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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翰初见王忠嗣那日,天边飘着白茫茫的飞雪。新城的寒风夹杂着刺骨的冷意,他那在暖帐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意就这么被吹了个一干二净,他离了长安,年少时便起了头的放浪作风倒是没有半分变化,河西的冷风能吹散这腊雪寒天的暖气,倒是吹不散他游侠似的习气。
哥舒翰行事间总会透出几分胡人的风貌,和他那张高鼻深目的面容倒是相得益彰,一如塞外的风沙那般野性潇洒,年少时玩尽了长安还不够,短短一些时日就将这新城玩了个够本,在河西这本就富庶之地也能在一掷千金来挣得个头名,于是当天夜里便招呼了人为这新来的节度使接风洗尘。
他玩过的东西不少,吃的喝的玩的,长安城内和外邦流传进来的那些都逃不过他那双眼睛,任何被吹进长安坊市里新鲜事估计都在他手里转过一圈,人也玩过,别人盛赞他风流不羁的美名,拿他那些风流韵事当做佐酒的佳肴,时间久了,他对于享乐一事自然得心应手,到了新的地界,底下人自然争着抢着为他献上些美食、美人和美事,他也乐得如此。
他离开长安本就负了气,在这里倒是有了几分建功立业的心,他犹如塞外的孤鹰,凭着那一口气在战场策马奔腾,长安的锁链关不住他。
只是他心里不痛快,便习惯纵饮美酒,河西有美酒,色如琥珀,酿酒的葡萄甘甜似蜜,他沉醉在这甘甜的酒香里,一梦做到皇甫惟明兵败,王忠嗣作为节度使被派来河西,他给对方斟了一杯酒,酒香里依旧萦绕着此地萧瑟寒风里难得的甜香。
王忠嗣这人在他看来也是盛名已久,宫城里长出来的将星,这个人身上走出来的流言与他很不相同,最大的分别在于王忠嗣有功绩,战功赫赫,他想要的建功立业的路被这人生生踏了出来,他怎能不羡慕,于是他禁不住去细看、细瞧这个人。
席上喧嚣声四起,哥舒翰只饮了半壶酒,佳肴未动半分,他与旁人划开了地界,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人堆里的王忠嗣,不论是长安还是新城,官场的门道大抵都是相通的,从前他见过太多此类场景,现今也没有逃脱,他仰头灌了一杯酒,只觉得胸口憋闷得紧。
皇甫惟明是座压在他头上的山,这座山倒下去之后,朝廷又遣派了一座新的山来,将将好压在他的头顶,他感觉到那根将断未断的锁链勒住脖颈,疲累地在丰盈酒气里喘息,胸膛好似有火烧似的痛。
哥舒翰的反骨又起了,多半是酒气熏染之故,但他这时已顾不上什么了,或者说他已然刻意遗忘了那些本就不屑一顾的礼仪尊卑,他腰间佩戴着沾血的刀,浑身的血液无声沸腾,火一路烧进他双眸,燃起灰蓝色的火。
他起身,带翻了杌子,满室皆静,“将军,属下敬您一杯。”
其余人哄笑起来,散开的人群后露出王忠嗣那双清明剔透的眼,哥舒翰实在是很容易看清,他的野心,他的欲望,都在那双没被驯化的眼睛里,王忠嗣一眼便看到了底。
在王忠嗣的过往中,这样的眼睛太少,连宫廷中圈养的野兽都成了名副其实的笼中金雀,更别提那些人了,温驯安分得如同一滩死水,他想起了哥舒翰身上的流言,醉生梦死,父孝不归,听起来光鲜又不堪,但他有自己看人看事的方法,但从不会以流言断定人心。
