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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召见紫鸾,不道明意图,先问伤势如何。
紫鸾道:“已经痊愈。”
曹操道:“火伤不同于其他创伤,万勿大意。”
在流传于世的刑罚中,烧伤不算特别残酷,在生活中则是最难以忍受的。赤壁战败,死伤无数,大批幸存的士兵忍受烧伤的酷刑,皮肤大面积溃烂,流出脓液,甚至有军医不敢靠近安置病人的军帐,只因那熏天恶臭,还有伤患终日的号哭。
元化拒为将军看诊,在士兵中忙得焦头烂额。他痛斥军中卫生状况太差,当面要求曹操准备一个区域专门用于治疗士兵。曹操十分爽快,令荀彧亲自督办,满足元化大夫的一切要求。
大战结束,尘埃落定,是非功过转头空,理应论功行赏。曹操将两个方案放在紫鸾面前。选做将军、或行走于暗处。紫鸾不假思索,道:“后者。”
一旁的夏侯惇了然笑道:“我就知道你要选这个。”
*
建安十二年,曹操在白狼山之战大获全胜,同年,郭祭酒病逝于易州。郭嘉一生中最后一场仗打得蔚为大观,为曹操带来无法撼动的胜利。出殡当天,天地静籁,惟狂风长啸。绵延的沉默横亘在人与棺椁间,直到下葬,也无人痛哭流涕。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死一个人与死几万人无甚区别。酒洒在坟头,压平黄土,告慰逝者,饮尽最后一杯酒,曹操最先转身离开,其次是夏侯惇,然后是诸位同僚。最后坟前空空荡荡,丧幡飘飞,只剩张辽、紫鸾二人。
张辽乃吕奉先旧部,军中多有人不服,白狼山之战,郭嘉请张辽先行,在主力军到达前发动奇袭。策略大胆冒进,且态度强硬,不听劝告,众人皆反对,唯有曹操信之不疑。尔后张辽在白狼山大破骑兵几万,斩杀单于,俘虏降兵二十万,立下赫赫神功。张辽所建之功,当归于郭奉孝之助。
张辽对着墓碑道:“行军路线定下时,我心中诸多忧虑,幸好有阁下同行,方能放开手脚。”
紫鸾同样望着前方,回道:“文远将军本来就能取胜的。”
“……郭祭酒也这样说。”张辽言不尽意,叹服道,“算无遗策,不愧是郭祭酒。”
倘若郭嘉在这里,大概会矜持地笑笑,随便谦虚几句。紫鸾不做声,盯着某个虚幻的点。张辽又说:“那日后,包括主公在内,谁都没有去看他的样貌,封棺时亦然。大概是希望棺中之人不是他吧,若能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番……”
不待紫鸾说话,张辽惭愧地摇摇头:“荒唐。是我多言,请不必在意。”
幽州向西南,骑马数日,到达一山隘。两侧绿树层层叠叠,地形曲折,易守难攻。村中人在此居住百年,自以为与世隔绝,不会受外人所害,然而世上不存在绝对无法攻陷的城池,只要有巧妙的谋划,便可在一夜之间突破。
山隘尽头曾有木屋,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步行于其中,偶尔看到焦黑的木材,过不了几年就会化为齑粉。花开得比过去每一年都旺,外形极似桃花,花期却不同。朱和说过,这棵树的花能开几个月都不凋零。
……朱和似乎是说过的,但无从查证了,记得全部的人只剩自己。人的头脑是不可信的,五感会擅自捏造出最真实的场景,进行甜美的欺骗。元化曾讲过一个突发眼疾的病患,醒来能正常行动,能看到家中场景,与亲人交谈时也没有异状,下地劳作时却撞在门上。家人叫来医生,才发现昨夜就已失明,所见的一切都是头脑编造的幻觉。哪怕门近在咫尺,却因不知道,所以无法做出反应。
正是初冬,许都的百姓换上棉衣,祈祷今年不要太冷。眼前的一大块空地长出嫩草,远处花团似锦,此地超脱凡尘,风光迤逦,不会被任何人打扰,是最好的去处。
紫鸾深深地呼吸寒冷的空气,忽听到有人感叹:“风很舒服呢。”
他转身,沉默地盯着树下的人。微风吹拂,红色的腰带交叠纷飞,如同两根灵巧的尾羽。
“怎么了?”那人并不看他,而是陶醉地望着远处的花海,右手抬起,做出托举酒杯的动作,“这就是你生活的地方啊,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长久的对视,花瓣落在郭嘉头顶,他噗嗤笑道:“早知元化医生不跟来,我就偷偷买瓶酒了。观此美景却无美酒,未免太过无趣啦。”
紫鸾坐到郭嘉身旁,郭嘉掸掉紫鸾肩头的桃花,在古树的笼罩下,两人同时远眺。紫鸾道:“天下太平时,满山的花都会绽放。”
“哦?真不错啊。”
郭嘉握住他的手,轻轻抚过僵硬的手指,摩挲着紫鸾的掌心。动作慢,声音更慢,不知又在思考什么:“……好粗糙的手。”
从小习武,自然不能和读书人比。紫鸾想抽出手,被郭嘉用力抓住,按平、翻手压住。
“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紫鸾不自然地说:“嗯。”
“你为了太平盛世,我为了主公的大业,看似同路,其实只是恰好同行。如果有一天,主公走上歧路,我未必会阻止他,你一定会的吧?”
