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祢衡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长大后是注定要跟你成亲的。
孩童的世界太过简单,总免不了听风就是雨,一群小孩子们白天听长辈提了几嘴山下某某宗亲成婚要见礼,晚上就热热闹闹凑到一起玩起了过家家。
既是成婚,便免不了要有新郎和新娘,在场的女孩子只你一个,新娘的身份就理所应当地落到了你头上。
你同一众师兄弟围坐炉边看祢衡与刘辩为了抢新郎的位置争得脸红脖子粗,月亮缓缓爬升,文斗最后升级成了武斗,直到你们困得直打哈欠,两人也没决出胜负。
手里原本被拿来当道具的花被你掐得光秃秃,艳红花瓣同不断飘下的竹叶和金饰一起散了一地,又被一个毛茸茸的灰蓝脑袋猛地顶起:“哈哈!我赢了!!!”
祢衡从地上爬起,浑然不顾还有一截发尾被捏在刘辩手里就先半跪到了你面前:“师弟!我来当你的新郎!”
这实在是狼狈得史无前例的新郎,偏偏眼眸明亮,迎着烛火像簇永不熄灭的星光。
你眨眨眼,丢掉花枝拨了两下他散乱的额发,慢慢开口:
“可是——我不想当什么新娘。”
四周安静了,祢衡怔愣着望向你,长生塔的小弟子们纷纷坐直了身子,就连刘辩都悄悄撒了手。
逐渐冷下来的气氛里,祢衡忽地紧紧扣住你将要收回的手,在静得落针可闻的空气中望着你粲然一笑:
“那我来当师弟的新娘啊!”
一语堪称石破天惊。
——但又好像挑不出什么毛病。
于是这场混乱的家家酒总算正式开始,一群小孩子不懂什么是见礼,以为是新郎新娘互相见过了就算成礼。
你与祢衡对坐,鼻尖抵着鼻尖大眼瞪小眼,睁得眼都酸了也没等到司仪喊礼成。
祢衡眼角溢出了泪,仍倔强地不肯闭上,你稍稍后退一点给他擦眼泪,分明没用多少力气,抬起指尖时却见他眼尾一片殷红:“师兄……我好像把你眼角擦破皮了。”
烛火不够明亮,你认真看了许久,最后迟疑地触上他耳尖:“破皮还会传染吗?怎么耳朵好像也受伤了……”
那双怎么也不肯闭上的眼睛终于眨动了,祢衡狼狈偏头,起身大步走到角落,拎起扮司仪的小弟子衣领时长睫尚挂着水珠,语气近乎咬牙切齿:
“睡睡睡!就晓得睡!老子的婚事都遭你搞砸咯!”
2.
这场莫须有的成亲玩到后半夜时不知是谁打翻了烛台,火光冲天中守夜的剑仙匆匆赶来,你们灰头土脸立在墙边挨了许久的骂,最后被各自的师尊领走才算罢休。
左慈自是不会责怪你的,将你带回云帝宫后只嘱咐你今夜太晚,长身体的年纪要好生睡觉。
被窝太暖,你闭上眼还未一刻钟,就已在清幽梅香中睡熟了。
黑甜梦境中,有烦人的羽毛在你鼻尖轻晃,你皱着眉挥开,那羽毛却不依不饶,自你眉心一路滑到唇边,最后又停留在颈边搔个没完。
你忍无可忍,猛地出手将羽毛狠狠拽住,如愿重获安宁后刚打算翻个身继续睡,就听到了一人吃痛的闷哼:
“哇……师弟你下爪爪好狠!”
声音太熟悉,你睁开眼,才发觉手心不是羽毛,而是一撮灰蓝的发——是祢衡的。
“师兄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里做什么?”
你打着哈欠松开手,总算放过了他那头多灾多难的发。
祢衡揉着后脑自你肩侧抬起头,神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无辜:
“当然是有好东西给你看!”
你闭着眼将他从身上掀起,扯过被子就要扭头继续睡:
“这个点能有什么新鲜东西看……”
祢衡眼疾手快拽住被子一角跟着钻了进去,被窝昏暗,唯有你们的呼吸在涌入的冷空气中交错:“师弟师弟,去嘛!”
你铁石心肠:“不去,我要睡觉。”
“很好玩的!我保证!”
你无动于衷:“我要睡觉。”
祢衡不说话了。
就在你以为他要放弃时,脖颈处骤然一暖,温热水汽之上是不断蹭过的柔软发丝,痒得你再也没办法闭眼装睡:
“师弟——去嘛——”
祢衡拖长尾音,埋在你颈侧使出了屡试不爽的终极杀手锏。
“……”
西蜀山上终年飘雪,你拢着披风随祢衡一起跃上树梢,满腔困意都被冷风吹得无影无踪:“……好东西呢?”
四周空荡,你抖落兜帽上的雪花,望着祢衡发出灵魂叩问。
祢衡拉着你一块矮身,食指比在唇边,只以眼神示意你往下看。
你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便见了一窝从未见过的生灵,毛发洁白,卧在树丛中几乎要与细雪融在一处。
“它们……是在睡觉吗?”你放轻了呼吸轻声喃喃。
祢衡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方才离开时沿途看见的,我守了很久都没等到它们母亲回来,大概是……”
他止住了声音,没将剩下的话说出来,月色静谧,映得他眼眸氤氲似湖泊:
“师弟,我们一起把它们带回去养好不好?”
3.
你与祢衡的养宠大计是在地下偷偷摸摸进行的,那日你们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搞清楚这些雪一样的团子究竟是什么物种,只得先把它们偷渡回阁中再做打算。
谁知这么一养就是小半年,物种仍未分明暂且按下不表,怕长辈们知道了会来盘问的心思倒是愈演愈烈——最终祢衡与你一拍即合,将此事彻底变作了一桩只有你们知道的秘密。
一日风雪交加,你搂着三只团子蹲在一边看祢衡勤勤恳恳用木板搭窝,深深觉得你们简直像话本里写的那些背井离乡还要含辛茹苦带娃的苦命鸳鸯。
最后一锤落下,祢衡直起身,雪花自他发梢扑簌簌抖落,像在肩头下了场更小一些的雪。
雪中他同你一起将团子小心翼翼送进铺了软垫的新窝,关上圆拱门后极为夸张地揽过你的肩庆祝,风声肆虐,唯有祢衡面上笑意明朗依旧:
“完工!回去上课咯师弟!”