王忠嗣同样起身举杯,他看见哥舒翰依旧直直立在那,衣袍落拓不羁地散开着,背挺得如寒松劲竹,如同一柄立在战场上威吓四方的枪。
他又举高了酒杯,说:“诸位,借此契机,我也敬各位一杯,辛苦各位为河西,为大唐的百姓征战杀敌,今后也要仰仗各位了。”
王忠嗣说完,一饮而尽。
哥舒翰怔了半刻,流连风月的人最会察言观色,那些真话假话听多了,只在耳边绕一圈便能听清是真心还是假意,所以他听懂了那澄明双眸里的真心,那真是最清澈不过的水,他与席间同僚共饮那杯酒,但最忘不掉的还是王忠嗣遍染风霜的眼睛。
新城再好,自然也有坏的地方,这里每日起的风沙都在催折人,哥舒翰在这过了几年,上阵杀敌,又被这风霜所杀,他已不再年轻,只有一颗心还算滚烫,有那么一瞬他那颗心被王忠嗣一句话轻易煽动起来,许久没有平息。
那晚接风洗尘宴之后,哥舒翰才意识到王忠嗣并不会成为下一个皇甫惟明,王忠嗣只会是王忠嗣,是吐蕃眼中的杀神,是由战功堆积起来的将军,上了战场后哥舒翰才发现,他被王忠嗣那日的温和从容迷惑了,忘了这个人在战场上厮杀了那么多年,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怎会真的没有血性。
哥舒翰此后最爱跟随王忠嗣上阵杀敌,只觉得那一刻他才是真的自由,幻想自己是翱翔天际的雄鹰。他不服长安礼教,不服皇甫惟明,幼时便被母亲断言肆意妄为的性子长大后要吃亏,但他在远离长安的新城,在算不上合适的时机里遇见了唯一信服的人,他暗自在王忠嗣纵马而去的背影后俯首称臣,与一轮大漠赤红的落日相对。
不过多时他便发现自己对王忠嗣起了心思,在他看来那心思龌龊不堪,连曝露在青天白日下的资格都没有,他这一生爱过那么些东西,幼时爱马爱鸟,再长大些爱些新鲜的佳肴吃食,青年时他爱胡舍里的舞妓,爱平康坊的美人,到最后越来越不敢轻言喜欢。
但他好像天生喜爱追逐那些美丽的事物,越是容易转瞬即逝握不住的事物,在他眼中越是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那是他的天性,王忠嗣便是这些他割舍不下的美丽,日子越久,他越感觉对方应是瑶池仙宫里中的人物,不该落在这凡尘里蹉跎。
哥舒翰极力遮掩着自己的心思,不敢露出分毫,但他总是忍不住去看王忠嗣,将那刮骨似的目光借由浓黑的夜色掩饰起来。
行军的路途中幕天席地,风沙绵延不尽之地,燃起来的篝火不多时就要被吹得火星四散,火星随风散到天上,散到漆黑无边的旷野,熄灭后变成一片轻飘飘的灰烬,犹如一缕幽魂在荒漠游荡,肃肃风声里有将士唱起家乡小调,飘摇着迷了人眼。
哥舒翰席地而坐,感觉到了彻骨的孤寂与冷意,那是种他从未尝过的铺天盖地的寒冷,更深露重时他只能饮酒取暖,任凭烈酒烧灼肺腑,这时他已从王忠嗣的衙将擢升至右武卫将军,常伴在王忠嗣身侧,他的目光也更为隐晦起来。
但烈酒流经他的咽喉,仿佛打开了他欲望的闸口,他看向王忠嗣的目光由此变得赤裸而直白,长安,长安,他挣扎了许久的梦魇,挣脱了的锁链又被他亲手套上,他在昏沉袭来的醉意里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真好笑啊,他想。
哥舒翰倒在柔软的黄沙上,抬臂遮眼,止不住的泪水在歌声里奔涌而出,沾湿了他潦草的胡须和前襟,他兀自吞咽着咽喉处的涩痛,他不知为何就这样轻易将王忠嗣与长安联系在一起,大唐的风流人物那样多,也没有哪一个能让他魂牵梦绕至此,多少有几分荒唐可笑。
