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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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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08
Words:
4,28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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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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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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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

【贝莱】尸骨地

Summary:

去年你种在花园里的那具尸体,开始出芽了么?今年会不会开花?

Work Text:

他去探访雷贝利欧医疗区的战后应激障碍互助小组的时候,一个失去了一只耳朵和一条手臂的人对他说:你真幸运。

那个人的朋友死在了夺去他耳朵和手臂的那场战役里,在他身边不到五米的地方,身体被炸得粉碎,脑浆溅到了他的脸上。他说,你能明白吗?前一分钟还在跟你说话的人,下一秒就变成了沾在地上的碎肉。时至今日我都没洗掉他的血迹。我当时害怕极了,谁知道下一颗流弹会不会就落到我的身上……但我还是爬出战壕。我以为他有可能活下来。或许少一条腿,瞎一只眼睛,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贴在地上,用手肘一点点往前挪动,那片泥土还是烫的,被血泡得发胀。我爬过去却没有看见他。我不可能看见他了。他完完全全——粉身碎骨。就是这样。听说后来他们给他的家人寄去了残骸,只有半根手指,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他的。他的家人得到了他留下来的一切,但是我们呢?我们一起喝酒,听他扯着嗓子唱歌,一起在那要人命的鬼地方咒骂任何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人,他把我从一颗手雷下救出来……只要和谁有过那样的时刻,那个人就永远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然而这个像我的兄弟、我的躯干一样的人死了,大家却都围上来祝福我,说“你真幸运”……我真幸运,只是失去了手臂。他用仅剩的那只手紧紧拉着莱纳的胳膊,眼睛瞪得很大,穿透他的脸一直看向那天血肉横飞的战场:天知道,我宁愿那颗炸死了他的炮弹也炸死我!

莱纳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求援似的望向四周,一圈人接触到他的目光便纷纷偏过头,比起为他解围,更愿意关注地上一只蹦跳的蚂蚱。他们把死亡别在身上像一枚伤疤,聚在这里,就是为了一遍又一遍地把伤口的血痂揭开,给人看底下通红腐烂的肉。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都过去了,你们的战争结束了。让那伤口停止流血吧。他们说的是一种幸存者的语言,而那语言中根本容不下这些抚慰的、善意的谎言。

那个人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隔着几层布料掐进他的肉里,莱纳不敢贸然挣开,生怕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经。但是你,先生,你们这些人是真正的幸运儿。手脚断掉还可以再长回来,哪怕被轰掉半个脑袋,只需几天时间又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公众面前,发表一些狗屁动员演讲。那人愤慨起来,额上青筋暴突,一张脸被怒火涮得通红: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鼓舞什么样的人参军?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他到死都还相信你们冠冕堂皇的鬼话,而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没有功勋,没有奖章,只有战场的泥地里挖出来的半根手指!

我,我很抱歉。莱纳笨拙地开口。每个月他至少有一次被安排来慰问伤兵,仍然没学会得体的应对方式,只好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抱歉、我们深感遗憾,同时知道这就像往断臂上贴创口贴一样毫无作用。艾尔迪亚人从小熟读祖辈罪恶的历史,书本上词与词之间小小的空隙是安置妥当的陷阱,伟人传记是陷阱上挂着血的生肉。他真正想说的是,你,我,还有其他所有艾尔迪亚人,我们一度年轻得不认识捕兽夹寒光森森的铁齿,一个个都掉了进去;虽然生还,却成就了我们的终生残疾。被咬下来的那部分残肢,又成了新的诱饵,哄骗着新的受害者往里跳。但这些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只要他还穿着这身军服,就必须忠心扮演一吊鲜美的死肉,等待他无知的同胞将头探进捕兽夹来品尝。

他沉默地坐在原地,尽职尽责地接捧着朝他倾泻的怒火,至少这件事他很擅长,从小习得引颈就戮的礼仪。从帕拉迪岛回来,军部把任务失败的罪责全部归结到他身上,马塞尔的死,贝尔托特的死,阿妮的下落不明……你让国家损失了两个巨人。如果下次作战再出差错,就干脆把铠之巨人的继承权交出来吧,布朗副长。他坐得很直,头深深低下去,完全服从的姿态,就像此刻。后来吉克在一片狼籍的战场上把半昏迷他从破碎的铠甲里拽出来,不知何时又点起一根烟,鼻腔和嘴巴里都喷出烟雾,像巨人之力在修复内脏;这导致再真诚的话从吉克的嘴里说出来,总熏燎着一点戏谑的味道:我甚至有点可怜你了。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让你死在那个女人的刀下反而比较好一点。莱纳没有回答。

