈的痴呆模样儿,几天来第一次感觉全身经脉通畅,算了差不多时间,他便抬首道:“不信你就自,自己进去瞧,反正是已经没得喝了。”

他眼睁睁看着太乙四朵小莲花全都耷拉下来了。

 

05
他们下界那日正遇天雷。

黑云翻滚,天地骤变,雷光白亮如蛇,太乙佛尘开路,申公豹并指一引道诀,鞭刃切斩云障,人间便揭开一角映入眼帘。按天尊所说,此次他们所降妖物乃一头鹰面巨鼋,此物常年窝居在那村头江口一带兴风作浪,百姓整日苦不堪言。待他二人寻至江边,只见那江浊浪浮沉、翻涌似墨,整个江口都在不正常颤动,地面飞沙走石,江心便在震颤中缓缓塌陷,电闪雷鸣之中,巨大的漩涡内隐约好似吞吐什么物什,影影幢幢,看不真切。

“噫,”这阵仗可怎么瞧怎么不乐观,太乙率先面露难色,呲牙咧嘴小声问旁边人:“要死,师尊真觉得靠咱俩就能搞定嘞玩意儿?我看江心那坨有鬼名堂。”

“你废废废、废什么话?”凑得太近,申公豹瞋他一眼作警,却是握紧那雷公鞭:“师尊平日给你那诸多宝器,难不成都是摆设么!”

说罢纵身一跃,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曲弧线,不偏不倚,正至江心,左臂一甩,空气尖啸,鞭子直直劈入江中,鞭身电弧交错,霎时把那江头巨浪劈裂两半!江浪扑天,狂风怒号,云阴得更沉,一时竟看不清人影,只见得空中那鞭旋转翻腾的电光轨迹,青亮如龙;太乙紧随其上,跃至漩涡上空,没了浑水覆盖,那水中之物如今终于缓缓浮现出来——竟是一口挂满生锈兵刃的巨棺!

“嗬,还在水里给自己搭了个窝窝——岂有此理哇,过得比我还安逸!”太乙手掐道诀,缚妖绳与混天绫凌空而出,一念:“着!”那法器便飞作两道金光,一同并缠而上,刹那便将那棺材裹了个密不透风;他并指一抬,又念:“起——!”绳索捆绑更紧,那巨物也当真被撼动,棺身剧震,地壳断裂,那棺材竟硬生生拔出淤泥寸寸,奈何体积太过庞大,一时竟未能连根拔起,申公豹低叱一声,挥鞭引动天雷劈下:“速战速决,别放它出来!”

话音未落, 那棺突然活过来般挣动不停,棺盖一掀,内喷黑雾,竟把金索震了粉碎,天雷瞬间被吞入其中,棺椁内传来婴孩般毛骨悚然的凄厉恸哭之声,二人心中一荡,欲要合棺,无数张覆满人脸的利爪便已经大力撬开了棺椁,那妖物数量没有上万也得成千,形态各异、丑陋不堪,洪流般争先恐后自青铜棺内涌泄而出,纷纷嘶吼着冲向二人,霎时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拐哦,”太乙傻了,呆呆看着这场景,喃喃道:“嘞个叫轻松?师尊你莫不是想搞死我两个吧……”

申公豹顾不上说话,一鞭先抽散了第一波扑过来的魔物,这才斥道:“当当、当心身后!”

那沉闷的咆哮就这样在那棺内传来:“谁人敢扰本座清净?”

他二人不约而同向下望去,但见两颗赤焰般的血珠子自黑雾涌现,大如牛首,原来竟是那鹰面妖鼋的灼灼双目——这孽障如今终于肯现身,体若半山,颈若铁柱,吼声震天,背部龟甲高如峰塔,寒光凛凛,妖气腾腾,处处弥漫凶煞之气;那巨首一转,两颗血珠子窥见二人身影,细细一瞧,妖鼋顿时大笑不已:“我当是谁,原来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儿!天尊座下原已无人,竟派你等收服本座,未免太不自量力!”

说罢偏头去欣赏妖群中那道身影,却是话锋一转,啧啧称奇:“怪哉,怪哉,天尊如今竟已沦落到收妖孽为徒?你们仙界已是强弩之末!”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一记怒不可遏的暴喝,一条雷光纵横的蓝蛟咬开层层叠叠妖群,快如疾光,俯冲而下,直取巨鼋项上妖首:“——放肆!”

“嘿你个龟孙儿,要动手就动手,人身攻击过了哈!”这边太乙正对付着一只妖兽,闻言艰难地从怀中掏出火尖枪,瞄准妖鼋双目,亦狠狠向下掷去:“还敢冒犯天尊冒犯我师弟,看你就是欠打噻!”

面对两道攻击,巨鼋却丝毫不慌,桀桀怪笑,竟做出引颈受戮之状,不躲不避,怪异之姿令申公豹心下一紧,欲道不妙,妖鼋张开鹰喙,仰天长啸,声调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听得人七魄都要离体,震得江水倒悬三丈;莫说火尖枪与雷公鞭被声浪冲飞,就连那群小妖魔物也纷纷受不住,有的竟直接被震碎妖丹而亡!

“要死,快封耳窍!”

太乙飞甩一卷经文,后者瞬间罩住他师弟,自己却慢了半拍,刹那间他竟见百余年前自己未炼成仙的幻象,动作一滞,立挨暴烈一掌,掌风再度劈来,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被什么拖拽而起,下一刻那妖兽半只胳膊都被齐齐斩断,对方凄厉尖叫,申公豹收回雷公鞭喘息:“白痴、守住灵台,别发愣!”

太乙一看,腰间所缠竟是对方情急之下化出的豹尾,那尾尖已被冷汗渗透,若他师弟再迟一秒,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然而只这片刻功夫,那经文已然烧失殆尽,二人这才发觉脚下潮水滚烫,山一般齐齐压笼而来,当此时,太乙向下掷了什么东西,申公豹看清后睁大眼,来不及阻止:“不可,那是——”太乙已甩出遁天符,一揽对方的肩:“走!”

那一刻申公豹回头,发现两颗血珠子亦正饶有兴趣盯着他,所有的攻击都停了,只剩巨鼋的低笑久久盘旋于上空不散。

 

暴雨倾盆。茶肆内,几个卖艺的流浪孩童正在角落里唱着民谣,声音时高时低,落座冷冷清清,偶尔有人鼓掌或投来铜钱,大多都挂着张憔悴面皮思忖自己的事。太乙提了壶茶从台前回来,依次给对面他师弟跟自己倒了一杯,只是那水瞧着浑浊,也不烫手,茶叶亦不知已泡过多少遭了。

刚经过一场恶战,他二人均疲惫至极,又被淋成落汤鸡,多少带些狼狈,找个歇脚处已然艰难,没人再去计较这个了。

“我刚才跟到掌柜的摆了几条,你猜啷个起?”

太乙几口水下肚,抹一把嘴,这才低声道,“都说那妖鼋老早就窝到江底下了,但这几年才雄起乱搞、祸害乡邻。关于这龟儿传说多得很——有说他吃人是想修成正果,还有说他死过娃儿在报复哩!早些年还晓得收敛,最近愈发闹得狠,搞得村头的人跑得脱的全都跑了!”

他师弟显然听得心不在焉,多少带些焦躁之气,不知道是在想刚刚那一战,还是对自己是猫科动物全湿了毛而颇振微词,手摩挲了半天瓷杯,才缓缓出声:“那种谣言,你也信?”

“你信那个,还不如想想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太乙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提到这个,他师弟倒是回了神,然而越复盘越面露愠色,到最后直接恨铁不成钢起来:“——我问你,你最后抛的那个,可是寒冰……琉璃镜?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多、多多多珍贵,你倒好,就那么给扔了!”

太乙不答。

“但那琉璃镜也不过只能挡一遭,连那经文也是——你不该先救我,连毁两件宝器,却是只守不攻;你刚才为,为何不用九龙神火罩?”

太乙不答。

申公豹怒道:“你哑巴啦?!”

太乙就在此时猛然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头。

申公豹瞪他:“……干,干啥?”

下一秒这人两眼一翻,咚地直直栽倒在木桌上。

 

06
雨声淅淅沥沥自房外传来。门隙透进冷风,屋内湿气逼人,申公豹站在灶台旁,随手捡了块干柴丢入炉内,火苗一窜发出霹雳啪啪的声响,苍白面皮在光焰下幽深阴翳,身后影子斜斜长长晃动,更衬得他此刻神色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其实他是在发愁今天典来的粮食该咋料理。

红薯、萝卜、野菜外加他今日摘采的草药被一股脑扔进大锅里,炊烟慢慢弥散,空气中飘着淡淡焦糊味,他看着篓里剩下几颗坑坑洼洼的马铃薯,拈指捡了一个出来,又嫌弃又不满意地举着瞧了半天,果然还是觉得人的肉身照顾起来实在太麻烦了。早在千百年前未化形的时候,他爹就带着他从七山五岭出来,让他站在山头去观察底下形形色色的凡俗之人,那时候他还暂未有修仙之心,每日在林子里好不快活,望着山下黎民劳作,不解同时也不屑:人有什么好?没有天生漂亮的皮毛以御寒,没有矫健有力的四肢以避难,风吹一下就倒,哦,还要用那么繁琐的过程去进食。他这样说完,他爹便深深看了他一眼:儿啊,你记住,若要得道成仙,务必摒弃这身野性妖骨——学着像人一样生活吧。从那以后便真严苛要求起来,这么多年了,别的确实是都被他学得有模有样顶顶漂亮,就是这厨艺吧——

太乙就在这时在他身后冷不丁出声:“土豆得要削皮噻。”

正走着神呢,他被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蔬果没拿稳直接飞了出去,“哎哟哟当心——”落到地上之前,对方眼疾手快接在了手里,太乙掂量几下那东西,发现表皮实在是被削得惨不忍睹,连芽尖儿都没掐下去,遂很无奈叹气:“师弟,你不能用爪爪扣两下皮把东西全囫囵扔进锅里就当完了——你当煮猪潲啊?不是这么做饭啊。” 他说,带点教育意味,可更多的是惆怅:“这都几百年了,你咋个就是学不会用刀切菜呢?”