那一夜哥舒翰醉倒在王忠嗣身旁,他醉得默然无声,也失去了原本的警惕之心,他在梦中颠沛流离,忽而驰骋在孤烟直上的大漠,忽而又站在人声鼎沸的坊市,在热气蒸腾的汤池里见到了王忠嗣。
他其实见多几次赤裸的王忠嗣,这个人的半个身子都浸泡在热汤里,后背和臂膊处纵横交错的伤疤狰狞的弯曲着,那个时候他在想那些煊赫在外的军功算什么,这才是累累战功,每一次征战活下来的人都是踩着敌人的血活下来的。
他无端在王忠嗣身上闻到了血腥气,把刺鼻的味道将他带入战场,使他血莫名地沸腾起来,他的欲望和野心再一次奔涌,控住不住的想要凑上去前嗅闻那血气,他看到王忠嗣粗粝的手掌撩拨起一弧水撒到身上,润湿了身体,水珠沿着王忠嗣后背肌肉苍劲起伏的弧度滚落,也打湿了他的心。
新城难有雨天,哥舒翰见过最多便是长安的雨,嘈嘈切切,又杂又乱,仿佛一曲乱了调的琵琶,挑动他的心弦,他听见瓦檐下的落雨声,主动走进雨幕,梦回长安。
哥舒翰猛然惊醒,口干舌燥,与王忠嗣四目相对后仓皇转移视线。
王忠嗣看起来并未发觉他的异样,担忧地望着他,说:“哥舒,可有哪里不适?”
哥舒翰摇头,说:“并无,将军不必忧心与我。”
但他目光避开王忠嗣探寻的视线,狼狈转过身,倒出一捧清水扑在脸上,那双欲色浓重的眼睛才复归清明。
王忠嗣在哥舒翰身后叹息,他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又怎会不知哥舒翰目光里缠绵的情意,但这终究不是一个好时机,战场最易分别,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有可能被绞杀成血浆,他是主将,自然比旁人危险千倍万倍,若是一朝身死,此后岁月哥舒翰又要如何。
他极少自私,又有一颗对天下百姓的慈悲心,却对自己极其残忍,他可以刻意不接哥舒翰的情意,亦可以隐藏起自己的心,直到那封召他攻打石堡城的诏令传来,他罕见地醉在哥舒翰帐里,一颗真心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哥舒翰闻到了登堂入室的酒气,他掀门而入,便见床上沉沉睡着一个人,一个他日思夜想又躲避着的人,当即愣在原地。
哥舒翰不得寸进,王忠嗣就在这时从假寐中睁开眼,早就察觉到哥舒翰的到来,他熟悉哥舒翰的脚步声,那种不重不轻的力道,犹如捕猎的野兽围困猎物的声响,踩着他蓬勃的心跳。
这时的王忠嗣与之前有着明显的不同,他不再约束和克制,逐渐明晰的目光里清醒着放浪形骸,哥舒翰被蛊惑着上前,指腹按在他的眉心,轻轻按揉。
哥舒翰收敛着呼吸,却不料被他温热的呼吸铺面,一时有了意乱情迷之感,按在他眉心的动作慢下去,缓慢摩挲着他眉心那块炙热的皮肉,抚平堆聚的褶皱。
哥舒翰乱了呼吸,说:“将军可是病了?”
王忠嗣摇头,说:“未曾。”
他想说病的不是他,病的是朝廷,是那些士族高官,他们不知战事的苦,到头来苦的只有百姓,他看不见战场上的生灵涂炭,那些染血的土地,搅碎的尸骨,他们看不见便装不知道,多么荒唐可笑,他们享受着大唐的繁华,汲取百姓的心血,却对这些视而不见。
他握住哥舒翰的手腕,将人拉到近前,在摇晃着的灯火里去望这个人忧心的眉眼,说:“哥舒,若是今日便是你我最后一日,你想要做什么?”