最后还是伤兵部的护士解救了他的窘境,那人被七手八脚架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两张肩膀之间扭过来盯住他:他不是被炸死的!你们这帮无耻的狗杂种把他送上前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时至今日我都没能洗掉他的血迹……莱纳站起身,周围的人也跟着起立,带着他们的轮椅、拐杖和石膏纱布,缓慢地朝各个方向散去。这四面围墙里充满了梦游者,所有人都在睁着眼睛做梦,他身上沾着洁净的消毒水气味,闻起来就像许多人的梦魇。这应该被纳入传染病的一种,他想。残疾和噩梦。

帕拉迪岛上五年,他也曾经感染过致命的残疾,不得不学会和人相互扶持着生活。借用你的臂膀,我的双腿;用你的眼睛看,我的嘴巴说……那份亲密无间被他运用得如此纯熟,以至于忘记了与生俱来的伤残,仿佛一条剥开半边的鱼凭借本能在水里游动、争抢饲料,并不知道自己是已死之身。

他不能随意走进雷贝利欧任何一家诊所,说医生麻烦您给我开点麻醉精神的吗啡;他只能尽量避免想到自己缺失的部分,正如任何一代孩童之间流传的古老游戏,踩到地面石砖上的缝隙就算失足落进岩浆,满盘皆输。在他十七岁的生命里,贝尔托特的死是一只鸟撞在玻璃上的血痕,而思想如同抹布,想到一次,就擦拭得更淡一分。透过玻璃裂纹中央的孔洞,深深深深望穿四年五年的时间,他曲折地怀想那座与世隔绝的岛屿,无数面容漂洋过海而来,笑闹声一时有无,光影陆离。成百上千的面目中,他以渔猎的质朴经验将那张友爱的脸打捞上来,十五六岁驯良的清晰眉目,绿眼睛仿佛一桩庄重的美德。漂浮不定的谦和笑面浇湿他的眼眶,贝尔托特的模样一时淋漓起来。不是雨的淋漓,而是血的淋漓。

从小到大他经历了无数次断肢试验,几乎每一个关节都被手术锯的刀刃试炼过,但从来没有像这样痛过。年轻的时候,他们的热忱可以战胜痛苦。光辉的白星红旗下,为其流血牺牲都是一种特权。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为马莱献身的,一次会议上,坐在长桌最远端的军官宣布。能为马莱而死,是一个艾尔迪亚罪人所能拥有的最大荣耀。他机械地点头附和,身体内部某处无可避免地开始溃烂。

 

*
852年,马莱与周边各国的战事吃紧,战线不断往前推进。军官脸上戴着笑,露出一口粉刷的白牙,恭喜你,布朗副长,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

白天他以自己的铠甲迎向舰炮与流弹,用“马莱之盾”永不后退的英勇形象填饱他饥肠辘辘的祖国;晚上歇在军医院的床上,身下压着白被单的波浪,伤口滚滚蒸出白汽,躺作一艘折断了桨叶与桅杆的帆船。他又想起独臂男人饱胀着怨愤的眼睛,想起他说,“把人送上战场的那一刻他就死了”,战场上不过将已经发生的死亡重演一遍。没有幕布与剧本的舞台剧,演员把活生生的血肉喂饲观众饕餮的胃口,养育出丰裕白胖的历史。他小时候坐在教室,口口声声咬着清脆的文字,一字一词原来都是这样白亮亮的尸骨,在口舌间痛得会跳,难怪掷地有声。

助眠的药物影响修复,他吃过一回,两颗粉白的药片和水吞服,第二天醒来时还差一截小指尾骨没有长好,整齐的断面标准得仿佛解剖课插图;医生知道后就不再给他开,战争面前无所谓舍弃个人的睡眠。他每晚唯一的课程是数石英钟上的数字,金属指针恻恻绞着月光,十一点五十五,十二点整,一点零五。一长一短两只刽子手的臂膊将时刻切割得适口,他以一个精神病人对待三餐用药的耐心细细咀嚼,嘴里盈满酸涩的汁水。还没有成熟的时间,生的、未经烹饪的时间,天然的时间。他想,这也算一种刺身料理,保留了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多少年前,继承仪式上,他吃到的就是这样的肉,事后他躲进卫生间扣着嗓子干呕,漱口,那股不存在的腥味却永久烙印在他稚嫩的舌苔上。就是这张生吞活剥了一个人的嘴,在宣传片与演讲台上替马莱的荣誉要求更多的牺牲,更多年轻鲜活的祭品,要求他可怜可亲的艾尔迪亚同胞的性命。贝尔托特当初有从他口中尝出那些死吗?

