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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道:“我是守望死亡的甲壳虫,啃噬着宏伟的大教堂。”
他猛地转过身,那件怪模怪样的大衣随之掀开,完美的褶皱像她妈妈迷恋的那种东方纸扇一样展开。雨滴从中飞溅而出,溅在她的脸上。“安静,”他哑着嗓子呵斥道,她不由得缩起脖子,“你一直哼哼唧唧的,我根本没法思考。”
他朝她的方向竖起一根手指,像一根探水棒一样左右摇摆。她点点头,咬住下唇,盯着他指甲下结着的暗红色血痂。栗色(Maroon),她心想,这是她这周学到的生词之一,意思是深棕红色——就像这个男人指缝里的血渍——同时也是一种用于警告危险的烟花。
“闭上你的嘴。”男人重复道。
“可是我好冷。”
她之前就抱怨过,但那个男人除了冷笑了一声,就再也没理会过她。她拽了拽自己的羽绒服,把它裹在自己的美女与野兽T恤外面。因为湿透的衣料被挤压,又有水滴落到了她的运动鞋上,她皱起了鼻子。“我还湿透了。”她打了个喷嚏,身体随着颤抖起来。
他既粗鲁,也不友好——那个白色头发,穿着长长的大衣,还拿着一根奇怪的棍子的男人。她只是想摘几朵花而已,而他有一整个花园的花,花朵饱满鲜艳,花茎粗壮得甚至缠绕在一起。
“受着吧。”那个男人说,“这就是你非法闯入的下场。”
她摊开小手,掌心朝上,紫色亮片指甲朝下,“我不知道这里不能进。”
“撒谎的麻瓜小鬼。”男人低声道。他举起手里的棍子,这让她瑟缩了一下,因为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像她爸爸用来惩罚她的细树枝。
“对不起。”她轻声说。
那根棍子晃了晃,然后那人又放下了手里的棍子,低声咒骂了一句“操”,他把那根棍子咬在嘴里,双手插进头发里胡乱揉搓。她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因为那句好玩的脏话笑出声来。
于是,她继续小声唱:“啃噬着中世纪的横梁,还有壮……壮腻的雕花穹顶。”
“是壮丽,你这个肮脏的小鬼。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么糟糕的歌的?”他在房间里踱步,没有试着去碰门锁。上次试着开门时,他被割伤了手。
“跟我妈妈学的。”
雨水沿着外侧的窗玻璃倾泻下来,男人的脚步一滞,他停下脚步,试图透过雾蒙蒙的玻璃向外眺望。“闭嘴。”他这次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你是鬼魂吗?”
男人转过身,冲她眨了眨眼,“什么?”
“你好白,你是鬼魂吗?”
“不是。”
“那你是外星人吗?”
“外星人?”
“你是被传送过来的吗?就像从外太空来的那种,只是你来的时候没有光。”只有声音,她回忆起那个声音,像是一个巨大气泡的破裂声。她把大拇指吸进嘴里,凉凉的、被雨水打湿的皮肤紧贴着她的舌头,让她感到一丝舒畅。她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像婴儿一样吸手指,可是连她T恤上面的贝儿公主都在哭。雨水渗进了T恤的印刷贴片下,把它泡得卷起了一道道细小的边角。贝儿公主的黄色裙摆变得破破烂烂,她的双臂向野兽展开。
那个男人翻了个白眼,他用他的棍子敲了敲门,棍尖闪了一下光,但只是短暂一瞬。她“啵”地一声把拇指从嘴里拔出来,“我们为什么不传送出去?”
“我试过了。”他咆哮道。
“是你的传送器坏掉了吗?”
作为回答,男人只是用棍子指着一扇窗户,大声喊了些什么。玻璃在窗框里几乎没有晃动,那微微的震动都不足以把灰尘敲散。“操,操,操!”
“我们最好叫斯科特来帮忙。”她说。
又是“啵”的一声,第二个外星人出现了。
“波特。”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地吐出这个名字,他的语气一半是憎恶、一半是安心。
“马尔福,我早该想到。”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根本不该惊讶,今天早上那股震动魔法部地基的黑魔法波动是你搞出来的。”那个新来的外星人——波特大步向前,举起他的棍子对准马尔福,“这里发生了什么?肯定又是什么邪恶的玩意儿。”
马尔福抬手往后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哦,确实如此。我正吃着我那邪恶的早餐,这个麻瓜突然闯进了我的私人地产,触发了警戒魔法。”
“你的私人地产?”波特环视四周,目光在这片破败荒废的地方游走,嘲弄地笑了笑,“自从上次见面以后,你的日子不太好过了?”他说着,轻笑了一声。
“操你的。”
“我是来摘花的。”她插话道。
波特这才注意到她,他的眼睛睁大,摸索着把他的棍子塞回外套里,“你好啊。你还好吗?”
“我还好,谢谢你。”她说,她不知道这些外星人是否懂得礼貌。她深吸一口气,因为说实话是很可怕的,但承认错误是大人应该做的事。“但这不是马尔福的错。他说的是真的,这是我的错。”
马尔福朝波特得意地扬起嘴角。
“你的错?”波特无视了马尔福的得意神情,继续追问道。
她点点头,“我在摘花,然后下雨了,我就跑进屋里了。然后门就关上了,怎么都打不开。然后马尔福传送进来了,他也出不去了。现在你也来了。”
“然后也被困住了。”马尔福嘲讽道。
波特皱起眉,但看起来并不是太担心,“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马尔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某种陷阱,我父亲的发明。”
波特的嘴巴张开,然后又迅速合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是一场考验。”
“什么的考验?”
