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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有一处北京四合院,二进,拥有这套四合院的时间甚至比他开始屠龙的时间还要早,因为这是他18岁时鹿叔叔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对物质的欲念本身就很微渺,更何况常被学院指派奔波,全世界飞来飞去,也没有什么机会能够住在这里养老。
一别许多年,楚子航站在大门前,金柱大门巍立,五檀前出廊,大柱托屋架,金柱抱头梁,檐柱穿插枋,背顶清水脊,两个抱石墩儿立于两侧。
他推开陈旧的大门,所有都仿佛发生在昨天,又消失于今日。除了庭中葳蕤的杂草,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下。
楚子航走进一殿一卷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走进了院落中,那杂草长在了葫芦藤的下面,葫芦藤旺盛,有一种栽培的人一直精心呵护的假象。他快刀剪下,簇簇的杂草根子落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记忆,又顺着葫芦藤爬上去。
那是他刚刚收留路明非的时候,路明非种的葫芦藤。
那一年学期结束,路明非不愿意回婶婶家,拉着楚子航风衣袖子可怜巴巴地说,师兄您好人有好报就收留小的一次吧,小的绝对安分守己。
他没说话,垂下眼睫点头答应了,又鬼使神差地带着他来到这北京城郊的四合院。
接到苏小妍电话的时候,他和路明非正坐在院子里,苏小妍电话里打趣他说,我们子航也学会金屋藏娇了啊。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偷听的路明非,那人耳朵根子后面红了。
楚子航弯腰,俯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小根葫芦藤,小心抚摸它,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灵魂,将葫芦藤轻轻放回了架子上。
他没来由的想到自己高中时学的《归去来兮辞》,曾设想过自己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当时的他至少希望能像陶渊明那样。
这个四合院倒真像是一处世外桃源,没有硝烟没有龙族没有战争的,什么都能容下,什么都容得下,容得下天地,容得下二人。
自以为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他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自己所有的感官的知觉都留在了那场战争中,路明非留下那张便签后就消失不见。他等了很久,最后想他应该去找路明非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留在记忆中的都是断层的了。痛苦到生理保护机制将那些记忆强制拆分为几个片段。校长的寄予厚望,学院的计划培训,几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还有那张通缉令上熟悉的脸和名字。
白纸黑字的事实:卡塞尔学院二年级生路明非被确认为黑皇尼德霍格。
他找到路明非的时候已是战争之时,路明非就着他的手把村雨捅进了自己的心脏,露出一个熟悉的白烂到笑容,师兄你不要耷拉个脸的,笑开心点你灭掉了你的敌人啊。
楚子航的手一直在发抖,周围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从路明非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怎么也止不住,他的脑子里很久都是空白的。
月色入户,茶凉言尽,青石台阶上映出几分旧物之姿。楚子航坐在青石板上。他时常在想命运很奇怪,每个人执着的东西都与命运背道而驰。
青石板上一阵冰凉的触感,是晚上降温了吧。他将身上的风衣裹的更紧,夜晚空气中的水汽都凝结为霜,铺在月光下的浮雕上。
几株兰竹点缀,楚子航起身将院里的立灯打开,竹影婆娑,一瞬间的光亮让楚子航瞳孔收缩,那竹在风中亭亭摇摆,又拨弄出一段回忆。
路明非摇晃这竹子说,师兄你也太有雅性了,怎么不种点能吃的。
楚子航没说话,过了几天院子里多了几棵石榴树。
沿着院落左侧月亮门进去是西厢房,西厢房门前的月光很亮,洒的楚子航心上一层盐。那月光像是怕归家之人迷失方向所做的。
路明非曾经和他说,师兄啊我好希望有个阿拉丁神灯可以许愿。楚子航问他想许什么愿,一幅不论你许什么我都会满足的架势,路明非冲他吐了下舌头说秘密。
那如果是游离失所的游魂呢,楚子航想,要多少盏灯才能让游魂找到回家的方向。他觉得奇怪,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哪怕进入卡塞尔学习,再是进入执行部,他都没有动摇过,只是把这些归结于世界的另一面。