临近冬至,阁中的长辈们都很忙,今日为你们授课的是位隐居了许多年、几乎从不问世事的仙人,你们蹑手蹑脚从靠后的窗中翻进宫室时这位仙人仍在自顾自念着竹书,对课上的响动充耳不闻。
骤然回到温暖的室内,你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祢衡坐在你身旁,屈指弹着你发梢上的水珠玩,玩着玩着忽然戳戳你腮边软肉,侧过脸以竹简掩面凑在你耳边笑:
“哎师弟你看!那人偷吃东西的样子好像团子。”
你抬眼望去,便见了一个正弯腰往嘴里狂塞点心的小剑仙,狼吞虎咽、胡吃海塞——果然很像。
你学着祢衡的模样举起竹书遮住脸,没忍住也笑得前仰后合。
前后左右都是平时相熟的师兄弟,乍闻笑声皆一头雾水地朝你们望来,你抖着肩膀从竹简后冲他们挥挥手,艰难从笑声里清清嗓子含糊道: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祢衡师兄刚才讲了个笑话哈哈哈……”
刘辩狐疑:“什么笑话?我怎么没听到?”
你正想着怎么回答,却见祢衡放下竹书大咧咧朝刘辩勾勾手指:“还能是为啥子?你耳朵不好使噻!”
“来!你师兄我肚子里头的墨水多得很,再跟你重新摆个笑话。”
笑话自是没有的,你望向祢衡,却见这人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视线交错的瞬间祢衡冲你轻快一眨左眼,分明冬日,却因这一笑霎时逢春。
4.
你时常觉得祢衡此人像阵过于自由的风、又或者是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春天。
盗神像、坠山崖、还有难辨真伪的死而复生——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总充斥着种种奇幻与冒险,比山下那些志怪话本里描写的还要更加跌宕起伏。
捡回一条命后这人也依旧按捺不住一点心思,腿上尚绑着夹板就敢出阁夜奔。
冬夜寂冷,你追着祢衡在林间穿行,喊话的功夫脚下已惊落数枝积雪:
“师兄!该回去了!徐神和壶关君还在等着我们呢!”
远处的人影一顿,足尖稳稳立于树梢之上,回身时发梢并着衣角一同在月色下激荡,像阵飘忽不定的烈风。
祢衡同你遥遥相望,面上似有笑意,又似乎只是月光下生出的幻觉:
“——师弟。”
月色清幽,他似飞鸟投入山林,只余风声伴着朗笑在空中回荡:
“师兄下山行侠仗义去了!你且回罢!”
这实在不算什么很好的离别——偏偏太过惊鸿,总教人难以忘怀。
你回了阁中后闷闷许久,分明周遭事物别无二致,可少了最跳脱的那一人后,竟忽然觉得哪哪都空落了起来。
团子是每日都要喂的,从前总是祢衡抢着拿东西,如今只你一人前去,才发觉装满谷物的食盒原来从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轻巧。
练剑时身旁没人插科打诨,亦没人笑得招摇握着木剑同你喂招,常日漫长,你挥剑斩落最后一枝残雪,明明招数较数月前更凌厉,出剑时的心境却总不似从前轻快。
春分后天气回暖,冬日时祢衡给团子做的窝已然不再适用,奈何开春后阁中气氛松散,授课的先生重新换回了从前那个负责的长辈,平时看顾你们尤其严格。
逃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只得在深夜偷溜出寝室去给团子们换新窝。
蜀山上的夜四季寒凉,当初为了避免被发现,你们还特意把团子们安置在了偏僻山道旁的兔子洞里。
没了建筑物遮蔽,你蹲着拆除旧窝时被冻得牙齿都在颤,不知是不是失温带来的幻觉,拆下最后一块木板时你忽地看到远处立着一道黑影。
你不信邪地揉揉眼睛,却见黑影仍旧静默屹立在原地。
寒风阵阵,吹动那人褴褛的衣摆,乌云骤散,明亮月光倾泻而下,你终于看清了那段在空中飘散的灰蓝发尾。
——是祢衡。
他比从前憔悴太多,你几乎难以确认这副颓然的躯壳仍属于曾经那个一笑生春的师兄。
隔着数丈空气,你们如当初一样遥遥对望,祢衡动动唇角,似是想尽力勾出一点笑影,但最终只露出个难看的轮廓:
“……师弟,这世道太烂了。”
他护着怀中破旧的布包,右手抬起遮住了半张脸,徒余透明水泽从掌缘不断溢出滚落。
5.
失去母亲的孩子会如何?
若是长大后的你与祢衡来回答,大概会道一句并不会如何。
但在今夜,你们只是一起挤在小小的榻上互相拥抱。
祢衡起初还会流泪,后来眼泪流干了,便只一言不发地将头埋在你肩窝,安静得像那些被你们捡回来的团子。
也许你们本就都是团子——没了母亲、也没有家人、一朝罹难又茫然地重铸筋骨,轨迹何其相似。
但没有关系——至少在今夜、在无人点灯的寝室里、在这张狭窄的榻间,你们短暂地用毛毯和体温构筑了一个小而坚固的家。
它风雨不摧,足以支撑祢衡走过数个踽踽独行的春夏秋冬。
……
天光大亮时你尚在睡回笼觉,有人从窗外轻巧荡来,锦衣明艳,似春花夏雨:“师弟!起床啦!”
