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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天的儿女追着风长,草也疯长,河也疯涨,羊犊的绒毛里钻出角尖尖,生长着春天的痒意。它们没见过春天,却能嗅见黑土地翻身的腥气,在第一块湖轭苏醒之前,在第一场雨水弥漫之前,乌黑的眼睛就已经望见了水草丰美,厚土高天。羊犊是草原新生的儿女,河沟是草原细细的乳汁,那之后湿甸生出皮肤,有茸毛的嫩黄,雨露浇洗,日月蒸腾,成为一泊绿松石的苍翠,一路延绵到天的脚下、地的尽头。
阿三是长生天最特殊的孩子,再烈的北风也吹不倒他,反叫他一年年地拔高,骨头架子撑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皮肉跟不上这张扬的长势,只巴巴贴着脉络血管,倒让他显得比旁人单薄些。但他不管这些,他只管嚣张:跑马也好摔跤也罢,再壮硕也赢不过他。可阿妈心疼他,抱着硌手也不肯放,去看他眼角淤血的青紫,胳膊刀伤的瘢痕,这一道是落马,那一道是打架,数着数着就落下泪来。阿三急了,扯着袖口就要给阿妈擦眼泪,阿爸却先把他扭了起来,拧着眉头呵斥向他,声音落到身上,比拳头还要重。阿三想,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过读过几篇汉人的酸文,老想着那什么万里关山长,长到尽处也抵不过长生天的胸膛。长生天的胸膛高旷明亮,地母神的小腹平坦丰饶,这里长不出狭窄的心脏,只能长出鹰的翅膀,羊的双角,还有永远清澈的眼睛,用来眺望更远的远方。
阿三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出发了,只裹着一卷崭新的羊毛袍子,那是阿妈冬天里给他缝好的。暖融融的炉子烧着火,阿妈的手捡着羊毛,一团一团的柔软,摘去羊羔滚过的草屑,剪掉雨雪交杂的泥泞,被炉火烘干之后变得蓬松,又被针角密密匝匝地压实。阿妈总是会坐很久,火光暗淡时,她就低低地唱着,关于草地和羊群,关于天空和月亮,一直唱到梦里去。阿三不需要别的,只要有羊毛的庇护,炉火的温度,他就能去阿妈歌里的任何地方,草原和羊群在脚底,天空和月亮在头上,他没什么方向,只是又想起辽阔的天地,想到长生天的怀抱。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哪怕像他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儿,悄悄酝酿的一颗泪也只会被风抚平、吹干,变成没有痕迹的梦。
长生天看着他,他看着长生天,竟不知何时天也落下泪来,雾蒙蒙的月亮看着他,像一颗忧愁的眼睛。他顶着羊毛袍子坐了一会儿,直到温暖和干燥彻底远离了他,才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脚下竟然伏着一团东西,那东西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来到身边,他竟然也完全没有察觉。但他起身时似乎惊动了那东西,它翻了身过来,抬着眼睛看他。
那是一双幽蓝色的眼睛,他忽然想到更远处那积雪未化的湖泊,一潭盈盈地低伏,倒映着雪白与天蓝,有天生的纯洁与冰凉。那眼睛望着他,像月光般静谧,又如雨水般忧愁,浅淡的光晕里可以看到细致的鼻脊,轻薄的唇,骨骼的轮廓泛着月光,那张朝向他的脸庞竟然如此精美,宛若神明般清灵,又像妖魅般动人。望着他的眼睛眨了一眨,睫毛如细羽般颤动,竟然开口问他:你不哭了吗?
他一时怔住,没想到会被搭话,更没想到会被问起这丢人事,连忙扯着羊毛袍子埋住脸,又被凉丝丝的雨水激得一抖,只得磨磨唧唧得探出两只眼睛,垂着眼皮拿余光看他:嗯、嗯。他难得这样诚实,却连发红的耳尖都捂得严实。那蓝眼睛的主人看着他,眼尾弯弯,像是高兴起来,接着在草地里打了个滚。他有些困惑,却发觉天渐渐亮了起来,那积雨的黑云弥散开来,他才知道今夜原来也有满天星子,一明一暗忽闪着,而月轮垂悬天幕,将清光洒满整个原野。这时候他终于看清那蓝眼睛的归处:那是个俏丽的人儿,两只纤长的手臂垫着下巴,直直地望着他,月光扫过他的脊背,湖蓝色的长发逶迤伸展,又从肩胛处散落垂地,像一池搅乱的水色。月色再照,那背脊白皙光滑,到尽处有鳞片般的光泽,而后腰之下渐渐变色,鳞光也愈发秾丽鲜艳,最终竟化为一条蛇尾的模样,在绿浪里压出一条蜿蜒的水痕。如水的月色弥漫开来,它的睫羽垂落,也是湖泊的蓝色。
阿三忘了说话,这情形诡怪华丽,倒让他疑心是否在梦中。但雨意冰凉,耳尖发烫,浇湿的羊毛沉甸甸地坠在肩上,柔软的春草在风里轻轻荡漾,一脉脉的水意凝固在发尾,咚的一声撞碎在他的鼻尖。他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先前想说的话。
……这雨,是你下的?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它伏在地上,只能仰着头看他,纤细的手腕支撑着半身向前探去,连带着水色的发丝寸寸滑去,露出粉润的耳垂。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我是敖丙,你的名字是什么?阿三开口想答,却又咽了回去,他挠挠脑袋,终于想起阿爸给他取的汉人名字。哪吒,我叫李哪吒。