哥舒翰目光一震,沉在眼底的贪婪很快就浮出水面,目光无遮无掩地与王忠嗣碰到一处,在澎湃如擂鼓的心跳声里入了迷。
他们离得好近,像两只快要交颈的鸟类碰到一处,缠绵着破土而出的情意,那些心照不宣的、未尽的话在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处时流泄给对方,手臂像绳索一样在彼此的后背打了个结。
他们就这样滚到床上,干涩的唇在床板咯吱作响的声音里厮磨出血的气味,恍惚中他们听到战场上响彻天际的厮杀声,兵戈相撞出犹如惊雷炸响的声音,亲密无间的身躯震颤着,分别的双唇依偎在对方的胸膛上喘息。
行帐挡住了风雨,只剩下新城彻夜的寒凉,哥舒翰摩挲着王忠嗣干裂的嘴唇,血染在他的指尖,触感湿凉。
王忠嗣柔和的眉眼在那盏飘摇的灯火透出别样的暖意,引着王忠嗣的手指在他的唇上摩挲,想要做尽这天底下所有的风月事。
哥舒翰的吻落下来,淅淅沥沥落在王忠嗣泛着血气的唇上,王忠嗣的唇没有他在梦中见过的柔软,覆着一层盔甲似的硬壳,那是王忠嗣的岁月和风霜,他好似又窥见了王忠嗣的一丝过往,与王忠嗣往日的自叙一一相对。
王忠嗣用失焦的眸子唤他,“哥舒....”
哥舒翰舌尖探入那湿热的口腔,搅动王忠嗣的舌,让鲜血融入他们交合到一起的唾液,他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喉咙震动出细微的声响,他唤王忠嗣为将军,战场上他们曾交付后背,奋力在阵前冲杀,他们对彼此的信任一度超越生死,不惧生死。
但哥舒翰此时此刻感到深深的畏惧,他紧紧拥着他的将军,在额头滚落的汗水里亲吻着将军的鬓角,视线在睁眼的缝隙里望见了那根白发,他剧烈地喘息起来,仿佛感同身受地为此痛苦不堪。
哥舒翰想到了那封诏令,瞬间从王忠嗣眷恋的眉眼间知道这人已经有了决断,他又恨起了长安,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吻里带上了痛苦的滋味。
“不要....不...”哥舒翰胡乱说着些不成语序的话,他也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他敬仰的将军不该折戟在这里,但他又明白自己劝不住,也不应该劝,他恨所有人,也恨自己,不顾一切地冲撞起王忠嗣。
王忠嗣被层涌的热汗遮了眼,伏在哥舒翰身上跌宕起伏,这个狼一样的人在耳边痛苦地喘息,哀求,嗅着他的气味,还要咬他的脖颈。
他不住地喘息着,忍下那莽撞的力道,将十指抵入哥舒翰的掌心,将忍受化为轻柔的安抚。
“哥舒,不要怕,我不会有事。”他安慰着哥舒翰,却被一下抵到深处,一时间泄了气息喊叫出声。
王忠嗣在摇晃,他被人扣着手腕仰面躺在床上,所有的气力皆在这纵情的亲吻里流失,他的手被人含着,那不消停的吻从下颌一路滑到他紧绷的腰腹,细密地落下来,预谋般骚动起他的欲望。
他一口咬在哥舒翰挽弓射箭的肩背上,咫尺的距离,呼吸间只有哥舒翰的气息,那味道犹如一截沉稳的浮木,被他握住了,用力攥着。
“哥舒啊。”王忠嗣叹息,他在不舍和决然里泪流满面,他被人颠来倒去的翻折,在贯穿他的深入里弯折了腰。
哥舒翰的心在这抵死的缠绵里开裂,他的喘息里夹杂着消融不掉的愤怒和不甘,亲吻也成了宣泄的撕咬,他知道自己留不下人,只能这样将人抓住了。
他的吻如锁,夺取尽王忠嗣的呼吸,他的将军压过他此生遇见过的所有的美丽,他向往的大漠的风沙在这个人身上,把玩过的珍宝与将军相比是那么不值一提,他前半生玩过的事物不及将军唇上的一点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