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鸱吻(鸢宫融)
01
痛,好痛,一阵接着一阵的疼痛刺激着神经,疲惫地抬眼,眼皮上好似压着一块千斤钧。漆黑一片,再次费力地挣扎着眼皮,终于见到一抹曙光,模糊的脸影出现在视野里——是谁?短短两个字卡在喉咙里难以发出声,待到双眼真正看清那张脸时,大脑茫然一片,这是谁?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却见那笑面桃花,温润如玉的美人脸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忧郁清透的蓝眸注视着自己,难免不有些害臊,闭上眼,那人平稳有序的心跳却格外的清晰入耳,与自己的脉动声有着相似的节拍。
一声如春日融水清泉潺潺润过的嗓音夹带着点冒泡的沼泽气息传入耳中,“文举。”
是的,没错是自己的表字,但他又如何知道的呢?
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还是刚才那美人,气质高雅,眉眼流转着柔情和水波,一袭红发披散在身后,艳丽中带点寡淡,一只戴有玉戒的手轻轻地握住自己那缠着纱布的手掌,手指流淌过的温暖沁人肺腑。
“灯火太亮了吗?我灭去一盏便是......”说罢,便拂袖掐灭床头的一盏灯。
“咳.*你是何人?怎会在此?不对...我又是在哪.....嘶,好痛...”
额头上再次传来剧烈的疼痛,陈宫扶起他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整个人都揽在怀里,轻手去揉捏着他的太阳穴。
“呵,真傻了吗?连我都装不认识,还是故作生气呢?”
明明是抱怨却听出一丝宠溺。
“咳咳......我又不认识你,别离我太近,生人勿近!”
.....为何对我如此之亲肤,有损紧皱的眉头终于在双指的揉压片刻后舒展开来,缓缓地送了一口长气,再次看向对方,“你到底是谁?注意礼节.....咳咳,这里不是孔府。”
陈宫看着他虚弱的样子还在逞强,明明失忆了还是那么古板。笑了笑,便开口了“嗯,这里的确不是孔府,问我是谁?唔,这让我好好想想——”故作停顿了一会儿,去看对方的眼睛,睁大的绿眸此刻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踌躇了一会儿,继续说“文举,其实我是你娶的妻子,我叫陈宫,字公台……”
“咳!咳咳!你!你.....你在说什么?”
在听到“妻子”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将刚喝进的茶水吐出来,瞳孔颤动着,半张着毫无血色的唇,“你!你简直行事踏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咳咳,我堂堂一介男子怎会娶同为男子的你为妻呢!放开我!我要走!”
不安分地在怀中挣扎几下,却被身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再次揉皱了眉眼,浑身上下哆嗦了起来,疼,好疼,钻心刻骨得疼。望了望对面的铜镜才看清自己的伤势——额间缠着纱布,双手也是如此,扯开衣领,露出了被绷带缠绕几圈的胸腹。这是怎么回事?身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他记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是孔圣第二十世孙,孔文举,孔氏家族以及儒学。头又开始痛了,龇牙咧嘴地,痛到声音发颤,身旁的人见状便再次揉捏着他的穴位,拍着他的脊背,顺顺气。
“走?你这个样子能去哪呢?在下也是担心文举,你还需要在静养一段时间,乖,先把这碗药喝了,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好吗?”
端来一碗苦药,轻舀起一勺,吹气,药香扑鼻,苦中带香,估计难以入口。就算是将药勺抵在对方的唇边,也死死不肯张口去抿吸那一口药。
“还苦吗?我记得我加了蜜水......"
陈宫见他不愿,倒是自己先尝了一口药——确实苦,但在口腔中苦中带点清甜,入喉,后味带点梨香的味道,一抹清香留于唇齿。
“我......”孔融抬头望向这个妄称为自己妻子的美人,“你此话当真?不许再胡言乱语......”苍白又有些消瘦的面孔难免不让对方心疼,点了点头,“当真,当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半信半疑地接过他手里的那碗药,一股脑儿下肚,陈宫则在一旁拿着帕子去擦着嘴角的药渍。
“说吧。”
“啊,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记忆受损了吧?身上的伤都不知道哪里的吧。”陈宫眨了眨眼,柔情流转,“从哪里说起好呢?要不我把你曾经的过去都一件不落地再述给你
亲言对方的过去,故意拉长战线。
“要说多久?”
