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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坐在角落練習rap的時候豬狩湊過來要驗收,高橋優斗抬起頭,棒球帽沿差點就要撞到豬狩的額頭,嚇到他往後靠上身後的鏡子。豬狩說試一次吧,蹲在他面前指著歌詞,他看著豬狩的瀏海長長的要蓋住眼睛,忍不住想著該要剪了,差點要伸手去碰。豬狩拍了下他的大腿,他才回過神來。大聲的試了一次覺得不太對,豬狩也說沒錯,優斗的優點就只有嗓門很大而已,一邊用鉛筆幫他抓出了換氣點。鉛筆尖端像是蝸牛行經留下歪斜的痕跡,豬狩示範了一次,只有在此時對他充滿耐心。在卡頓的地方多試了幾次,直到豬狩滿足為止,才喘著粗氣扭開水瓶。
喝水的時候豬狩盯著他看,他多少想起了眼前的這個人還只是中學生的時候,穿著寬鬆的長上衣,頭髮一樣毛毛躁躁,從帽子底下看向他時毫不掩飾反感,卻還是沒有把他丟下。
再一次,豬狩瞇著眼睛說。他睜開眼睛,汗水滴進眼眶的瞬間發澀,豬狩的臉就在眩目的燈光中變得柔和而模糊。好像神明一樣,他想,豬狩皺著眉頭的樣子,像是發怒的神明。
2.
剛加入的幾次他在短暫的休息時間之後狀態就會完全飛掉,豬狩朝他扔水瓶,脾氣大得很,高橋優斗在瞬間有點措手不及。好像我以前很討厭的教練,球投不好就老是扔東西,他跟大昇抱怨。雖然好像比起抱怨更像是老實報告一天發生了哪些事情,大昇就只是聽,說是這樣啊,但是優斗你還是很喜歡不是嗎。
嗯,要說的話是很感謝吧。雖然常常搞不清楚。
因為ガリさん是優斗的神明嘛。
大昇說,這種時候就會很討厭自己什麼都會告訴他。但他只是點點頭,說真的是很嚴厲的神明大人啊。
豬狩蒼彌對他特別嚴格,說是這樣但也只是他真的欠缺訓練,嚴格之餘卻也對他很有耐性。一次也沒扔下他,高橋想,即使再煩也是嘴上說說,然後把筋疲力竭的他從地上拉起來。喂優斗,再一次,豬狩面無表情地說,太多次了好像睡著也會在夢裡出現。那是惡夢嗎,大昇問,他一瞬間露出了難以回答的表情。
我以為笨蛋是不會作夢的,豬狩用那種只扯動一邊嘴角的方式笑,像是嘲笑混雜著難以理解。啊?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豬狩就蹲下來檢查他的輪鞋。
大昇說你一直做惡夢,要我對你溫柔一點。
誒,被出賣了。
不是應該感謝同期的好心嗎?
怎麼說呢。
豬狩站了起來,大概沒抓準距離站在了必須要稍微抬頭的範圍內,高橋優斗忍不住縮了下脖子。如果ガリさん對我溫柔的話,好像不是大昇而是該感謝ガリさん的好心,大概是這樣子。
……哇,好噁心。豬狩又哼笑了一聲。你真的有運動過嗎,一點肌肉也沒有,路徑才會老是歪掉。穩定軸心,豬狩抓著他的手說,首先要收緊核心。
收緊核心,從走路開始,然後才能漂亮地轉圈。啊,這個瑞稀很擅長所以應該要讓他來做,豬狩邊嘟囔邊轉了一圈。井上瑞稀是教科書,豬狩蒼彌是「我」的完全體現,高橋優斗則是摸到邊上勉強及格。他溜出歪斜的弧線,多轉了半圈踉蹌停下。豬狩說再一次,他就扶著膝蓋爬起來。再一次。
3.
