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上/表篇)秘密情人
我和太宰先生同居了。似乎。
做出这般模棱两可的结论并非在下糊弄,而是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
大战后的某一天,先生突然邀请在下前去拜访屋舍,我欣然应允。踏入玄关,屋内明亮的白炽灯晃得我眯眼,先生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先生赶忙跑出来迎接,手里还拿着锅铲,好似一个等待丈夫下班回家的家庭主妇。我抬眼观察屋内,布置地意外温馨。
先生让我坐在沙发上休息会儿,说饭菜马上就好,再等会儿。我感到奇怪,今天的先生似乎特别温柔。并不是说先生不是温柔的人,只是那份温柔不该是对我。于是我问“有什么在下可以帮忙的吗”,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对着我笑。
我只好听话地坐在沙发上发呆,先生还贴心地为我打开了电视,但我没有心情看,一字一句落在耳畔不过是噪音。不一会儿,先生便端着两人份的饭菜走了过来。
“哎呀糟糕,忘了准备两人份的餐具了。真是抱歉啊芥川君,你用我的先吃吧。”
先生说这话时双手合十,不羞不恼,嘴角带笑。应当是一个好看的表情,我不确定,我看不清。虽与先生在同一块榻榻米席地而坐,可我却分辨不清面前近在咫尺的脸。兴许是白日工作太辛劳的缘故。
作为学生,我理应谦让师长。我也确实那么做了。可先生递交筷子的手始终没有落下,静静的,安静的,一言不发,像座石像。我突然感到一阵压迫,被迫顺从地接过餐具小口进食。
说实话,今天的先生过于反常,以至于我担心饭菜中有没有添加药物。不过幸好,我安然无恙地享用了一餐,太宰先生是何时习得的厨艺?
夜晚,太宰先生将我拉上床,面对面的姿势让我看清了先生的脸。我感到一阵安心。
先生将我抱在怀里,嘴里说着改日要再去添一套餐具才行,啊,还有生活用品。我说先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在下不会过多叨扰您。可先生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罗列着要添置的家用。
第二天一早,我急匆匆穿衣起床,却被先生一把抓回被窝。
“诶~芥川君这就要走了吗?老师好孤单哦~”
“先生,您这是在撒娇吗?”
实际上,留下过夜就已过于逾矩,何况还是与先生同床共枕,也不知昨夜是如何被先生花言巧语留下的。我按按脑袋,想不起一点经过。
先生听后眨眨眼,表情流露出一股清澈的无辜。随后我听到噗嗤一声笑,先生笑着送我出了屋。途经客厅时,我向厨房睨了一眼。
后来先生还是添置了两人份的生活用品,购置的那天还给在下发了消息让在下陪同。我在屏幕上打打删删,想劝先生不要浪费这笔钱,可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份体面的措辞。或许在我的心中,其实也有这么份隐秘的期待。最终我还是怀着侥幸,赴了先生的约。
结账时,收银员紧张地打颤,太宰先生只当没看到,乐此不疲地同在下讲着些什么。我想黑手党确实令普通人闻风丧胆,可是这般反应还是夸张了些,最好别给太宰先生算错了钱。
再次登门拜访时,先生为在下烹饪了红豆年糕汤。两碗。
屋内的布置仍如上次一般温馨,甚至比之前更多出些人气。我满怀恭敬地接过一碗,等待着先生先下筷。可先生却将碗推过来,满溢的汤汁晃出些许,撒在桌面上,滴在先生的手指上。
先生微笑道:“这碗也是芥川君的哦。”
他又低头舔舐手指:“我这些就够啦。”
面前的景象太过荒诞,我像见鬼了般,猛低下头,机械地抿着汤,不敢看先生的神情。
——那个幸福的神情。
那天晚上先生也将我留了下来,将我抱紧了入眠。
我想告诉先生,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不该这般同床共枕。可每当我试图挣脱,就感受到背后更加迫近的呼吸,先生将头埋在我的脖颈呢喃着什么,声音听起来像呜咽。
在哭吗?先生。我感到不可思议,心却像被绞紧般,将身子蜷缩得更紧。
清晨,我拖着濡湿的肩膀,离开了屋舍。这一次,先生没有阻止我,只是侧躺在床上,神情颓废。好似尸体。
我有些担心,但工作在身,不得不离开。
或许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的人生在与太宰先生相遇之前确实是一片黑暗,而后才红的白的分明起来。只是我确是个犟小孩,先生教我说红的,我说白的;别人教我说黑的,我也说白的。
而这种黑白分明的世界,在这段时间更加深刻。因为我记不清除先生以外的其他。就像日日挂于嘴上的工作,实际上我并不清楚自己上下班的过程,或是做了些什么工作。每次睁眼似乎都是与先生的相遇,美好得好似臆想。
先生就这样向我抛出橄榄枝,我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其点为白色,往后便只记得白了。
又一次,先生又发来邀请。这是第三次了。
这一次先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向我提出同居请求。我本想拒绝,可却稀里糊涂地应了。那一刻,先生的脸上笑容更盛,像蜜一样。
奇怪,先生这么爱笑的吗?
