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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完毕后,桌面的卷轴被两只手拢起,系上特殊封绳。六代目稍稍直起腰,衣袍的一角掀开,变魔术似的,右手在衣褶间穿过,再露出来时,小巧的卷轴已经消失了。
“辛苦了。”
面前的人没什么反应,也没有打算回答的样子。
“三个月不见,嗯……怎么说呢,这种感觉,真是相当让人怀念啊。——欢迎回来,佐助。”六代目从心底里觉得高兴,倒是很想像以前那样摸摸学生有些扎手的脑袋。他们过去向自己汇报任务时是什么样子的呢,大部分情况下总是狼狈而兴奋,三个人里,佐助向来总是最靠谱的那个。和鸣人小樱不同,他的情绪永远是最内敛的。——现在也还是一样。
可面前的男孩子已经快要有自己这么高了,六代目也没办法把他当那时候的小孩看待,只好按捺住了火影袍下的手。
他已经十八岁了。六代目刚认识宇智波鼬那会儿,鼬也还没有到弟弟现在的年纪。
他的发丝还在长,细碎的刘海隐隐搭上眼睑,一只眼瞳漆黑如墨,另一只则奇异诡谲;黑色的斗篷把身体遮得严丝合缝,仔细看才能注意到左肩下略显空荡的袖子。
佐助的沉默更多只是因为习惯,他很少迎合场面说些客套话,也从不寒暄,和真正的年龄相比,他显得成熟过头。他像一只落单的雨燕那样飞来飞去,栖息在不同的屋檐,哪怕得到一刻安宁,休整片刻也会再次飞进雨里。——他和鼬越来越像了。然而在六代目心里,他还是以前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呢……和你们相比,我已经是个该退休的老人了。”面罩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听到这句话,佐助疑惑地蹙眉,但还没得出答案,下一刻就被他立马抛掷脑后。
“下一阶段的任务呢?高层应该有相应的安排了吧。”
宇智波待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听这些闲谈,尽管闲谈并非毫无意义,却也不是他的首要任务。
“当然有分配给你的任务,但目前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对吧……鸣人?”六代目伸手去抬垂下的帽檐,语调转而升高,刻意大声提起结尾的这个名字。
于是办公室的大门稍稍拉开一条缝隙,一个金灿灿的脑袋冒出来:“咳,我可没有偷听,是卡卡西老师你叫我我才进来的。”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上却完全不遮掩狡黠的神气,一点也不害怕被六代目责怪。
宇智波侧身看他一眼,正好和鸣人的视线相接,黑色眼瞳里映入一张灿烂的笑脸。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秒,然后佐助才移开眼睛,回头望椅子里的六代目,等待这句话的下文。
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不过自己都发现了,佐助也没理由会比自己晚知道……联想到这几分钟里宇智波隐隐表现出的焦躁,卡卡西瞬间对一切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真是的……
“不用着急了,佐助,”六代目从椅子里起身,终究还是伸起手,不太熟练地拍了拍宇智波的肩膀,“你现在要做的另一件事情就是——休假。”
这个词实在出人意料,以至于佐助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短暂地露出了一点和冰山面容不太搭勾的茫然。他想再次确认,却看到卡卡西朝着自己露出的微笑,仿佛一句确切的回应,告诉他“对,就是这样”。
六代目将火影帽摘下,置于办公桌边沿,高兴的同时又有点无可奈何,突然间觉得他的两个学生某些方面倒是完全一样。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结果:一个突如其来的假期。
现下的木叶是在于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佩恩战役后,除了影岩,所有建筑统统倒塌,村子花了一年多时间才让村落恢复过去的布局。
对佐助而言,这是他曾经的故乡。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失去了“家”,在十三岁之后,继而又失去了“故乡”。他像一颗无根的浮萍一样随水流晃荡,断线风筝般被裹进风里,曾经毅然决然,也怀疑过一切,最终又在四战的某个夜晚重新回到这个他过去决定出走的地方。那时候村子已经大变样了,说是面目全非也不算夸张,宇智波佐助站在高空眺望目之所及的所有景色,发现熟悉的建筑统统换了个样,最终完全找不到记忆里相似的片段。
他在那个夜晚思考了很多很多事情,仿佛做完了一生的决定。天边的闪光和硝烟的气息让他心绪翻涌,他的斗篷被夜风吹得掀开,就像掀起一面摇摆的旗帜。
但这里又确实是他的故乡。他的过去在这儿,不仅是他的,还有鼬、爸爸妈妈、宇智波的族人……不论他承认与否,他的一生确实都和木叶紧密联系。曾经佐助决定抛弃它,但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形容不出来内心这种微妙的心绪。对他来说,从前他所眷恋的地方,成了一枚脆弱的蝉蜕,尽管它保有过去的印记,也只是剥离本体的残存的泡影。它们曾经真实,现在却都是虚假的,清楚地向他展示过去残留的一地废墟。
这次回来佐助其实没有打算逗留,就和以往一样。
这不是他第一次回来,也不是第一次离开。四战结束后他离开了三个月,度过了最寒冷的冬天,几乎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像个无名之人那样四处奔波,收集情报。他并不觉得时间很漫长,甚至并没有准确的回去的打算。这一点他和鸣人又很像。离开那天,鸣人也没问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将护额递给佐助,看着他消失在林木的尽头,仿佛知道宇智波一定会回来似的。
但宇智波最后确实回来了。在此之前,这个念头几乎没有在他的脑子里出现过,但在雪融之后的某个晴天,佐助披上斗篷准备启程,发现夜晚生起的篝火堆还没完全熄灭,他用剑拂雪把那点火焰熄灭,不知怎的,突然间就想到要回去看看。
然后他就回去了。那次他停留了半天不到,唯一干的事情就是公事公办地递交情报,除了卡卡西之外,也就几个同期知道这事情。漩涡鸣人总是最积极的,立马抛下了向忍者学校孩子们吹牛自夸的头等大事,跑去村外送他,他们就像上次那样一起踏上林间的积雪。
“真是的,完全没必要走得这么急嘛!明明大家都超级想念你的说……虽然我当然是觉得还好,但第七班还没来得及好好聚在一起庆祝一下,连鹿丸他们吃烤肉都叫过我们好几次了,可第七班居然一次都没有聚在一起过!”