她惊讶地发现马尔福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他的肩膀垂下,缩进了他的大衣里。“对一切的考验。”自从波特出现后,他第一次看向她,然后说:“当门打开时,第一个出去的人能活下来。其他人……”他咬着牙,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波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我们一起出去。”他斩钉截铁道。
“那我们都会死,你骗不过这个咒语。”
她瑟缩了一下,而波特咬紧了牙,“你们家把死亡陷阱打扮得像个玩具屋。”
她等着马尔福再说些刻薄的话,但他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俩。波特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亲爱的,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她仰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生生不息,繁荣昌盛(Live long and prosper)。”
“我渴了。”
他们一齐转向她,动作完美同步,甚至连他们的外套都摆动得整齐划一。马尔福毫不退缩地与她对视,嘴角挂着一抹冷笑。面对危险时的虚张声势,她爸爸会这么形容;而她妈妈会说,这是他的应对机制。
“别害怕。”她对马尔福说。马尔福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她看向波特。他正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这过程有点艰难,他的嘴角在和大脑对抗。他也在试着表现得勇敢一点,就像马尔福一样。
“我有些水。”波特说,“但不多,你得省着点喝。”
她点点头,“我们分着喝吧。”
“不行。”他们一同说,她一时分不清谁更惊讶——是波特,还是马尔福。
“不行,”波特重复道,他伸手想梳理一下她的头发,却被缠结的头发卡住了,“我们会没事的。”一个小水壶出现在他掌心,她忍不住发出了愉快的惊叹声。 它是银制的,上面刻着复杂精美的花纹。
当波特蹲下身,将水壶放入她双手合拢的掌心时,她接住了它,“哇,好漂亮。”她轻声呢喃,“这是圣水吗?”
波特挪了挪脚跟,清清嗓子,“不,不是。就是普通的水。先喝一半,好吗?”
她用小小的指尖描摹着浮雕的花纹,“我保证。”
波特点点头,站起身来,马尔福在房间中间迎着他走上来。她的目光与马尔福交汇,但他没有理睬她。相反,他低声对波特耳语:“能补满多少次?”
“三次。”波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到了。她困惑地将水壶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直到口渴驱使她拔开瓶塞。冰冷的水触及舌尖时,她的喉咙险些被吓得噎住。但她的承诺驱使她吞咽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四次美妙的畅饮——才将水壶从嘴里移开。她砸砸嘴,重新塞上瓶塞,“好冰,好甜,简直完美。”
波特干裂的嘴角上扬,弯成半个笑容,“本来就该如此。”
“谢谢你。”
“不客气。”
“三次。”马尔福开口道,但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波特。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雨点不断拍打着上方横梁处的窗户玻璃,敲击声如同一阵不规律的心跳。“三次。”他又重复了一遍,就在那一刻,她明白了,马尔福是在祈祷。
“阿门。”她说道,给他的祈愿画上圆满的句点,“三次,阿门。”
雨水让她的渴意更加强烈。她把手伸进口袋,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刻着花纹的水壶,但她没有再喝一口。现在还太早,她是个乖孩子。
她仔细观察着波特和马尔福。
波特在踱步。他让她想起动物园里的黑豹——结实有力,精力充沛。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总是绕着圈走个不停。就像笼子里的猫会甩尾巴一样,他不停用手里的棍子敲击着自己的掌心。
马尔福则像一座白色大理石,凝望着雨幕。他的目光追随着玻璃上滚落的每一滴雨珠,然后又闪回玻璃顶端,看着更多的雨滴重复旅程。他是只鹰隼,她断定,目光锐利,又耐心十足。
她等了很久,和马尔福一起数着雨滴。当她数到两百时,她问道:“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波特谨慎的步伐一顿,“你说什么,宝贝?”
“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他用手指攥紧他的棍子,指节泛白,“现在不行,好吗?”
要求别人同一件事两次是非常不礼貌的,而且波特看起来心不在焉,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她爸爸在猜谜语时一样。这一定是个很难的谜语,因为波特嘴巴和眼睛周围的皮肤都皱成了一团。
她转而把目光投向马尔福,波特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转移,嗤笑了一声,“他的故事会让你做噩梦的。”
马尔福没有否认。他移开目光,不再盯着窗外的雨,而是看向波特。“我想,我们都有些噩梦。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他在地板上踱步,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不过,我猜波特的噩梦大多是旧的。毕竟,他现在的生活像是童话一样。”他的目光落到她T恤上已经剥落的印花图案上。
“你什么都不知道。”波特说。他的声音在房间里飘荡,她觉得那里面带着忧伤,而不是愤怒.他停止了踱步,找到了一扇自己的窗户,凝视着窗外,尽管这扇窗户很大,顶部呈拱形,但雨水打在上面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猜你想说的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毕竟,事实一再证明,我确实知道很多事。但是你更愿意相信我没有感觉,不是吗?”
她想说话,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拇指不知何时又含进了嘴里。她“啵”地一声把拇指拔出来,“他不会那么说的,那样太粗鲁(crass)了,波特可不粗鲁。”
马尔福曲起膝盖,用双臂抱住膝盖。这姿势太像小孩子了,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我不同意,”他靠在手掌小声说,“我觉得粗鲁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波特嘟囔道。
她当然知道。而且她察觉到波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所以她决定证明给他看。“我知道,这是我上周学会的词汇一。粗鲁:缺乏教养或优雅。”她的手又摸到了口袋里的水壶,“我今天还需要用它造一个句子,如果你用一个单词造了三个句子,你的大脑就会自动记住它。”
“我相信波特会给你更多机会的。”马尔福冷笑着说。
“去你的。”
“你看,亲爱的?你连一小时都不用等,更别说一天了。”
“谢谢你,波特。”她冲他笑了笑,好让他知道自己很感激,“你的语言很粗鲁,现在我会永远记住这个词了。”
马尔福觉得这好笑极了。他一边笑一边把头靠在墙上,他放声大笑,而不是像很多大人那样把笑声咽回去。这让她笑得更开心了,因为在她看来,这是马尔福自从被传送到这里后,第一次真正流露出真实的情绪。真正的笑声是很难假装的,她试过。
房间的另一端,波特背对着他们,但他的肩膀却在颤抖。马尔福看着波特,他的笑声逐渐平息,但他嘴角的笑意却仍未散去。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朝他的触碰靠近了一些,湿漉漉的牛仔裤贴在腿上,让她再次感受到寒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强烈到让最后几滴顽固的雨滴从她的羽绒服上抖落,尽管马尔福离她更近,但却是波特更快做出反应。
“你冷吗?”他很快走过来,长长的大衣在他身后翻飞,就像她妈妈的裙摆一样。
“我还被雨淋湿了。”她说。
“啊,可怜的小家伙,过来。”他把手伸进口袋,低声念了句什么,突然间,她的衣服就变干了,周身包裹上一层温暖的空气。
“谢谢。”她惊讶地轻声道。她伸出双手,感受着周围的温度变化,发现空气中的暖意只停留在身体周围几英寸的范围外,再往外,便重新变得冰冷。可在她的气泡里,她温暖又干爽。她的外套不再湿重,里面的羽绒又干又蓬松,她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她意识到,寒冷让她的身体有些麻木了。“哦,”她往后甩了甩头发,重新道,“谢谢你。”
“不客气,抱歉我们刚才没早点注意到。”
“没关系。”她朝马尔福看了一眼,然后向波特靠近了一点。波特狡黠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俯身迎向她。“我觉得马尔福不会用那个暖和/干燥魔法。”她在波特耳边小声说道。
马尔福瞪了她一眼,但他目光中没有什么怒火。房间里冷得刺骨,她并不感到意外。
“或许吧。”波特眨眨眼表示赞同。
“这是魔法,对吧?”