“太好了,还以为芥川君会拒绝,我都做好哭一晚上的心理准备了呢。”
“不…您不会的……”
“好过分啊芥川君。”
先生抱着我蹭来蹭去,像条大型犬。
或许我不该轻易同意这种影响一生的请求,但我嗅到了一种味道。一种,从先生身上传来的,如断掉链条的发条玩偶一般的腐朽气息。
现在的太宰先生需要人照顾。我得出这个结论。
于是我无脑地答应了太宰先生的所有请求,希望先生知道还有人关心他,至少我会。
“别去工作了吧芥川君~”
“是,太宰先生。”
“芥川君就这样留在这里陪我吧~”
“是,太宰先生。”
“今天也要睡在一起哦。”
“是,太宰先生。”
“芥川君,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
“好。”
平淡得不像黑手党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间,先生工作日就出去上班,而我便留下看家,钻研着先生留给我的食谱,虽然不管怎样都总是做不好。休息日则更简单,先生无论如何都不愿撒开抱着我的手臂,我从来不知道先生撒起娇来如此黏人。
日日被淡淡的幸福感包围,我几乎快忘记自己是谁。
直到某一日,家中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趁着太宰先生不在家的工作日,光明正大的破门而入。彼时我正站在沙发边准备坐着看会儿电视,听到动静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可转过头,来人却是先生的现任搭档国木田先生,和那只碍眼的人虎。
国木田先生似乎往我这边撇了一眼,但没做停留,很快便走向别处。我莫名感觉,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我。
两个人从进门开始就风风火火,在先生的家中翻找着什么,看起来没什么具体目标。我叫了几声无果,便索性等两个人闹够了自己走,反正料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对先生不利的事情。最后,他们也没有带走什么东西,只是人虎对着盥洗室的两只牙刷面露难色,那表情,比起于心不忍,倒更像是在哭。我感到莫名其妙,但也懒得去思考人虎的脑回路。
从前听先生说过国木田先生善于做家务,果不其然,两人离开后屋内不比来前乱多少,甚至还整洁了一点。
夜晚,我向先生询问此事,先生也没有太大反应。
“哦?是嘛,那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二位短暂停留后便离开了。”
“呼呼,那就行了嘛。比起这个,我也有话和芥川君说哦,嗯——应该是好消息吧?”
我看向先生,先生这段时间的表情总是没有太大变化,每天都笑着,好像很幸福。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点头:“是什么?”
“他们不让我去……啊,不,是我的工作内容改为居家办公啦。哎呀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他们的态度却很强硬呢,说是必须执行……真是盛行难却呢~这样陪芥川君的时间就更多了哦,芥川君开心吗?是好事吧?”
不让?什么不让?我面色凝重,瞪着漆黑的眼睛无声质问。可先生却丝毫没有说漏嘴的心虚,像平常那样笑眯眯地看着我。反倒是给我看心虚了,我悻悻收回目光。
“是……在下很开心。”
当天深夜,我少见地醒来了,这在与太宰先生同住后还是第一次。
我将手往身侧探去,只摸到一席余温。借着窗帘外的天色判断,现在应该是凌晨,还没到起床时间。
哒、哒、哒……
房门外传出细微声响,听起来像小型硬质物体撞击桌面的声音,还夹杂着细若蚊蝇的人声。
我屏住呼吸,慢慢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可客厅却没有开灯,什么都无法看清。
于是我又将注意力放在听觉,试图听清先生在说什么。
“…yu…ang……an…o……”
听不清。
不过我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能看清先生的动作了。
先生正将药瓶中的药一粒粒倒出来,又一粒粒拾回去,每捡一粒都伴随着口中呢喃。
卧室没有开灯,这样慢慢将门打开走出去或许不会被先生发现。于是我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把门慢慢拉大,踮着脚朝先生走了过去。
我艰难地挪动到先生坐着的沙发背后,平复着紧张的呼吸。激烈的心跳过后,我听清了先生的话语。
哒、
“原谅我……”
哒、
“不原谅我……”
哒、
“原谅我……”
哒、
“不原谅我……”
哒、
“原谅我……”
我睁大眼睛,捂住嘴,仿佛灵魂受到冲击,眼眶比心口热得更快。但我忍住了。
先生的状态不正常。我尽量理智地思考。先生不会平白无故拿出那瓶药,那些药应该就是先生需要服用的,但同住这么久,却从来没见先生吃过。
难道是拒绝治疗吗?
想到这,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个借力站起身,再一鼓作气走到先生面前。
先生看到我,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像按暂停键一样顿住了。直到我抢过先生手中的药瓶,试图强迫先生服用时,先生才突然反应激烈地反抗起来。剧烈程度令我震惊。
“不要碰我!!不,我不是…不要碰这瓶药……不要……芥川君,芥川君吗?我找不到……求你了……不要碰……”
先生看起来脆弱极了,吐出的字词连不成话语,目光游移不定。他呼吸粗重,颤抖着抱着那瓶药,紧得像怀中的物体是个人。片刻后又看向我,我被盯得发毛。但不等我反应,先生就将未封口的药瓶往沙发上一扔,不顾撒得满地的药片就伸手将我抱个满怀,难以挣脱。
“芥川君?芥川君……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好吗?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先生的声音越来越沙,越来越哑。我想着。原来先生哽咽的语调是这样的。
原谅……原谅什么呢?先生亏欠我的事情似乎已经多到数不清,多到已经不必再去刻意计较的程度,先生又是哪件事无法原谅自己呢?我不知道。
“在下不怪您,先生。”
我曲起手,笨拙得模仿着在街道上看过的景象,覆在先生头顶,轻柔安抚着。
“您很累了,先生,先休息吧。”我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们一起。”
那天的太宰先生就像个孩子一样,任由我牵着,一步一步走进卧室,像个被迫上发条的玩偶。
沙发上,地上,桌子上,散落的药片在月光照耀下散发着狡黠的光。
再起床时,先生脸上的阴郁已然消散。虽眼眶红肿,但先生没有主动提,那我也不再自讨没趣。
我开始认识到我们的日子并不平常,而是用许多平常掩饰出的极不平常。先生确实需要照顾,现在的先生完全不放心让其独自行动,没有人知道那副平静的面具下到底隐藏了多少破碎的混沌,我也不知道。
又或许……我该知道吗?
我们又这样浑浑噩噩过了段时日,期间有侦探社的人陆续登门拜访,但都被先生拒之门外,也不好强闯民宅,只好留下东西就走。但先生也几乎都不会收下,基本上都由下一个登门的人帮忙带回去了。
我发现先生瘦了,面容也早已不似往日鲜活,叫人看了没有理由的心疼。
“先生,出门走走吗?”
或许先生需要晒晒太阳。
“出……?”
没有理由的,我心头一紧,感觉触到了禁忌,然后赶忙改口:“先生,在下想出门走走,可以陪我吗?”