“啊,就算我可能确实有点啰嗦,但是你也不要一句话也不说啊,佐助!”
佐助已经走在他前面了,越走越快。鸣人只好一边继续抱怨一边追上他。
“佐助——”
他一连叫了好几声,佐助也没理他。
宇智波确实觉得很烦,但这次并不全是漩涡鸣人啰嗦的原因,于是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加快步伐。
“混蛋,干嘛无视我的说!”
还是没有回复。这下鸣人也彻底火大了。
漩涡鸣人往前踏一大步,捉住黑斗篷下的空袖子,这时宇智波的步伐才终于中断了一下,佐助回过头看他,然后漩涡鸣人就看到了宇智波脸上冷峭的神情。尽管他还在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却完全掩盖不住冷漠面容底下藏着的愠色。
他的表情让鸣人短暂地失神了一刻,像突然被训斥的小孩那样萎缩下来。
他们都怒气冲冲的,佐助尤甚,他侧转身体想要摆脱袖子上的手,但由于鸣人没松手,两个人的身体都只是晃动了一下。
由于这片刻的愣神,鸣人没能站稳,立马“啊”了一声,相当笨拙地朝佐助扑了过去。他脚底打滑踩不到实处,也想不到用查克拉这种问题,所以当他蠢笨地朝佐助扑过来的时候,连宇智波都有点预想不到,也许真的是情绪糟糕到了极点,佐助自暴自弃地朝他伸出手,想着打上一架也好。
但他们最终只是一起滚倒在雪地上。
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四目相对,鼻息贴着鼻息,胸膛贴着胸膛,唇上的触感僵硬而柔软。
一个意料之外的吻。
他们的心脏同时疯狂跳动,眼睛不由自主睁大,连呼吸也战战兢兢的,可谁也没有动。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个插曲的发生。
鸣人无意间犯了弥天大错,这时候又惊又怕,他的膝盖被什么东西磕伤了,这一会儿也不觉得疼痛,只是呆呆地和佐助的一双眼睛对视。佐助也没有推开他。那双眼睛像是对他施加了什么幻术,鸣人发现自己一点也爬不起来,哪怕心脏狂跳,脸颊越来越热,却没办法逃离这双漂亮的、玻璃艺术品似的眼睛。
两个人只好诡异地维持这个姿势。
他一直不愿意回头是有原因的,尽管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但此刻,佐助突然间就得到了答案。
奈良和自己的关系没好到这种程度,就算不去也没什么。所以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则紧紧盯着面前这对湛蓝的眼睛,他慌张的、飘忽颤动的眼睑,还有柔软的睫毛,发间的积雪——就像那天清晨雪地里明亮的一点篝火。
到底是他们会想念,还是你才是那个会觉得孤单的无可救药的笨蛋?
他像是对自己生气似的,张嘴咬住漩涡鸣人柔软的唇。两个人同时急促地喘了一口气,鸣人脸热到眼睑都隐约发红,却也没有逃跑,懵懂地张唇让佐助的舌头进来。温热且湿润。雪在他们脸上融化。这个吻的感觉居然像刚才摔倒时那样,让人天旋地转的。
佐助的右手一直放在他的后腰,倒进雪堆的时候怕吊车尾真的摔残,到时候还得同时接两只手,还是下意识去护了,现在这只手却紧张地抬起,轻轻触碰鸣人的脸。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佐助忍不住这样想。刚刚如果他们摔下去的积雪底下有石头,结局就没这么轻松了。但在现在,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舌头亲昵地纠缠在一起,他们甚至分不清耳边的到底是谁的呼吸。宇智波的手掌顺着他的脸颊滑动,将他耳后发间的积雪拂去,鸣人则用仅有的左手紧紧抓住他肩膀的斗篷。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初吻。
他们还是分别了。这个吻结束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鸣人只红着脸说了一句“笨蛋”,宇智波则回他一句“蠢货”,然后真的就此无话。佐助在他看到前转身,然后才让自己露出笑容,继续踏着积雪往树木的尽头走。
同样,那次他们谁也没提“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
他总是在某个突然的,或者必要的时间回到这个村庄,仿佛一只淋湿了羽毛的雨燕,短暂于屋檐下逗留,但又甚至等不到雨停就急匆匆的离去。每一次他们再见面,连寒暄都不需要,相处时仿佛只是一天没见那么自然,熟悉得过了头,以至于离别就像撕下一页日历那样轻松。
在第三次分别时,他们终于结束对峙的僵局,进到了一段新而奇妙的情感关系。和他们这个年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不同,漩涡鸣人的告白方式刻板而固执,他是这么说的:“好吧,佐助,既然都已经亲过了,我会对你负责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强取豪夺的狗血意味。
佐助无语地望他一眼,简直不知道该拿傻瓜怎么办才好:“少说点大话,这种事情你可没办法负责……你这个吊车尾。”连恋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还能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呢。——但这也许算是漩涡鸣人说的第一句情话。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从某种程度来讲,或许他们两个都是白痴。
爱情是这个样子吗?佐助其实也说不清,他仅有的关于爱情的了解来自于他的父母,但那种了解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像一阵飘渺的烟雾,他们也没来得及把这些教给自己。
爱更多是付出还是占有?爱是出于本能还是被爱,爱情和其他情感有什么不同?——他们的这种情感能称之为爱吗?很难说,因为鸣人从来没要求过他什么。尽管他每次离开时,漩涡鸣人仍然会觉得寂寞,但每一次都是带着笑意目视着他消失在林间的尽头。
爱是牢笼,但漩涡鸣人留给他的世界里,大门却是敞开的。
“难得的休假啊,要不要叫上大家一起聚餐的说?”