波特皱了皱鼻子,抬眼看了看马尔福,“是的。”他说,尽管他的目光仍然盯着马尔福,“不管怎么样,这就是魔法。”
马尔福的手再次落在她的头顶,她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在他身上,直到整个人都蜷缩在他身边,弄皱了他外套上的褶皱。“魔法,”她说,“魔法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贝儿公主就住在魔法城堡里,里面的烛台会说话,还有家具、杯子和盘子!”她双手拍掌,笑了起来。
“那这些杯子和盘子里有没有因为魔法而变得疯狂,试图统治世界的?”马尔福问道。
她思考了一下,“没有。”她的目光落在他指间紧握着的棍子上,“在你们的星球上,他们有那样做过吗”
波特忍不住笑了,而马尔福却一脸严肃,“哦,是的。”他说,“恐怕是的。”
守夜开始了。她听见他们在黑暗中低语。很快,这种耳语就变成了低吼和咆哮。
“别威胁我,波特。”
“他妈的为什么?我难道应该信任你吗?”
“我不是怪物,我不想让她死。”
“要是要用她的命换你的命呢?我敢打赌我知道你会选哪个。。”
马尔福仿佛一团影子,穿过房间滑行到窗户旁。窗外一片漆黑,但雨幕泛着微光,映照出他的身影。他的双手紧握成拳,颤抖着,“随你怎么想。”他说。
“我会的,谢谢。”
“当然,你永远不会把自己置于一个孩子之上,”马尔福晃了晃身子,抓住窗台稳住自己,“所以我也没必要时刻提防你了,对吧?”
她不太明白他话里的语气。不是讽刺,那是爸爸说话的方式;也不是冷漠,那是妈妈惯常的口吻。那是漠然,涩得像苦橙汁。波特转过身去,她知道,这场谈话结束了。
她望向马尔福身后那道泛光的雨幕,想象着雨水从她的舌尖溅落,滑入喉咙的感觉。
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但没有完全沉入梦境。她太渴了,渴得没法真正入睡。当她意识到那朦胧的半梦半醒的状态已经过去时,她坐了起来。马尔福又回到了窗边,波特则在房间里缓缓巡视。他时不时举起他的棍子,低声念着什么,火花就从棍子尖端迸射而出。她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话,想告诉他玩火可是很危险的。
她的喉咙感觉被堵住了一样,粘在一起,仿佛刚吞下了一整罐花生酱。她从口袋里掏出水壶,喝了两大口。冰凉的液体像魔法一样渗透到她的全身,清除掉所有的昏沉感。她又偷偷多喝了一小口,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壶塞。当她再次抬头时,马尔福正看着她,或者说,他盯着她装水壶的口袋。他的嘴唇翕动着,可当他发现她在看时,他立刻抿紧了双唇。
她希望马尔福也能喝一点,她想告诉他,只要喝上两口,就能让她精神焕发,整个人都重新鲜活起来。但她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那是不懂事的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她问道,“我知道很多故事呢。”
她的声音悬在空中,虚弱而颤抖。马尔福听到这句话时,浑身猛地一震。他的回答是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向窗户。她的心跳在胸膛里猛然跳动。他又砸了一拳,这次带着一声压抑的闷哼,玻璃震颤不已,却没有破裂。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波特终于动了,他紧握着棍子大步走来。“马尔福。”他说,但马尔福没有理睬他,又一次挥拳砸向窗户,力度之大,连他的头发都被甩到了脸上。他的痛苦的喊叫声和她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
她跳起来,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停下来!停下来,马尔福,你在伤害你自己!”
当他踉跄后退时,他们都失去了平衡差点摔倒,幸好波特及时出手,没让他们摔到地上。他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大吼大叫。他没有对马尔福说,发脾气是不好看、不礼貌的。相反,他握住马尔福的手,用棍子指向他的手。“别动。”他低声念了两个词,马尔福紧绷着的嘴唇渐渐舒展开来。
“你可以给我讲个故事。”马尔福忽然开口,好像刚才波特根本没说过话一样。“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暴雨天闯进私人地产里独自乱跑。”他生气了,脸颊因愤怒而染上了栗色,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并不温柔。
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肚子上,“我当时在玩,看到了那间小屋。它太美了,简直完美。爬满了常春藤,还有最漂亮的红门,还有花,好多好多花。我假装它是七个小矮人的小屋,我是白雪公主。我本来只想摘几朵花,可是雨越下越大,我就跑了进去。”马尔福的手在她的头上收紧,“我敲门了,”她补充道,因为她不想让马尔福觉得自己是个没礼貌的小鬼。
他的手又收紧了一些,然后放松下来,抚平她蓬乱的头发。“你的爸爸妈妈在哪呢?”他喃喃道,但她还是回答了。
“在上班。”
“没有保姆照顾你吗?”