这人总有办法三句话就精准踩他雷点让他火冒三丈,他给气得把筐往对方怀里一怼怒道:“自己做吧你!嘴倒是挑、谁伺候?”说完就黑着脸往墙边一站让路,直接甩手不干了。太乙倒习以为常欣然接受,扒头瞧见那锅乱七八糟的汤里漂浮的草药,明知故问道:“给我做的噢?”

他没好气答:“毒不死你。”

 

——这是他们下界伏妖的第五日。很不幸,除了打听到真真假假那妖鼋各种传言以及跟村民们增进了些感情以外,目前他们的任务进度仍然是零。这其中大部分责任归于太乙,自五天前一战他昏倒后,再睁眼时便是在这茅草屋中了;彼时他晕了两天,起来后吐了一次黑血,他师弟这才觉察到这人上次下界所受的伤根本没好利索,又中了那邪物正面一掌,别说是催动灵力用九龙神火罩,连自身真炁都不稳,降妖一事只得先作罢了。

依太乙的意思,接下来该走的流程就是上报天庭禀明师尊,因为明摆着他俩搞不定这货——起码这个状态下正面刚是绝对搞不定的。然而他这师弟却不这么想,一来申公豹的自尊心绝不允许自己就这么半途而废灰溜溜撤了,二来在他看眼中,他们也远未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只让他先养伤,从长计议,他也就依了。

这茅草屋是对方临时找的歇脚处。这空间狭窄逼仄,几乎没有多余的地方放置东西,灰尘在屋顶横梁积聚,老墙颓圮,只不过当下他们也别无他求,客栈是住不起的,不仅住不起还得需要给村民们用东西典粮食回来,他们是把能典的都给典了——他师弟连头上发冠都给当了去了。这几日对方忙着换物、打探消息、去外头挖草药给他补阳,墨发于脑后松松系一把,更多是披散下来的,只着粗布麻衣,每天抱着一堆东西回来,有时袖袍因碍事被挽了去,有时头发连带衣襟都沾些霜草晨露,瞧着很有几分烟火气的漂亮,跟在仙界是两个样,脊背挺得倒依然的直。

太乙在砧板上对付那颗土豆,一面状似不经意道:“你咋个对这塌塌这么熟?”

哦,来了。

“半年前我带队伏妖时曾路,路过此地,被琐事……绊住了,就临时搭了间茅棚作、歇脚之处,”申公豹慢慢腾腾地解释,“……我也没想到还能用。”

“就是说,”太乙啊了一声指指四处:“这房子你盖的哦?!”

他愣愣,没料到他这师兄对这句破绽百出的话关注点竟出奇地歪,倒一眼就看透对方所想,遂似笑非笑瞥过来:“你当我是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

太乙语重心长叹道:“毕竟你连洋芋要削皮都不晓得,这点实在存疑啊。”

“滚!”被戳到痛处,他登时大怒:“你你吃我的住我的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反倒没、没面没皮蹬鼻子上脸了!就该让你被那妖物吞了去——”

“别嘞个样嘛,”太乙笑嘻嘻的,不着痕迹往他跟前凑凑,对方立刻警惕地退了一步要拉开距离:“我若被吞了去,你肯定又要躲到角角里去揪心怄气——哎呀,我咋个舍得看你难受哦。”

“不、不——”

“不会?”

申公豹啐了一口:“不要脸!”

三个字给抛得多掷地有声似的,太乙嘴角兜的笑就更深了些。他师弟打小就是个嘴毒的,骂起人来除了混账王八白痴蠢货这种羞辱性强的,更多的是句里绵绵带刀夹刺回回不重样的冷嘲热讽,结果真被自个儿惹急了,反倒囫囵着双豹瞳子,半天结结巴巴才憋出来这么一句,像伶牙俐齿全忘了去,只剩最本能反应,跟刚入门那几年一模一样——逗猫乐趣就在于此啊。“我也不想白吃白住呀,但你瞧我现在穷得响叮当,好惨呀,身无分文的,金银财宝给不了,要么就——”他说着,又往前靠近一步,这下他师弟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背后就是老墙,申公豹脊背挨抵其上,抱着臂,戒备而恼怒地抬眼瞪他,活像只炸毛困兽。

他好整以暇道:“——把师兄赔给你,要不要得?”

挨得太近,他师弟那鼻息一下子全乱了。

“欸,师弟,”顿了一顿,他心满意足笑眯眯指出:“耳尖儿红了噻。”

对方看上去恨不得一爪子拍过来:“被你气得!”

于是心中大乐,这才起身收手去那灶台旁:“好好好莫气了,来——吃饭吃饭。”

 

饭后惯例需要对方帮他运功疗伤,接连几天都是如此。他们相对端坐一处,申公豹左掌抵他膻中,口中掐诀,灵力催动,真炁便沿脉入体游走。这过程并不太顺利,他师弟修的雷法不在五行之中,强行为他运功少不得会有经脉逆行之风险,但雷灵对破邪阴淤塞之毒亦功效非凡,此刻他们也并无他法。细汗渗出毛孔,霎时被雷火蒸成白雾,他绷紧下颌闷哼一声,灵力相斥实乃艰辛痛苦,所幸这也不是第一回,他也就渐渐习惯了;他师弟见状嘴上也不过是冷淡地抛出句“忍着”,却到底手腕一翻改震为巽,改掌为指,黑色长甲蹭过他手心,小指勾住他拇指的少商,雷光便由紫转青凝成春雨游丝,炁就这样自他二人相触之处渡了过去,进程虽比刚才缓慢,好歹也缓了些排异的痛苦。

可能是他呲牙咧嘴的模样太不雅,申公豹注意到之后,终于肯开尊口,高冷且曲折地表达了一下敷衍的关心:“伤还没恢复好就跟着一起,连自己身体都照、照顾不好,整天瞎逞什么能?”

“我莫得呀,”太乙清清嗓子小声辩驳,“这不是……就,哎呀——我不放心你来的嘛。”

“成如今这样你便满意了?”他师弟借机掐他指尖,力道之重让他差点儿没飙出泪来,严重怀疑这人是在公报私仇:“拖后腿的东西——完不成任务,师尊一样责罚!”

被训了一通,他就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来了,着实看着委屈,又小心翼翼试探:“使不出神火罩,我们不是那龟孙儿对手哇?我看不如就此禀明师尊……”

“谁,谁说毫无办法了,你可听过锁妖之阵?”

“锁——嘶哎哎哎哎疼疼疼师弟你先收三分阳罡——啊,你是讲那禁术?欸要不得要不得,且不说师尊早不让修了,我听说开那阵可有条件撒,要以凡人之血祭阵才成,这咋个能行嘛?不过都是旁门左道啦……哎?我想到了,你说我们用幻术设个陷阱引那龟孙儿入瓮可成?”

“成、成、成个屁,”他师弟抽抽嘴角,毫不留情浇灭他这歪点子:“你忘了师尊说的话?五年前就有修士来伏他未遂,不仅被吞、就连宝器'幻彩石魄'都被他抢了去,有,有那宝器在,莫说以你我二人修为去造幻术,就算师尊亲自施幻,恐也会被识破……”

话音渐渐微弱下去,一个周期治疗完成,淤毒化作黑雾自体内逼散而出,申公豹收了炁,太乙没料到这样快,本就头晕目眩,此刻顿觉体内一轻,全身力竟也被抽了去,再支撑不住般咣当栽倒向前,眼一黑的功夫,他已经不偏不倚地撞上他师弟肩头——当真是如他想的那般,像撞了把伶仃碎骨般硌人。

后者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没将他推开,只是出声提醒道,当心。

太乙向上望去,恰巧对方也侧过头来看他,眉头皱着,连带两团墨纹也攒起,不是一贯的凉薄淡漠兼嫌恶,绿瞳里反倒盛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担忧。

他心头一动。这着实难得,这些年他师弟性子愈加孤僻,尤其当了捕妖队队长之后,别说肢体接触了,连根头发丝儿怕都是难以碰着的;如果这人哪天大发慈悲态度突然亲近,只会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多数情况下,毒蛇看即将变成口腹之物的猎物也是这种玩味眼神的。想到此,太乙反而悠然松懈下来,脑袋枕着对方肩窝歇了两口,便不老实地捞起对方垂散的墨发,后者竟也由着他,他懒懒在手中把玩片刻,突然像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一样,噗嗤就轻笑出声:“刚入门那会儿,你还顶个短揪揪呢;一晃都长恁个长啦。” 他说,语气里浸满慨然。

“起,起来,”他贴的人可不领情,冷声道:“别逼我揍你。”

“哎,靠哈靠哈,就一哈,”他耍赖一样喃喃:“师兄嘞,蔫巴咯……当真半点儿力都莫得啰——”

他师弟就不说话了,目光落到别处,也就默许了他这逾越行径。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对方刚拜入师门、他们还同室而居的那几年光景。那时候他师弟尚未如今这般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说话也远没现在这样磕绊,师门里每日修炼最刻苦的就是这小娃,什么样的艰辛条件皆能咬着牙忍受下来——哦,虽然有时候实在忍不住的话就会找个角落偷偷红眼掉泪,但哭完把眼一抹小嘴一瘪,反倒拿出别人十二分的精神头再去修炼了,愈挫愈勇,一身铁骨。每次考核成绩都是前几,眉间不免便会带些少年独有的骄傲,志得意满的、雄心勃勃的、意气风发的,模样儿顶顶好看的,他纯粹而赤诚的小师弟。那时同在一个屋檐之下,他们关系也未闹到现在这样疏离,偶有他下界出任务回来身上落伤之时,对方还会主动凑过来问询,嗳,需不需要我帮你……运功渡气,我,我已经完成今日的功课了,说着不大自然地咳了一声,又滴溜着瞳仁乱瞟目光,就是不看太乙,嘴唇抿了又抿,末了别别扭扭蚊子般哼哼了句:……师兄。

那时候太乙唯一的念头就是想狠揉这个毛团子的脑袋几把——哎,要是能让他现出原身摸摸尾巴就更好了。

又赶紧在心里打自己一巴掌。

——太乙啊太乙!你怎可如此堕落!难道忘了身为师兄的责任了吗?你是来帮助师弟温课的,不是来当登徒浪子的,师弟只是看着可爱,又非大猫,哪能如此无礼?赶紧把这心思收起来,切不可再这样下去!