“不用。”
“泡澡呢?”
“不。”
“……那你说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反正不要听白痴的。”
“可恶,你已经拒绝我一百多次了!”
“……你太吵了,安静点。”
“还不是怪你每次都喜欢找借口,我也不想老是唠叨啊。真是气人。好吧,那这样我们就只能回家了。”
突然被某个词击中,佐助停下了脚步。
鸣人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的神色像是有点犹豫,于是鸣人只好试图解释:“虽然家里确实很乱,但是你总不能真的去睡旅馆吧!只是一个晚上而已——虽说这假期也太短了点……还有就是,现在可是旅游旺季,说不定旅馆里到处都是人的说……”
他一边念叨一边大吐苦水:“卡卡西老师也太小气了。哪会有一天不到这么短的假期,还没休息够就有新任务……”
但说着说着他又高兴起来,往前跑了一段路,右手的空袖子还在轻轻摇晃。他们出了火影楼一段路了,正在逐渐接近闹市,往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各色的味道和吆喝声从街铺的帘旌下飘出,连鸣人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小了很多。漩涡鸣人一下子跑出一段距离,回过头的时候,佐助还在原地慢吞吞地走。
“真是的,你走得也太慢了。”
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了关键问题,于是努努嘴,重新跑回去,固执地去捉佐助的手腕。
“做什么?”
鸣人绷着脸,尽力维持严肃的表情,耳尖却变得通红,一点也不温柔地握住佐助披风下的右手,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前迈步。
“走啦!”他像是宣告那样喊完这一句,拉着宇智波快步向前走。
这下往来的行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他们的视线或好奇或犹疑,在他们身上反复巡梭。其实早在之前佐助就发现街边这些打量的目光,只是先前还算隐蔽,现在倒是明目张胆起来。多数都是带着些距离的观察,没什么恶意,宇智波也就干脆无视了。
从街边经过的推板车的木工首先向他们招呼,然后观察似的疏离被打破,突然他们就被一众声音包围了,人群挨挨挤挤地向他们靠了过来。
“嘿,鸣人,又要去一乐了吗?”
“鸣人,很多天没见到你了!”
“鸣人!”
“……鸣人!”
十多个不同的人,这时候却在同时在呼喊一个名字。佐助侧过脸去瞧,看见的无一不是笑脸,他们的视线都聚集在面前这个人身上。这样的场景过于陌生,更像是一场怪异的梦境。
但佐助仍然向前走着,穿过狭窄的街道,穿过兴奋的呼喝,穿过各色的探究目光。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像连接梦境和现实的一根绳子,经过一个又一个的行人,就像穿过梦境里一扇又一扇的门扉,最终只为到达一个既定的终点。
漩涡鸣人则大声打招呼,以往他倒是会高兴挥挥手示意,现在却只能扯着嗓子回应。——他的另一只手正努力地抓住佐助,生怕他被人流给挤没了。人太多实在是麻烦,连隔壁街上的小孩子也聚过来了。
现在可不是吹牛的好时候。于是鸣人越走越快,焦躁得几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最后他们居然跑起来了。
“抱歉!大家,改天见!”
他一边讪笑一边逃难似的硬着头皮拉着佐助在人流里左钻右拐,险些直接跳到屋檐上,和他相比,佐助则从容多了,连头发也没乱,披风仍然严实地盖住身体,只露出被牵住的一只白皙的手腕。他们好像和人群隔离了开来,如同水流中独立存在的一个漩涡。佐助目不转睛地看他,望着他局促的后脑勺,很久之后突然露出了一点微笑。
他们从始至终没有松开手,直到终点,也就是另一扇真正的门扉前。
木制的楼房,回廊狭长,木门紧掩,上面新换了铜锁。虽然和外表和过去相似,也还是不一样,但从影岩的位置看,确实是原来所在的地方。
“总算逃出来了,要是被那帮捣蛋鬼抓到可就别想出来了。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坏,老是三天两头要去火影楼底下偷偷掏鸟窝,卡卡西老师居然把这件事情怪在我身上,明明我什么也没干的说!”
别的不说,漩涡鸣人以前做的事明显比这过火得多。佐助对这话不做评价,看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挂着忍犬挂件的钥匙,塞进锁孔,然后轻轻拧动。
“进去看看?”鸣人紧张地擦了擦手心的汗,侧开身子示意他。
都到了门口了,问这话也确实太迟。但不知道为什么,佐助也真的犹豫了一下,尽管这间隙很短。
出乎意料,屋内居然勉强能算整洁。没有想象中成堆的垃圾和散发着可怕气味的吃剩下的杯面。不得不说,这也好歹算是吊车尾终于长进了的地方。他们赤脚踩进房间,还没正式坐下呢,然后鸣人才一拍脑袋,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说,需要泡茶吗?”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佐助都有些不习惯。这家伙突然间变得像是招待宾客的主人那样客套,局促地抓揉自己的头发,以至于宇智波也有些不自在。这下倒是真的很像是久别重逢时尴尬的会面了。
“不——”
“等等!呃,我想想……”
佐助还没说完,鸣人突然抛下他急匆匆跑进厨房,然后锅碗瓢盆的声音轰轰奏响,佐助跟过去看的时候,他正好从餐柜下站起身,一脸懊丧的样子。
他们之间难得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宇智波决定说点什么。结果这次又失败了。——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笃笃”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点还有人拜访实在是奇怪,离晚饭还有一个钟头,在这个不尴不尬的时段有人敲门,大概率是任务上的事情。
“佐助,我先去开门,稍微等我一会儿。”
他想问的没能问出来,但不管怎么说,好歹目的在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达到了。那种因为绷紧的情绪而显得格外压抑的氛围因为主人的离开而有所缓解,房内的客人也因此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佐助站在原地,远远打量这个灰扑扑的房间的四角。
房间里的摆设很干净,一张床,两只柜子,以及柜子上摆着的绿植,然后是地毯上的一只小几。他慢慢挪动,凑近床铺,去看柜子上摆放的那样东西。
是一只相框。
他将那只相框拿起来,仔细地看照片里的人。时间过去五年多,当时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记不清楚,可看到照片上的面孔的时候,过去的记忆纷飞涌现,像相片里的颜色那样鲜活。
是过去的第七班,卡卡西的样子一如既往,不一样的只有他们。——不,小樱和鸣人倒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将相框放回桌面,反光的白色镜面上,照出一对陌生的眼睛。
他自己的眼睛。但佐助几乎认不出来,尤其是在和照片里那张十二岁的脸放在一起时,就更是这样了。他长久地打量那双眼睛的瞳孔,像个陌生人那样凝视它们。佐助想到了他自己曾拥有的那张照片,离开村子的那天晚上,他将相框盖在桌面,然后才关上门走入黑夜。那张照片现在大概也找不到了。他又想到了卡卡西说的那句话。
“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是这样吗?他还是他,是过去的存在于相片里的这个自己吗?