那是他第一次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在长生天下,所有儿女的姓名都有美好的寓意,唯独他没有,萨满在他周岁时祭火,为他落姓取名,却引得恶神上身,蹈火而亡。他是腾格里不承认的孩子,阿妈是草原上最飒爽的姑娘,偏偏与远游而来的汉人阿爸胎珠暗结,地母神也为之光火;阿爸是漂泊关外的落魄使臣,一心却只有岭外的羌笛与梅花,长生天也不庇佑他。阿三长到了识字的年纪,却连名也没落下,只落得旁人的趋之若鹜。阿爸叹白了一头黑发,在阿三生辰日的前夜写下他的名字:哪吒,那是汉人的火神,代表热烈和坦荡。阿三不知道阿爸的想法,但其他人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阿三。新萨满说,这孩子活不过三岁,恶神自会收了他,于是便有了那诨名。阿三不喜欢这诨名,便拼命地长大,长得比所有小孩都高,长得拳头比所有欺负他的人都硬,长到没人敢说他是恶神转世,却也没人愿意真心做他的朋友。
那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敖丙坐在他的身边,那条尾巴埋在碧波般的草地里,只有尾巴尖偶尔扇动,像是学着哪吒晃了晃足尖,摇乱了一圈春草。我也没有朋友,我跟它们都不一样,既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所以我学着化形,想着和他们一样,大概就有人愿意做我的朋友了。哪吒拍着脑门哈哈大笑起来,这么说,我们就是一样的了!敖丙翻过身来,用很认真的表情看着他,不,还不一样。草地里又荡起层层绿浪,那只鳞光闪闪的尾巴立起来,扫过柔软的细叶,轻轻勾上哪吒的脚踝。你要教我走路才行,两只脚的,我学不会。
那之后的许多个晴夜里,哪吒都搀着他,教他左腿迈步,右腿收回,再右腿迈步,再左腿迈步……敖丙学得很慢,走几步便累得大汗淋漓,不得不休息好一阵子。这时候哪吒便坐在他的身边,给他讲从小到大见闻的趣事。敖丙总是听得很认真,像是比走路还要向往。这些故事里有长生天的神力,有失落的羊群,有辽阔的草地,甚至还有关外的羌笛和梅花。阿爸告诉他,中原的孩子都爱吃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金黄的糖浆,外甜里酸,十分可口。敖丙咽了咽口水,出声问道:山楂果是什么呀?酸的也这样好吃吗?哪吒却也被这问题难住了,挠了半天脑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生在草原,长在草原,从来不知道山楂果是什么风味,也不知道羌笛,也不知道梅花。他忽然发现原来长生天以外那么遥远,却也那样辽阔,有名山大川,宫阙万千,也有万家灯盏,烟火人间。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色,连梦也没法做。
哪吒赶着羊群迟迟到家,怀里还揣着阿爸压箱底的话本,这话本里净讲些中原男女的愁肠百转与长吁短叹,跟阿爸一个古板样,他看着糟心,敖丙倒读得津津有味,也不知懂了多少。阿妈远远便看见了他,骑着马迎了上去,不由分说地将哪吒扯上马背,一夹马腹便飞奔了出去,明晃晃是离家的方向。哪吒心里困惑,扯着嗓子问阿妈出什么事了,阿妈却不应他,策马跑了十里路,才在山脚下勒了缰绳,将哪吒放了下来。那时候哪吒才发现阿爸也在这里,见着他下马便对他说:我们今晚启程,你不要再回去,东西我都打点好了,趁着天黑动身。哪吒满脸不解,什么?去哪儿?怎么那么急?阿妈转身去栓那匹马,气势汹汹地说,萨满早看我们不顺眼,打算挑个好日子把我们一家烧个干净呢!哪能让他们如了意?你阿爸与他们说定了明天,骗过了他们,今夜我们便走,叫他们找也找不回来!哪吒若有所思,忽然问到:若真是想烧了我们一家,阿爸怎么与他们打成商量?阿妈敲了敲哪吒的脑袋,傻孩子呀,若是只烧了你,我和你阿爸又如何能独活呢?哪吒愣了愣,鼻头忽然有些发酸,像是要落下泪来。这时候他却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去牵自己的那匹马来。阿妈有些惊讶,问他想要做什么,他解下了马,只说自己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策着马一溜烟跑了。
哪吒奔到那片草地里,叫了两声敖丙的名字,便看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站了起来,敖丙走得慢,哪吒便驱马靠近他,让他跟自己一块儿走。
去哪儿?敖丙一脸茫然。
去中原啊!你不是最想吃冰糖葫芦了吗?
嗯?哦!可是……
可是什么?快上马!
可是我没有学过骑马……
哪吒哈哈大笑起来:那小爷抱着你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