“当然可以啦,我的芥川君~可是……”
“只是一会儿,不会有事的。楼下就有片公园。”
当时的我病急乱投医,只想着必须让太宰先生出去接触一下新鲜空气,老待在屋里迟早坏掉。
如果让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我想我再也不会劝太宰先生出门。
那天晚上,先生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处理吃剩的晚餐。只听哐当一声,锅一个脱手砸向水池,汤汁撒了满池子。
我赶忙走出房间,想查看先生的情况。却看到先生抱着头极度痛苦的模样,目中无人一样四处乱走。
“芥川君……我又,我又找不到你了……芥川君…呜……”
我立刻走上前,试图安抚先生,告诉先生我就在这里。可先生却甩开我的手,自顾自的抱臂走着,神情混乱至极,好像遇到了什么极恶邪神。
“找不到…找不到了……来找我,他们来找我了…他们……怎么,我,怎么办……再也找不到芥川君了……不会被原谅了……我该怎么办……”
我努力思索着问题出在哪,随后走向水池,查看那锅汤,发现里面不知何时掺了些菌子,而色泽……显然有毒。我顿时想到,许是先生今日下楼时在公园随地摘的,这可真是……
我再次望向那锅汤,其实还有一个早就注意到的问题。
先生平日都做两人份的餐食,为何每天都会剩下那么多?第一次拜访先生家时,我也曾观察过厨房,其中也有剩下的一人份。如果我确保自己每天都有按时吃饭,那先生呢?先生吃了吗?
可惜现在不是细想这个的时候,我得时刻提防着失去理智的先生不要撞坏家里的什么东西,直到中毒效果过去。
“先生,太紧了……”
毒效过去的那一刻,先生丝毫不顾方才大量的精力消耗,看到我就扑过来熊抱,晚上睡觉也比平日抱得更紧,嘴里还一直说着“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之类的话。
我只得在得空的间隙,偷偷吐槽一句先生还真是喜欢人形抱枕。
不知是否是错觉,先生的状态似乎更差劲了。本就有点神经质的先生,在那次吃过毒蘑菇后,更加患得患失起来。叫人看着害怕又担心。
卫生间的使用频率变高了。先生总是神不知鬼不觉溜进去,在里面不知做着什么,问先生也只会说换绷带。出来后的先生也总是好奇地盯着我的脖子看,还时不时将手抚上,问我疼不疼。我只好说不疼。
因为说疼的话先生会变得更奇怪。
某一日,我趁先生从卫生间出来的间隙,悄悄打开门溜进去,打算看看先生在里面做了什么。先生似乎只是出去拿东西,很快就回来,我必须争分夺秒,这样的机会不多见。
我看到镜子中我的身影模糊又不真切,明显刚放过水的水池也让人不舒服,似乎有什么气味。然后我在垃圾桶中看到一大截带血的绷带。
我正想拿起来确认,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哒声。
“哎呀,芥川君,来解决的?”
“呃不,在下……”慌乱中我看到先生手中拿着什么反光的东西,是小刀,还在滴答滴答的往地板上滴血,“在下近日闻到一股怪味,就想进来看看……您这是……”
先生不慌不忙的将小刀收起来,把血往自己手臂的绷带上随意一擦,那动作让人有不好的联想。
“我……处理晚饭食材。味道,你说霉味吗?我好像也闻到一点……改天把窗子打开透透气吧。”
“……好。”
我准备绕过先生退出卫生间,却在路过镜子时接收到一道露骨的视线,那感觉如芒在背。
“芥川君……”先生突然靠近我,站在我面前,抬手摸上我的颈侧,笑得森然,“疼吗?”
“不,不疼。”我看着先生将另一只手也抬起,产生不好的预感,“先生,让在下出……唔……!”
“可是我好疼啊…”先生突然双手用力掐住我的脖子,我顿时喘不过气,心中计算着,先生这是下了死手,“我好疼,好疼好疼,芥川君也很疼吧?被做了那样的事,怎么会不疼……不要骗老师……”
“先…生…咳……”
视线模糊间,我看到先生空洞无神又混沌的双眼,像极了遇到先生前的我。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为什么会这么疼呢,我最讨厌疼痛了……芥川君,你不怕吗?我好怕……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啊!!!!”
先生越发用力地收紧力道,脸上是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我想我或许活不过今天了。
我在窒息中晕厥过去。水池上方的镜子记录了一场完整的暴行,连带着被冲下的血水。
再睁眼时——没想到我还能再睁眼——我正躺在先生旁边。月色映照下,我看到先生脖子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勒痕。
我轻轻抚摸着那红痕,小声问道。
“疼吗?”
……
我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机械地持续着这样病态的生活。先生将窗打开,通了屋子的霉味,那怪味似乎真的没了。
照顾先生的工作变得愈发艰难起来。先生总是绷带上沾上不知哪来的血,触目惊心,或许绷带下面更狰狞骇人。我试过将小刀藏起来,但先生只会去厨房找来更锋利的水果刀、菜刀,我不可能将这些也永远藏起来,先生也会起疑,只好作罢。
那,带先生去看医生?
我很快打消这想法。先生显然早就被带去过医院,不然不会有那种药,拒绝治疗的话带去也没用。那么果然还是要从那瓶药下手吗?
或许可以偷偷将药片磨碎找机会混入先生的吃食中。
与先生共度的几个月并没有令我行动力下降,我花了一下午边躲先生边找药瓶,终于在晚饭前找到熟悉的白瓶子。在寻找的过程中,我鬼使神差的又闻到那股霉味。我皱皱眉头,没有多想。
瓶中的药片少了许多,应是上次撒出来不少的缘故,也是可惜。
择日不如撞日,我找了个借口在卫生间独自待了十分钟,将药片磨碎,包进餐巾纸,揣进口袋。晚上,趁先生不注意,按响门铃,在先生走往玄关的间隙跑去厨房将粉末倒进汤中。
回到房间,我擦擦汗。幸好没被发现。
“芥川君~吃饭了哦。”
“来了先生。”
或许是我向来对先生言听计从,这种小动作也令我无端慌张,坐在先生面前惴惴不安。我尽量控制着脸部神态,好在我天生表情淡然,很少人能看出我在想什么。
先生给我盛了一碗汤:“芥川君,我今天新学的,尝尝看?”