站在西厢房前,他却突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冲动。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有游魂,有来生,有轮回,有可以选择的命运。那冲动就像数不清的无数个偷看路明非睡觉的夜晚,快要把他吞没了。
如果有一个神灯可以留给他,让他许愿。
西厢房里在月光的洒落下依然显得昏暗,门侧有一处烧焦的痕迹,旁边的窗帘像从叙利亚里刚捞出来的。
路明非一到冬天就特别怕冷,脚寒,怎么暖也暖不起,裹在被窝里发抖。楚子航买了个火盆,还是北方烧炭那种的。路明非从被窝里冒出个脑袋,笑的肩膀都在发抖,师兄你从哪搞过来这玩意的。
楚子航沉默半晌说,胡同口的大爷说这种是生活功效最好的。
神奇的是点火后真的不冷了,只不过楚子航挑灯看书时看见西厢房里一片火光,熊熊大火在空中肆意生长,他扔下书刚要冲进去救路明非,才看见路明非瘫在西厢房门口,灰头土脸的,师兄你你可别忘了我是路主席,没那么弱的,你快去救火啊等会家当全烧没了。
楚子航伸手抚摸壁上的那一片烬痕,凹凸不平的,像岁月,像年轮,像烧光之后给人留下的念想,俯仰之间灰飞烟灭。
他走到床边,帷幕之下还留有床被。当时路明非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带走的,楚子航想。靠在床枕下,月光作伴入梦,沉沉睡去。也是奇怪,像失眠许久的人做了好梦不愿醒来。
日照三杆,他迈步进入南房。南房是他的书房,装横古朴,古木框景,窗外亭台水榭。他常在南房里看书学习,后来路明非经常溜进来美其名曰请教问题。楚子航用笔划着书上的内容细细讲解,路明非手撑着脑袋眼皮子上下打架,最后挣扎不过,手一松直接钻入梦乡。
楚子航没说话,盯着路明非睡梦中如同蝴蝶振翅一般抖动的眼睫毛,那眼皮下的皮肤有些乌青。
阳光透过古檀木镂空框架洒进来,暖洋洋的。楚子航忽然觉得这个时刻很美好,从那之后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再复制当时的美好了。
路明非后面干脆搬了把躺椅进来,楚子航在旁边看书,他就在一旁晒太阳睡觉。醒来时薄被还方方正正盖在自己身上。
路明非邀功一样对楚子航说,师兄你看我多厉害,现在学会睡觉不踢被子了吧!不过难不成睡觉时长也会影响是否踢被子吗?
楚子航抿了下唇,最后干巴巴地说:是挺厉害的。”
南房里的阳光与当年别无二样,楚子航扫了一眼书架,混血种的视力让他一眼看出来书架是侧边藏的一本漫画书,他没有看漫画的爱好,这本书的主人是谁无可厚非。
他把书抽出来,书皮上还蒙蒙地盖着一层灰、是一本热血少年漫,路明非曾和他吐槽过里面的剧情。
楚子航随手翻了几页,一张树叶标本书签掉了下来,干枯的树叶与阳光融在一起。这是用葫芦藤叶做的标本书签。
路明非那段时间迷上了做手工,他当时在看《小窗幽记》,转过头对路明非说,可以提一句诗在上面。路明非整个人向后倒,将摇椅摇晃的嘎吱作响,叶子被他举起来,阳光下纹路清晰可见,嘟囔几句师兄我哪那么有文化啊,又把漫画书盖在脸上睡去,南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楚子航摩挲着那片藤叶书签,干枯表皮下的纹理依旧清晰分明、扼着叶柄的手转了下,背面有一行字。
此恨绵绵无绝期。
就像在提醒什么,像在提醒人记起又要奉劝他忘掉。像是不甘心的无可奈何,像是不怪罪的自我惩罚。
路明非最后还是提了一句,楚子航想。
走回院落时,门外风声作响,大门被一阵风关上。
昨日旧景就在风里漂泊之处。路明非特别爱去走两步就到的胡同那里逛逛,美其名曰采购物资来搞旷野之息真人版野炊风味。一般是日落时分踩着夕阳的步伐回来,大门一推紧随着欢脱的叫声,师兄我回来了怎么还不速速迎接啊。
炊烟,厨灶,锅里冒着滋滋响声的食材,闷出来的热气,还有一旁拿纸巾细细帮他擦去额汗的路明非,师兄如果哪天混血种下岗了你也是可以找到工作的,去应聘五星级大厨!我去做什么?那当然是吃师兄你白饭啦!路明非把纸巾重重点在他额头上,拿锅铲把锅里的菜翻了个转。
楚子航走过工字廊,矮窄处出口别有洞天,只是进去时被吃了一嘴的灰,呛的他咳嗽了几声。冰箱上一张便签在发抖,按路明非的话来说就是得恐高症了,楚子航想。
便签泛黄,边角微卷,上面的字掸去回忆的灰又变得清晰可认:师兄我有事先出趟远门,提前买了一些食材在冰箱里,不用太担心我!——路明非。
摇椅在院子里咯吱作响,他顺着厨房的窗望过去,那欢脱的声音循了个道,弯弯绕绕又回到了楚子航身边。他突然心里一阵钝痛,像被人用棍子猛击了一下心脏,传来阵阵鼓声。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吗?
将走之际,楚子航推开大门,脚迈出门槛时却悬停,拿出手机向学院递交了一封邮件,申请了这一年所有的假,这些时间里他做着与之前相同的事情。
给兰竹浇水,院子里练剑术,记录葫芦藤长势,厨房里做些粗茶淡饭,南房里静心读书打坐。
楚子航躺在院子的摇椅上,那里是一小片阴影,路明非种下的一大片云。他总会在那里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离开。
路明非生前留下的那张便签上还有一句话:
师兄我在石榴树下埋了一封信,都是一些白烂吐槽啦,你如果太想我了可以挖出来看哦。
楚子航后来把信挖出来了,上面什么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