思考这种事情毕竟不是他的风格,宇智波从不懊悔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但在这样一个容易触景生情的地方,产生一些微妙的、像石子一般硌人的情绪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鸣人还没回来,大概真的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谈。于是宇智波有时间安静地端详屋子的全貌,漩涡鸣人的新家。他以前倒不是没有来过,但没有哪次这么正式地到过屋子里。
他已经是村子最不可或缺的人了。卡卡西曾经对宇智波这么说,直到今天宇智波才切实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漩涡鸣人确实被大家敬佩着爱戴着。佐助并不觉得难以置信。因为鸣人一直都是这样,他的身边总是聚集着许多人,并且以后也会越来越多。鸣人拥有那种想让人不由自主靠近他的力量。
他们走在一起大概是相当不伦不类的组合。佐助无不自嘲地想。他在过去看到最多的就是憎恶以及畏惧的眼神,直到现在,这些审视的目光偶尔还会影子般追随他。从知名度来讲,他们大概不相上下。站在在一起时,自己收获的关注也绝不会比鸣人少很多。
但他们从来没有避讳过,以至于外界的声音逐渐转向,大家对他们的看法变了又变。然后成了现在这种既习惯又新奇的怀疑态度。
佐助不在乎这种事,但鸣人相反。他拼力想要做出努力改变点什么,结果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战后关于漩涡鸣人袒护叛忍同伴的疑议传得风声鹤唳,他在会谈上据理力争以至于激进派代表中途离场的事情也闹得人尽皆知。佐助倒是比他平静很多,对于一些攻讦言论,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宇智波很轻易就接受了战后会谈对他的处置结果,几年内他的行踪都会受到村子的监控,但这个结局比他预料的要好上太多,他不清楚鸣人和卡卡西到底为了这个结果做了多少努力。尤其是鸣人。——他对这些一向闭口不谈。唯一能确定的是,需要克服的困难绝对不比哄着其他四国签下一个共识合约少。
同一时间里,高层对于前暗部成员宇智波鼬的问题争议不断,莫衷一是,最终他们决定保留真相,不向民众公布。
佐助则默认了这个决定。——哪怕曾经厌恶,怀疑,憎恨过这个被歪曲的事实,但那也是鼬的心愿,是他所希望维持的“真相”。
他所认为的忍者就是这样。
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宇智波一族的居所在战后没有修缮重建,那里成了一片废墟。这曾经繁荣的一族仅剩的后裔回归后,成了这份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尽管如此,佐助也没有接受卡卡西给他安排居所的提议,那片废墟只好像过去那样围上警戒线,划为特殊的遗址禁区。
他像个归乡的异乡人那样茫然,他的人生就像断掉之后重新接上的一根细线,不确定自己未来的去处,不确定——
“佐助,佐助,要不要来打牌?”
房门突然敞开,探进来的一个金色的脑袋。漩涡鸣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这次也不例外。
这次回来他显得志得意满,扒着门板亮晶晶地望向呆呆站在屋子中央的宇智波。
佐助望向他,隐隐感觉到他身上哪里有点不对劲。鸣人慢慢挪进屋里,扬一扬手里抓着的扑克牌,积极地想要劝说他:“是今年新发行的版本哦,据说加上了尾兽扑克牌!嘿嘿,全新的系列,我自己都没有拆开看过,现在正是它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
宇智波倒是真的没打过扑克,他们围着地毯中央的那只小几坐下,然后鸣人开始研究扑克盒的外包装。以前九喇嘛还在的时候,倒是可以用尾兽查克拉弥补行动的不便,战后这一年里他一直没有苏醒,鸣人倒是非常想念以前他在的那些日子了。
由于只有一只手,他也实在无从下手。
“要不然用牙咬?”
“会把牌咬坏。”
“我怎么可能有那么笨!”
佐助看着他,没有出声嘲讽,但脸上的表情复杂而嫌弃,仿佛直白地写着“本来就是”。他从鸣人手里接过那副牌,按在桌子上,手指拨动两下,随意就把那幅牌拆开倒在了桌子上。
“咦?我以为你会用影分身来着……”
“拆扑克牌原来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啊?……啊,佐助!——你绝对是在嘲笑我吧……这次我完全听出来了。哼,单手结印很了不起吗?我现在也能单手用螺旋丸了。”
“这个也不需要结印吧,吊车尾。”
鸣人努努嘴,抓起一堆牌暗自感伤:“……说话真是伤人。”
佐助被他逗得笑了笑,鸣人当然没有错过他的这点细微的表情,欣喜得连扑克牌从手里掉下来都没发觉,他现在浑身轻松,舒出一口长气。
他真的很喜欢佐助的笑容。
“你很紧张?”
鸣人收敛笑容,慢慢伏在桌面那一堆牌上,抓抓耳朵,很不好意思地问:“很明显吗?”