“好……呃不,先生先尝。”
先生轻笑一下,将汤勺递到自己唇边。我咽了口口水,感觉心脏快跳出嗓子,连时间流速都变慢许多。
……
……
“芥川君,”先生笑着叫我一声,没有喝下,“你怎么从门口进来?”
“是!……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搞砸了。
下一秒,先生像疯了一般将汤盆与碗筷尽数砸烂,破碎的声音吵闹至极,激起本能的烦躁,汤汁米饭洋洋洒洒一地,有些溅到身上,有些脏。先生砸完东西还不解气,狠厉的目光看向我,我几乎感到杀意。我竟感到一丝害怕。
“你们,你们都想害我!都想害我!!我说了我没有问题不要管我,不要管我!听不懂吗!!!我没有问题!!!”
先生发着疯掐了上来,我被按倒在沙发上,动弹不得。明明先生精神已经极度紊乱,力气却意外的大。我又担心起自己的性命,好像快成为常态。
“对…不起…”
我挤出这句话。
先生听到,突然松了手,又把我像宝贝一样搂进怀里,好像刚刚想杀了我的不是先生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吗?对不起,对不起啊芥川君,真的对不起……”
一丝丝道歉落入耳畔,我感到有些麻木。我往先生怀里钻了钻,感受到先生抖得厉害的身体。
先生似乎受惊过度,弦马上就要断了。
先生,要坏了。
我想到。
我的存在,真的一点作用都没有吗。
……
霉味又加重了。我几乎要以为是先生身上发出来的,但不可能。因为先生身上最重的味道,不会是除那个以外的其他。我无意识撇了眼垃圾桶。
其实,不止总是吃不完的饭菜。还有两人份的生活用品,买来起就没有动过。以及窄小的单人床,即使我与先生都算纤细,但容下两个男人还是勉强,我们真的在这张床上一起挤了三四个月吗?
即使我知道这一切都很离奇,可我却始终无法在心底怀疑什么。就好像,这才是现实。这就是现实。
后来先生变得嗜睡起来,总是需要我叫很久才能起来。还有好几次几乎睡了整整一天,期间我总忍不住探手去查看先生的鼻息。
我很苦恼,先生这样只是在慢性自杀。可我还不知道先生到底怎么了。
直到某一天,先生被一通电话惊醒。
“喂?太宰!今天的活动没忘了吧!”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随后似乎是被身边人提醒了什么,又咳了几声把语调放柔,“呃……没有强制你的意思,要是你实在不行不来也行,把身体养好最重要。只是……你不来看看他吗?啊,我是说,你的什么朋友,我听说……”
听声音是国木田先生,他在说谁?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来到这里以后我早已失去时间概念。
先生侧躺着,外侧的手窝在被子里举着手机,一言不发,直到挂断。
我赶忙去接过手机放在床头,敏锐地察觉到先生的眼睛闪了几闪,罕见地有了丝清明。
“我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先生面容疲惫地开口说了近日以来的第一句话,语速缓慢,嗓音沙哑,夹杂着哽咽。随后眼中的明亮承受不住重量,落了下来,断线一般撒了满星辰。
先生就这样哭了一整天,一整夜。
我只能看着。
许是发泄了一通的缘故,先生的状态稍有缓和,至少不再那么嗜睡。我感到松一口气。虽然我听说精神疾病患者进入兴奋状态也是病症的一种,不代表病情好转,但那也总比每天对着一滩尸体好多了,不用那么胆战心惊。
慢慢的,先生又逐渐闹腾起来,拉着我看这看那,什么都想体验一下。哦对,先生可以出门了。
有力气了是好事,但也没那么好。毕竟又有力气拿刀了。
我们去了山下公园赏落叶,去了三溪园赏风景,去了海洋塔赏夜景,还去了各种餐厅,动物园,游乐园,品尝了各种美食,游玩了许多未曾接触过的东西。我没有实感,但先生应当很开心。
不过,一路上大家看向我们的目光都很奇怪。是因为两个男人吗?那也没办法。
“哎呀,居然是小蛞蝓,没想到没想到,我和我的芥川君漫无目的的闲逛也会遇到,是暗恋我吗?”
我跟随先生停下脚步,看到十步远处站着熟悉的橘发干部。
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港黑了,组织那边却没有问过一句,是默许了我的行为吗?或许太宰先生对他们而言也很重要。
“太宰,你怎么……”
中也先生没有看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意识反驳先生,一切都与我的认知不同。
“啧,算了。”中也先生轻骂了句,压下帽檐,“谁会喜欢你这种青花鱼!你最好把自己照顾好了,别让芥川担心!”
先生似乎心情很好,没有与中也先生继续呛下去,一边哼着歌一边拉着我走开了。
我注意到先生的口袋中有一块亮起,大概是手机。先生似乎开了静音,从很久前就有人一直给先生打电话,先生一个都没接。
我们大概持续游玩了一两个周。再怎么亢奋也会累,后面一周先生都不再带我出门,在家中休养。
“芥川君,还从来没问过你呢,你有过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你想要什么吗?”
“诶,在下吗?”