你蜷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肯冒头,眼也不睁地先抛出一箩筐话把他的后文堵死:“团子喂过了课业写完了剑也练过了不看热闹也不去灵河——让我再睡会儿……”
来人不退反进,毫不见外地钻进你的被子里,鼻尖蹭着你脸颊,眉目间笑意盈盈:“哇,师弟都晓得抢答咯,但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那些。”
你睡得迷蒙,将他脑袋彻底按进被窝里,也不管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只闭着眼含糊抱怨:“也不说脱掉外衣……都把冷气带进来了……”
世界安静了,祢衡嗅着你锁骨间的香气,莫名其妙觉得脸颊和耳朵都被你的皮肉闷得好烫。
你再次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正要伸个懒腰,却发现胳膊正被人牢牢锁在怀里,诧异扭头时没能控制好力度,头顶重重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痛得你倒吸一口凉气。
与你的痛呼一同响起的还有另一道闷哼,你抬起头,便见了祢衡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些年来他身量长得飞快,小时候还只比你高半掌,如今已能完全将你圈在他怀中。
他像是还没完全睡醒,下巴被撞得通红也浑然不管,只缩了缩手臂将你拥得更紧,嘴唇不住在你发顶轻蹭,只凭本能呢喃些含混的话:“……再睡一会儿嘛师妹。”
师妹?
这实在是个太新鲜的称呼,还是用这样的语气说出,像支轻盈而柔软的羽毛,让你挣扎的动作一顿。
察觉到你的配合,祢衡垂下头凭感觉蹭蹭你鼻尖,额发凌乱遮住他眉眼,榻边恰有一线日光斜映,让他变得有些像某种毛茸茸的大型犬。
你仰起头认真回蹭回去,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其实你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看过祢衡——自那个充斥着眼泪与血腥气的夜晚后,他就总有许多事要忙,时不时消失是常态、一下山就是数月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偶尔一起赖次床也是可以的吧?
6.
祢衡头一次听说“师妹”这个称呼时是个晴朗的冬日早晨。
因着变声期的缘故,他近来很少讲话,但仍忍不住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来回滚了一圈又一圈。
师妹。
小师妹。
万事万物加上个“小”似乎总会变得烫人,祢衡第一次这样念就念得自己红了耳根。
有巡逻剑仙路过,恰瞥见了他软下去的剑尖,远远便高声疾呼:
“祢崽子别跑神!你的剑歪了!”
祢衡精神一震,生平头一回没拿稳剑——长剑叮当坠地,祢衡的脸面也随之落地,算是结结实实在长生塔丢了个大人。
一众欢声笑语间,祢衡索性将剑彻底抛开,嘻嘻哈哈勾过一位师弟的肩,状似无意地将话题扯到新时兴的称呼上:
“你觉不觉得‘师妹’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啊?”
该弟子满脸莫名:“哪里不对劲?”
祢衡绞尽脑汁措辞:“就是……读起来轻飘飘的,有点不正经?”
弟子脸上疑惑更甚:“我觉得和‘师弟’没什么不一样啊,山下都这么叫。祢师兄,会不会是你还没听习惯?”
见他不答,又探着头连唤数声:“师兄?祢师兄?祢衡师兄!”
祢衡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摇头,神情讳莫如深,紧抿着唇伸手召回长剑,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或许神思不属时身体便全然依赖本能行事,总之,等回过神时,他已立在一扇再熟悉不过的窗外了。
临近冬至,平素不在山上的师兄弟们也都回了阁中,一时间热闹非凡。
祢衡倚在墙边听着屋内不时爆发出的笑声,只觉心脏鼓胀而酸涩,让他没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满不在乎地荡进你的窗。
这实在太奇怪了,祢衡想。
想法奇怪、心态奇怪、就连行为,如今也跟着变得奇怪到有点不像他。
他将手用力按上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的心口,于电光火石间终于明悟——不是师妹这个词不对劲,而是他不对劲。
——是他心中有鬼,因此怎么念都觉得不够清白。
冷风呼啸,过去那些无从言说的情感纷纷顺着今夜打开的这道缺口涌出,将他脑海冲得乱七八糟,几乎要立刻冲至你面前将这颗真心剖出。
好在最后一丝理智尚在,月色空明,祢衡捡了捧雪贴在脸颊旁,踩着比来时更飘忽的步子下了山。
山下总比阁中新潮许多,祢衡还没理清初开的情窦,人间转头已时兴了师兄妹缠绵伉俪的话本。
冬夜静默如水,祢衡屈着腿躺在屋顶上,借着月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将话本从头翻到末尾,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合上书纵身跃下。
他想他明白了——有些师兄妹天然就要在一起,就像他生来就好喜欢你。
7.
祢衡捧着满腹心事回到阁中时已是数日后的傍晚。
一众长生塔弟子吵吵嚷嚷要趁祭祀前再吃顿烤肉,祢衡爽快应下,转头就换了身衣服荡进了你的窗。
午后光影朦胧,你正托腮盯着刘辩的心纸君抱着笔写信,唇边笑意明媚,头一次让他觉得有些刺目。
悄无声息地,祢衡绕至你身后,垂头凑到你耳边冷不丁开口:
“师弟!”
眼见你肩膀一跳就要炸毛,祢衡将手落在你头顶,望着你瞪圆了的眼哈哈大笑:“在跟他摆啥子龙门阵哦?笑起那么开心。讲给师兄听听呗?师兄也想高兴一下。”
你捂住头发不让他乱摸,但还是鼓着脸诚实地把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刘辩说他新得了个耳饰,问我什么时候下山,好戴给我看。”
祢衡撇撇嘴角,手指烦躁地拨弄你案上的笔刀:“那种东西有啥子好看头嘛……”
尾音将将落下,他忽地吊儿郎当地撑着手臂半坐到你身侧,歪头看来时眸间笑意盈盈,恍若碎星:“不过——师弟要是想看,师兄这会儿就可以去扎两个耳洞。”
这人嘴上向来没个把门,你白他一眼把心纸君和狼毫笔重新收好,没把这话放心上。
入夜时分,烧烤摊在灵河畔支得如火如荼,你咬着竹签上的肉环顾一圈,忽然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祢衡呢?”