“没有,没有人照顾我。”
波特的一只手抚上太阳穴,“但是你是有父母的。”
“他们都是大忙人。”
她的回答没有换来通常的点头或表示理解的声音。马尔福和波特似乎屏住了呼吸,这让她感到害怕,她悄悄把拇指伸到嘴边。
“是这样吗?”马尔福终于开口道,他的声音很空洞。
她顿住了,伸出的拇指刚好抵在下巴下方,“是的,非常忙。而且我很难相处。”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波特猛地吐出一口气,她猜对了,他确实一直在憋气。他把马尔福的手翻过来,检查他的指关节。“还能弯曲吗?”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是她爸爸吉他上的琴弦一样颤动。
“能。”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谢谢。”
“尽量别受伤了,马尔福。我还需要你。”
马尔福活动了下手指,但当波特用手指抚摸他的手腕按压、检查时,他猛地缩回了手,就像是她妈妈在花园里看到蜜蜂时那样。
波特看着他走开,然后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肩膀,“你的父母爱你,我确信。”
她笑了,因为他希望她这样做,“他们都是大忙人。”
他们让她自由探索,只要不碰任何东西就行。小屋是空的,没有家具,只有布满水渍的墙壁和各种形状和大小的脏窗户。她用指尖沿着石膏墙滑动,在几间相互连接的房间里穿进穿出,沿着玻璃窗的痕迹走了一圈又一圈。每扇窗户,玻璃上都落满了雨水。每看到一个这样的微型瀑布,她的喉咙就不自觉地痉挛一下。
经过一个门口时,她偷偷看了一眼波特和马尔福,他们难得地像朋友一样交谈着。他们的头靠得很近,波特低着头,似乎在恳求什么,马尔福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但当波特的嘴唇抿紧,身子僵硬时,马尔福的动作变得温和起来,他的手在空气中舞动,她感到安心,转身继续她的探索。
后面房间的一面墙的高处,有一扇窗户上没有雨水。她走近看了看,确认了一下,然后叫他们过来。几秒钟后,他们就到了,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马尔福的手落在她的头顶,波特则蹲了下来,膝盖咔吱作响。“这里没有下雨。”她指着窗户说。
他们一起盯着窗玻璃,看着彩色光的脉冲开始击打玻璃,又反弹出去。波特得意的笑容,完全是冲着马尔福,“他们想试着进来,我就知道他们会想出办法的,赫敏不会让我失望。”
他们挤在一起,波特和马尔福肩并肩站在一起,她站在最前方,直到那些光脉冲逐渐减弱,变得零散,最后完全消失。波特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的手微微颤抖,但他不会放弃战斗。她是第一个放弃并离开房间的人。
马尔福几分钟后跟了出来。他比波特更加沮丧,尽管他最先看清了现实:传送装置仍然无法启动。波特有禾米,他相信它不会让自己失望,但马尔福却从未说过自己有什么。她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脚踝,“这里不算太糟糕。”她对他说。
马尔福盯着她剥落的亮片指甲油和破损的指甲,他用自己的手指敲了敲她的手指,“哦,我同意,这是个美妙的死亡之地。”
“马尔福!”波特也回来了,听到这句话他又惊又怒。
“妈妈说,害怕死亡是没有意义的。它总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而且你根本无处可逃。死亡在等坏孩子,它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时候狩猎他们。”
一霎那,房间里只有爆米花般噼里啪啦的雨声。波特脸色苍白,像一只小鸟一样颤抖着。马尔福的下巴不安地抽动,像是在咀嚼她的话。“对一个孩子说这种话,太可怕了。”他低声道。
波特趁机泄愤,他转身看向马尔福,“你刚刚才说这里是个美妙的死亡之地,这就更好了吗?”
“我又不是她妈妈。”
“没关系。”在他们忘记刚建立起的友谊之前,她开口道,她望向最近的窗户,“今天,在下雨。”
她的理智终结了这场争论,她隐藏起得意的笑容——那是和波特如出一辙的笑容。她用手指在马尔福的靴子上设计着图案,而他则望着窗外的雨幕。
她睁开眼睛时已经很晚了,雨水的光辉暗淡了下来。波特焦躁不安,在房间里绕着圈,马尔福靠在她身旁。
“这就是你在雨里玩的原因?”他问道。躲避死亡?他没有问出口。
但是,她明白他的意思。妈妈说这是过分敏感——一种孩子身上的令人厌恶的特质。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马尔福颤抖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久。
她戳了戳他的脚踝。“没事的,自从我们到这儿,雨就一直没停过。”马尔福看上去仍然心存疑虑,“很快,我们就会漂走了,只有你、我还有波特,就像诺亚方舟一样。”
“这逻辑说不通。”
她咯咯笑了起来,“我知道,房子不会漂起来,除非它是魔法房子。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马尔福看着波特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绕出一个完美的圆圈,“为什么?”
“因为你很伤心。”
马尔福哼了一声,他闭上眼睛装睡。但她知道他醒着。你可骗不过一个骗子。不过他演得很好,他的嘴唇微张,呼吸深沉而均匀。
当他叹了口气睁开眼时,她咧嘴一笑,伸出手指指着他,“抓到你了。”
马尔福皱起眉头说:“我的意思是,你关于雨的逻辑是错误的,死亡不会因为天气而有所偏袒。”
“马尔福!”
“闭嘴,波特!”他又回头看向她,“你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看了一眼波特。他很生气,但至少他不再绕圈了。“但是他总得休息吧?我是说死神。”她用眼神恳求着,“对吧?”
“为什么?”
“因为……因为……”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
“他不需要休息。”
她的世界开始颤抖。她转向波特求助,但他的目光空洞而悲伤。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嘴唇,她伸出舌头舔去泪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为什么,马尔福?你不喜欢我了吗?”