“从进门的时候就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哦。”
“我一直担心你会不习惯,结果最后还得你来安慰我……实在是不太像话的说,”他露出羞赧的笑容,总算自在了一点,“你会觉得不高兴吗,毕竟我自顾自地就拉着你跑过来了……早知道我应该把家里打扫一遍……如果知道你会回来。”
“不会。”
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想确定这句话的真实性。宇智波有些无奈地摸他的脸,去抽那张被他脑袋压住的扑克牌。
被温热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漩涡鸣人像被烫伤了一样立马从桌上爬起来坐直身体,紧接着脸颊开始变红。
“本体在哪里?”
宇智波看了一眼牌,牌面上大概是印着青蛇,但又不太像。
“啊?”
佐助静静地看着他,也没催促。于是漩涡鸣人耷着脑袋不高兴地说:“厨房,不过有事在忙。——所以我们到底还要不要一起打扑克的说!”
“你能洗牌?”
他显然还在借题嘲笑自己刚刚拆不了扑克的事,但漩涡鸣人得意的哼哼笑了两声。他拍拍桌子,于是房门外立马探入两个金色的脑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三个漩涡鸣人。
“一共有三个我在这里,也就是三只手,洗牌完全是简简单单的小事的说。”牌桌边的鸣人抬起三根手指,在宇智波面前比划。
“很好,这下就有四个人了,也就是说,大伙一起来打牌吧!”门板的一个鸣人立马赞同地挥手。
“好耶!”另一个也加入声援。
“噢噢,久违的比拼!没有加码可没意思,要不然我们拿限量版白金泡面做赌注怎么样?”
“来吧,佐助。你可不要因为害怕而临阵脱逃哦!”
三个漩涡鸣人的吵闹程度不是一个人的三倍,而是指数型的增长。
房间里瞬时热闹起来 ,鸣人们围着佐助一齐坐下。两个鸣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哗啦啦洗牌,另一个则恨铁不成钢地指挥他们:“……应该默契一点,牌都弄乱了,太笨了……你们真的是我吗?”
“啊,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为什么我们又吵起来了,冷静点各位……”
“我不就是你吗?会争论这种问题才是笨蛋吧……”
局势僵持不下,三个鸣人齐齐看向佐助:“你来评评理!”
“……”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齐齐望向自己,其实这场景还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滑稽,宇智波却并不能因此笑出来。他安静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这句话就像针尖扎破了气球,方才的热闹就像是礼花炸开后飘落一地的狼狈纸屑,鸣人们立马像熄火的哑弹那样沉闷地萎顿下来,一反常态地变得安静。
很明显,佐助并不高兴。
“……”
“偶尔会啦,虽然有时候打牌也会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我赢了,哈哈……”
其中一个鸣人讪笑着试着圆场,其余两个忙不迭地制止他。
“——嘘,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个啊!”
沉默。
“呃……其实也不光是打牌的说,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会用影分身,因为很方便,可以同时做很多事情。”鸣人硬着头皮说出这番通情达理的解释。
“嗯嗯。”另外两个鸣人则点头同意。
宇智波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们围着一张牌桌,情绪低迷得像是刚刚才吵过架。
“对不起。”鸣人终于这么说,他像是被人当众揭穿的魔术师那样惭愧。
没必要道歉。
可佐助张口几次,最后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声:“……笨蛋。”
三个漩涡鸣人像是幼稚园刚被训过的小朋友一样垂头丧气,可怜兮兮地偷瞧宇智波的脸色。
“本体派了另一个影分身临时去卡卡西老师那里——还有一个出门去买东西了,大概很快能回来,不过路程很近,大概三条街的距离。”
但漩涡鸣人现在都还没从厨房出来,他在里面捣鼓些什么?
“……你有事瞒着我?”
鸣人们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佐助仔细地打量他们的神色,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发现自己也确实拿他们没办法。
他只好亲自跑去厨房看一眼。
结果这一下他就发现漩涡鸣人的长进果然都是昙花一现的错觉,他完全还是过去的老样子。之前进房间的时候还没什么端倪,等真正到了厨房后一切就原形毕露了。——
水槽里堆满了还没有收拾的杯盘碟筷,一眼望去触目惊心。鸣人则围着围裙站在角落,忙着对付一只平底锅。他的背影隐约和记忆里的另一个影子重叠了一瞬,宇智波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脚步。
由于太过专心,他回头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你们怎么都进来了,不是说要打牌吗?”鸣人们只好耸耸肩,挤眉弄眼地拼命示意一旁面无表情的佐助。
于是鸣人只好抓着铲子尴尬地把水池里的碗筷给挡住:“我正在准备晚饭的说。”
锅里是空的,正在滋滋冒着水汽。
“你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实在是个犀利的问题,扒着门板的鸣人们步步后退,最后一溜烟全跑出去了。
“……”
鸣人举着铲子,看看半敞的厨房门,最后又哑口无言地将飘忽的视线拉回来,努力和佐助的眼睛对视。
“大概……在煎蛋的筹备阶段。”
“锅里的是水?”佐助发现这一事实的时候,顿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哦!因为我刚刚还在思考,煎蛋到底是需要水还是食用油,因为以往泡杯面只需要加热水就够了——虽然做饭肯定要困难一点,但应该也差不多?……所以应该说是‘试验阶段’更准确……”
“……”
平底锅还在滋滋冒热气,宇智波实在舍不得责怪他,只好问了另一个问题:“那鸡蛋呢?”
“咳……还在回家的路上。不过我保证很快就会到。”
“……”
这下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漩涡鸣人满脑子想着怎么找个借口把他推出厨房,但怎么想都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试探着问:“你先出去?”