被你拽住的小弟子也满脸茫然:“对哦……祢师兄呢?”
心知这群师弟们靠不住,明日就是大祭,你丢下签子就想去找人,肩膀却忽地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在找我吗?”
你愕然回头,便看到了一个与下午时不太一样的祢衡。
他又换了身新装束,是身金蓝交织的锦衣,与耳畔那根金竹交相辉映,融成一片锦绣奢丽。
偏偏少年仍是那副快意风流模样,于是再多的金玉都变作了泼洒在他眸间的微光,只余朗月清风般的笑意。
夜风拂过,祢衡垂下头,将耳朵凑至你眼前,唇角弯弯:
“新耳饰,师弟要摸摸吗?”
啪嗒。
你手里的竹签掉进了脚边的篝火堆里,惊得火舌窜高半尺。
骤然亮起的视野里,你触上他尤带血丝的耳轮,不知不觉就皱了眉:
“怎么还真去打了耳洞……还是这种样式,是不是很痛啊?”
祢衡握着你的手,承认地坦坦荡荡:“是噻,痛得遭不住。”
你眉心蹙得更深:“那还……”
话未说完,却被祢衡打断了:“我路过首饰铺,一见这枚湘妃竹饰便感欢喜。”
篝火噼啪作响,他不再说那口半生不熟的蜀话,面上轻狂之气尽散,只留下些安静如薄雪的笑影:
“——总觉得,得立刻戴上它来找你。”
读作湘妃,写作相思。
名为耳桥,实为心桥。
8.
那夜篝火太盛,以至于分明没有火星溅到你身上,灼热的温度依然附着在每一寸骨骼中,顺着祢衡与你相贴的肌肤蔓延至今。
午后阳光慵懒,你蜷在祢衡怀中等他睡醒,四周寂静,唯有你们逐渐同频的呼吸声与彼此作伴。
这人从来嚣张肆意,唯有睡着时才会露出些疲态。
眉心并不平整,眼下是淡青的,就连唇瓣也不自觉地微抿着——不知从何时起,昔日最疏朗快意的人竟也变得这样心事重重。
你伸着手去碰他耳畔不再崭新的金竹,又小心翼翼抚平他眉心的折痕,指尖将要抬起时,却被人紧紧扣住了手腕——祢衡醒了。
“……鬼鬼祟祟在搞啥子嘛师弟?”
他并没有常人刚睡醒的那段迷蒙期,望向你时眼眸明亮,瞬息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轻狂神情。
你眨眨眼,并不答话,只问:“师兄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祢衡挑眉,夸张地哇了声:“没事还不能来找你噻?我们隐鸢阁霸的架子真是越发大了。”
你用力从他的桎梏中挣脱,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俯下身掐着他下巴佯装生气:“怎么说话呢?!我可是西蜀最乖的弟子,徐神亲自认证!”
祢衡偏头躲过你垂下的鬓发,双手搭在你腰后,拖长了声音哄:“是是是,师弟天下第一好……”
大约是因为长大后你们鲜少有这样亲昵的时刻,他忽然笑了,慢慢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你今夜不是要当持剑大傩吗?就是来给你添点东西。”
你审视地盯着他,并不信:“祭祀用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祢衡轻嗤:“那些东西都旧得叮当响了……破破烂烂的,跟仙人一样。”
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提起“仙人”时,他神情忽而黯然一瞬,但转眼又换上了寻常的笑意:“不说这些了,来看这个!”
像变戏法一样,他不知从哪儿取出个小匣子,又献宝似地捧到你眼前:
“噔噔噔噔!厉生台出品沉香吊坠——天上地下,仅此一个。”
你尚没来得及问他厉生台出品是什么意思,奉命前来送法衣的师兄已叩响了寝室的门。
手心忽而一重,是祢衡将吊坠塞进了你掌心。
寝室门被打开的瞬间,锦衣自眼前一晃而过,祢衡如来时一样轻而快地跃过窗棂,消失得干净利落。
9.
再见祢衡时已至深夜,左慈前脚刚走,后脚一抹熟悉侠影就自窗前飞荡而入。
你端坐镜前,并不回头:“怎么每回来都走窗户,还总背着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小贼。”
祢衡一笑,盘腿坐至你身侧,神情轻松:“我看这满屋子也只有师弟值得一偷——就是不知道师弟愿不愿意跟我走?”
持剑大傩法衣沉重,你拢着宽袖探出脚尖踢他膝盖,很是不端庄地翻了个白眼:“想得美,我才不跟爱找死的人走。”
祢衡拨弄你鬓边的铜环,夸张地哇了声:“就这么咒你师兄啊!伤心,太伤心了。”
你从他手里扯过铜环扶好,从镜中瞪他:“下午送我的吊坠不是拆了当年那个神像做的?”
镜中人影一滞,旋即若无其事放下手,轻声感叹:“果然瞒不过师弟。”
你气急:“那个神像邪门的很!况且都摔到崖底了,还爬下去找,不是找死是什么?”
祢衡垂头错开你目光,兀自扯着唇角笑:“我胆子大嘛,师弟又不是不晓得。”
你听完越发气恼:“那要是出什么意外了呢?胆子大,就连死都不怕?”
他不笑了,额发低垂,看不清神情:“死没什么可怕的。人也好、仙也好,总归固有一死,我只怕——”
祢衡抬眸望向你,瞳孔在烛光掩映下变得很浅,像日出前灰蒙蒙的天穹:
“我只怕死得太潦草,被人忘记。”
他鲜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藏于衣下的吊坠一下子似有千斤重,将你心口闷得如同压了数不清的巨石,以至于下意识就要反驳他,然而却被殿外杳杳钟声打断——祭祀的时辰到了。
寂渺而古朴的钟声里,祢衡朝你一笑,将藏在身后的那捧细雪轻快掷来。
你手持金剑动弹不得,闭目的瞬间却并未感到雪花的凉意,只有清雅香气扑面而来。
远远的,你再次听到他叫你师妹,声音很轻,像那年他捧着母亲头颅上山时你们曾一起沐浴过的月光:
“师妹——至少你会记得,对不对?”