一秒钟后,他又想。

拐哦,但真的好想撸。

好呀,于是他便说,好声好气弯起眼笑:麻烦你啰——当是我拜托你啦,师弟。

大概是笑得太明媚不要脸,小孩顿时警觉起来呲牙示威:你戏弄我?!

欸,可不敢撒,他忍着要揉头的冲动指指自己左肩,你瞧嘛,是真伤着了哇。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又是……多早之前的事了呢?驹影难追,窗间过马,一晃便也这么过了;一个转眼的功夫,物换星移。

雨声更大。“师弟,” 他动了动,含含糊糊开口,没头没脑的好像一句喟叹:“……当真是辛苦你。”

他靠的人一顿,微微挺了挺身子。

“少……少自作多情;要不是你还有用,你当我在乎你是死是活?”

太乙脑袋挨着他,闻言就笑了一声,“听你讲句真话简直比登天还难咯。”他师兄这么叹道。这人贴得太近,一说话就震得自己胸腔闷闷嗡鸣,那点灼热让他并不舒服。“你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申公豹哼了一声,突然反问,“与妖鼋交手那日,那,那阿鼻幻象里,你看见什么了?”

太乙一怔。

对方继续道:“可与你心口那疤痕有……有关?”

下一刻太乙头也不靠了,直了身子看似若无其事实则生硬刻意地要转移话题:“哎呀都这个晚了我看今日我们就先歇…….哦哟哟哟哟疼疼疼师弟别掐了——”

他惨叫出声,他师弟继续用力拧他腰间,森森磨牙威逼:“说。”

“我说我说——”太乙忙不迭告饶,对方这才放过他重新端坐好,摆出聆听的架势,他皱巴着脸坐起,知道这故事是非讲不可了。

“唉,其实便也没什么,都是千百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了。那阵儿我跟到师尊修行,尚未得道,已具灵根,小娃儿家家的,哪个坐得住嘛?总也不老实修炼,一天到黑管闲事。有回我逛到一个村儿,造孽哟——又闹饥荒又抓壮丁,一户人饿死得只剩个脐带都没落的奶娃儿,血糊糊地哭,气儿还剩一口,我心头一软,跑回去问师尊,结果他老人家说这娃命里带劫,若救了他,他二天要成恶贯满盈的背时鬼,死得惨极,喊我莫插手,但……”

“你救了他。”他师弟笃定道。

“我救了他。”他摸着鼻子苦笑承认,“你晓得我脾气的嘛,活生生的命摆在眼跟前,怎么忍心不管?顺手就救了噻。后头过了好多年,那时我已得道成仙,想起这事,脑壳一热便就下界去瞧。结果一瞄让我大吃一惊,那村子不仅没垮,田肥得流油,人过得滋滋润润,哪像当年要死要活的?那娃儿也长成人,一见我就跪到喊恩人,非要把全村人喊到村口摆九大碗谢我!

“唉,那时年轻嘛,还以为自己做了大好事,以为他当真知恩图报,觉得师父算错了,心头还暗爽呢,结果一坛酒灌下去,脑壳昏得像浆糊,等醒过来——我已浑身赤裸被绑于一块巨大铁板之上,身上挂满缚身符咒,动弹不得,脚下便是熊熊火堆,全村人举个火把围到,那娃儿站前头念经,而我这儿——”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插了根木桩。”

申公豹望着他。

“——我这才晓得他说让我佑全村平安是何之意,原是要挖了我的灵根,拿我祭天。”

“……后来呢?”

“后来?”他歪歪脑袋,咧嘴笑了:“当然是师尊来救场噻!哦哟你是不晓得,当时我那心头血飙得像杀猪,老子都要给吓没魂了,师尊说再晚一哈哈儿我就死翘翘了!可能伤得太深,疤疤儿就留到起喽,哪,就恁个样子咯。”

故事讲完,他拍拍膝盖灰尘就要起身,却见对方正神情复杂地定定看他,莹莹绿瞳里有他不懂的什么东西,暗暗流动。

“他们既已伤你那般深,为何日后你——你还要、要信他们?”

“我并非信他们,”太乙摇头晃脑的,仍是那吊儿郎当的样,神情轻快到像在讲毫不相干之事:“我信人哪——师弟。我一直信的是这个;毕竟我也曾是人来的。”

“…….我不明白,”他师弟在对面瞪着他,仿佛听到什么极其荒唐的回答:“你已经历过那些,究竟是如何、如何做得到这般不在乎?”

听这口吻他就知道对方又在跟他较真,骨子里的执拗劲和幼时简直如出一辙。唉——他不笑了,思索着这个问题,但是要他怎么说呢?其实他晓得对方为什么这么问,晓得对方的不满与怒意从何而来,他师弟很早就告诉他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也深知自己不可能救得了每一个人,只是——

“……人活着本就已经很难了哇,”他叹了口气,终于收了那散漫之态:“一辈子好短的,再你恨一点、我恨一点,大家都互相恨来恨去的,那最后一把灰里还剩啥子嗦?我——唉,我也不是就一定不——我也是有私心的;其实我……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人生已经很苦了,就莫再让它变得更苦啦。”

他轻声絮絮,不像说给对方听,更像是再自言自语。

“冥顽不灵,无……无可救药。”申公豹低低道,这就是他对他这回答得所有评价,也不知道是在说他这师兄,还是他师兄所庇护的这些人。“倘若再来一次,你可还会再去救他们?”

太乙点头:“去救。”这个决定他甚至没多花费一秒的功夫,要么就是他已经讲这个问题想过很多遍,要么就是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根本不值得踌躇。他说完惯例等着对方对这答案的讥讽与鄙夷,但没有,他师弟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便移开目光点了点头,沉默半晌,不置可否,最后只是垂下眼道:“……我想也是。”

他们便都不言语了。屋外雨意更浓,纷纷扰扰,一片晦暗里,看不清外头是何萧瑟之象,只听见雨打残荷响,这偌大天地一方,此刻竟好似只剩了这一种物哀之声。又过了一阵,太乙看着风雨飘摇里这唯一一点烛火,打了个呵欠,近乎梦呓般嘀咕:“唉……要做什么神仙?其实这般便也不错……还有人能陪在身边,当真是也不错。”

“你乏了,师兄。”对面的人不动声色,轻而易举就绕过了这个话题。他师弟起身,接着把灯火移向自己这旁,再没有对他这番话作什么反应,仍旧还是漫不经心地、就着这雨声淡淡开口:“睡罢。”

——只不过在那点仅有光亮的映照下,这人铜铁剑刃般锋利冷硬的轮廓,竟也错觉般地沾染了几分柔和,葳蕤的烛火跟着他的气息轻颤,这阴冷潮湿的荒郊苦寒之地,也就跟着生出一点暖意,只是太过短暂,好像一场幻梦。

太乙突然觉得这一瞬是很好的一瞬。

“你不歇息?”

“我守着你。”他听见对方如此道。

 

棺内遍地骸骨,妖鼋踞于王座,巨首正在分食一具尸身,一妖来报:“禀尊主,殿外有人求见!”

妖鼋咬下一只胳膊,吞咽完毕,才擦了擦嘴:“带上来。”

脚步声徐徐。来人一袭黑袍,目不斜视,无视周遭那些个窃窃私语的小妖,只负着手,径自走到妖王座下,身后还跟浮着什么物什。那妖鼋一瞧,便如见故人般大笑起来:“申仙师,别来无恙乎?”

那人并不答他,而是抬了抬胳膊,身后那坨小东西便自他身后浮至妖鼋跟前;他这才沉沉开了口。

 

“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那襁褓层层剥下,里面所裹的,是个沉睡的男婴。

 

07
妖鼋接过襁褓。那婴孩仍在静静沉睡,而这面目可怖的妖王转着两颗瘆人的瞳子,竟把自己巨大丑陋的脸贴了去,利爪自孩童额心轻轻一划,那娇嫩的皮肤瞬间涌出鲜血,下一刻湿哒哒的长舌自鸟喙中吐出,迫不及待把血液卷入口中,他细细一尝:

“错不了、错不了!”

鹰鼋直起腰放声大笑,震耳欲聋之声令无数小妖瑟瑟,他把那婴孩扔进一旁事先备好的招魂幡上,欣喜若狂道:“是我儿的气味,这崽子身上果留有我儿残魂!十年了——我足足为这天等了十年!待我儿重生之时,本座便杀了这竖子为我儿报那血海深仇!”捋须洋洋后,却立刻转过庞大的身躯,恭敬地对来客微微弯腰:“——仙师快上座!”

手下面面相觑,皆不知是何变故,一妖颤巍巍叫道:“尊主,这人可是前些时日攻打咱家的——”

却不想巨鼋对他恶声咆哮:“混账东西,怎可无礼——还愣着!还不快给申仙师上茶!”

便没人再敢多言一句了。在众妖惊疑不定的目光里,申公豹没跟他客气一句,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负手高视登了那阶,到跟前处,指尖轻触座椅背部,露出几分打量神色,仿佛是在确认那物存在一般。这一细微动作不知为何被他的沉默带出些许落寞,但又转瞬,于是这倨傲态度引得一众小妖不满,那犀角兽一瘸一拐地上前来给这不速之客倒了茶,大气再不敢出,只听得他那尊主这才缓缓道出事情原委:

“也难怪尔等如此看我,便如实告知你们罢——申仙师乃吾恩人是也!先前一战,不过做戏;想必尔等自是听过那传言,你们却有所不知,当年本座携幺儿游历人间,我儿鳞甲未坚,却偏要嬉戏山涧,岂料遇着个眼瞎猎户,偏他娘是桃木弓!”