“不。”佐助一口回绝,相当无情了断绝了他的念想。
……真是个小气鬼,居然用这种方式来报复。
“好吧……其实我不会做饭,满意了吧?我知道你心里绝对在笑我的说。”他举着铲子做投降状,吐吐舌头,不太高兴地瞪着事不关己的宇智波。
但佐助也不是真打算隔岸观火,他赶在平底锅被烧烂前把煤气灶关掉,语调带着一点嫌弃:“笨蛋就是笨蛋。”
“什么啊……我只是还没有学习而已。我学忍术还是很快的,只要认真学习做饭肯定也难不倒我,话说佐助你就会做饭吗,你——”
他凑上去准备理论,佐助却突然转过身,于是这下他们骤然挨近,脸颊相对,脑袋和脑袋间只维持着一段短短的暧昧的距离。
两双眼睛对视时,一种奇怪的随着心脏剧烈跳动而产生的灼热情绪在此刻产生,他们各自僵硬了一瞬。
漩涡鸣人的耳朵立马就变红了,只好掩饰似的越过佐助去拿那只平底锅。尽管他也不知道在没有任何食材做掩体的当下抓这玩意有什么用。
“……卡卡西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是右手义肢的事情,纲手婆婆说,手术前需要去做一次查克拉检测。”
“你的本体在那里?”
漩涡鸣人哽了一下,就这么被挑明还是让人有些没面子。——明明佐助什么事情都知道,却还是要来嘲笑自己。
“好吧,虽然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但我也是鸣人,有什么话也可以和我说哦!”他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试图圆场,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脸。在他抓起那只锅的时候,佐助瞥见他手腕上写好的黑色术印——大概就是靠这个用出来的影分身。
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笑容,一副有恃无恐的俏皮样子,无赖得要命。好像做错了事情的不是他,而是宇智波自己一样。
佐助被他气得想笑,突然间起了一点捉弄他的念头。
“其实我一开始打算泡茶,结果没有茶叶就只好出去买——正好家里也没有做饭的食材……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我一直没回来的说,派去医疗部的分身消失后,我才知道卡卡西老师叫我亲自过去……”
现在想想,分身消失的那一瞬间简直可以用灾难来形容,纲手发怒的可怕威压直接扑面而来,远在厨房的鸣人险些把热水淋在脚上,立马本能地翻窗出去,火急火燎跑了一段距离才稍稍冷静,发现自己忘记告诉佐助了。
除此之外,厨房的火还没关。于是乎,他只好又另外留了分身赶回家里……结果就是现在这么一个情况了。几个分身在家里找那副买了大半年的扑克牌的时候,本体确实在厨房,但只有之后派出来的分身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做了同一件事情。也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佐助发现自己没办法真的对他生气。况且眼下这个笨蛋还对着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他的头发似乎长了一些。佐助凑近他,不太熟练地伸手去摸他的发尾。很久没理发了吗?——但怎么想也不应该,这个白痴应该很久不出任务了,不可能真的没空。
“佐助?”
他们的距离挨近了很多,宇智波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带起温凉的痒意。气氛瞬时变得旖旎起来,但佐助却像没意识到似的,还在步步紧逼。鸣人不得不举着那口锅——虽然他明明可以放下——举得远离佐助,避免不小心蹭到他。
他几乎靠在了餐柜上,退无可退,心脏狂跳。宇智波的嘴唇轻轻动了动,说了些什么。鸣人没听清,只能眼瞧着佐助的脸贴近他,近到能感知到呼吸,他的唇近在咫尺。
“什么?”他呆呆地问。
然而这个疑问只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和期待都停留在其他地方。他那样专注,哪怕这时候末日到来,楼房倒塌,他可能也没办法让激动的心脏停止跳动,没办法让自己的目光离开面前的薄且柔软的属于佐助的唇。
他们一共有过两次吻,真正意义上的却只有一次。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们谁也没有闭眼。于是当唇瓣即将相贴时,鸣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越跳越快,几乎敲出鼓点那样响亮的声响,连血液也像沸水似的在血管翻涌。
佐助在这关头停顿了半秒,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鸣人羞赧到不敢呼吸的无措面容,仿佛一只即将被子弹击中的受惊的鸟儿,只要扣动扳机,就能瞬间处决他的生命。这副样子狼狈而笨拙,多少能让佐助稍稍解气。他心情大好,总算愿意给这可怜猎物最后一击。——
宇智波刻意稍稍侧过脸,转而在他滚烫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早点回来,笨蛋。”
“……”
“喂……你现……听……说什么……吗?”
“……鸣人?鸣人——有在听吗?”
卡卡西提高嗓子大喊,面前漩涡鸣人却像失了魂一样怔怔地发呆。真是见鬼了。
几秒钟前,漩涡鸣人原本还在听他转达的纲手命令的术前注意事项。五代目哪怕退休也仍然日理万机,忙的不可开交,早在鸣人来之前就离开了,卡卡西只好代为告知。
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学生原本心不在焉的,听着听着却突然露出了昏昏欲睡的表情,呆滞地屏住了呼吸,虽然卡卡西已经习惯了意外性第一的忍者各种突如其来的神奇举动,就算下一秒他睁着眼睛睡觉也不足为奇,可目前的情况却还是超出了六代目认知范围里所有的预想。——
那种迷糊的茫然消失后,漩涡鸣人的眼神逐渐清明——虽然是好事,可与此同时他的脸也变得越来越红,从脸到脖子都变了颜色,简直像是中毒了一样。
呼吸道堵塞?有可能,越看越像窒息的表现。卡卡西慌不择路地刚要喊医疗班,漩涡鸣人却张开嘴“啊”地大喊了一句。
这一喊立马就把六代目举起的通讯器吓掉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的表情。安静了一秒后,六代目试探着问:“……还好吗,鸣人?”
“卡卡西老师?哦——还好,我,我还在火影楼吗?——说完了的话我得回去了。”他左右张望,像是真的刚睡醒一样瞧自己到底在哪里。
“不,不。还没说完。”
鸣人都从座位上爬起来了,又尴尬地停住:“噢噢,抱歉。”他耐着性子让自己坐下来,可整张脸还是红得要命。虽然比刚才是要好多了。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六代目将他心神不宁的激动样子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抬起帽子清清喉咙:“好吧,鸣人。看起来今天不是个好时候,干脆下次再说吧,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谈。我会和纲手大人那边说的。”
“卡卡西老师?”