我正在打扫的手停下来,疑惑地望向先生。印象中实行斯巴达教育的老师从来不轻易给我夸奖,更不会给我送什么,后来更是没有机会。而我想要的东西……一直都没有变。
“没有……在下没什么物质欲望。”
本以为会迎来先生刻意的追问,先生以前就喜欢这么玩。可是却没有。先生只是走过来,轻柔地抱住我。
“芥川君真是容易满足的乖小孩呀。”
“嗯,老师很开心哦。不过如果可以更加坦诚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休息吧,芥川君。”
老师的话令我心头一颤,满腹情绪无处发泄,郁积成热泪在眼眶打转。
我感到有什么变了。
是心结打开了吗?还是自己的存在对先生而言终于产生了价值,觉得死而无憾了?我来不及思考,泪打湿了我的世界。
第二天,先生把小刀收了起来,不再动不动放在手上把玩。我想这应该是好事,或许先生也想开了什么。但先生将厨房的菜刀水果刀也收了起来,我不理解这样是何用意。
先生说,只是用不到了,所以收起来。
中午,先生短暂出了趟门,没有带我,说是要给我惊喜。我担心先生独自出门有风险,但先生说我在的话会吓到其他人。我拗不过先生,只得留下。
回来后,先生带回来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神神秘秘地不让我碰,然后便一个人待在厨房忙活。
我偷偷睨了几眼,似乎看到先生手里又拿上了那把小刀。但做饭的话,用刀也不奇怪。
总觉得……今天的霉味格外的重。我挥挥手,想驱散这股难闻的味道。
先生又在哼着没人听得懂的曲调,似乎今天格外开心。似乎是……我搬来以后最开心的一天。眉眼也比往日清明,气色也长回来点,光看的话,大概不会想到这是个昨天还在卫生间放血的人。
或许……真的治愈了吧。
“芥川君,想好许什么愿了吗?”
今天的吃饭时间似乎格外晚。先生将盒子与汤锅一起端上,锅上盖了盖子。对我笑了笑。
“许……什么愿?”
“真讨厌,芥川君不记得今天……不记得明天什么日子吗?”先生查看着墙上的时间,“还有六分钟……五分钟就是芥川君的生日啦。今天许愿的话,太宰先生会满足你的任何要求哦。”
“所以说,在下没有……”
“啊,这五分钟也没什么事做。先生给你唱首摇篮曲吧,芥川君还没有听过我唱歌吧,毕竟以前没机会呢。嗯,没机会啊。真的。”
“先生,不必……”
“守りもいやがる 盆から先にゃ
(厌烦了守候 从盂兰盆节开始)
雪もちらつくし 子も泣くし
(雪花纷纷扬扬 孩子也在哭泣)”
“……”
先生不停打断我的话,擅自接续话题,眼睛也不看向我,只是盯着桌子。那感觉不好受,不是说先生无视我,这一点我早已习惯。而是,先生似乎,感受不到我。
我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几乎要压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我好害怕。
“向こうに見えるは 親のうち(穿过这个地方 远处看到的是父母的家乡呀)……啊,时间到了。”
先生将纸板掀开,露出蛋糕,点上蜡烛,同时将旁边的锅盖也掀开。有什么东西落进去了,是眼泪吗?
先生终于将目光看向我,抬手,一个响指,灯灭了。蜡烛成了唯一的光源。
黑暗中,我听到先生笑了一下。
“芥川君,这是你的21岁生日,怎么会忘了呢?”
“……是不想和老师一起过吗?”
“你是个好孩子,不愿意让老师为难,所以不轻易向老师许愿,对吗?”
“我理解的。都理解的。芥川君真的陪了我很久,很久很久。”
“所以这次就原谅老师吧,因为不知道芥川君想要什么,所以我只好擅作主张了。”
先生站起身,开始解起脖子上,手上的绷带,神色黯然:“所以,这次换我来陪你吧。”
我顿时站起身。
不对。有哪里不对。
我敢确定自出生以来我都不曾如此慌张过。我四处张望,想先将电灯打开,却在起身的瞬间看清了锅中煮着的东西。
在烛火暖色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猩红。
那是血,明晃晃的人血。其中躺着的四仰八叉的东西不是死老鼠苍蝇带土的杂草就是虫子的四肢,看得人一阵反胃。
我感到一阵头晕。先生已经处理好了绷带,环成一个圈,还折叠加固了几层,正朝我走过来。
我连忙后退。
“先,先生,您累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诶?啊……或许吧,可是还没有完成,还不能休息……”先生的声音也在发抖,其中还掺杂着疲惫迷茫与语调滑稽的悲伤,这是要哭出来的趋势。
先生又走过来点,我发着抖又退后点。直到抵到什么东西。
我马上反应过来,这里是屋中霉味最重的地方,厨房的隐秘一角。
没有犹豫,我立刻蹲下身,打开了隐秘的暗格。
里面是两碗红豆年糕汤。
发霉的,至少放置有几个月的,布满虫子尸体的,红豆年糕汤。
随着隔板的打开,浓重的恶心的气味扑鼻而来。
我捂住嘴,忍住胃液的上涌,赶忙起身远离那块地方。
匆忙间后背又撞到先生,抬头,先生正对我微笑。
这时我才看清,哪有什么清明。先生的眼中,分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是对现实的绝望。
“芥川君……怎么了?”
先生抬手,想将绷带圈在我脖子上。我掉头就跑。
可是屋子就那么大,我没有那么多逃跑的空间。而且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室内。很快,我就被先生抵到其中一面墙上。
“不要躲我,芥川君。你躲不掉的。”
先生明显是想勒死我,我只能抬手抵抗,一边用力推开先生的手一边挤出声音:“先,生,您的状态不好……休息…吧…”
“说什么呢,芥川君。啊,莫非,你还没发现吗?”
“……什么?”
“就是说,你没有想过你是谁吗?你以为我是怎么发现你下药的?一直到现在,你都没有考虑过吗?”
“在,在下……我……”
“我知道,芥川君也好,你也好,都很累了。所以,我来帮你了。”
“毕竟……”
“你就是我啊。”
……
记忆似乎就是在这一刻断片的。
我捂住头 想反驳什么 至少我不是你(我就是你)我是独立的(你不是)不可能( 你是我的影子)我不是!(那是谁)你的影子不是我!( 芥川君吗?)是他吧(那孩子很乖呢)一直以来你就是这么看他的吧你这个混蛋!(你生气了吗?哈哈哈哈!)我…你究竟怎样才肯放过他!(你想抛弃他吧)我没有!(你明明觉得他累赘!)我没有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你闭嘴!事到如今说什么赔罪 不可笑吗?太宰治你不感觉可笑吗!他早就死了!走不出来的人只有你!你让我用什么去赔罪?太宰治你这个人渣!!!他 明 明 永 远 都 不 会 原 谅 我!!!!!