他怒目圆睁,随手抛一把箭镞,咣当便嵌进座下尸骸颅骨当中:“待本座得了信翻遍山梁再去寻,可怜我那儿早已断气,肉身已被野兽吃得只剩皮毛,那仇家却是不知所踪!本座向这群凡夫俗子要人,谁料偌大一地竟无一人敢承认,本座便水淹八府雷劈城隍,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颜色瞧瞧!我日日以血脉之术寻他,结果十年过去,我那仇家却销声匿迹……”

说到此,妖鼋声调陡然森寒:“我本万念俱灰,哪想天无绝人之路,半年前申仙师带队伏妖路过此地,用那玉虚宫宝器查看,一照便现出真相——吾儿虽死,但还留有一丝残魂附于我那仇家后代子孙之上!如尔所见,那后代正是仙师带来的这崽子,他血里淌着吾儿残魂,今日本座便要亲手剜出这缕魂,至于这具肉身……哈哈、正好炼作新的镇魂钉!”

当此时,一妖战战兢兢问出一众心声:“仙师为何助您?”

“仙师为何助我?”巨鼋重复一遍,看向申公豹,却是再次大笑:“仙师苦天庭久矣!本座苦人间亦久矣!若我二妖联手骗过天尊,天上地下,谁奈我何?仙师为何不助我?!”

座下血池轰然沸腾,一片喧哗中,申公豹点着茶,对这狂妄发言的态度就是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蠢。”

妖鼋顿顿,说,什么?

“说你蠢!”座上的人不耐烦提高了声音,“你那仇人早、早在九年前就死于天灾,以寻常同宗……血脉之术寻其踪迹,你当然是寻他不到!如此这般还想骗过天尊?”他冷笑一声,尽是轻蔑,便再不理他们,停了停,目光却骤暗下来:“而且别……搞错了,我对你的霸业不、不感兴趣;与你结盟、为的也不过是因为你能帮,帮我的忙而已。”

妖鼋对他这态度并不恼,反而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自然、自然,仙师既已遵守承诺,答应您的事,本座自然会做到——您是要我干什么来着?”他问,声音故作狎昵的黏腻,却是笑得不怀好意而险恶。

申公豹没答他。

“哦,我记起来了——”他自顾自拉长调子舔着鸟喙悠悠,“仙师要本座趁你那不成器的师兄重伤之际——”

“——杀-了-他。”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众妖皆窃窃私语,而巨鼋迫不及待看向对方,为的就是不放过座中人任何一处细微反应,果如他所料,尽管仍旧面如沉水,在听闻某个词时,这修仙者握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巨鼋看得心满意足。

“原来当真有人会为名利而弑杀同门手足——与您同室而居的师兄哪,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被算计了,您当真也是舍得;果然成大事者,还乃仙师这般恶毒阴险之人!”

他字字诛心,奚落已到了明晃晃的挑衅地步,他本意是想激怒这装模作样的神仙,撕下这张自作清高的面皮,哪料对方却根本未像他想的那样爆发,那茶盏被不疾不徐放上石桌磕出清脆一响,他看去,见座中人眉弓微抬,瞳子深如幽潭,竟也正一眨不眨死盯自己,却是勾着唇角,脸上笑意正浓,杀意更浓。

申公豹一字一顿道:“——我毒不毒,你可有胆亲自来试?”

他调子不高,轻言慢语中甚至还带了丝诱劝之意,然而不怒自威,谁都感受到了令他们不寒而栗的杀机,鬼火荧荧,温度骤降,众妖噤若寒蝉,妖鼋被那豹瞳盯得竟平白无故生出些许退意,最后只得移开目光讪道:“仙师哪里话!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仙师怎还较真了?”

——哈。这说辞听得太多,申公豹缓呷口茶,勉强算是接了这台阶。“时……时候差不多了,可以开那招魂幡了。”

妖鼋便走到台前开始施法。只听护法众妖齐诵引魂咒,梵音阵阵,血池翻涌,招魂幡开,阴气四散,那婴孩浮于半空之上,妖鼋吐出条裹着阴魂的脐带,正要刺入那男婴天灵盖,却忽然瞥见对方额头渗出隐隐星辉印记:

“这印怎看着如此像……天罡阵印?”

他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为何此印会在这孩子身上,余光却见一旁申公豹蓦地起了身——

不好!

意识到事有蹊跷的时候已经晚了,申公豹已然双掌结印,衣襟利刃簇簇汇成鞭浮出:“现!”

四周发出巨大震颤之声,殿内四壁应声剥落,壁下层层叠叠竟是成千上万张雷符,来不及抽身,那符咒万箭齐发化作雷链,直直荡来,瞬间缠住妖鼋四肢巨首,王座开始融化,台下吟诵的无数小妖被雷光齐齐掀翻,妖鼋暴吼怒挣,几条雷链被挣断,更多的锁链再次缠上,把他缠得动弹不得!

“怎么——?!”

这边申公豹施着法,头上隐隐细汗,脸色却并不好看——还是太勉强了,这阵法火候未到便强行开启,他一个人控制不了太久,本计划在冤魂召出之时开启天罡阵,哪想竟被妖鼋提前识破那印记,果然人的肉身藏匿仙印还是太过艰难。这几日除了照顾他师兄,剩下的时间都被他来用作研究这法阵:这妖鼋所言不错,早在半年前他二人便已是见过,利用这孩子来伏妖他也是从那时候就开始谋划,这半年来他苦练五雷天罡阵,为的就是等这一刻他能把这孽畜一网打尽,只是百密一疏,他没料到岔子最终出在这小娃的身上。

他不敢怠慢,用力引着那锁链,一边抽散那些扑上前来的小妖,心里只能希望棺外那边——

穹顶忽传龙吟,整座棺顶被掀飞,他一滞,跟着妖鼋一起不约而同仰头看去,一片金光之中,但见一人着青蓝道袍,脚踏拂尘悬空,身后仙绳所捆竟是无数昏睡妖兽!

熟悉的声音便这样传来:

——觉得我师弟会背叛我跟你混啊?省省吧你,脑壳遭门夹了嗦?

他瞬间松了口气。

这是赶上了——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二人自是兵分两路,太乙去解决棺外驻守的数千妖兵,他则假意投诚获取妖鼋信任,提前设下五雷天罡阵,待后者招魂之际召唤法阵,他二人再当汇合,共同开阵伏了这妖。只不过即使有了法阵相助也并非就有全部胜算,但逐一击破总比以一挡十好得多。

虽出了差池,但进展整体还算顺利,望着那金光中的身影,他不禁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脱口而出道:“——师兄!”

“喔……这阵是提前开了?”太乙来至他二人跟前,见这半成法阵,先是一愣,然后便明白过来,立刻催动灵力施咒,雷链锵然,桎梏瞬间剧增一倍,太乙这才拿拂尘狠狠戳一把被固定的妖兽抱怨:

“砍脑壳的背时玩意儿!老子等了几百年才等到师弟陪我摆龙门阵,全遭你狗日的搅黄了——呸!要不是因为你,今晚上师弟还要给我守铺盖咧!”

那边妖鼋惊疑不定瞪着他:“你未受伤?!你们全都在骗我?!不——不——你如何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杀了我那弟兄们——这不可能!”

“欸,别瞎扯淡,老子心慈手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碾,杀什么生,顶多让你兄弟睡个巴适觉嘛;炼那迷魂丹还费我一坨灵力嘞——谁讲我没受伤?你这瓜娃子使唤手下弄得那掌是真狠,疼了我两日有余哇!”

太乙懒洋洋地抻抻胳膊,自是一派气定神闲,妖鼋怒急攻心,转而朝着施法的另一人大喊:“申公豹!这般却是为何?!本座开的条件,哪一点可曾亏待你?!何苦当这群伪善者的走狗——”

话音未落,鸟喙却立即被拂尘严严实实地封绑住,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太乙挥手又缠了两圈:“赶紧闭了吧你。”

“你还真、真有脸说别人伪善,”申公豹在一旁接道,“你口口声声说为你儿报仇,却以此为由祸乱人间食人血肉,你报、报仇是假,吃人才是真——不过是你提升修为的……借口罢了!”他盯着妖鼋一语道破,后者瞳孔巨震:“我就算真的要走,也断不可能与你等鼠辈之流合污!”

等磕绊着痛斥完这一番后,他这才转头向他师兄:“差,差不多了,开阵罢。”

太乙不知为何多看了他一眼, 才点头道:“……开阵。”

口中便低吟法咒,念的却不是开阵之语,一条红绫从怀中翻飞而出,下一刻遽然朝着目标捆缠而上,非那鹰面巨首,却是一旁的——

申公豹!

这哗变令所有人瞠目!

 

“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缠在身上的混天绫,愕然到直到那绸缎猛地绑紧了身体才反应过来,欲要张口,却先被那力道勒得胸腔一窒:“你、咳咳——你做什么?!千辛万苦引他入瓮,你不去开、开阵收了那孽障、现在捆我是何意?!”

他剧烈反抗,太乙不动不语,轻念法咒,只把他缚得没了力,雷公鞭锵然落地,他在徒劳挣扎后无果,急得对他师兄怒目大骂:“你脑子进水了吗!法阵撑不了多久就要失效,我没工、没工夫陪你开玩笑!你听到没有?!赶紧松——”

红绫越缠越紧,他心急如焚的同时简直暴跳如雷,他不明白在这个紧要关头对方到底想干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不在他们计划范围内,不,这甚至不在他自己的计划范围内——假象、叛变、对方被施了傀儡之术?他在混沌的脑内紧急猜想着所有可能并试图找到解决之法,而接下来,太乙说了一句话,直接将他未宣之于口的全都堵死绞碎。

太乙看着他,轻声道:“为保万全能伏此妖,你早在那阵之上又加了一阵——你还设了锁妖阵,对不对?”