你心说这是什么废话,睁眼时面前却已不见了祢衡的身影,徒余满地恍若沾满泪滴的湘妃竹叶。
10.
祢衡近年总是做梦。
羽化后的梦境单调,除却天边圆月,就只有无边无际的大雪和一双肖似琥珀的眼睛。
月光寂寥,祢衡第不知多少次被梦牵着横剑于颈前,四周是黑白默片般的重重鬼影,一片森然冷寂中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清晰到即便隔着数尺距离与尸山血海,仍能倒映他无数个独行的日日夜夜。
他听见梦中的自己在笑,又在触到你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山下的话本总说爱人的眼睛会说话,祢衡从来都嗤之以鼻。
可师妹的眼睛也会说话——茫茫大雪中,他像失聪的旅人,什么嘶吼与哀嚎都听不见了,只看得到你眼中的惊惶。
像针锥、也像尖锐的冰凌,经年来刺在心间,融不进骨血、亦无从拔出。
真是奇怪——分明祭祀那日人山人海,可最后烙在他心头的,竟还是只有这双眼睛。
西蜀山中积雪终年不化,祢衡独坐在山巅最高的那棵树上遥遥眺望千里之外的雒阳,恍惚中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少时最看不起的凡夫俗子——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往何处去,只知在空旷的人生里抱着些老掉牙的过去。
可他又与那些庸人不同,他们只会写些没人能懂的酸文,祢衡却曾真的挑着湘妃枪去过广陵。
街巷间,他戴着斗笠混在人群中和百姓们一同目送王府车驾惊掠。
猎场上,他坐在林梢同落在肩头的飞鸟一起看你携女官打马而过。
夜宴中,他靠在一墙之隔的回廊看你强撑着醉意同州牧谈笑风生。
你变得太多,又好像一点没变,只是身边的人从师兄弟们变成了王府的侍从与女官,同你嬉笑打闹的人也不再是他,而变作了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副官。
明明只是错过了短短两年,却好像同你隔了千里万里,再难靠近。
晚星低垂,祢衡饮尽腰间葫芦里的陈酒,仰躺在屋檐上看月亮,心道果然无论如何世易时移,月亮都还是那轮月亮。
既不独照谁身,也不会为谁垂落,明月高悬,只在群星环绕间兀自皎皎。
自你下山后,祢衡又爬上云帝宫的屋顶看过许多次月亮,有时带一壶酒,也有时索性连湘妃枪都不带,只仰着头枯坐整夜。
古往今来总有许多文人浪客偏爱月亮,借月亮写故乡、写离别,林林总总堆了一箩筐。
祢衡也偏爱月亮——可他望着月亮,却只想到你。
也并非没想过将胸腔里的心脏捧到你面前,可世事总无常,教他这颗心脏化作了一团附着诅咒的仙胎,从此再满溢的感情都变作了已死之人的迷梦,无法说出、亦无从求取。
只能恨少年人的喜与爱都太模糊,徒留逝水滚滚向东流。
11.
祢衡此人,恣傲非常。
并非是惯来示于人前的轻狂,而是流淌在骨血里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乖僻与执拗。
少时便不服管教,视规则于无物,抱床被子就敢从长生塔搬出来。
稍大一点了更是乖张无畏,刚领到佩剑就在练武场连挑数人,硬是逼得比他大几岁的弟子都要憋憋屈屈喊一声师兄。
成年后则犹为随心所欲,下山讨伐贼寨是常事,当街砍翻恶霸亦时有发生。一匹快马、一杆竹枪,管你将相还是王侯,皆要随他快意恩仇。
偏偏这样的人表字却是正平——
“正平君!快,快坐下……”
宾客的声音渐渐模糊,再传不进耳朵,唯余这个全然陌生的称谓在脑海嗡嗡作响。
酒液猝然洒出几滴,你隔着杯盏抬眼望去,便见了一抹再熟悉不过的侠影。
竹枪锦衣,笑意疏狂,明艳如往昔。
你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祢衡,就如同从未想过喊了许多年的师兄有一天也会变成旁人口中或敬或畏的正平君。
当年他取字时你们尚小,远不到要称呼表字的年纪,后来时移势易,祢衡没去徐州等你继任广陵王后与他会合,你也没再试图寻他的踪迹,兜兜转转许多年,竟真的再没见过一面。
也因此,这两个字在记忆中从未真切地被谁念出口过,如今骤然在耳边炸响,一时恍如隔世。
正平,正平。
分明是再端方不过的寓意,却因为套在祢衡身上而平添几分潦草的造化弄人。
像是来赴宴时便已醉了,祢衡并不理会满堂喧哗,只旁若无人地取来坛酒仰头倒灌入喉,酒液沾湿衣襟也浑然不觉。
这场鸿门宴不知何时彻底陷入混乱,骤然暴起的杀伐中,有刀刃擦着他耳边斜斜掠过,祢衡随意偏头躲开,恰对上你的视线。
像少时那样,他歪头望着你粲然一笑,笑时双颊泛红,眼眸在灯影下明明灭灭,似雾霭笼罩的天穹:
“啊——师弟也在。”
被削断的一缕鬓发慢悠悠自他脸侧飘落,灰蒙蒙的蓝与耳畔金竹交错,像那年冬至夜里祢衡用雪变出的一地寂寞湘妃竹叶。
你放下酒盏定定望着他的眼睛,隔着满室刀光与血影一字一句朝他无声开口:
「祢衡,你死了。」
不知是不是没看懂这句唇语,祢衡脸上的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发扩大,到了最后,甚至扔了酒坛在案后笑得直不起腰。
当夜,有不速之客造访谒舍——时隔多年,你的窗棂又探进个张扬的蓝灰脑袋。
月色寂寥,祢衡倒挂在屋檐上,浑身酒气未散,与你对视时却自顾自笑得明朗,长尾卷着的洁白琼花霎时四散,在春日里像阵来不及抓住就消融的簌簌飞雪。
“——是,我死了。”
你听见他轻声说。
12.