“应该很久很久吧,.....学长,你知道吗?文举你之前可是我最亲爱的学长,所以我才对你如此亲切……”
听到“学长”这个词像是击到什么神经,木讷地回味着他的话。
他抱着孔融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说的都是他和孔融在辟雍上学的时候,边说边笑,就像回到了过去。学长你知道吗?你入学的第二年就认识我了。学长你知道吗?我们认识了快二十年。
02
静养了数日,孔融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这也怪陈宫一一直絮絮叨叨的是辟雍的事,要不是孔融提醒他、自己怎么在这,身上的伤哪来的,估计他能在叙旧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所以我之前是效忠广陵王的,然后在前不久的‘讨董’中受了重伤,你客居广陵知道情况后,就请求接广陵王让我到你这治疗修养。”
“腿伤是在北海留下的?我知道了......北海王刘云......他..
“是吗?广陵王居然会亲到北海去帮我,真是难得的好君主,礼贤下士。”
“绣衣楼?好熟悉......我之前待过的地方?”
“我对此事已经没有映像了.......广陵王啊,等伤好后我定会再回绣衣楼。”
清楚了来龙去脉,却依旧感到空虚,像是七魂六魄少了一魂一样,忘了许多事,就算是听着对方讲,也进不了多少。许许多多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再次“复苏”,熟悉又陌生。像是开颅手术,将这些东西全塞进去。
辟雍、北海、广陵、绣衣楼..陈宫、荀攸、荀彧.......刘云、管宁...广陵王.…种种万千。
某次郭嘉来访,闭门谢客。
孔融问为何不见,陈宫只是说你现在身体不好我早已下了闭门令。实际上让他见郭嘉,跟再让他气病一次又有什么区别呢?估计他来,又是鸡飞狗跳地闹一天。
03
“学长,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谢谢。”
“真的不需要吗?学长你额间的伤才刚好,碰水怎么能行呢?”
“不需要,我说了很多次了。”
孔融还是将移门拉上,送了一口气,沐浴而已,怎么还要对方来服侍呢?已经够麻烦人家了。
于是便脱去身上的外衣,搭在屏风上,轻手试了试水温,药汤足够热。便拿了簪子挽起墨色的长发,又缓缓褪去里衣,露出苍白如瓷的肌肤,跨进汤池,缓缓入水,汤药氤氲着水汽,混杂着浓郁的药香。
抬起被愈合的伤疤缠绕着的手臂,这多亏了陈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金疮药。目光又落在了膝盖上那处冻伤的疮疤,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疤痕,就算是上好的金疮药也难以愈合,像是心灵上的创口永远不会愈合。陈宫说这是他在北海求粮,为了百姓,甘愿忍辱在雪地里跪到昏厥所留下的。哈,这的确像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泡了不知多久,意识有些迷糊,直到屏风后传来嘲弄声,才缓过来神。
“我再不来,文举恐怕就要泡熟了?哈……”
那人像幽灵般不知何时蹿到了孔融的身后,捧起一缕发丝,细嗅了几下,却被人一手打开。“你,你怎么......”
“是是,我行事踏错,不知廉耻,私闯浴室,打扰到孔文举了,劳烦学长闭嘴。”
还没出口的话,却被人一指抵在了口中,恼羞成怒地抓住对方的手腕,“请出去,我不想说第二遍。”
陈宫也不理会他,挣脱钳制的手,便自顾自地将对方挽好的墨色的长发散下,又舀起一瓠热水浇在发丝上,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我也是想为学长分忧,想着学长行动不便,亲自来帮忙沐浴又有什么不妥呢?你昏睡的时候,沐浴更衣全是我一个人做的,该看的都看过了......”
“当然也睡过了。”
“妖言惑道!”
04
在陈府待了太久,从起初的不适应到把这里当家,就连下人见到孔融,都恭恭维维地喊上一句“孔大人”。
“学长,外面梨树开花了要去看看吗?”
“梨树?”