马尔福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她脸上的泪水四散开,顺着脖颈滑落。可他的手掌却温暖、坚实,让人安心。“我这么做,”他说,“是因为没人给你说实话。”
“什么时候你开始在意这个了?”波特问。
“如果你不了解真相,你就无法面对这个世界。”马尔福无视他,继续说,“至少,无法成功地面对它,不要害怕真相。”
她转过身去,试图掩饰自己的悲伤。马尔福给了她一份礼物,她不能显得自己不知感激,即使这份礼物让她肚子绞痛,心跳急促。她盯着窗户——还有上面所有的划痕和刮痕。
今天早些时候,波特试图撬开窗户,他没能成功,还弄伤了自己的手。马尔福对此感到无比愉悦,“也许下次你该听我的。”波特在一旁吸着自己淤青的指关节时,他说道。
这段回忆让她变得坚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了解真相确实有帮助,即使真相本身很可怕。这就是广告的真理。很多人都会得到建议,但只有智者才能从中获益。曾经有个名人说过这句话,可他已经去世很久了,她也不记得他的名字。
马尔福是个好老师,他的课很有价值,她开始思考死亡。
像猫一样,她断断续续地小睡,但每次醒来,昏沉感都变得更难摆脱。口渴的感觉始终存在,就像波特和马尔福一样。她已经把波特的水壶喝空一次了,但他的魔法又把它装满了,就像他说的那样。
这次她醒来时,马尔福没有守在窗边,相反,他把她抱在腿上,轻轻摇晃着,让她继续沉浸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她发现自己的梦境变得越来越奇怪了,这一次,她梦见小屋漂在一片广阔的绿色海洋上,门锁着,窗户也打不开。她哭啊,哭啊,喝下自己的眼泪。
马尔福用手指转着他的棍子。他只穿着衬衫,黑色的裤子上沾着污渍,他的胡渣开始露出来了,尽管那颜色很浅,他身上有点味道。
“那么,”意识到她已经醒了,他开口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忙成这样?”
对于一个刚睡醒的孩子来说这很容易回答,很多人都想知道她父母的情况,“他们做软件。”
马尔福眨了眨眼,波特在一旁补充道:“给电脑用的。”马尔福脸上疑惑的神情消失了。
“整天都忙忙碌碌的,是吗?”他问道,语气既刻薄又带着几分好奇。
“非常忙。但是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有专门给我准备的饭菜,放进微波炉就能吃。”她比划着按键的动作,“高火两分钟,旋转四分之一圈,然后加热两分钟。”她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拿的时候要小心,里面会很烫。”
波特用手捂住嘴,他的眼睛在眼镜后瞪得大大的。“他们不坏,”她告诉他,“你不能以貌取人。”
“真好,”马尔福拉长声音,“所以,这个软件生意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忙到让你自己用微波炉加热食物,这种情况有多频繁?”
“我可能一天吃三顿饭,下午茶的时候再吃一块饼干。”
“你可能?一天三顿?”
她点点头。
“再加上一块饼干配茶。”他和波特对视了一眼,“真是人道啊,他们竟然还放任你出门奔跑,连根牵绳都不带。就已经证明的情况来看,这不是最安全的做法。”
“你在讽刺。”
马尔福皱着眉揉了揉额头,“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指一种尖刻而带有苦涩意味的比喻。”
“那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代表着,你对我说的话很生气,但你更愿意用它来开个玩笑,也不愿直接说自己生气了。”
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雨声。波特又开始忙着检查门锁,而马尔福则用好奇的目光盯着她——他眉头紧蹙,下巴托在手上。她在他的审视下有些局促不安,“他们不坏,真的。”
马尔福身体微微一震,“我发现,我居然对你那些盒饭,和你那自以为是、做软件生意的父母感到相当震惊。”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渣,“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又或者,你长出了颗心。”波特插嘴道。
“好吧,幸好我们不指望用你那可预测的行为来获救”马尔福回击道,“要不然,我们得在这儿待上一千年了。”
她一边用力吮吸着拇指,一边试图表现得过于敏感。“他们是很重要的人。”她说。
“我敢肯定,他们一定很喜欢这么跟你说。”波特啐道。
“小心点儿,波特,你在影射。”
“我在影射?”
马尔福没有回答。
第二天的守夜开始了,她在黑暗中听见他们低语。
“这扇门多久会自己打开?”
“这种陷阱有很多,每次都不一样。”
“到时候破解咒语会更容易吗?”
“我不知道。”马尔福咬着牙低吼。
“那你对我就没什么用了。”
她皱起眉头,不明白波特为什么如此残忍,这太不像他了。
“我不想把你吓得太惨。”马尔福又低声说了些什么,但那声音太轻,即使她竭力侧耳倾听,也没能听到。
波特应该听见了,他站得很近,但他的回答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你还撑得住吗?”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柔了些。
“你为什么要关心?”
马尔福试图终止这场对话——她认得这些迹象——但波特毫不退让,他步步紧逼,“她只是个孩子。”
“没错。”
“如果她因你而死,你能心安理得吗?”
马尔福漆黑的身影站了起来,“我们都见过死亡,我们都见过孩子死去。”
“她是无辜的。”波特提高了音量,因为马尔福正在走远。
马尔福选择了小屋内侧的一面墙,这次没有靠窗。“她也可能是,”他回道,“一个未来的精神病患,或者是下一个种族灭绝的独裁者,你不知道她的未来是什么样。”
“你才不信。你喜欢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马尔福冷笑一声,离开了墙,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沿着波特在灰尘上踩出的圆圈走着。
“她未来可能成为一名医生,一个伟大的领袖。”波特继续紧逼,“一个圣人。”
“圣人?”马尔福在黑暗中绕着圈,冷笑道,“也只有你,才能在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身上看见神性。”
“还有更好的方式吗?你告诉我。”
房间正中央,一只透明的玻璃瓶突然出现,悬浮在空中。从瓶口探出一张卷起来的纸。
“瓶中信。”她说道。
就在纸条自行展开的瞬间,波特和马尔福立刻冲上前去。她惊讶地倒吸一口气,看着那张纸凭空对折,然后开始说话,“抓紧它,哈利。你也是,马尔福。快点!我不知道这个裂口能撑多久,现在勉强能容下你们两个。集中注意力,抓着门钥匙幻影移形,让它带你们出来。你们需要用上每一滴魔力。快!”纸条的尖端向下翻,仿佛皱起了眉头。
她皱起鼻子,这个纸条太霸道了。
“这才是赫敏,”波特露出柴郡猫般的笑容说道,“我就知道她会想出办法的。”
“我收回我对她说过的所有话。”马尔福一边掸去外套上最脏的污渍,一边伸手去抓瓶子。波特也伸出了手。
他们在同一刻停住了动作。他们的手指悬停在离瓶子一英寸的地方,指尖几乎和瓶子相触。波特低低叹息了一声,像是一只困在陷阱里的熊,他缓缓转过头,慢慢看向她。
她的双手蜷缩在羽绒服的袖子里,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嫩肉里,但她还是强忍着恐惧微笑。她要努力表现出自己的勇敢,这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她不会让波特和马尔福失望。勇敢者得自由,这是她上周在历史课上学到的。她抬起下巴,“你们修好传送器以后,还能回来吗?”