你曾经恨过祢衡。
恨他为什么不遵循约定去徐州等你、恨他经年间从不曾寄来只言片语——恨他当初明明已决意赴死,却还要留给你一场湘妃竹雨。
仓皇的十四岁,你无根无基在广陵沉浮,大约是睡眠不安稳的缘故,时常做梦。
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他下山前你们最后独处的那间宫室,少年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轻声说自己要成仙去了。一会儿却又变作了那年冬至日的祭祀仪典,祢衡自刎时没被拦下,身躯伴着大雪沉重倒地,而你手握金剑僵在原地,大脑嗡鸣。
有几个惊醒的瞬间,你几乎分辨不出梦与现实的边界——祢衡怎么会死呢?
——祢衡怎么能死呢?
“死”之一字,于你们而言其实并不沉重。
隐鸢阁中百无禁忌,常年耳濡目染之下,你也好、祢衡也好,谁也不会觉得生死是什么需要百般忌讳的词。
但无论如何,都绝不该是梦中这样的——他脚步从来最轻快,怎么会有一天了无生机地倒在地上呢?
但祢衡又的确死了。
他干净利落地死在了你的记忆里,从此连名字都只存在于街头巷尾间的游侠杂闻中,像阵留不下任何痕迹的风。
十八岁那年,你与祢衡儿时一起收养的那几只团子寿命走到了尽头,你不肯将它们埋在满是浊气的雒阳,在日渐紧张的局势中一意孤行地策马回了西蜀。
山道漫长,你在偏僻的兔子洞旁找到了从前与祢衡一同翻修过数次的小窝旧址,将团子们埋进了这块它们最熟悉的土地里。
时隔数年,木屋陈腐、同行者走散,唯有高山飞雪依旧。
那日你在山道旁独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又落下、冷风吹跑所有思绪,方才打马回雒阳继续做你的广陵亲王。
明明从那天起就彻底接受了一切分散聚离,可大约少年时的爱恨总过于尖锐,以至于一别经年,再见到祢衡时最先涌出的仍是当初被埋在心脏最深处的愤懑与郁气。
鸿门宴上放任狠话脱口而出时你本以为祢衡半点没变,可如今在咫尺间对望,才猛然发现时间如流水,不易察觉、却的确在你们身上滴刻出了截然不同的纹路。
从前张狂无匹,扬言道爷生来就要位列仙班的人,如今竟也能收敛了一身尖刺、自嘲着应下你的挖苦了。
分明终于胜他一头,你想质问、想不管不顾地摔上窗户将他关出去——可心脏却像被这种几乎称得上软弱的变化戳破了个孔,满腔气势都泄得无影无踪。
往事尚且历历在目,你望着那双比从前更加浅淡的眼睛,半晌咬牙开口:“以前不还说自己要成仙了吗?怎么现在倒好意思说什么死活。”
祢衡跃下屋檐,笑意比落花更轻,安静似薄雪:
“成仙不好,师兄后悔了。”
13.
相识十数载,后悔二字似乎从来不存在于祢衡的字典里,更遑论有朝一日被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
可祢衡又的确是后悔的。
后悔儿时迟了几年上山,没能抢在诸位师兄弟前与你早早相识。
又后悔早下山几年,山高水远,没能一路见证你跌跌撞撞长成无所不能的广陵王。
更后悔成仙,尝不到辣味、品不出烈酒、还有没完没了的羽化。
仙人的寿命被拉得太长,因此每次羽化都有可能忘记一些东西——而他活的年岁太短,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有一大半的记忆都与你有关。
勒令身体违抗本能实在不是什么易事,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比起醒来后看到皮肉异位,祢衡更怕在某次羽化后彻底忘却一切有你参与的回忆。
大约是兽巫的仙胎作祟,他的羽化要比许多长辈更为激烈。有次服用的紫石过多生出了幻觉,抱着块巨石又哭又笑,被徐庶扒下来时嘴里还在喊着不要带走师弟,被徐庶当作笑话讲了许多年。
后来师徒二人云游中偶遇一形容狼狈的小道拦路,江湖儿女百无禁忌,爽快地启了坛酒让他坐下慢慢说他的谶纬。
岂料这人满口胡言,徐庶听完后拍案暴起,黄金剑出鞘直指妖道面门,还是祢衡以枪挑开剑尖才让那人免遭血光之灾。
徐庶被拦下后气愤许久,捡着最难听的话骂了那妖道一路。祢衡作为被预言的本人倒是相当平心静气,怀着湘妃枪不言不语,总算有了几分大人模样。
他觉得那人没说错什么,因此并不为一句谶纬消沉生怨。
有些人生来就是没有故乡的。
从前有三两酒肉朋友曾问他是何方人士,祢衡想了又想,最后只轻快一笑,说游侠游侠,自是四海为家。
他自小长在西蜀,却并不觉得隐鸢阁是他的家。
平原祢氏?祢衡更不觉得那算家——毕竟时至今日,他仍叫不出几个族亲的名字来,每逢团聚都像是各自戴着层亲切的假面,徒增数天心烦意乱。
天下之大,祢衡去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人与事,可到了最后,在他心里能称得上是家的地方,竟还是只有儿时那张与你一同挤过的沐浴着月色的小榻。
许是今晚喝了太多酒、又或许是因为此刻淋在身上的月光太安静,祢衡坐在窗边,索性将这些年来压在心底的话倒了个干干净净。
但仍有一点未明——
“当年那小道究竟说了什么?”你好奇问。
夜风卷着草屑拂过窗前,祢衡俯身吹去落在你发间的那瓣碎花,而后轻声一哂,将那条谶纬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正平君祢衡——命星华盖,宜僧道不宜凡俗,注六亲缘薄,孤傲自负。”
14.