荧白钟面在他眼前扭曲并扩大,漩涡成一点耀眼的白斑,他的船只失事,毫无防备地被浪涛吞没,倾翻在海滩细软的白沙上。他仿佛一只天生懂得磁场、记认归途的鸽子,知道这就是始祖尤弥尔创造巨人的地方,漫无边际的荒漠,连孤独都辽阔得没有回音。头顶上的光带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头,道路尽头最明亮的一点,一个孩子穿着候补生的白制服,站在整个艾尔迪亚历史的开端,像一枚小小的苹果籽。

他心脏狂跳,撞得肋骨都隐隐作痛。三年五年白驹过隙,那一道瘦高的身形浮荡在前,他忽然又是长跑训练中落在队末的小孩,脚步受负重包袱拖累,声音倒矫捷地跑在前面:等等我啊!唯一转过来的一幅面孔就是那张脸,经重重雨幕刷花褪色,眉眼间洗出斑斑锈迹,目光仍忠实地将他框在里面,似乎有无尽耐心等他追赶上来。

莱纳停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好久没有这样累过,没有被一件事情这样强烈地损耗过。他慢慢蹲下身,盲人摸象般以手丈量出一双肩膀的形状,沿着平滑的肩骨往下,熨烫过两道细而紧实的手臂,臂章上灿烂的白星烤着他的眼睛;他觉得很悲哀。在这时间真空之地,这个孩子全然不知有死,只是站在那里已经成为真正固若金汤的堡垒,拒绝了一个时代的兵荒马乱。可是,贝尔托特,我应该告诉你吗?我应该摧毁你和平的坚固城墙吗?要怎么告诉你——即将成为祖国英雄的你——我们践踏了成百上千条无辜者的性命……你这双一度将我从挫败的生活中拉起来的手,知不知道它们将要屠戮大洋之外,我们艾尔迪亚同胞的残酷使命?语词圈套着他的脖颈,扯得他下沉,膝盖快要陷进沙子里。他想到他们也曾是沙与沫,不知道有世界。也许那样还比较幸福,只是蒙昧,而不是罪。

贝尔托特低下头看他,童稚的透亮神情。莱纳?你长得这么高,我几乎没有认出你来。你穿着和军官一样的衣服呢。青涩的嗓音抽出柔枝嫩叶,每个词语都蔚然结成芽苞,在他面前喜悦地开放。莱纳,你是不是已经成为英雄了?你现在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了吗?

问题将他打得措手不及,他觉得必须要一种新的语言才能将其诉诸于口,不能是马莱语、帕拉迪岛语或者互助小组里生还者的密语,而是一种包含更冷硬、更无情的单词的语言,金属质地的外壳,让人必要时可以屈身躲进里面。如果这样一种语言存在且为他所习得,他就可以不带任何矫饰地说,不,贝尔托特,我们都被骗了,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英雄,只有巧言令色的杀人犯。我的父亲根本不想见到我,母亲明明知道,却骗了自己和我整整十二年。我们在岛上杀人,也看着他人被杀,然后轮到别人来杀我们。你就死在了那里,临死前还在呼救,所有人都看到听到了,但出于以眼还眼的公正,没有人站出来。你说的最后两个词是阿妮和我的名字,而我们也没能救你。

然而这样足够残忍的文字在世上还未被创造出来,所以他说:是的,贝尔托特,我们都成为了马莱的英雄。我们的名字印在报纸上,版面头条,标准黑体,63磅字号,醒目得连瞎子也能无障碍阅读。这些话并非完全是谎言,他的名字确实刊登在了马莱军方操控的报纸上,“铠之巨人”、“马莱之盾”,以及多数时候以小一号的字体缀在下方的“莱纳·布朗”。莱纳和贝尔托特,贝尔托特和莱纳,这两个名字曾经多么紧密地织在一起,舌与齿如纺锤,圈圈转出名字与名字的纱,天衣无缝的针脚。他说“我们”又有什么错呢?

这么说,莱纳当年跟我说过的愿望都实现啦。贝尔托特认真地看着他,眼睛放进他的眼睛:我应该祝贺你的,莱纳。可为什么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说起“我们”像在说一件下落不明的悬案?

他心里那道堤坝终于崩溃了,一时间泥沙俱下,眼泪先于话语涌出,连带着面目也洗刷模糊,湿淋淋的一双眼擦在贝尔托特的衣领上,布料磨得眼皮生疼。他说:对不起。道歉是轻易的事,每个音节流到肩膀上,长出厚重的青苔。贝尔托特两只手臂合抱才环住他脊背,小声说不要哭;好像莱纳还是被打倒便伏在地上掉眼泪的十岁小孩,而他又一次拉着他站起来。

道路里万声俱灭,约莫两掌宽的永恒之后,莱纳感觉到自己的领子也被濡湿了,颈间生长出一个微小的雨季。他想:是时候让那伤口停止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