錄影間井上跟橋本說起了小學的豬狩,他試圖盯著眼前的人猜想更小一點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在同一個時空之下的中學生高橋優斗試圖接住一千顆球的時候,小學生豬狩蒼彌穿著滑輪鞋,以一種特殊的姿態存在於這個一不留神就會被淹沒的場域。
唯有這種時候會有點惋惜,高橋想,即使不曾對於任何一個階段的選擇感到懊悔。但果然人是會跟自己不曉得的事情過不去的,他想知道那個孩子在摔倒的時候會不會跟自己一樣狼狽得要命,卻硬要擺上惡狠狠的表情不肯哭泣出聲呢。
豬狩是那隻貓咪,躺在走廊上好像坦露著平滑的肚腹,可以隨便讓人伸手爬梳柔軟的皮毛。但要是他伸手去碰,豬狩就會壓下耳朵警戒地盯著他看,猶豫著要不要拍掉造次的手時就被他揉了揉頭頂。會先舒服地眯起眼來,隨即又發現不對,忙不迭從原先躺著的地方爬起來,對他露出牙齒哈氣。貓真的很難懂啊,他向一旁全程目睹橋本抱怨,為什麼自己蹭過來可以,我一伸手摸就要被罵。橋本涼笑了起來,說你一點也不懂貓咪。
夏天要開始的時候豬狩搞砸了。
啊,哐地一聲左手著地的瞬間他正好回過頭,下一秒就看見豬狩跌在了地上。沒事吧,橋本把他拉起來,豬狩試著甩了甩手,他想說不要那麼做,還沒吐出來就看見他皺起了臉。搞砸了,豬狩臉色發白地說。Staff叫了計程車,高橋優斗想不起來那天怎麼草草結束練習的,他在回程的電車上不發一語,大昇把手機塞進口袋裡,說這可真是麻煩了啊。
打著石膏出現的豬狩緊緊抿著嘴,集合第一件事就是道歉。說真的有點來不及生氣,瑞稀緩著氣氛說還是好好休息吧,畢竟只有瑞稀可以這麼說,他還有餘裕走神。隨之而來的是舞台代役跟病休,在團聊裡吵得很,單獨視窗卻安靜得很。感覺滿奇怪的,高橋優斗試著開玩笑,豬狩說抱歉,說太多次了很煩,他只在心裡想。
在輪鞋上的時候他總是有那麼一秒鐘想要閉上眼睛。踩著不確定的軌跡向後推、向前進,讓風切入頭髮飄揚的方角,凌厲的瞬間會覺得想閉上眼。只是空想而已,高橋優斗側著身往前滑,三個人可以成為很多東西,也可以在瞬間什麼都不是,他以為自己了解了一些事情,最後確定的只有豬狩的存在感過於強烈了。
再一次,他轉圈,再一次。
4.
豬狩的左手斷掉過,所以把那隻手腕握在手中的時候他總是有點害怕。為什麼骨頭這種東西會說斷就斷啊,人類是這麼容易摔壞的東西嗎。豬狩說是,俯身讓叨叨絮絮的人閉嘴。他不曉得豬狩在虛張聲勢的外表底下有著這麼脆弱的骨頭,豬狩說他以兩年為單位會有哪裡斷掉,手腕或腳踝,本來以為只是自摔自傷,結果損害及他人的程度超乎想像。高橋沒有附和或試圖反駁,豬狩打著石膏推開練習室的門的那種表情,他全都記得。
他抓住豬狩的手腕,將他拉過來的時候一切心情總是很難言喻。豬狩大概不在乎那麼多,將他推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湊過來十九歲的臉孔。十九歲的豬狩蒼彌好像一直在做十九歲的高橋優斗做不到的事情,他抿起嘴,豬狩就執意讓他張開。
豬狩說要買抱枕,原本那個洗到已經變形了,他們就在晚場公演之前去了一趟Francfranc。高橋優斗陪著逛了一圈,最後在沙發上坐定玩起了手機。豬狩蒼彌嘟囔著繞過來,說找不到之前用的那款抱枕,以為是要他一起去找結果晃一晃又往店內深處走。頂著芥末黃漁夫帽的腦袋消失在貨架間,稍微一恍神又出現在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不久後又抓著兩顆抱枕過來,要他試躺看看。
嗯,好像沒什麼差別。
不是,你再試試看,一定有什麼不太一樣的。
豬狩有著奇怪的堅持,他看著藏在帽沿底下蹙起的眉骨,最後還是聳了聳肩。反正是你要用的,自己試不是比較知道嗎。高橋優斗抓住他的手,指尖捏在手骨上稍微有些卡頓,豬狩看了他一眼,卻什麼都沒說地在旁邊坐下。
覺得怎樣?他把抱枕往要買的當事人頸後塞,豬狩想了想,說確實沒什麼不同。
是吧。
好奇怪,明明拍起來感覺差很多。
買看得順眼的那個就好了。
喂優斗,豬狩抱著要買的枕頭忽然喊他的名字。他問幹嘛,豬狩只是伸長脖子往後靠說沙發好恐怖。
哈?
不覺得好像可以永遠這樣坐在這嗎,好恐怖,豬狩看著天花板說。
高橋優斗學他躺進沙發裡,也不是不懂啦,他說。
但是?
但是?