马尔福第一个动了。他猛地缩回手,像是瓶子突然变得灼热烫手。他大叫了一声,把波特的手也拽开了。瓶子在空中摇晃着,折叠的纸条焦急地向他们呼喊,甚至威胁他们,说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波特后退了一大步,拉着马尔福一起远离。
瓶子翻倒在地,摔得粉碎,玻璃碎片四溅,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翻腾。纸条缩成一个愠怒的小球,也落到了地上,虽然它的坠落远不及玻璃瓶那么震撼。它滚到一个角落里,静止不动。
“他们不知道。”波特说,“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他看向马尔福,怒容满面。
“你以为格兰杰无所不知?”
“不是赫敏!”波特吼道,“她的父母!他们甚至还没发现她不见了。”
马尔福一脚踢开地上的玻璃碎片,让它们四散一地,“你很惊讶吗?”
“已经两天了。”
她的脸颊泛起了羞愧的红晕,“没有人是完美的,”她说道,“而且他们……”
“非常忙,是啊,你说过。”
她低下头,波特对她生气了,他也有理由生气。“对不起。”她小声说道,“你们本来可以传送出去的,你们本来有机会走的。”
波特拽着她脏兮兮的羽绒服,把她拉进怀里,“不。”
“我们会一起离开。”马尔福说。他也伸出手抱住她,把她夹在波特与自己之间。他的手掌按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一股能量在她体内噼啪作响,刺痛了她,她感觉自己像个浑身扎满大黄蜂蜂针的针垫,“嗷,好疼。”
马尔福叹了口气,“对不起。”他说。但她很确定,这句道歉并不是对她说的。
波特悄悄查看她有没有睡着,而她轻而易举地骗过了他。透过她乱蓬蓬的头发,她偷偷看着他走向马尔福,“那我们来试试看?”
马尔福微微歪了歪头。
“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相处?”波特问道,“而且是真心的。”
“重整旗鼓?*”
“等这扇门打开的时候……”
“如果它会打开的话……”
波特顿了顿,“它总归会开的,不是吗?”
“我们等不了总归,波特。没有水,你和我最多还能撑两天,即使我们有魔法加持。”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弄得一团凌乱,“等咒语解除时,他们很可能打开的是一座墓穴。”
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波特立刻朝她投去锐利的目光。她几乎闭着眼睛,但她胸口的起伏比平常急促得多。
“好吧。”波特仍不放弃,他紧跟着马尔福在屋内穿行,他又变成了一只黑豹,“那我们来谈谈可以控制的事,如果门开了……”
“你在等我说,我绝不会牺牲这个天真可爱的小东西,自己先离开。”
“我在等类似的话。”波特碰了碰他,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马尔福立刻跳开了。
“那恐怕,你今天得失望了。”马尔福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会先杀了你,在你先她一步走出那扇门之前。”
“是,我知道。”
“你之前就没有丢下她离开。”波特用他的棍子在空中戳了戳——这是他强调的方式。
“那是一时的理智错乱,她对我毫无意义。”
她不信,波特也不信,如果他沙哑的低笑声能说明什么的话。但他没有揭穿马尔福的谎言,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的话,他就不用说出来了。
她希望马尔福能接受自己关于诚实的建议,一堂教训只有记住了才有用。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很聪明,你不觉得吗?”她的皱眉变成了一个微笑,从她的嘴角,一直连到上帝耳边。
“而且很难相处。”波特笑道,“说实话,我觉得她身上可能有点魔力。你碰到她的时候感觉到火花了吗?也许有一天,她会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
“你在假设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我经历过更糟的,我还没准备好放弃。你呢?”
他们沉默了很久,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息——是悔恨,她想,也可能是绝望。不重要了,她知道马尔福心里在想什么。我会先杀了你。是,我知道。
“你要放弃了吗,马尔福?”
马尔福回避了这个问题,他耸了耸肩,低头沿着他们在地上踩出的痕迹在房间里走动,“当你每一个清醒的时刻都在为自己年轻时的所作所为辩解时,想要拼凑出一个存在的理由就很难了。”
“你说得好像你已经活了一百岁。”
马尔福将大衣一撩,把棍子的一端插进他后腰的裤子里,“我感觉我已经一百岁了。”
“所以就这样?你就整天坐在那个陵墓里自怨自艾?”
“我想大部分时间都是,”马尔福回答,“我本想问你是否因此看轻我,但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停下脚步,盯着地板,“收拾残局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容易。”
波特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你的父母呢?”
“我父亲已经有一年多认不出我了,阿兹卡班终于把他逼疯了。我母亲六个月前去了法国度假,她原本只计划待一个星期,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她不会抛下你的。”
她点点头,因为波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笃定。
“是啊,她不会。”马尔福赞同道。
她一开始并不明白空气中的静默,直到她终于意识到——马尔福在房间里放出了一头大象。
“抱歉。”波特说,“没人告诉我。”
“我不觉得有人知道。当然,我自己做了调查。她那晚本该和一个表亲共进晚餐,但她从未抵达。”马尔福瞥了她一眼,“我唯一能祈求的是……是一切结束得够快。有些人,”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永远无法放下仇恨。”
那头大象回来了,但这次她看到了它。一滴泪水悄然在她眼角滴落,然后滑落到她的鼻尖。她默默为马尔福的妈妈祈祷。
“你呢?”马尔福问,他的语气过分轻快,“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充满了成功和满足?”