喉咙很干,眼睛很湿,脸上都是泪水。谁的?
我如提线木偶一般不受控制又迫切地朝视野中那抹唯一的白色走去。白色,多么神圣啊,那是我唯一的救赎。
然后,踢开了凳子。
/
十分钟后,赶到的国木田与中岛敦闯入家门时,看到的便是太宰治独自一人在昏暗的客厅中上吊的尸体。
蜡烛早已熄灭。
/
脸上都是泪水。谁的?
我的。
End.
(下/解篇)生命啊,苦涩如歌
太宰治轻轻扯下芥川试图抓住自己衣角的手,摸摸他的头。被绷带遮住一边的双眼看不出情绪。
“你记住。我不会惯着你,不会娇纵你,更不会哄你。我不会为你的私情心软半分,也不会为你的死悲伤。你要学会变强,不依靠我也能活下去。这样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你要活下去,芥川。哪怕用野狗的方式厮杀出自己的道路。做不到的话。”
“就逃吧。”
/
中岛敦觉得,自己当真是进了个不得了的组织,被卷进了不得了的事件。
当初被太宰治捡到,还以为只是运气好找到了个能够养活自己的饭碗,却没料到拯救世界这种漫画电影才敢演的情节也会担在自己身上。
只不过,春去秋来,世界总会以自己的方式运转,哪怕毁灭。这么一想,似乎有没有人站出来都无所谓,对世界来说,无足轻重。只不过,总有人会在意,人类的生死存亡,人类的未来。这样一来,拯救世界的事情又变成必然。
或许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命定的必然,都说命运的红线牵一发动全身,实则谁也无从知晓。
可是,如果世界的使命仅仅担在一个孩子……或是两个孩子的身上,那么这个英雄,这个必然,是否又太过悲哀。
中岛敦站在芥川龙之介的葬礼上。心中五味杂陈。
难道这种事情,也是必然吗?
太悲哀了。
/
小小的挫折后,侦探社又陷入平凡的忙碌。
所有人都对那个名字默契地缄口不提,包括那个人。
中岛敦坐在工位上,眼睛时不时打瞟看一眼太宰治。自葬礼后,他经常这样做,他很担心。
其实,时至今日中岛敦也不明白太宰治其人的内在,不明白那个人在想什么。芥川强烈的情感都快把他杀了,太宰先生也没有说出一句好听点的话。明明那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先生明明也早已认可芥川。所以,为什么?
太宰治就在隔壁工位写文件,中岛敦心底打颤,觉得自己绝对会后悔接下来他主动要说的话:“太宰先生……我我我帮您写吧?”
“诶?为什么?”
就是这样的状态才反常啊!中岛敦在心里打鼓。
“您以前不是…不是经常这么干么?”
“难道敦君在长期的打压下爱上了高压工作?那好哦,以后我的份都给你写吧。”
“算了您还是自己写吧!”
中岛敦转过椅子,果然后悔起方才那番话。只是,这样的太宰先生着实令人担心。
不止中岛敦,其他社员也这么想。只是谁也没敢开口问什么。
谁也不知道那只祸犬到底在太宰治的心中占了什么份量,又能造成多少影响。谁也不知道。
“……不用担心我。”
“我很好。”
“少了个累赘,少了份要承担的生命,轻松多了。”
他说。
可是,在太宰治写错第十三份报告,买错第十九次东西,对外社交第二十五次说错话后,大家还是忍无可忍地把太宰拉到了会议室严格“审讯”。
太宰却始终反应奇怪地回避大家的问题,最后苦涩地笑着说:“为什么你们不愿意相信是我的玩笑呢?”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吧。
需要关心的真的是我吗?
这样围着我,显得我很可怜似的。
太宰阴着脸,下一秒又恢复往日的神色,拖着轻快的语调出了门。
“殉情啊,一个人是不行的~”
“……乱步先生,不能想想办法吗?”中岛敦把担忧写在脸上。
乱步沉默了两秒,怀着众人的希望抬起头:“我是侦探,不是心理医生。”
角落,国木田低头沉思起来。
感情,一个令人费解的东西。太宰治活了这半辈子,还未解析其一半的真谛。他似乎天生缺乏爱人的能力,又似乎时刻为凡情俗事所困,仿若上帝对偏科生的恶趣味惩罚。
捡那孩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用,就用谎言圈住了。训练那孩子的时候又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心软的话,成不了大器。这五年间,产生过一点私心吗。私心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太宰治唯一知道的是。
站在葬礼时,他永远失去了一条在这世间如形随行的身影。
他已经经受不起第二次。
感情似乎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又或者说,思念是件充满魔力的行为,只要意志够强,甚至可以改变自己眼中的世界。
当太宰治和侦探社众人说自己在街角遇到芥川时,大家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敦挠挠头:“太宰先生……我觉得你应该是看错了。”
“怎么会,我还邀请他来我家玩了一晚上。”
国木田应激:“一晚上?”
太宰双手扶住桌角跨坐在桌上,表情看起来很纯良。
国木田扶扶眼镜,咳了两声:“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总之,我理解你思念你的……前学生,但你应该还不至于被路边随便哪个人骗了。”
“思念……?”太宰疑惑地左右摇摇头,“我确实离开了他很久,四年……不,不对,我真的遇到了,活生生的,长这么高的芥川君,我遇到了,就在昨天。”
太宰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看着这副场景,中岛敦总觉得心口被刀刮了一下。
“呃…那您是留他过夜了吗?”