他的脸瞬间白了。

“锁妖阵开需以凡人之血,你在那娃娃身上下了咒,如我未拦你,你定会假妖鼋之手,而以血祭之术开启法阵!——你可承认?”

“……原来如此,”他说。

这一刻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但他心理的反应亦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太多,他不再挣扎了,而是用一种奇怪而喑哑的声音开口道:“……你知道了。”

太乙道:“我知道了。”

这一句话好像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了去,他肩头战了战,塌了下来,如被潮水冲刷过的一座沉沉死岛。而等再起脸抬时,他的表情变了。

他嘴角爬过一缕阴冷的笑。

“我小瞧……瞧你了呀……师兄,”他森森然然叫道,“怎么发现的?……哦,还是我该问,你是何时……发现的么?”

“当初你提锁妖阵我便留了心,那日下界过招,妖鼋看你的眼神明摆是认得的;你找的那屋子实在太恰巧,还有我养伤这两日,你外出也并非是只寻草药,对不对?你并非做得没有破绽,但我硬是心头想——”太乙拾起那雷公鞭,握在手里时面色竟恍惚几分,猛然醒悟过来刚刚在说什么,申公豹没打断他,于是他停了半晌,最终苦笑一声。“师弟,你总这样,做事这么狠,连自己的后路也不留。”

闻言他师弟便发出一串讥诮尖利的怪笑:“我留什么后路?你当我是那贪生怕死之徒,”他态度突然一变,恶声恶气对着他咆哮:“你以为我还指望苟活吗!不成功,便成仁——我清楚得很,自当了这捕妖队长第一天开始……不、不,自踏了这玉虚宫的门,我就没想着回头!去你娘的仁义公正假慈假悲,”他咬碎一口牙恨恨道,“一个个讲得多好听,干的什么恶心勾当,你以为他们多干净似的!你根本就不懂这其中利害——这混账的狗屁天道,黑白颠倒、贩官卖爵,我便偏要做给他们看!莫怪我心狠,你觉得那孩子无辜?他早就堕了这因果轮回之道,你救不了他!”

他讲得狠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怨毒,这些被他藏了百余年的话终于有机会能宣之于口,谁都能听出他的酣畅与狂傲,太乙听着,只觉如鲠在喉,哑着嗓子道:“你如何能——”

“我如何不能?”他不耐烦地打断他,不留情地揭穿前者的软弱:“难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我,难道你指望我行了这一路手上却还未染纤尘?别……别那么看着我了,怎么、现在露出这模样儿,莫非是我让你失望了?哈!”他睁大眼,嘲弄里竟还带上了丝意外之喜,为的只是他师兄此刻那个神情:“你到如今竟还不愿相信!别在我身上耽误了,你现在同我讲这些不过就是你怕,你怕得要死,怕看见最不想看见的场景——师兄,你不够胆呀,你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你还犹豫什么期待什么?你还当我们还都是千百年前师尊座下尚未开化的孩子吗?你还当如今我们靠着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能回去吗?你当真是痴人说梦!好、好,本来你我还尚可不用闹到这般田地,是你亲手逼的,既你执意如此,那么你便睁眼好好看看罢——看看这四处!谁都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我本就是这般不择手段的无义之人,如今你可认清了么?!”

他胸膛起伏,语速越快,神色癫狂却痛苦,好像这些字都一个个在碳火上炙烤许久,他则不顾一切地拿起它们自卫,刃是向外的,他用它们刺杀别人,手已经被烫得焦了、烂了,他还紧握不放,直到一双手都烧尽了,连心都要烫烂了——因为他只有这个了。这些话他吼得声嘶力竭,却再没磕绊一句,仿佛已经在心里埋了太长太长——是了、是了,这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在内心尚能艰难呼吸的一隅,他浑浑噩噩地想,倘若你想看见这个、倘若所有人都想看见这个,那我便给你这个吧,纵然这非我真心,可如果面前只剩这一条路可走,那我踏了便是,哪怕荆棘丛生、哪怕谎言遍地——真心在这荒芜里真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如今终于明白这个了。

——那么你便恨我吧,师兄,这没什么所谓,只是世上那么多恨我的人中又多了一个而已……只是那人是你罢了。

他不想再争辩下去了,他本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而来,一场鏖战在即,他必须要用最快的方式解决这冲突,他知道太乙总会知道的,这一天也早晚会到来,他并非想要逃避,但……跟对方相处太久了,他早已被磨平的心也多多少少染上了优柔寡断的坏毛病。他已经踽踽独行这样久,纵然遍体鳞伤,也根本没有驻足喘歇的资格——那些霁月风光同他何干?同门的冷眼也罢、同族的讨伐也罢,很大一部分里,他甚至不能张口置喙,他知道自己早已算不上忠义正道之人——他甚至不算个好人,他自认没有无私博爱包容玲珑的一颗心,那些熠熠生辉的、光鲜亮丽的玩意儿也从不曾降落他肩头,他甚至没有一把好嗓子来说一嘴流利的话,他拥有的东西当真少得可怜,背负太多而拥有太少,在这破烂不堪让人绝望的世道里,它们并不美丽,大都冰冷、苦涩、平庸、灰扑扑汗津津地被紧攥手心,早已跟着他沾满血与尘;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他也有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在他拜师许下宏愿的时候、在他拿到属于自己的宝器的时候、在他第一次考核于同门中脱颖而出的时候、在他梦到自己父亲与幺弟的时候、在后辈用那期冀的眼神望他的时候,太乙大笑着找他来喝酒、他们同室而居温课修炼、他痛诉一切而对方从不打断、半个时辰前他听对方讲完了那个堪称悲情的故事、他情真意切叫的那句师兄——在这些个称得上有一丝温情的瞬间,他总想着……命运再晚些到他身边就好了。

可好物如此易碎,命运从不眷他。

他疲乏地闭上嘴,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然而他什么也没等来。这通咆哮下来,太乙再未说一句,只是深深注视着他,对上那个目光,他被蛰了一下似的,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他在那天寒地冻的石窟中修炼,太乙第一次闯入撞见那骇人景象,他还记得当时他师兄那丢人模样儿,先是跌跌撞撞向前几步,看清后终于撑圆了眼不可置信疾声问他,你脑壳昏不要命了吗!——他是真不想理他,但这家伙铁了心就是要问个所以然,甚至还弯下腰想手忙脚乱地拉他出这法阵,那时候他还没能完全适应这非人折磨,说话的时候牙间都止不住磕出细响,他希望对方没看出来。你懂、懂什么?师尊说了、若要得道,妖必……必先炼化痛觉,碎其妖骨、焚其妖髓,若要得道,默忍坚守、淬炼志节,若要得道,就必要……必要付出比这十倍更重的东西,我立过誓,莫说十倍,就是百倍、千倍、万倍——!他猛然沉下调子,表情狰狞着向前挣动,锁链哗啦一响,皮肉生生翻扯拖拽出来,他激得面容扭曲,喉咙呜咽一声,余烬也就这么被伤口的撕裂感覆盖了。

师弟你——

罢了,我又同你费这般口舌做什么?最后他灰白着脸,喘一口气,笑了一声,那些愤怒、不甘、尖刻、痛楚就这样从他脸上退散下去,最后只剩疲惫,好像这一切都没有了争论的意义,嘲意无端就叫出几分悲凉,几乎就近似怆然了。

——你不懂,师兄,终于他低低道:……你什么都不懂。

那时候他本是想把太乙赶出去的,这般不堪丑陋的模样,哪还能去示人呢,但他实在是太疼了,光是说话简直就耗尽他所有的气力,如此漫长,如此难捱,他太疼太疼了。其实还有一条他没说,那就是亲自带队捉妖、亲眼见那惨烈至极的真相后,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他堕入那无边梦魇,从他自戕同族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了,这势必会成为日后折磨他的千百个噩梦之一,会在无数个夜里把他拖入阿鼻深渊,轮回不得,无休无尽,这是他该受的天罚。

结果那边太乙却好像根本没听他这一通,自顾自研究那符咒,急得满头是汗:我得先把你弄出来,你个愣货晓不晓得那坠魂铃最喜妖之精气——

他一怔,旋即皱着鼻子啐了口血沫:干你何事,你这惺惺假态又做给谁看?

没有争辩,没有反驳,没有气急败坏的跳脚、恼羞成怒的回击,出乎意料,那时候太乙顿了顿,便回身看向他,后者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心下一缩,那素来挂笑满不在乎的面皮此刻静静,眉心深绞,眼睑耷敛,双唇紧抿,嘴角下垂,他从没在他师兄脸上见过这般神情。

——他看起来好难过。

不是这般……不该是这般的,他师兄望着他,目光温润,没有克制,几乎淌了一地,那样悲悯而不忍,好像看着什么东西碎在眼前了。师弟……其实你,你根本不必……其实你……

那时候对方讲了几次,都没能继续,好像那话太重,情义更重,摇摇欲坠,就要砸落,却勒得脖颈绳索蓦然绞紧,于是喉间被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踌躇半晌,最后竟然纷纷只化成一声长叹,在这寂静的寒窟内遥遥回响。

——你受苦了。

对方沉沉道。这一句话让他打了个哆嗦,那时候他极力想从那张脸上辨别出什么东西,但没有,他只在上面看到了似有实体的悲伤,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如今他师兄依旧用那种难过的面容看着他,不同他置辩那些是非,却是轻声问他:“你为何总喜欢把自己扮成坏的那个?”

意识到前者在说什么以后,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太乙又向前一步:“你若当真是那十恶不赦之人,又怎会陪我练功护法,又怎会见师侄第一面便肯护他们周全?”

霎时间他露出了被蛇咬了一口的表情。“够了,”他低声道,“你别……别再……”

太乙却根本不听,急急道:“其实你一直——”

“够了!”