“成功,是的。”
“哈哈,我一直以为傲罗的工作不过是把人们从他们自己的愚蠢中解救出来。”片刻后,波特点了点头,她也跟着点了点头,马尔福在过度敏感这方面很在行。
“我……”波特选了一扇属于自己的窗户,把手掌按在玻璃上,“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是透过一层……雾去体验一切的。所有的事物、人,都变得扭曲,全都没法按照应有的方式拼凑在一起,我很难真正去在意什么。”
她能理解。他们头顶上方,她的目光落在头顶上斑驳的玻璃窗上,人生就是一扇扇脏玻璃窗。
波特叹了口气,“我解释不清楚。”
“你……继续说吧。”
“不,也许以后吧。”
他们不再说话了。她打了个寒颤,他们的对话曾让空气变暖,而现在寒意又悄然渗透回来。她慢慢挪动身体,看到他们相隔六英尺坐在地板上,马尔福靠着墙,波特倚在门框上。她跪坐在他们中间。
他们不再说话了,但都还醒着。
“我冷。”她说。起初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波特发出一声轻轻的安慰声,将她拉到自己身前。他身下的地板有些奇怪——柔软、酥麻,像是一张床垫。他对着她的头发上低声呢喃了几句话,她就又暖和起来了。她依偎进他的身侧,然后转过身,向马尔福伸出手。
马尔福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我不冷。”
“我知道。”她冲他弯了弯手指,“但是现在我们不该一个人待着,人多才更安全。”她觉得有些头晕,把头靠在波特的胸口,“拜托了,马尔福?”她央求道,她的舌头像是粘在了上颚上。
波特放松下来,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她,他咽了两口唾沫才开口说话。“来吧。”他说。
马尔福照做了,没有靠太近,但近到她能触碰到他。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这样就够了,这样她就能知道他是否还在她身边。
马尔福轻轻把她往后推,“站远点,宝贝。”
她照做了,躲在他腰侧窥视着波特,后窗的雨又停了,所以波特正在尝试启动他的传送器。
他的魔杖从手中滑落了两次,马尔福走到他身后,稳住了他的手臂。波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然后朝窗户大喊出两个词。她感觉到空气在她身边舞动,地板上的尘埃旋转成微型的龙卷风,搔着她的脚趾。她忍不住埋进马尔福的大衣里,打了个喷嚏。
波特从马尔福的手臂间滑落到地上,她也跟着坐下来。“太弱了,”他说,“我办不到。”
“别把自己弄死了。”马尔福咆哮道,然后在波特笑出声时,也跟着笑了起来。
“成功了吗?”她抬头望向窗户。
波特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没有。”
她又往前爬了一点,身上沾满了灰尘。波特把她抱进怀里,马尔福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已经不再在乎禾米是否让他们失望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没关系,他们会救我们出去的。”波特疲倦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非常重要的人。”
“你加满第三次水了吗?”波特问她。
“加满了,昨天。”
波特晃了晃水壶,感受着它的重量,“现在把剩下的喝完吧,早一点总比晚一点好。”
她推开水壶,“我想让你和马尔福喝。”
“喝了。”马尔福低声吼道。
她再次推开水壶,“我觉得你们更需要它。喝了之后,你们的思维会更清晰。”
“我的思维已经够清晰了,”马尔福说道,“很久都没这么清晰了。把水喝了,波特和我不像你这么需要它。你知道我们有魔法吧?”
她点点头。
“它对我们有帮助。不是很多,但足够了。你懂了吗?”
她点点头。
“我们打算过几个小时再试一次。”他的声音很粗,她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舌头也被花生酱黏住了。他将水壶口放到她的嘴边,“波特确信这次一定会成功的,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现在,喝下去。”
马尔福是她见过最会撒谎的人,他的嗓音天生适合骗人。“我希望你是我爸爸。”她含着瓶口说道。她想哭,可是她的身体不会放走一滴水分。
马尔福喉头一紧,他低下头,头发垂在脸前。他拿着水壶的手微微颤抖,壶口离开了她的嘴唇。
“还有波特,”她接着说,“一个人可以有两个爸爸吗?”
“当然,”波特说,“当然可以。”他用手抚摸着马尔福的后背,当他看到马尔福在自己垂落的发丝后颤抖时,他又抚了几次。他轻轻从马尔福手中取走水壶,举到她唇边,“现在,把水喝了。”
第三次守夜。她听见他们在黑暗中低语。
“思维清晰,是吧?”波特问。
“我坚持我的说法。”
她听见急促的呻吟和压抑的喘息,衣物摩擦、被拉扯的声音。
“这太疯狂了。”马尔福说,但是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口渴终于让我神志不清了,你那个高级傲罗装备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应急用品?”
“这是我这些年来做过最理智的事。而且,你非要知道的话,我觉得我早该这么做了。”她听见一些东西洒落在地板上的哗啦声。“来,试试这个。”波特说,“烧伤膏。”
“远算不上理想,但只要它能让你在给我的手交的时候滑顺些,我就不挑剔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不挑剔了?”