“是啊,吃完晚饭天都黑了,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我就把他留下了,芥川君抱着真的很舒服呢。”
太宰露出真实的笑容。
中岛敦觉得自己的双眼被这笑容刺得湿润,但内心还是忍不住吐槽。什么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明明天天一副要把我杀了的样子,该担心的是和他同路的其他人吧,先生什么时候保护欲这么强了。明明之前还很刁钻……
中岛敦捂住口鼻,眉眼低垂,不去看太宰:“那就好……”
这件事就这样作为一个引子,沉入不安的氛围中陪伴大家度过了半个月。
其实那次之后的第二天,中岛敦有因过度担忧去单独找太宰谈话,但太宰一脸不可思议地表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芥川君已经不在了,怎么可能相遇,除非有通灵眼。之后还被太宰调笑说是自己太想念芥川出现幻觉了,中岛敦感到一阵恶寒,谁想念芥川都不会是他,好吧也不能说一点不想。
最后中岛敦勉强相信了之前的一切都是来自太宰前辈的玩笑。这是唯一的合理解释。
两周后,在太宰第二次说自己遇到芥川时,大家二话不说地将太宰压制起来送去看医生。
这是国木田很久前就拜托花袋物色的心理医生,能力属国内顶尖。如果这也解决不了,或许只能寻找异能者了。
关门前,中岛敦眼尖捕捉到太宰肩膀上半干不干的水渍。是哭了一晚上就来上班了吗……
事后,太宰得到一瓶药,说是会对现状有所帮助。太宰拿在手中把玩,很不在乎。看起来还有点生气。
国木田拿着诊断报告,越攥越紧。上面写了可能的病症,起因,现状,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中岛敦在旁边探头探脑,也一副忧愁的样子。
虽然不太相信那个太宰会因为这点事就脑子坏掉,但是事实放在眼前,不得不屈服。
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按照医生的意思,现在还处于病症早期,只要坚持服药,很快就会好转。大家在心中安慰自己道。
但是谁也不会想到这太宰有药不吃放在家里供着,再一次从太宰口中听到芥川的名字时是太宰宣布自己与芥川同居了。
侦探社众人顿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压着太宰逼问他到底有没有认真服药。
“药?什么药?啊,上次那瓶吗,我扔啦。”太宰恶劣地笑着,这是他在侦探社很少用到的表情,语气却是一贯伪装的天真,“但是我是个骗子哦,所以,怎么样,你们信吗?你们信我吗?”
“别开玩笑了太宰,你已经害得大家一个月都不能好好工作了!”
“那为什么不把我抛下?开除我就好了吧?明明我当初就是这么……”太宰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然后捂住头,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是啊,我就是骗子,我骗了大家,骗了那孩子,那孩子就是被我害死的,是被我害死的,都是我的错……呜……”
太宰说这话时很清醒,眼中却是浓郁得涂抹不开的扭曲混沌,如黑泥一般几乎要流出眼眶。
那是太宰治第一次在侦探社露出痛苦的模样。也是中岛敦第一次接触到太宰眼中泥泞的疯狂。
任何问话都不适合进行下去了,但是大家明白了一点,所有人都错估了芥川在太宰心中的重要性,那分明是血融于骨的感情。很难想象太宰之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三周后,有个需要你出面的任务。完成以后……不要再来了。”
最后一句话国木田顿了很久才说出,明明只是让太宰在家安心养病的意思,说得却像要永别。
也许已经有人察觉到了,对此刻的太宰治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解脱。
清醒啊,清醒是罪。
/
太宰出任务当天,国木田拉着敦悄悄来到太宰的住所,光明正大地潜入。
抛开时不时清醒的话语不谈,没人知道太宰到底怎么想的。但幻想症不能说肯定没有,从现状来看,病地只重不轻。就算没有,就算一切都是太宰骗人的,那每天振振有词地同居生活实在被描述地栩栩如生,为了确保不是太宰突然发疯去街上随便拐了个人做了违法的勾当,国木田觉得还是有必要来检查一下屋子。
打开门,茶几上那白色瓶身的药率先映入眼帘。(我是个骗子哦。)屋内布置得挺像样,但没什么人气,基本上可以确定这里只有太宰一个人居住。
屋内的生活用品确实如太宰所说都是成双成对,如果太宰还有保持一丝清醒的话,或许只是买个心理慰藉给自己看。如果还有一丝清醒的话。
“国木田前辈,我这边没发现什么。不过似乎从进屋开始就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开了会儿门又没了。”
“嗯,我也闻到了,不过暂时找不到来源。这间屋子看起来没有异常,也没有挟持人质的迹象。我刚刚将一些地方打扫了一下,装了个小型摄像头,先观察一段时间吧。”
当天下班后,国木田和中岛敦留在侦探社,准备轮流观察一晚上监控。
其实都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哪知当天晚上就出了问题。太宰不知看到了什么,对着空旷的客厅抖得厉害,好像还一直在说什么话。监控没有音频,他们最后也不知道那天太宰到底说了什么。
第二天,两人和社内报备完后就起身赶往太宰住处,可无论怎么敲门按门铃都被太宰拒之门外。连续来了几天,一直如此。
或许从第一次遇到“芥川”起,太宰的内心已经开始再度封闭,就像曾经的某段时日。
国木田独步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他已经不明白所谓的“正确”为何了。至少这件事,他看不清。这也不是第一件他看不明白的事。
“又来跟我讲大道理吗?我说了我不想听,请回吧。”
“我发过誓,不会因为他的死悲伤。”
“所以,可以永远别再来打扰我们了吗。”
本以为国木田会像平常那样坚持把自己的理论灌输给自己,却没想到门外的声音沉寂了,久到太宰以为人已经走了,差点就想开门看看。
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国木田开口了。是掺杂着悲伤,无奈,又有些决绝的十分复杂的语气。
“这些话……可以被他听到吗?”
如果他就在你边上的话,你的所有话,都会被他听去吧。太宰,你到底是否清醒。
门后的太宰顿时僵住。
国木田深吸一口气:“太宰,你其实……”
“滚回去!我说了我不想听,你们都给我滚回去!”