“嗯,回家去吧,你不是有急事吗?别让人等太久。”他无可奈何地露出一点笑。
鸣人吃惊揪住袖子,理清这话的意思后,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他即刻从凳子上跳起,一步跃上窗台,回头道谢:“谢啦!卡卡西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等卡卡西摘下帽子去看,只来得及捕捉住一点微弱渐远的声音尾调,人已经不在窗台上了。
跑得真快。他不由自主眯起眼睛,仿佛又一次看到十二岁的漩涡鸣人恶作剧之后扮着鬼脸逃之夭夭,那时候的情景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六代目在面罩下笑了笑。
啊,毕竟他们也还是孩子。
宇智波及时地抓住了半空中的这只平底锅,完美地阻止了一次乒乒乓乓坠地的噪音的发生。
厨房内空荡荡的,几秒钟前漩涡鸣人还在他面前,在那个一触即分的亲吻结束后,他瞪大眼睛羞红了脸,由于憋气太久甚至都忘记了要呼吸,像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但他的脸还在接着变红,从耳根一路红到锁骨,滑稽得像一只生闷气的番茄。
宇智波半是好心地朝他伸出手,这一下就像点着了炸药的引线。——漩涡鸣人的脸红到极致,看起来像真的要把自己给闷死了,和佐助对视的一瞬间,呆呆地张开了嘴,嘴唇颤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惊吓得要大叫。
咚咚——咚咚咚——
充血的心脏似乎要像升空的礼花那样炸开。
咚——!
砰的一声,影分身消散了。
佐助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紧接着稳当地接住了那只落下的平底锅。这下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慢慢将那只锅放回灶台,还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可当他转身的时候,却发现厨房门边有三只金色的脑袋正瞪大眼睛望着他。
鸣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
他们整整齐齐地凑在一起,脑袋伏着脑袋,就像堆放在一起的三只麻薯团。拘谨的有,坏笑的有,审视的也有……表情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很兴奋。
“……”
“咳咳!”
“那个……我们看见了哦。”
“哼,真是不公平呢,佐助你有空在这里做这种事情居然都不愿意陪我们打牌……”
三个脑袋你看我我看你,难得在短时间内互通意见,最后达成了伟大共识。
——“我们也要的说!”
“……”
三个漩涡鸣人表情如出一辙的羞涩,语气却理直气壮极了。
他们又重新回到了卧室的牌桌旁边,但亲吻最后也确实没能达成。——影分身们一顿推搡想争出个先后次序,但等到真要上去向神色波澜不惊的宇智波索吻时,却纷纷脑袋冒烟地就此打住了。
“那个我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要饿死了……所以吃的都去哪里了……”
“不会是碰到了什么意外?难道——”
“不,可能被小孩子缠上了也说不定。”
鸣人们絮絮叨叨地闲聊,最后还是绕到了原来的话题:“我说,佐助,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打牌吗?”
“……”
“笨蛋,大家都要饿扁了,哪有心情打牌的说。”另一个鸣人替始终沉默着的宇智波开口解释,他大概真的很饿,下意识去摸摸自己的肚子,沮丧地噘起嘴。
“佐助……你也说一点话嘛,老是我们三个唱独角戏也很无聊的!”他们已经开始拿扑克牌搭房子玩了。
从坐下之后,佐助就一直没怎么说过话,这倒不是有意的,他习惯了身边人的聒噪,而且并不觉得反感,也就一直放任他们继续下去。
从窗户往外看,傍晚的天空暗淡阴沉,随着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下,云层上仅有的几点金色也在散去。
“已经晚上了。”宇智波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他起身站起,环视一圈才确实目标的位置。“咔哒”一声,卧室变亮了。他将灯打开,短暂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然后才重新坐回那张牌桌。
几个鸣人心虚地相互交换眼色,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对这件事情,他们其实无能为力,他们确实是漩涡鸣人,但此刻佐助需要的却只是他。
可乐观点想,他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毕竟一直以来漩涡鸣人就是这么干的。
“……其实以前我也想过,如果这一天实现了该去做些什么。”他用指头搔自己的脸颊,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一些事情。
“什么?”佐助问他。
“‘如果佐助回来……’,关于这个愿望,其实我想象过不止一次。”
他们之间其实很少谈论这个话题。鸣人总是很坦诚,因此容易毫无保留地说出心里话,可他考虑的事情远比他直率的性格表现出来的多,他温柔,也习惯替别人着想。
他们太过默契,很多话不必出口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正是因此,有些话他们从来不刻意去提。即使它们存在,即使它们所传递的信念,会让人在勇敢的同时又变得更加胆怯。
宇智波静静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很希望你能和大家在一起,去泡澡或者打牌什么的——总之,是在一起开心地玩!——那样绝不会觉得无聊的说。……啊,虽然偶尔可能会有点小波折……”
“过去也有一次,大家做完任务之后正好聚在一起,那天还是很愉快的!当时我就在想……要是你在的话就更好了。”
但这些提议都被无情地拒绝了。眼下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也没有一点反思的样子,实在是让人不爽。鸣人只好抓起一张牌,挡住他的视线:“算了,其实能这样我现在已经很高兴了……”
他的脸开始变红了。另外两个鸣人也适时地安静下来,仿佛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佐助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但还是说:“你没必要这么做。”
不只是这一件事,还有其他也是一样。
漩涡鸣人的翘起的嘴角慢慢放松下来:“我知道……”
“但我总是在想,能再多做一点什么就好,我不希望你总是一个人面对问题,不希望……你觉得孤单——虽然这些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毕竟你也知道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宇智波看到他很努力地想露出一个微笑:“我希望你能像以前那样快乐!”