他厉喝一声,声音徒然拔高,全身却开始发抖,这平日阴毒冷漠的壳子好像终于裂开一角,罅隙里有名为仓惶的东西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就想要蜷起嶙峋的身子。“我没、没得选,我走了这条路,我当、当然知道代价,可我选它不是因为——不是因为——不是要什么同情怜悯,”他说,额发凌乱,惨白的脸因为情绪的起伏渗了不正常的潮红,在这个罅隙里他看起来恐惧、狼狈、混乱、脆弱而又无比心碎:“我同你不一样,我必须……我必须得……这么做;我——”他的声音爬满干涩,嘴唇翕动几次,在那一刻他差一点儿就要把那些话说出来了,但最后他硬生生刹住,只是重复道:“……我没回头路了——早就没了。”

太乙摇摇头:“我不会让你做这个的。”

话音未落,那困在阵中的男童便被他用红绫卷了过来,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之后,申公豹愣了。

“你——你——你这是要闭了法阵?!”

太乙不答。

“你疯了?!”他急得目眦欲裂:“蠢货,你救、救不了所有人!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发慈悲行善事?!没了锁妖阵,你这是——是送死!放了我!”

太乙果真松了他的双臂,却是把那孩子交给了他,往前来的瞬间,他听见了对方的耳语:“锁妖阵开启的另个条件,施咒者要拿自家做祭,一旦成功,自身必会卷入其中,轻则折损修为,重则不得轮回,所以这术才作禁术——”

“这娃娃不过是为了消掉妖物疑虑,你在他身上挂咒,却是要用自己的血去开阵:你从一开始就打算以身入局以死搏命的——师弟,我猜的可对?”

“——无论你或这娃娃,我都不能让你们出事。”

说罢一掌拍向他右肩,他顿时被掌风拂开,混天绫借力携裹他与那婴孩出了棺椁,他挣动不得,眼睁睁看着脚下那一人一妖离他越来越远,撕裂般的剧痛刹那间自胸口蔓延至全身。

 

“师兄!!”

 

 

08
红绫消失至尽头,太乙抬额,天端泛起灰芒,黑云压城,风雨欲来,他脚下无数条雷链也随着施法的中断而应声崩裂,铜棺震颤不休,巨石簌簌滚落,四壁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斜摇晃,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之后,这棺椁轰然坍塌,江心浊浪炸起,法印倏忽而灭——五雷天罡阵,破了。

阵中巨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废墟中一柄拂尘落地。

太乙眸子微微一眯。

“真是功亏一篑哪……”黑雾里,妖鼋声音阴阴如风,若即若离,杀气潮水般汹涌而出,自四方包围而来:“方才若你二人戮力同心开了法阵,本座真死于尔手便也难料!——结果你浪费这宝贵时间干了什么蠢事?竟把他送走独自来战——当真是愚不可及!”

“是啊、是啊,”太乙利落地召了拂尘,淡淡应道:“我师弟的心结,可比这重要太多——我不管他,难道会先管你这蠢货?”

“哈!原来你们竟是这种关系?真是看不出——”妖鼋像知晓了什么一样微微睁大眼:“说什么修仙者清心寡欲,原来净是些道貌岸然之徒!——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狞笑道:“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话音未落,几乎瞬间,魔物现身!那庞大身躯猛扑向太乙,利爪当空,对方抬手便是狂风一劈,太乙横尘格挡,破了掌风,尘柄与利爪相撞瞬间,气浪扑天、火星四溅,下一刻那鹰鼋巨尾却在黑雾中遽然袭来,太乙当即收力,旋身跃上断壁一处,方才立足的巨石已被拍成碎块,前者挥臂斩开毒瘴,却见漫天血雨中,那妖雾背后竟是无数细蟒!

“嗨呀你个瘟伤娃!”仙者踉跄几步落至空处,无语瞪着对方:“又搞偷袭?合着你就只会耍这套阴把戏——!”说罢拂尘一撂提了火尖枪,瞬间斩落毒蛇如割秋草,而那妖鼋趁机欺身而上,双爪带钩,尾尖化刃,寒光闪闪,扑面甩来;太乙见状,手中掐诀,枪身飞旋 ,红莲业火,数道金光如流星坠地,将妖王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那妖鼋竟不闪不避,任由尖枪穿透黑雾,只听当啷数声交鸣,烟幕散去,那鳞甲上竟只留下几道白痕,太乙翻身避开爪风,背后树干应声而断,断面腾起黑烟,仙者回头一看,脸都皱了:“有莫得人投诉过你手闲扣痒专拆公物啊?”

“死到临头还有心思作这下流态,”巨鼋踏着满地狼藉逼近,舔了舔爪尖血迹冷笑:“仅凭你一人根本伤不了我——你注定会亡于此处!你送那豹妖走,也不过是负隅顽抗;待本座先吃了你,再吃了他!”

“少跟老子扯把子,”听到某句,太乙目光瞬间一沉,仙者毫不在意地擦了颧上伤痕,火尖枪一指对方:“想动我师弟啊?先闯了我这关再说!”

闻言这魔头一声低吼,左爪已穿透尚未消散的烟尘,太乙侧身闪过致命一击,枪头顺势削向那魔物手肘关节,然而到底旧伤未愈,如今他强行提功,剧痛突自心脉窜至右臂,他胳膊一抖,那火尖枪便卡在鳞片缝隙间擦出尖锐噪声,太乙抽枪疾退,妖王右爪紧随而至,火尖枪仓促架住利爪,脚下浪头轰然震碎成雨,一片水光中,妖鼋竖瞳闪过得意幽光,那毒尾再次从背后悄然袭来,持枪者咬牙,拼着经脉剧痛强行提气,枪锋一转,火焰触及尾尖直窜脏腑,妖王收尾不及,几丈长的毒尾瞬间被削去一半!

暗绿色妖血泼洒如雨,这场面看着当真是……

“呕得老子隔夜饭都快翻出来了。”太乙转了个花枪,非常应景地哕了一声。

“好,好!”巨鼋怒极反笑,红瞳泣血:“百余年了,你是第一个伤到本座的!”说罢尖喙长啸,震耳欲聋,血色光柱便迎面轰来,太乙急转枪锋划出半月光弧,灵气与妖光在半空炸开,气浪掀飞整片江潮,仙者借势退到岸头边,胸口一闷,妖王冲天而起,势如破竹,再躲闪却已是来不及,太乙提起十二分精神,屏气凝神,欲要硬生生接这正面一击……

忽听一声惊天动地兽吼!

响若奔雷,山木摇撼,飞鸟惊鸣,蛇虫伏地,一人一妖尚没回神,一道庞然巨影已破尘而出,快若闪电,直扑妖鼋!未及闪避,砰地一声,那妖王已被狠狠掀倒在地,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见一只巨爪按其胸膛,二者体型竟不相上下,锋利如钩的兽爪猛地一甩,毫无防备的巨鼋倒飞四五丈之远,背后石壁被震了个粉碎!

太乙率先认出那道身影:“你——师弟?!”

妖鼋骇然昂头,见那来者猛兽竟是一头花斑巨豹,身形修长,矫健无匹,四足踏地,爪状寒铁,一双赤红豹瞳似能勾魂摄魄,满身墨色斑纹恰如魅影幽幽,利齿森森,煞风滚滚,缓步而行,虎虎生威,混天红绫披挂其身,雷公长鞭布作结界——正是申公豹的原身之相!

太乙瞧着他师弟,这千百年来他几乎从未见过对方主动化过原身,毕竟在后者看来,既已得道成仙,就该摒弃妖族本相,然而此刻为了挣脱出混天绫的桎梏——啊,为了救他,竟最终还是变回了原型。那婴孩被好端端护在结界之中相安无事,豹妖甩了甩尾抬头对上他的眼,目光相撞瞬间,他看着那妖冶红瞳,不自觉就吞咽了一下——

完了,虽然不是时候,但看看这毛色!这光泽!这手感!这体型!绝乃猫中上品啊!果然还是——

好、想、撸!!

“好你个太乙!”

彼时申公豹没理那妖,也并不知他心中所想,一眼便看清他带伤而发颤的右臂,心中燥郁更甚,直接恶声低哮:

“——看你出的这般馊主意,竟还想让我置身事外?”

“喔!”太乙眼睛一亮,惊喜道:“师弟,你这样讲话蛮流利嘛!”

“少废话,”豹子打断他,胡须微抖,獠牙毕露:“你凭甚就替我作如此主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以为我会看你白白死在眼前而永生永世欠你这条烂命么!要以身殉你那破烂道是你的事,但我最憎欠人人情——装善人可怜我?我才不做这亏本买卖;阵是我设的,岂能让你在师尊面前抢功!”

这诘责被他讲得凶巴巴的,但调子里原本的担忧与不宁没能隐藏太好,太乙没点破,闻言只是颇为欣慰笑道:“嗳,师弟,你终是肯来助我了。”

他师弟低低哈气:“回头再找你算账。”便转过身去,绷紧身体,寻那妖鼋身影,太乙提醒道:“当心!”

 

留给他们叙旧的时间并不多,刚刚被扑倒的妖鼋已然起身,看清来者之后怪叫一声:“一个两个都急着来送死,本座便成全你们!”说罢猛地一振双翼,倏然掠向申公豹,巨喙直啄对方额首,然而后者不退反进,四足猛地蹬地,带起滚滚烟尘浪涛,迎着妖鼋便向前冲去——

铛一声轰响,太乙只见他师弟腾空而起,与那鹰喙狠狠相撞,下一刻豹尾横扫,钢鞭一般抽向妖鼋颈部;那妖鼋双翼一振,掀起狂澜,竟生生将前者攻势阻住,申公豹一个翻滚,险之又险避开对方一掌,锋利爪刃快而狠地直取对方胸甲!妖鼋怒吼一声,猛然展开双翼,狂风席卷之下,直接将前者掀翻在地,欲要压去,这豹妖矫捷翻身,闪电般从妖鼋腹下穿过,躲开其碾压,同时回身一爪,竭力撕向妖鼋的后腿!