被下了如此这般逐客令,国木田与敦只好放弃,回了侦探社。
虽说担心太宰的情况,但在侦探社也有本职工作。两人回去后,协商好轮流抽空看看监控,实在没空就交给别人。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大家艰难地总结出了点太宰的症状。
肯定有幻觉,不时的自言自语就是证据。但清醒状态时似乎正常,因为没有那些疯疯癫癫的行为。现在唯一在意的是,太宰似乎在某个时间点后,经常进卫生间。
先前为了保护隐私,只在客厅装了摄像头。但近日太宰在客厅待的时间少了,令众人又忧心起来。
直到敦值班的一天,他看到太宰进了卫生间没一会儿又出来,再回去时手里拿了把小刀,人堵在门口似乎在和谁说话,看样子应该是又产生幻觉了。然后,门关了,很久都没有再打开。
敦挠挠头,看不懂这段影像的意思。第二天吃饭时才一拍桌子突然反应过来,太宰先生有危险啊!!
于是饭都没吃完就急匆匆跑了出去。
彼时太宰治正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磨成粉末的药倒进汤里端上餐桌。
幸亏人无法掐死自己,缺氧导致的肌无力让人很难用这种方式杀死自己。太宰治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浅浅睡了一觉后,他想起来自己其实有一瓶药,从来没吃过。
或许,吃一下也没什么。或许,那样就可以不那么痛了。
于是,就在汤马上入口时,家门被强行突破。有人进来了。
太宰幽幽抬头:“芥川君,你怎么从门口进来?”
听到那两个字,敦又顿住,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太宰先生产生的幻觉,将自己错认成了芥川。
太宰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无名恼火,自己怎么会产生吃药的想法,怎么会产生自己还有救的想法。明明早就病入膏肓,现在让他自救才是在真正伤害他。
于是他起身,将锅碗都尽数摔碎,还将敦压在沙发上往死里掐。在太宰眼中,只是在掐死自己的幻觉。
被人间失格触碰的敦没有反抗能力,差点真的昏过去。好在赶到的国木田施以援手,将敦从太宰手中拉了出来,一旁的太宰直接抱起沙发上的随便哪个抱枕又自言自语起来,满满当当都是“对不起”之类的话,叫人听了不知在对谁说。
如果是对那个人的话……
那也太悲哀了。
两人将太宰安置完后,便踩着月色离开了。
国木田沉默着,拿出手账,用墨水笔在上面写着些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人。
太宰啊……是被属于自己的“正确”害了吧。
一阵鸡飞狗跳后,总算安定了段时间。后来侦探社组织清明扫墓,国木田犹豫再三后还是给太宰打了电话,想着这或许也是个让人认清现实的好机会。
可是一想到太宰面对现实的反应,国木田又不确定了,拿着电话的手差点失力,最后也只得笨拙地转移着话题。
人原来真的如此脆弱,被火药碰一下就会碎,心被扎一下就会坏。
/
某一年的三月一,国木田用铅笔在一段墨水字后打上勾。
【国木田君,我想预支一下假期,不多,就一天。是一个月后的三月一。旷工这么久很抱歉,但这次是真的有事!我想给我可爱的徒弟过个生日,通情达理的国木田君会答应的吧?就当你同意了哦!】
/
太宰最后给他们的惊喜,出现在一个平常的午后。
当时侦探社的电话都被打疯了,几乎每一个都是报告太宰一个人在街上疯言疯语的行为。侦探社的人也无奈,根本不知道太宰在哪里,于是又轮流给太宰打电话,但一个都没被接。
与此同时,港黑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派出成员去寻找。说真的,没有哪个叛逃成员会被如此上心了。
中原中也就是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情遇到太宰的,他们似乎总是这样狭路相逢,这也是一种必然吗?
他默默压下帽檐。
要抓回去吗?可是这样的人抓回去了又有什么用?疼爱的后辈战死,昔日搭档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中原中也心中很不是滋味。
“你最好把自己照顾好了,别让芥川担心你!”
中原中也将表情隐藏于帽檐下,不甘心地走开。没有上报给任何人。
他太了解他的老搭档了。那副表情……明明是与一切诀别前的释然,才不是什么开心。
“中也啊……”熟悉的声音伴着风与落叶从身后飘来,“谢谢你。”
劝不回来的,终究回不来。
欠了谁的,也终究会数倍奉还。
/
国木田俯下身,点燃白色信封。
青烟袅袅,绵延思绪万里。
/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太宰前辈是怎么想的。”
中岛敦站在葬礼上,有些麻木。
他弯腰,将两束白花放在太宰的墓碑上。旁边就是芥川的。
“如果不在意的话,放任不管就好。可如果在意的话,又为什么……”
中岛敦哽住,有些不愿回想。
太宰自始至终都是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人,这点他成功做到了贯彻到死。可是这又何其悲哀。至死都无人理解自己。
“如果觉得自己亏欠太多的话……”
未竟的话语消散在哽咽的尾音中。中岛敦擦擦眼,拭去两滴泪。
那天他们发现监控中的太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太宰一个人点燃蜡烛,一个人走来走去,又将绷带拆下来胡乱折叠。其实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想给芥川过个生日,他已经欠了芥川不知道多少个生日。可是却没想到,那天的太宰很清醒,清醒到想好了所有遗言,只等着天使或是恶魔接他走。
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的太宰吞光了药瓶中所有药片。只为自己接下来干净清爽的自杀。
或许这就是,药物也无法治疗的伤疤。
一个人清醒地写遗言,一个人清醒地唱摇篮曲,一个人清醒地自言自语,痛苦吗?
或许谁也理解不了他的痛苦,他是所有人都理解不了的孤高存在。
只希望,他在那边,可以过得幸福。
可以见到心爱的人。
/
『敬启
芥川君,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买了蛋糕。
芥川君,我找不到你了
一个人清醒地活着,好累
……
但是,对不起,芥川君。
我是个骗子。
所以,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你最喜欢的老师』
国木田赶到时,在尸体的脚下看到了这封白色的信。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模糊。
是,谁的泪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