豬狩說那個也不是不懂後頭有要說什麼吧,他啊了一聲。因為好像會脖子痛。
老人家,豬狩不留情地大笑。
豬狩看了看時間,說還可以軟爛一陣再回劇場,他們就放任地心引力讓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高橋優斗把手機塞進口袋,忽然明白了豬狩所說沙發的恐怖之處。
豬狩問如果有兩個禮拜的假要做什麼,話語落下又補了一句旅行以外,因為講了就會想去。
旅行以外?嗯,去看DeNA主場吧,今年都還沒機會去看球。(「今年也才剛過三個月……」「是都過了三個月」)
但是說真的第一時間想到的果然還是旅行啊,高橋優斗說。豬狩偏過頭來看他,問那想去哪。
沖繩,之類的,他想了想,或者海外旅行。想開車去玩,去看得到海的地方,你不是也很久沒去球場嗎,所以也想帶你去看球。
等一下等一下,所以是以跟我去玩為前提在考慮的嗎?豬狩打斷他有些詫異地問。
嗯,高橋優斗瞇起眼睛笑,不是因為想跟我玩才問我要做什麼嗎?
誒、不是……就是沒話題聊而已。
哇,有夠過分啊。
(好像有過這樣的對話。
「說起吉祥物難道不是燕九郎跟Doara嗎,DeNA的是什麼……奇怪的外星人?」
「喂,不許你這麼說,キララちゃん是最可愛的!」
「哪一隻?喔,也是倉鼠……嗎……」
「」
「」)
陪我去看球的話,我會買DB星人的鑰匙圈給你,高橋優斗說。豬狩用手機查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誒了一聲。為什麼啊,這不是倉鼠嗎?
嗯,不知道為什麼跟ガリさん很像。
開什麼玩笑啊。
5.
在排練場吵得差點把優斗架在門板上打一架的時候被橋本跟作間半拖半扯地勸了下來,他說不上為什麼總是這麼火大,優斗就是很擅長讓人火大,忿忿不平地想著就聽到井上瑞稀在走廊上涼涼地說話。
談戀愛就談戀愛,幹嘛影響工作。
高橋優斗本來蹲在牆邊,卻抬起頭不在乎地笑了笑。哪裡輪到みずっくん這樣說啊。
閉嘴,害排練暫停的人沒有資格說話。
比他擁有更多餘裕的高橋優斗最讓人火大。
他的所有不滿的情緒跟躁動不安,落在優斗身上時都像是打進棉花團裡。我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啊,優斗說,他說的都是正論。
彼此都不是青少年了,吵架歸吵架,我們還是走得下去的。
瑞稀嘖了一聲,只是扶著膝蓋抱怨你們真的很煩。你說的走下去是指HiHi嗎,還是交往的關係?
關係要怎麼樣定義都無所謂吧,優斗搖著頭說。
最悪だわ。
大光問你們為什麼吵架,從私人對話視窗,比起勸和或者其它理由更像純然的好奇。但是大光又不是會因為好奇而去刺探的個性,他想著該怎麼回覆,是因為優斗太漫不經心了,因為他從來不把事情當一回事,因為他本來就擁有比他更多的退路。高橋優斗可以從這場爛帳當中全身而退,也許不是多優雅,至少不比他狼狽。因為優斗可以隨時回去喜歡女孩子而他不行,他會死,或者先殺掉高橋優斗再去自首,或者什麼也不做就讓關係自然消逝然後獨自懊悔。好像只有我很在意所以不甘心,最後他那樣說,機械式地輸入訊息,又覺得荒唐得好笑。他又問大光,你覺得優斗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在害怕啊,大光給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什麼意思,他問。
優斗就是個膽小鬼,他怕你之後發現還有很多選擇的時候會埋怨他,所以就先開始想怎麼逃跑。
但都只是嘴上說說啦,那個傢伙你應該最清楚吧。
高橋優斗可以對井上瑞稀說出心聲,或是在岩崎佐佐木面前完全打開,在他面前最不誠實。他站在休息是的沙發旁,優斗抬起頭時他完全不知道這個人露出無辜的表情是想得到什麼。喂,他伸出手,把柔軟的手心伸向他面前。
說好要給我倉鼠的。
叫什麼名字都好,他拗執地想,總該留下一點痕跡。
高橋優斗把他叫去車站前的家庭餐廳,他在那一秒鐘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而他每一次企圖張口都是徒勞。
你還是應該直接跟大家說的,他把指節扣在桌上。優斗說是,其實你是最後一個。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有更多恨了。很多年以後他應該都會想大笑出聲,唯獨那一秒鐘做不到。因為開口的話就代表真的要結束了。
他想把他留在原地,應該要把他留在原地走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