“嗤——!”绿液飞溅一团,那妖鼋腿上留下一道深而狰狞的口子,血流如注,魔头不怒反狂,竟也不避了,鹰喙猛地啄下,同时巨爪探出,一把扣住对方后腰,大力将他摁倒在地!

妖鼋嘶吼道:“你完了!”

地动山摇,水光冲天,申公豹被死死按住,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妖鼋张开血盆大口,毒液喷散,顷刻便朝他颈项咬下——

当此时,金光符咒飒然甩出,瞬将那爆散毒液尽数收拢;太乙广袖一挥,数条水链自江中骤然升腾而起,寒芒直锁妖鼋后肢!那巨兽吃痛,豹子在他身下抓此空隙,四爪齐出,遽然暴起,肩头到底是挨了一遭,硬生生挣脱妖鼋的束缚;后者转而对准半空施法之人,长啸震碎锁链,周身迸发无边邪气,欲要踏着碎片直扑太乙面门,却忽见周遭雷霆四起、青光浮跃,一旁豹子低伏身形,四爪踩踏地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自己,妖鼋正要挥翅迎战,前者却在半途突地变向,侧身一跃,猛地蹿至妖鼋身后,利爪狠狠抓向妖鼋的羽翼!

妖鼋大惊!

电闪雷鸣,浊浪滔天,妖鼋拼命扭身欲避,却被那雷光绊住了脚,化了形的豹子速度极快,已然先一步扑上,森寒獠牙狠狠咬住妖鼋左翼,力透皮肉,绿血如瀑,后者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喊,奋力挣扎,然而申公豹死咬不放,同时四爪扣住其的背甲,眼中寒光一凛,下一刻便猛然甩头用力一扯——

“哧啦!”

一声诡异脆响之后,这妖物左翼竟被生生撕裂而下,血雨狂洒,羽落遍地!花豹昂首低喝,而身下这魔头终于剧痛难忍,身形踉跄着重重摔落地面,利爪却死死扣住豹身,欲要同归于尽,太乙看准时机,不顾经脉剧痛,催动全身灵力掐动法诀:“九龙神火罩!”

刹那天际遽变!金光璀璨,烈焰腾腾,龙影翻跃,灵气浮动,神火罩便这样自虚空显现,花豹蓦然一掌,二妖便至此分离,九龙神火罩轰然落下,妖鼋痛吼反抗,断翅疯狂鼓动,试图冲破囚笼,然而最終炙烤得鳞甲焦黑,妖力尽失,后者发出一声绝望哀鸣,化作一道黑光,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太乙艰难转动手腕,神火罩便缓缓缩小,最终被他收入了袖中。

花豹稳稳落于一处,肩头染血,喘息粗重,赤红双瞳仍燃战意,他师兄比他更狼狈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使出灵力催动神火罩,饶是此般也到了极限,几步路走得跌撞,行至跟前,直接卸力往豹身旁一坐,蓬头草面、血污满脸,却难掩眉间的舒畅欣喜。

“哎哟哟,下界一趟遭这老罪,总归一窝端了这龟孙儿——可算对得起师尊他老人家了!”

他这样恣意快道,闻言申公豹微微向下俯瞰,只见刚刚打斗过的地方已变作巨坑,沟壑纵横, 一片狼藉,草木东倒西歪,焦土青烟缕缕,那妖鼋刚刚断了的墨色巨翅到底已然干涸褪色,晨风一吹,白灰渺渺,化作虚无,而不远处江水渐渐平息,终于不再咆哮翻腾了。

——这漫长的一夜终是过去了。

 

窸窸窣窣之音就这样在身后传来,一人一豹回头一望,见雷公鞭布作的结界球就在此时骨碌碌滚到他们跟前,而里面所庇的那孩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滴溜着双水汪汪的瞳子,不安分地挥着胳膊试图推动这栏筐般的结界,唔唔啊啊,激动而好奇地看着他们。

“哦哟怎么忘了还有你这小娃了——”太乙面露惊喜之色,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跟刚才累倒瘫成一团的判若两人:“来来来莫怕莫怕,到蜀黍这里来,蜀黍带你出去吼——”

说罢敲了那屏障两下,结界便如水般层层散去了,初来人世的孩子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连话都还说不利索呢,但是骨子里的撸猫基因在他扭头看向申公豹的瞬间就——

“Bao!”

申公豹愕然瞧着这小娃拽着太乙衣角狂指自己,还没搞清状况,立马心生不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晚了,那孩子执拗地要去够他,太乙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还助纣为虐上了,帮着用拂尘把小东西举起来往他跟前凑——这混账。他在喉咙里低低吼了两声当作警告,小孩不怕,甚至更兴奋,神采奕奕地挥着胖笋小手就抓过来……别。他闭上眼。

鼻尖骤然一沉,人手特有的汗津津又肉窝窝的异感覆上,伴着咯咯的笑声,他缓缓睁开豹瞳,那男童正坐在自己鼻梁上,一掌摁进他右颧的毛发里,见他不动声色地端详自己也不惧,反而带着好奇的神情,极其极其没礼貌地揪了两把,许是觉得毛茸茸手感太好了,他还没来得及制止,这崽子就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快乐尖叫一声,下一秒张开胳膊整个都贴过来——这下他俩那点忽略不计的距离全消失了,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人之子就这样笨手笨脚抱住他,脑袋不安分地往他前额乱蹭,口水糊了他的毛一脸,对方笑得像小猫打喷嚏,一面还想继续向他兽顶上爬去摸他耳朵。

他幽绿的眸子注视着这刚捡回一条命的孩子,当真是又脏,又小,又脆弱;沉甸甸的重量,暖烘烘的体温。

唉,他没再挣扎了,谨慎而缓慢地直起身托起对方,任那孩子乱爬着,他默默想,真是成、成何体统。

 

“……倘若刚才我没来,你当如何?”

飒飒晨风中,太乙闻言去找他师弟的目光,发现那花豹只望云头,并不看他,他便反问:“倘若我没看穿你嘞把戏,你又当如何?真想把命丢到这塌塌?”

“谁谁谁、谁要把命丢在这儿!”瞬间这豹子炸毛得都结巴了,极不雅致地翻了翻眼睛,这才没好气接道:“这孽障也配?我设的阵、我当然自有分寸,等锁妖阵一开,我无非是辛苦些,送死的只他一个罢了!若没九成把握能逃脱此阵,你当我会用此法吗?我又非那只知拼命的莽夫——结果到头来全被你给坏了事!”

太乙明知故问:“只有九成?”

“……你欠揍是不是?”

“啊呀,那当真对不住,”太乙便开怀大笑了:“只是无论如何,我却是决不许让那一成可能发生的。”

豹子舔舔犬齿,忍着要把坐在头顶嗦他耳朵尖儿的兔崽子扒拉下来的冲动:“你还未答我,若我不来,你又该当如何?你怎就知我定会助你?”

结果就见他这师兄摇摇头,很诚恳地摊手道:“我不晓得;我只赌你愿归来携手助我,恰好赌赢而已。”

他当真是无言以对了。

其实在这个瞬间他真的很想说些什么,譬如今后别再这般傻气地轻信旁人,譬如我远没你想的那般好,然而最后他只是低低喷洒些鼻息,嗤了一句:“……不过是人妖殊途。”

“殊途殊途,殊么子途,都如今了你啷个还不懂?”他那师兄仍旧还是不以为然,也不知道听明白他这言下之意没有,吊儿郎当的,只一味笑嘻嘻踏踏脚,意有所指道:

“——你瞧呀,师弟……你我同路。”

天边传来几声清越鹤唳,他望过去,只见硝烟散尽,一连数日阴沉厚重的铅云终于破了道口子,晨曦就这样自隙间瞬间泻落,朝阳初升,金芒万丈,光辉穿透烟尘,破败的大地迎来了久违曙色,而崖头下那唯一一条土路,蜿蜒曲折,隐入尘嚣,在这旭日的照耀中,竟好像要直直通向天端尽头一般,无际无垠。

 

妖邪诛伏,他们把那孩子送回家后,村中仅剩的几口人都争先恐后忙着来拜谢,又按风俗,几家合力一凑,作了酒席,非拉着他二人来敬。这下界几日相处,他们已跟这些人熟络不少,一番推脱之下,盛情难却,也就应了。

村头的槐树下临时搭了排长长木桌,粗粮饭茶,热气腾腾,村里能来的是都来了,席上人声鼎沸,笑语连连,几个汉子端着大碗不停向他二人敬酒,太乙这边推杯换盏着,申公豹端坐一旁,象征性抿了几口后便心不在焉地夹菜,一边提防早晨送回来的、此刻坐在他母亲身旁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那崽子,生怕对方玩心一起又过来薅自己的毛。众人见这位申仙师孤冷清高又兴致缺缺的,觉得不好相处,都不太敢前去招惹,遂纷纷倒酒向一旁的太乙仙师,后者则来者不拒,申公豹冷眼一瞥,心里浅哼,多熟悉的场面,向来如此,倒不是说他对此有什么不满——就算真有,最初的艳羡落寞或不甘也早在这么多年里磨没了,他们早就不再是小孩子,这千百年他也早已习惯,不会再为这种事而斤斤计较;他本就不喜嘈杂,太乙比他更擅长应付这些,他只是记起了之前太乙给他讲的那个故事,望着对方大快朵颐的模样,他默默腹诽,这人心可真大。

大抵是说人家坏话的报应,这边他还没吃完那一口米呢,忽就被太乙拉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对方隆重而正经地介绍:“嘞个是我师弟,你们莫看他这样,其实刚刚是他打败了那孽障救了你们噻!我不过洒洒水帮帮小忙啦——你们要谢就谢他啰。”说着就把他往人前推。众人先是一愣,立刻哗然起来,争先恐后地围上前来,感恩的、拜谢的、敬酒的、乃至还有跟他许愿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到一个绝顶,他瞠目,何时见过这场面,结结巴巴连推带辞,到底是接了他们递过来的第一碗酒,这算没完了,众人轰然又敬,他招架不住,耳朵一下子飞红,一片喧闹里他费劲仓促地回头想找他师兄,却见这罪魁祸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目光透过人群望他,脸上挂着一贯深深的、安抚般的笑。

他原本恼羞成怒要讲的话一下子给忘得无影无踪。

 

等散了席再至那茅棚已是二更,今夜收拾妥当之后,明日他们就该回天庭去验收任务成果了,他在这边誊写着结案报告书,看着他师兄在一头抓耳挠腮憋不出来的难受样,想了想,还是把笔放下,开口道:

“......今日那事,为,为何不拆穿我?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带过,难道就不悖逆你那道心了?”