风声太安静,你呼吸一滞,下意识便拧眉反驳回去:
“分明满口胡言!”说罢尤觉不甘心,“听了个名号就敢胡说八道,真是个瘟桑……”
卖惨可耻,但很有效。
被你心疼了,祢衡唇角更弯,手掌轻轻合拢,将你攥紧的拳包得严严实实:
“这么生气呀?回头师兄把人绑来,给你出气。”
你狐疑:“你知道他在哪?”
祢衡一点头,眉宇间神采飞扬:“那是自然!天上地下,岂有我找不到的人。”
你嘀嘀咕咕说不信,但祢衡显然深谙得寸进尺的精髓,咬住你软下一角的态度不松口,一开始还装模作样靠在窗边,到了后来就故态复萌,蹬鼻子上脸跟你一块儿挤到了床上。
这张床榻自是比儿时在隐鸢阁时大了许多,但一起变化的还有你们的身量,因此依然挤得密不透风。
大约师兄妹的确没有隔夜仇,你们说了太多话,说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说身边的花团锦簇、也说从不轻易示人的伤心事,好像这样就能从话语间拼凑出那些没有参与彼此生命的岁月。
时隔数年,祢衡依旧喜欢将头埋在你颈间,你感受着皮肤上温热的吐息,半晌无言。
窗外圆月高悬,今夜没有似是而非的疏离与争吵,只有分离多年的两个世界在小心翼翼地拥抱着再度交融。
鸿门宴已唱到了尾声,次日你便打算启程回广陵。仆从在谒舍里收拾行装,祢衡看着你在册子上清点随行人数,没忍住开口提醒:“师弟,好像漏记了一个。”
你没抬头,继续圈圈画画:“没有啊,名册是全的。”
祢衡憋了又憋,见你确实没有再添名字的意思时才急了:“漏了我呀!”
“我也要去广陵,我们顺路的!”
你眼都没眨一下:“哦,我得先去趟琅琊,可能也不太顺路。”
祢衡靠在门边拉着你不撒手,绞尽脑汁终于又想出条赖着不走的理由:“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啊!带上师兄嘛,打牌干架样样精通,居家旅行的不二之选!”
少时的种种冒险经历犹在眼前,你笔尖一顿,最后还是选择实事求是:“本来不危险的,带上师兄也要变危险了。”
祢衡不干了,旁若无人地在大门口晃着你手腕哼哼:
“师弟——你忍心看你师兄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吗——”
你不动如山,十分镇定地顶着女官们欲言又止的目光与他拉拉扯扯。
登上马车时祢衡仍没松手,但又顾及着刚与你和好,不敢擅自跟上来。一时间进退两难,仰头看向你时神情几乎有几分可怜。
绷了一路的严肃表情终于没忍住破了功,你扬了扬仍旧相连的手,回头朝他轻笑:
“上来呀,不是要一起走吗?”
15.
祢衡向来具备掌握顺杆子爬的优良品质,具体表现是,昨天刚获准与你同行,今天就敢理直气壮地找你要绣衣楼符传。
马车颠簸,你又赢下一局六博,毫不留情地在他额头上画了只王八:
“牌技这么差还想要符传,想得美。”
祢衡不服气,嚷嚷着要再来一把,结果又大败而归,这回脸颊上添了六道胡须。
“手下败将。”你放下狼毫笔,得意轻哼。
祢衡虚心求教:“诶师弟,当你们绣衣楼俘虏的话,是不是也有符传拿啊?”
下一刻脸颊就被你用力捏起往两边扯,扯得他口齿不清:“……干嘛嘛?”
“这么多年没见,捏捏看师兄的脸皮是不是真变厚了。”你松开手,诚恳地答。
祢衡揉揉泛红的脸颊,小声嘀咕:“输给你又不丢人……清白都交代在你这儿了结果连个符传都没有,这像话吗?”
你是不信这话的,翻个白眼就略过了,但后来的发展堪称魔幻——
路途漫长,期间你与祢衡始终同乘一车、同吃同住。起初只是几个随行的侍女在八卦你们的关系,女孩子们年纪都不大,也仅在私下讨论,因而并未被多加约束。
后来途径几个驿馆又多了一批人知情,原本仅限于小群体的温和八卦就慢慢变了味,不知何时被传得暧昧又荒唐,屡屡在被收录进丝人心著作的边缘试探。
待终于辗转回了广陵时,你办公的几案上已被严白虎贴心地摆了一本大部头。书册厚度客观、装订精致,封面几个大字铁画银钩、抓人眼球——《西蜀情事:风流师弟轻点爱》。
你一口气还没上来,就发现这书竟是分上下两册的,《风流师弟》的下面还压着它的后传:《隐鸢秘闻:浪子师兄狠狠追》。
……哇塞。你叹为观止。
缠在你身上的风流韵事实在不少,被丝人心写进书里亦非新鲜事,俗话说得好,债多不压身嘛。但不管怎么说,与祢衡的名字列在一起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你抱着微妙的心态翻开扉页,决定一探究竟。
这一看就看到了日暮时分,丝人心笔力极强,情节环环相扣,两册之间的逻辑更是严丝合缝——上册祢衡逃你追,下册又换成了你逃祢衡追,最后你们共赴爱河、插翅难飞。
狗血中带点合理、香艳中又透着互相纠葛十数年的纯爱情调,堪称丝人心写作史上又一个光辉的里程碑。
你还在琢磨书中猴尾各种用法的科学性,忽觉清风混着琼花灌入室内,无边暮色里有熟悉人影自窗前跃下,笑声轻快:
“我说师弟怎么一回来就闭门不出,原来在偷偷看闲书——”
腰间被什么柔韧的事物缠上,下一刻天地颠倒,草木幽香霎时盈满鼻尖。
“我觉得这书不好。”
颠簸的视线里,祢衡收了尾巴揽过你肩膀,合上书望来时眼睛含笑,如同此刻映着金光的深蓝天穹:“怎么就你逃我追了?我们分明天生一对。”
天纵风流的正平君身无长物,位高权重的广陵王声名狼藉。
——天造地设的一对。
16.