马尔福嗤笑一声,“早该这么做了?也只有你才会给人生最不可能的十大时刻排个时间表。”
“我相信这件事排在前五。”波特的笑声干涩,几乎无法传过整个房间。
他们接下来几乎没有再说话,忙于制造出那些摩擦的沙沙声。她听见皮带从扣环里抽出的声音,三颗扣子被解开,一颗纽扣滚落在地。
“抱歉。”波特喘息着,“抱歉,我只是想——”
“没关系。”
她把脸颊贴在墙上,却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闭上眼睛,不管她有多困。总得有人守夜,而今晚轮到她了。
波特和马尔福贴在一起,她用眼角的余光,只看到他们模糊的影子。
“快一点。”马尔福呻吟着,“再快一点,对,动一下你的——对。”
“再紧一点,”波特喘息着,“紧一点,马尔福,操,就这样。”
“哦,天哪,天啊。”
“嘘。”
这是一场比赛,但她不确定谁赢了。他们几乎同时发出呻吟和叹息声,波特的叹息绵长无尽,而马尔福的则是短促的喘息。
在漫长的寂静里,她屏住呼吸。就在她的肺要开始尖叫时,有声音传来——也许是啜泣,也许只是急促的喘息——然后她意识到……他们在接吻。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她不知道一个吻可以持续那么久,她也没有见过会这样亲吻的人。她的眼皮耷拉下来,为了保持清醒,她小声哼唱起来:“熄灭冷室的灯,我在此站立,敲响我的小鼓。守夜人啊,你在守望死亡。”
“马尔福,马尔福。”
“对不起,波特,对不起,这一切发生在你身上。”
她打了个寒颤,“用你最后的气息吹灭那盏灯。”
她的眼皮再也撑不住了。她等待着那些亲吻与耳语停止,但是并没有。它们如同这无尽的雨夜一般,无休无止。最终,她陷入了一场轻浅而不安的睡眠。
后来,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然后被安顿在他们中间。安全的,活着,却又仿佛没完全活着,就像塔楼里的睡美人。
有人在摇晃这栋房子。窗户嘎嘎作响,尘土从横梁上簌簌落下,像他们专属的小雨。她飞奔到波特和马尔福身边。
“我能感觉到他们从外面施压。”波特说,“屏障有些地方开始松动了。”他试图站起身,但双腿抖得厉害,刚勉强撑起身子,就闷哼一声跌回地板上,倒在马尔福身旁。他们互相搀扶着坐起来,靠在最大的窗户下,马尔福的头靠在波特的肩膀上。她爬过马尔福的腿,蜷缩在他们之间。灰尘落进她的头发里,惹得她打了个喷嚏。
“把我的魔杖给我。”
马尔福将波特的棍子递给她,她立刻交到波特手中,好像她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马尔福的魔杖横在他腿上,他伸手去拿,但波特越过她,打掉了他的手。“别,你只要……把你能给的魔力传给我就行。”
马尔福用脸颊蹭了蹭波特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些。波特举起他的棍子对准门,开始喊些什么。她几乎认不出他的声音了。
房子晃动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进马尔福的大衣里。
波特又喊了一遍魔法咒语,声音更大、更愤怒,空气猛然震动。她惊慌失措,感觉肺里的空气被猛然抽走,又被一双无形之手迅速灌回体内,她胳膊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当前门咔哒一声打开,发出吱呀的抱怨声时,他们全都猛地一颤。连马尔福都吓了一跳,他的眼睛已经闭了几个小时,尽管他并没有睡着。
门开了,可是离开的念头让她感到害怕。她更紧地依偎在波特和马尔福身边,吮吸着自己的大拇指。他们共同的恐惧仍然弥漫在空气中,被困在无数飞舞的尘埃颗粒中。
“就是这样了。”波特宣布道。
“可是,你看。”她吮着拇指说道,“雨。”
她和波特望向窗外,而马尔福只是倾听。玻璃上溅起的雨点依旧如故,稳定而无情地拍打着窗户。
“也许我们只是提前触发了陷阱。”马尔福瞪大眼睛,手颤抖着轻抚她的头发。
波特叹了口气,“我已经耗尽所有了。”
“我向你保证这不是真的,”马尔福回应道,“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个还有意义的话。”
波特勾起嘴角,头向后仰,靠在墙上。他盯着天花板,眨掉眼中飞舞的灰尘。他已经没在戴眼镜了,但她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摘下的。“有啊,”他说,“这确实有意义。”
对她来说,也是如此。
他们盯着门看了很久,久到她都打起了瞌睡,直到下巴上传来的一阵搔痒惊醒了她。“好了,”波特说,“你该走了,我敢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一大杯水等着你了。”
奇怪的是,这个想法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你们不一起吗?”
“我们随后就来,”波特保证道,“你先走。”
“可是——”
“没有可是,”马尔福说,他又睁开眼睛,紧紧注视着她。他的一只手缠绕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与波特的手紧握着,“做个好孩子。”
她固执地抱紧他们不放,波特轻声说:“没事的。”然后把她的手指从他的外套上剥下来。马尔福从后面帮忙抬着她,波特将她从他们的腿上抱起来。他的手在她的背上停留片刻,然后把她往前推了推,“好孩子,要坚强。”
“我不想坚强。”她又忍不住哭了,但依旧没有眼泪落下,“我想留在你和马尔福身边。”
波特怔怔地摇了摇头,“为什么?”
“因为你们爱我。”
马尔福摸上她的脚踝,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两下,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暗号,“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现在,听话,走吧。”
这不公平。她一路哭着走向门口。贝儿公主就被允许永远留在她的城堡里,没人逼她离开。
门把手冰冷刺骨,但她还是伸手拉开了门,然后松开手。外面只有无尽的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迷雾笼罩的地面上。她回头看了一眼。
波特搂着马尔福的肩膀,马尔福也悄悄地搂住了波特的腰。他的嘴唇贴着波特的喉咙,低语着什么。波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意。
她踏出了门。
雨消失了。炽烈的阳光铺天盖地,刺得让她睁不开眼。一大群人围了过来,四周嘈杂的声音响起,有些人很愤怒。有人把她裹进一条毯子里,一只手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可这水不像波特的水那样完美的甘甜且清凉。“波特和马尔福呢?”当杯子被拿走时,她问道。
然后,她被人抱起来,迅速带离了现场。周围出现了更多陌生的声音,陌生的面孔,更多长长的、带褶皱的大衣,还有更多精致的棍子。她恍惚间听到她爸爸的声音,“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在哪里?”
“波特和马尔福呢?”她又一次问道,但她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喧嚣里。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附近有人开始鼓掌。她努力想看清楚,但她做不到。她太小了,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完。
(*原句为Once more unto the breach? 援引莎士比亚《亨利五世》中亨利在战前激励士气的名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