“对啊,是当年辟雍毕业后,您亲自送给我的树苗,现在过去十年多了,已经长大了。”
话虽如此,陈宫在讲辟雍的时候多对他们上学的时候一笔带过,但对教书的日子却念旧很多——每次孔融听到自己教的学生中的好学生荀彧时,总会说天下竟有如此之君子,如此好学,不愧是我孔文举教出来的......但听到像郭嘉这样的学生时,便会怒气地斥责,天下怎么有如此不学无术的学生!成何体统!也是怪我没好好教化他。
其实他教化过郭嘉不知多少次,每次都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出,那放荡的性格一点没变。
“去看看吧。”
语毕,陈宫便拿来一件藏青色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捏了捏对方那有些病容的脸颊,怎么喂都喂不胖,“多笑笑嘛~这样病才能好得快......”却被对方撇开捏着脸颊的手。
搀扶着对方出了屋,走在连廊上。由于一直养病,孔融并没有束发,披散着墨色的长发直到大腿处,白色的里衣外披着藏青色的袍子还被陈府的家主搀扶着才能走着,时不时还咳嗽几声,带有病容的脸颊和微哑的低音,路过的侍女都恭维地喊一句“家主好,孔大人好......”再离他们几步远时才低声细语地讨论着,这孔大人怎么看都像是家主的夫人啊!反正我是没见过家主大人能让一位客人住那么久,况且孔大人也不止一次了,虽然他身为男子,但家主大人对他也是
好在这种话没有传入孔融的耳内,不然又要遭一顿骂了。
05
“我似乎已经痊愈了,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闯入书房,当面质问。
“唔......广陵王那边还没有下诏,我也不好让你离开。”
“那你现在就拟写文书——不行的话,我来写便是。”
不给人留余地,总是想尽办法让对方难堪。孔融这人就是这样,正直无私,性格傲慢,就算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不例外。
“学长,你那么着急离开是想去哪?我陪你便是,你身体刚好,记忆还是残缺的,我放心不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美人落泪,落得那真叫人心疼,清冷白皙的皮肤滑过几滴情泪,水雾迷蒙着蓝眸,鼻头有些泛红。
“我.……”
见不得人落泪的孔融哪能招架住,便急忙扯袖去拭去他眼角溢出的泪珠,轻抚着他的脊背,“我只是觉得一直住在公台家有些怕给你添麻烦。”
“学长刚才说什么?叫我什么了?”
“...公台...?我说错了吗?”
“没......我只是挺高兴的。”
高兴?那不得高兴得快疯了。想一想,孔融叫过他多少次公台,除去床事,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哎,失忆不是一件好事吗?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就算是告诉他之前的记忆只要美化好自己,他真把自己当做与他一样的正人君子。刚认识的时候孔融不就把陈宫当做勤奋好学、品行端正的君子吗?只不过掉了“马甲”后,就本性暴露了。
“哎,学长,你大可放心住在这。添麻烦?没有的事,学长在这我就很满足了。”
“无功不受禄。”
“就当我报恩,报答你之前在辟雍总是照顾我的恩情。学长若是闲的无事,可为我讲讲《中庸》?好久没听了,想听学长讲的~”
“那好,我去拿书。”
其实陈宫也不是很想听《中庸》,他只是想留住对方。其实想一想,上学那会,一听《中庸》就到头睡着了。不过好在每次都会有孔融把他拉起来听课,不老实地靠着对方,揽过那瘦劲的腰身将头埋在带有香气的颈脖上,感觉这枯燥无味地课也变得格外有意思。但招不住孔融的谩骂与敲打。
06
不知不觉又待了一个月。
他越发觉得自己似乎依赖上了某个人,但又厌恶对方,有时候二人便会唇枪舌剑的争吵,下人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去看,却私下说家主大人又和夫人闹矛盾了。
广陵王下了诏,说隐鸢阁下个月就能做出能让孔夫子回复记忆的药了,不久就可以复职了。
听到这段诏书,陈宫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反而说,学长快走了欸,能再陪陪我吗?挽起对方的手,最后将人抱进怀里,淡淡地清香氤氲着,最后孔融挣脱开,不忘补一句“成何体统!”惺惺作态的人眨了眨眼,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柔情流转,这双眼睛和初见没什么区别。
一个月的时间本应该转瞬即逝,但无论是谁都想让这短短的几十天再细水长流一些。
“文举。”
“怎么了?”
“在下想亲自为学长束发戴冠可以吗?”
只见铜镜那古板的榆木脑袋轻微地点了点头,陈宫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孔融的背后,顺手接过对方递来的木梳,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捧起一缕墨发,里面掺杂着几丝银发,趁人不注意便小心地扯去,藏在衣袖之中,接着若无其事地梳理起如瀑布的长发。缕缕清香,涌入鼻尖,经久不息。
“刚才背着我藏了什么?”