紫鸾说:“有你在,他不会走上歧路。”
郭嘉从容地接受了赞美:“主公并非完人,需要我等共同辅佐,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我很在意一点,他总是喜欢说不会回头之类的话,你还记得吗。在宛城的时候就说过……”
紫鸾说:“嗯。”
“主公失去少主、典韦将军、安民将军,在你我的掩护下狼狈逃出宛城,少主旧部激愤难平,他却说自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停下。你是不是想说:主公如果不这么说,会让军心动摇,是为将的大忌。”
“是啊。”
“我却一直觉得,缺乏什么的人才会想要强调。主公心里未尝不会悲痛,只是他不能表露,他能做的只有重复那句话,既是警醒我们,也是警醒自己。”
紫鸾认真地想想,提出了一点反对意见:“他不像这种人。”
“你当然是无法想象这点的。”郭嘉放过紫鸾的手,转而碾着他的发丝,出神道,“你比他更加坚定,非要说的话,就像山石吧。”
紫鸾听不懂,他不用说出疑问,郭嘉可以从他的双眼中读出全部。
郭嘉笑道:“呵呵……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就算天塌地陷,也不能让你动摇分毫。这一点,在洛阳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明白。”
氛围轻柔到这般程度,应当伴随着更动情的告白。紫鸾温柔地微笑,话未出口,如有千钧重,终究没能说出心声。他词不达意道:“下次我带酒来。”
“我已经死了吧?”郭嘉说,“下次你来时,我可就未必在了。”
须臾一瞬,有如电光石火,又似斗转星移。花瓣融化成乌丸沉重的雪片,焦黑的木材化作漆黑的碎石,紫鸾的眼睛颤动着,映出翠绿的山野。他动了动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反倒是郭嘉打破沉默:“嗯……是么,哪怕变成幻象,也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在你的心中,我就是这样的形象啊。”
呼吸相闻,这张脸所有的细节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比常人颜色更浅的头发与眼睛,苍白的皮肤,皮肤下透出的细细的血管,噙着微笑的嘴角,还有轻快的语气……如霜似雪,多么真实,这难道不是现实吗?
这难道不是现实吗?
郭嘉轻声道:“死生有命,纵有未竟之志又能如何呢?”
紫鸾定定地说:“不……”
不对,你不会说这样的话。人生固然有遗憾,但你志向高远,心思通达,不会屈服给任何人,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能对我说话,你一定会……
“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说出心里话——我要为了你而活。所以能不能也请你为了我而活呢?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郭嘉的神态分明在说:就算是过分,也请一定答应我。
这也仍旧不是你想说的。你可以在任何场合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唯独不会在最后的时候。
郭嘉收起笑容,他在不笑的时候,总有种令人无言的诚恳与凝重。他的眼光下落,身体朝前倾,额头轻轻撞上紫鸾的肩膀。
“用你的眼睛去见证吧,见证我们共同的理想。”郭嘉的声音愈来愈轻,“紫鸾,因为你,只有你……是我……”
已经足够了。紫鸾缓慢地抬起双臂,想要抱住薄薄的后背。怀里没有温度,这是自然,因为人的头脑是不可信的,人是无法想象没有体验过的感觉的。
汪洋火海吞噬了宁静的夜色,烈焰腾空而起,漆黑的木屑飘扬,眼见之处皆是地狱般的图景。二十万大军竟被五万人打得溃不成军,仓皇逃向华容道。虽知大势已去,纵是仙人亦无力回天,但心中壮志未酬,几滴井水岂能扑灭燃烧的决心。残军冲破一道又一道防线,甘愿留守后方,为曹操拖延片刻。身死亦无妨,只求为主公杀出一条血路,为所有人心中的太平盛世杀出一条血路!
曹操率军冲破南方据点,留张文远镇守。路线被诸葛孔明算破,敌将赵子龙来袭,被疾如骤雨的双戟封住前路。紫鸾提剑闪避,转身追上曹操步伐,与张辽错身而过之际,张文远瞋目而视,震声道:“紫鸾阁下,主公就拜托了!”
紫鸾沉声回应:“好。”
离开片刻后,听闻后方一声雷霆般的怒喝:“此刻吾化为主公之盾,纵使千万刀刃也休想穿过这铜墙铁壁!”
更年轻的声音盖过张辽,赵子龙气震苍穹:“我手中长枪将实现主公大志,无论多坚硬的盾都将被我刺穿!”
狂风四起,纷飞的灰烬像桃花花瓣,今日之惨状,远胜于村落覆灭那天的火焰。远处的天空响起隐约的雷声,火势如雷,浓烟四起,苍穹嗡鸣,犹如万马奔腾,孙刘联军等候已久。
两军对垒,轰然相撞,刀光闪烁,攻势如火,厮杀声响彻霄汉。长江泣血,天地为之失色!
义勇军时的情谊荡然无存,刘备声色俱厉,剑指昔日友人:“无名阁下,你执意追随曹操吗,你可知与虎谋皮的下场!”
紫鸾挥剑而出,断然怒喝:“让开!”
*
捱过寒冬,许都的花开得小心翼翼,枝头只长出小小的花苞。夏侯惇送紫鸾走到河边,凭栏远望,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照得水面一片温暖。他身上有股草药的味道,气味颇有些刺鼻,元化闻到,必然会生气。
“……元化医生说你常作噩梦,叫我们别太使唤你。”
紫鸾道:“近来好了很多。”
“哼,那就好。”夏侯惇一哂,随即又沉下脸,“赤壁之败是事实,今后或许会有更加难打的战,但同样的失败,绝不会有第二次。”
出生入死多次,诸事皆悉,无需言表。夏侯惇望着融化的冰面,道:“孟德以后的路,也拜托你了。”
同样的承诺,好像已经对别人说过,现在重复一遍,心中再无阴霾。
紫鸾道:“我会竭尽全力,为了过去的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