太乙却道:“你咋个晓得我原谅了,我又没说——哎,我和你讲嗦,你的过我可都替你记着呢,桩桩件件,有你偿还的时候,你逃不脱。”

他都给气笑了:“好啊,没看出来你也……也是如此虚伪卑劣之人。”

“跟人家一个娃娃较劲就别说我卑劣了吧,师弟唷——来,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很警惕地打量他:“你要此时上禀师尊责我之过?”

“都说你有时候真是把人想太坏,”太乙叹气,拽着他来到庭院,从怀里掏出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这镜子本身没什么稀奇,镜面模糊不清,镜身早已被铜绿侵蚀,太乙却拿得格外谨慎而当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之前下界究竟是为取何物而招致的伤?”太乙把这东西递给他,“喏,就是它咯。”

“什么乱七八......”他莫名其妙接过镜子,翻来覆去观察一番,起初是很不屑的,然而等看到镜后刻的那圈繁复古老花纹,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睁大了。

他细细描摹着那花纹,不可置信喃喃:“这是,千里……传音镜?”

“啊呀,师弟,很识货嘛!”太乙当即打了个响指:“你还不傻,知道这法宝如何来用,不枉我遭了这些个背时罪;我和你讲,我等这天等得可苦,老记挂嘞个,想着万一耽误了时辰可就坏事——总算还赶得上。今夜正是九曜归位之时,传音镜可开,你已有百把年没踩过自家门槛了吧?”

这仙人难得正儿八经一回,最后一句话说得也比满地月华重不了多少:“拿去,同你家里人好好叙叙旧嘛。”

申公豹没接,他便不由分说把这宝器塞到对方手里,后者却垂着胳膊没做任何动作,太乙又往前怼怼,见这人还是没反应,不解道:“师弟......?”

等对方慢慢抬起脸的时候,太乙吓了一跳,哪还再有心思管镜子,他师弟耷着眼皮,鼻翼翕动,毫无征兆的,瞳底窝着的清亮水光就这样在月华下一闪而过——他这吃再多苦头都能一声不吭的师弟,此刻整个眼角全红了。

“哎哟,这、这,你,师弟,你这是咋个啷?”太乙着急忙慌,本能想拿袖子给对方擦脸,又见自己道袍太脏,胳膊刚抬起来就又放下,他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刚刚不还有说有笑好端端的嘛,咋就——咋就——莫不是之前你尾巴化脓的地方又疼了?还是——还是——今晚不方便同你家里人见面?怪我、怪我,我未问过你就擅作主张,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唉哟师弟,有啥子难过事情你讲给师兄听,你莫哭了呀。”

他毫无办法地看着他,就这一会儿,他心疼得真想抱抱对方。

“你——你——为、为什么……?”

他听着对方嘶哑的、语不成调的问询,心里简直五味杂陈。唉,为什么呢,这问题好难,一刹那太乙隐约觉得,好像只有那些宏大如梦的东西能配得上这问题的答案,而他的初衷与之相比实在是太不值一提,轻若鸿毛,微若尘埃,不过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希愿,可后一瞬他却又飘飘然起来,觉得自己又确实所求太多,他希望他师弟能找到一条自己的道,希望他再不必活成谁的庸附,希望未来能有人伴他左右,希望他以后不要过得这般辛苦。喝酒果真误事,明明他今天还没醉,现在舌头打结,脑子也开始打结,他思绪难得这么纷乱,却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最后也只不过是颇难为情地一笑,借把宝镜郑重地重新递到后者手中而别了目光:“……你就当是我私心作祟罢。”

他师弟闻言肯定是很想说什么的,可是刚一张嘴,那些翻涌不息的情绪就堵得鼻头一酸,便匆匆先抬起一只手盖了双眼,寂静无声,只隐约可见其喉头哽动。太乙瞧见他指缝泄露的水光,知道他这师弟平日性子是如何孤高要强,只好默默陪着,等对方这一波情绪缓和。

仿佛片刻,又仿佛很久之后,他师弟抽了抽鼻子,哑着嗓子道:“......今晚的事,不、不许告诉师尊。”

“好好好,”太乙忙不迭点头,“不同他说。”

“也不许告诉大师兄。”

“好。”

“也不许告诉师侄。”

“好。”

“也不许告诉其他所有门人——”

“好啦、好啦,我都晓得,”太乙到底是没忍住,伸出手替他抹了把脸,连哄带劝:“此事只我一人知、一人晓,啊?你看不顺眼,随时都能来杀我灭口的嘛——好啦、好啦,莫哭了,哎哟哟,你瞧传音镜显形了,良机难逢,莫让你家乡邻见你落泪呀。”

正此时,九曜归位,夜幕拖曳出一条长长光尾,月华浸透古镜,那原本斑驳不清的镜面竟泛起淡淡光辉,几道虚影投了下来,还未见全貌,隐约可见是两个轮廓;太乙见状,拍了拍对方的肩,便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对方,自己回屋去了。关门的一瞬,他依稀听见一声清脆的童音喊哥,而又过了半晌,他才闻到申公豹开口。

那是对方成年后,太乙唯一一次听他的师弟哽咽。

 

“——小豹;爹。”

 

尾声
冥霜窟内,一人一兽之影映于石壁。

太乙一手端着酒,一手端着药膏,一条油光水滑的漂亮豹尾就在中间,他喝口酒,上点药,又舒舒服服撸两把豹尾,大有人间极乐莫过于此的架势;他师弟安安静静俯趴一旁,脑袋枕着两只前爪,破天荒的没阻拦,就是看起来对他这醉醺醺架势极不信任,警告说,你要是敢把这两样东西搞混给我涂,我就一鞭子抽死你。

“哎呀师弟,信我信我,我恁个稀罕你——尾巴,咋会搞混哦?”太乙说得悠然,后者则是真的被他这师兄给弄糊涂了,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还是问了:“……我用不着你救,你知道这个吧?”

“我晓得啊,”太乙一下就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仍轻轻松松道,“你以后肯定要蹚你的道去,但我想陪你久一点儿嘛。”

——看看,都几百年了,他师兄那点不要脸的坦然直率仍旧能堵得他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说,他索性就摇了摇头:“真是大言不惭。”

“……不过我记住了。”又停顿片刻,他轻声补充道。太乙就笑眯眯瞧他:“就没啥子话想对我讲的?”

花豹神色认真地盯了他一会儿,酝酿片刻,这才斟酌而小心地开了口。

“多谢你,师兄。”

太乙笑了,“就说听你讲句真话比登天还难,值了值了——还有呢?”

他叹了口气,对他道。

“还有,我欠你一坛酒。”

“一坛酒而已,师弟何须牵肠挂肚;”他师兄抚了两把豹尾,又往前凑凑:“今日我来此,却是想与你讨些别的。”

这不在他预料之内,申公豹沉默,用审视的目光观察他这师兄半晌,缓缓说道:“——只要我给得起。”

“欸,莫紧张,不是什么艰困之事,我何时这么煞风景过?”太乙宽慰地拍拍他的背示意放松,这才道:“——我知你有自己打算,你已决定之事,也不用特意知会我,我之所愿,只望未来我们无论到了何种境地,选择了何种道路,身处何方阵营,有朝一日,再重逢时,都能有机会,共来同饮一杯。”

他说完了,豹子立起毛茸茸兽耳,神情像听他那日在师尊面前答那道考核的时候,微微讶然:“你就要这个?”

太乙道:“我就要这个。”

“……好,”申公豹道,面色郑重:“那我答应你。”

“这话当真?”

“一言为定。”

“好哇,这可是你说的!”闻言太乙猛然高喝,快意洒脱:“没那旁人见证,我看也不需什么繁文缛节了,干脆便以凡间俗规,天地为鉴,日月为盟,刀剑为樽,血火为酿,此约当随肝胆,相照昆仑!”

石窟烛火熠熠,他说得豪情万丈,他师弟静静看他,眉目柔和,唇边莞尔,却是轻哼一声:“你要效那古人作君子之约?”

太乙定定看他:“你可敢应?”

申公豹大笑。洞中回响着他的声音,多少年了,太乙未曾见他师弟笑得如此痛快畅然过了,“我有何不敢!”只听他师弟朗声道,昂首微微,豹瞳灼灼,脊梁笔挺,眉宇间竟隐约见些幼时的傲气飒然,仿佛在这一刻,他又变回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初拜师门的少年郎:

“便陪你做一回君子,心昭日月,血淬其诚,谨定此约,誓死不贰;纵使他日身陷囹圄,你我陌路——”

 

这天寒地冻的石窟内除了他二人再无旁者,无人立书,无人颂唱,这一刻也不过沧海一粟,转瞬即逝,他们皆知那前途之路艰辛漫长,可当此时,申公豹神色坚定,一字一顿,说得贵而珍重:

“——见此约者,我必来赴;
千秋万古,毋失毋忘。”

“好!”太乙一饮而尽,手举杯盏,状若敬天:

 

“——千秋万古,毋失毋忘!”

 

END.

Notes:

我知道这篇最后又跑偏了,争取下次不这样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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