“没什么。”
"孔融早就知道,他在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的。
“学长,假如你肯舍一滴泪就好了。”
“舍泪?”孔融回头,眼眶里噙着泪水,翠绿的眸子明亮又朦胧,看不清对方炽热的动作,唇瓣被什么轻点,有些发烫,耳尖和脸颊红得如殷桃般。
看着铜镜中的头冠戴好,陈宫便拿来一盒上好的胡粉,亲自为他敷粉。三点一线的痣,浓眉密睫,天生的美人料子,遮掩去脸上的暗纹,粉质轻薄,几乎看不出来有敷粉的痕迹,似乎年轻了几岁。
“哼,服饰繁琐以淫人罢了。”
“文举以前也是这样.....今日我就不送你去绣衣楼复职了。”
孔融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心绪紊乱地看着他为自己系官帽、披外纱。
坐在马车上,他还是回味着刚才举动。将近大半年的相处时间,陈宫几乎占据了他的生活,闭眼睁眼几乎都是他!妖孽,那人绝对是妖孽!
07
“孔北海孔融,见过广陵王。”
“哎呀”,夫子还客气什么?记忆恢复了?”
广陵王连忙拉起正要下跪拜礼的孔融,一连大半个年没见了,实在是想念这位“人权卡”。
“是。请殿下放心,臣无大碍。”
“我知道你总是这样....诶哟,看来陈宫把你照顾得不错嘛?气色都变好了不少。”
不嫌事大地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手感格外好,看来在陈府过得比她绣衣楼还要好,不行,明日起所有密探都要涨工资!
“殿下请自重!”
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啧啧,真不经逗。听陈宫说刚失忆的时候,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问东问西,缠着人,可惜现在没福享受喽。
话说自从孔融饮下隐鸢阁给的药恢复记忆之后,性情几乎没变,但对陈宫的态度却更加恶劣了一一小荀老师你说陈宫那妖孽对我好?哼,他,心思不正,鼓吹妖学之术罢了。
反正孔融总觉得陈宫故意留他在陈府就是居心不安,但说不清哪里不安。
没过半月就听闻陈宫病倒了,他到也想去上门拜访感谢一下,但担心对方又搞什么幺蛾子,便拉着小荀老师一起去了。
跟预料不一样——陈宫真的病倒了,卧在榻上昏睡。孔融问了侍女他怎么样了,只是回答说最近刚染上风寒,身体不适。他默默地跪坐在在塌旁,接过仆人送来的药,说之前陈宫照顾我一段时日,今日就换我来吧。
听闻到身旁有熟悉的声音,便睁眼望去却是最心爱的人出现在面前不知真假,便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天真地问一句“学长真的是你吗?还是我病得不清......”
却遭人轻敲了一下脑门,陈公台你是真病糊涂了,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下人在屋外传着家主夫人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欢呼着。陈宫当院长的时候,他们私下喊孔融“院长夫人”,只不过这“院长夫人”待的时间不长便被发配的北海,“离异”几年了,是终于打算“再婚”吗?
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喝完了孔融喂进的药,苦涩又恶心,不满地咂了咂,满脸委屈地盯着对方看。
“看我作甚?”
“美。文举可真美,美到让我着迷。”
“哼,妖言惑道。”别过头来,却早已发现红透的耳尖与素金色的耳饰相衬格外诱人。
“我要回去了,陈公台你多多保重。”扯着对方的袖子,呜咽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哎哎,又是美人落泪还是病中落泪,再度心软,坐回了原地。
“学长,我想一直陪着你,哪怕老去我也要陪你。”
“陈公台你真是病糊涂了,说什么傻话。”
傻话?这种浪漫的话语不知陈宫在和孔融熟识的近二十年里说了多少遍,估计听得孔融耳朵都要起茧子。但反而这种,灯火葳蕤揉皱了眉眼,烛火恍惚看不清表情,最是上头时。
就这样一枚肃穆、端庄的吻落在了唇角,点到为止,余温尚存,喉间发烫,四目相对——翠绿的山林淋上一层潮湿的水雾,朦胧的,迷糊的,但可见有一碧蓝的清泉置于山林水汽之中,肆意而温柔。
“学长,你知道吗,你爱上了学弟我整整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