祢衡抱得太紧,你甚至不知道气氛究竟是从何时转向暧昧的,回过神时空气已经粘稠到几乎能听清彼此呼吸的声音。
太阳渐渐西沉,视线内的一切都像蒙了层灰蓝的纱,柔软得像此刻垂在你颈间的发。
不知是谁先有了动作,在彼此唇间落下了蜻蜓点水的一吻,之后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你的身体依旧被紧紧圈着,脸颊却被人轻轻捧起,亲密无间的距离里唇瓣再次相撞,而这次多了温热的舌尖。
祢衡毫无章法地含吮你的唇瓣,像头初出茅庐的小兽,也像急切的毛头小子,手掌按在你背后,像是要把你摁进骨血、永不分离。
洁白的长尾不知何时又缠到了腰间,你被勒得难受,伸手要抓,那猴尾却灵活一闪,顺着散乱的衣襟钻进了胸前。
大脑变得混乱又沉重,连祢衡何时摘下了身上那些锋利的饰物都浑然不觉。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逝去,一片昏暗中你只能依稀看清撑在上方的轮廓。
他的发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祢衡盯着那枚被甩出来的沉香吊坠,一向平稳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
“你还戴着……我以为、以为……”
以为被你丢掉了么?
你还没来得及笑他过于匮乏的安全感,却发觉他已止住了声音。
令人几乎有些窒息的怀抱里,祢衡重新埋到了你脖颈间,闷头将那些未尽之语尽数化作了一个个更潮热的吻,轻易在你身上勾起燎原大火。
世界摇晃、颠倒,像幅濒临破碎的写意画。天边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点急促敲在窗纸上,将眼前冲击得白茫茫一片。
潮水落下时,被冷落已久的白尾重又缠到你腰间,祢衡黏黏糊糊地埋到你肩窝,像小动物一样嗅了两下:“这里有我的味道,我好开心。”
他又喊出那个始终藏在心底的、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称呼:
“……师妹。这样,算是有家了吗?”
你连一根手指都不想抬,但还是摸了摸猴子脑袋,安抚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你本来就有家。”
过于陌生的安定感让祢衡几乎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将你拥得更紧。
成仙后始终鼓噪不已的心脏第一次如此平静,像游离的风筝找到牵着自己的线,也像漂泊的旅人终于回到故乡。
自母亲走后,祢衡的世界就总在下雪。
雪太大、太冷,冻得他不敢将母亲的头颅轻易放下。
而如今这个拥抱太暖,暖到千雪万雪纷纷消融,只余无数个天晴。
17.
夏末,荆州动荡,祢衡接到刘表书信,向你辞行。
在广陵待了数月,这人临走时的行装却依旧不多,唯有一顶斗笠、一匹快马,还有那杆跟随他数年的湘妃竹枪。
他今日束了发,翻身上马时灰蓝发尾高高扬起,快意潇洒。
你抱臂靠在门边,在他勒着缰绳回头看来时随手抛去一块木牌:“拿好,别死在外边。”
祢衡伸手接过,看清木牌上的字后便笑了,抬眸时眼睛很亮:“放心——师弟那么多蓝颜知己,我哪敢不惜命?”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中他挥手同你作别,通身未戴任何饰物,唯有手腕上缠着的那枚绣衣楼符传在夕阳下依稀闪着金光。
你收回目光步回书房,处理公文的间隙瞥见在案上练枪的小纸人,终是没忍住点点纸人脑袋,轻哼一句:“你最好是。”
——没人因为分别而怅惘,因为这次你们都知道还会相见。
深秋,北海不安,你带兵支援,亲赴战场。
刀光剑影间你单骑轻取敌将首级,立于城楼上吹响冲锋号角时有金黄秋叶落于肩头。
夹着血腥气的微风里,灰蓝头发的小纸人竭力蹦跶着要替你拂去落叶,而后在下一秒连人带叶被几根修长的手指拈起——
“师弟,好久不见。”
来人笑意斐然,耳畔金竹明亮,枪气横秋。
落木萧萧,他与你并肩在敌军中穿梭,出枪一丝不苟,却只道是路过。
月上中天时你们仰躺在破败的屋顶上对饮陈酒,葫芦空了,就交换一个含着酒气的吻,而后在彼此愈发沉重的呼吸中笑作一团。
次日太阳升起时胸前的吊坠与腕上的符传仍沾着彼此的余温,你们在晨光熹微的分叉口朝对方遥遥一挥手,便继续走在各自的道路上大步向前。
隆冬,徐州崩散,你起兵欲夺徐州牧。
天意弄人,攻城那日偏偏下起了大雪,火油无用,两军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中一人自无穷无尽的浓白中踏雪而来,向来无往不利的湘妃枪悍然脱手,却只惊落了你鬓边的雪花。
“师弟,好久不见。”
来人拂去枪尖血花,回身时眼睛微弯,开场白一如往昔。
你挥剑斩落他身后刺客的头颅,迎着四溅的血花轻笑:“这次也是路过吗?”
祢衡也笑,与你相背而立,竹枪横扫时甚至有余裕擦去你脸颊上的血痕:
“是啊,顺路。”
冬月廿一,大寒,宜久别重逢。
庆功宴上你们离经叛道地溜到了房顶看月亮,白玉葫芦里的酒空了,祢衡便伸臂捞过一捧雪饮进喉中,在蒸腾的白雾中兀自笑得畅快。
大约爱从来就不讲道理,更不会看堪舆图,于是从荆州到北海是顺路,从幽州到徐州也是顺路。
——他祢衡喜欢一个人,就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天涯海角都顺路。
从八岁到二十八岁,从西蜀到广陵,千山万水,祢衡只奔向这一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