“以前”所代表的大概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他们都清楚这一点,也就更明白这句话到底有多自大。可它从鸣人嘴里说出来,却仿佛一个势必会实现的愿望。他信誓旦旦,庄重得就像吹灭一只生日蜡烛。
他的视线那样灼热,和正午的太阳那样耀眼,几乎能把人刺伤。佐助心口发烫,像一只搁浅的鱼那样感觉到胸腔发紧。
“……笨蛋。”在他的注视下,佐助发现自己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生硬地说出这句话。
鸣人则浑身轻松,一点也不在意地眯起眼睛:“……嘿嘿!我一直很想对你说这些,现在能全部说出来感觉真好。”
这就是漩涡鸣人能做的事情,也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他们同时望着佐助,目光里是相同的向往和喜悦。是的,他有非常多的关于佐助的愿望,但真正想要实现的却只有这么一个。将这种心情传递出来,是鸣人此刻最想做的事情。——远远超过该死的茶叶、厨房的锅碗瓢盆,还有即将到来的手术。就像伊鲁卡说的那样,他偶尔还是会犯傻,竟然会忘记这些统统不如现在的这一分钟重要。
太过得寸进尺。明明知道这一点,还完全不加收敛。佐助很想指出这一点奚落他,好让他下次不敢说出这么自以为是的话。但他真正做的却只是安静地凝视着这张乐观而热情的脸,眼里是他自己也没发觉的宽容。
佐助的温柔经常是别扭的,鸣人对此了如指掌。毕竟他敢这么大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宇智波佐助对他的放纵。于是此刻他更加变本加厉,试图再次讨要好处。
漩涡鸣人将脸凑近他,声音满含期待:“能告诉我你旅行里发生的事情吗?”
一张大小刚好的单人床,两只柜子,柜子上的盆栽,一块地毯,一只小几。房间里差不多就是这些东西。
厨房里东西倒是要多一点,柜子、餐桌、冰箱、灶台,还有一大堆没洗的碗筷……该有的几乎都有。除了食材,差不多是一个厨房的样子。
佐助试图找出点别的什么东西,但这只是徒劳。冰箱里就只有牛奶,其余什么都没有。好在牛奶倒是没过期。然后是柜子,他拉开一看,结果一模一样——里面只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泡面。这就是唯一的储备粮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整个厨房空空如也。
宇智波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让水流从手背滴到指尖。他站在厨房的地板上,耳朵里能听见的只有嘀嗒的水声。
天已经全然黑了,白天的所见所闻在这时候自然地在脑海里浮现。——关于鸣人,和鸣人和他都熟悉的这个故乡。
漩涡鸣人是村子的象征,他受到无数人的敬仰和爱戴。和过去不同,他的邻居不再因为他的恶作剧搬走,不知何时起,他所在的街区逐渐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开始谈论他的名字。而他住在这个街区的一间屋子里,玻璃干净,墙壁却灰扑扑的,白天明亮空旷,一到夜晚就变得格外安静。
这个英雄的家里有的只是这些而已。
佐助继续拧水龙头,水流变得忽大忽小,他的袖子不小心沾湿了。
火影楼离家不算太远,鸣人起初跑得飞快,像归巢的海燕那样心急,临近家门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在街道口停下,等待了一会儿,夜色中才跑来另一个影子:“抱歉,完全没想到会被拖住的说!”
他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递过来,鸣人接过后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隐约看出那一团东西轮廓。
“这是?”
他们面面相觑,对方的样子看起来很是疲惫,失魂落魄的:“唉,说来话长。”鸣人抬起手,和他碰了个拳。
砰的一声,最后一个影分身也消失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黑夜里家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会儿,他的心情很忐忑,以至于他的脚步也迟缓下来了。他还没有没有准备好。不仅如此,这一天他遗漏了很多的东西,把一切都看得那么理所应当,佐助大概也会觉得他很自以为是。
长久以来,鸣人一直从心底希望他能像过去那样回到村子。这个愿望从佐助离开那天开始就于心头生根发芽,尽管后来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了些改变,最初的这个愿望也一直不曾变化。直到现在,它才有了开花的实影。
但这种期盼太过主观,他忘记了村子其实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它面目全非,无论是佐助的家还是他的家都是如此。
佐助会习惯吗?他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尽管它还是在原来的那个犄角旮旯,但和过去毕竟不同,战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其实都不太适应这个新家,只好把房间布置得和以前一样。——他忘记了佐助现在其实也是一样。
这当然也是自己的失误,而他的失误远不止这些,不说茶叶,不说食材,也还有一张没有料想到的单人床。——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这么一张床。
佐助怎么办呢?蠢问题。可他脑子里接二连三地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尽管他并不真的很苦恼,他就像一个悬在半空里的犹豫的人,不敢跳下去,也不愿意做出决断,只希望有人能出声肯定他,好让他找个台阶似的从摇摇欲坠的边缘走下来。
那种胆怯的心情盖过了最开始的勇气,他越走越慢。并不是他不愿意立马见到佐助,相反,他现在满心都是佐助。可另一方面,如果在现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佐助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绝对会是要命的一件事情。
佐助,佐助……
他磨磨蹭蹭地经过最后一个拐角,越走越慢……最后终于停下来了。
他的屋子就在面前。狭窄的屋檐和木制栏杆,透明的窗子,紧掩的门。以往就像树木的梢顶那样无声地溶入天空,可今天,它在黑夜中却那么亮眼。
是卧室里的灯。
灯光让窗子变成一只月亮,或是一根火柴,让那间屋子像提灯一样吸引迷路的飞蛾。
漩涡鸣人的心紧张地跳动起来,他轻轻地迈出了半步,最开始很沉重,可当他迈出第二步时,之后就变得轻松了起来。
他接着走了两步,感到前所未有的顺利。那点灯光就像是朝他伸出的一只手,将他从摇摇欲坠的边缘拯救下来,而他义无反顾地走——第六步,然后是更远的第七步……
最终他跑了起来,鞋跟在石板路上踏出渐重的笃笃声,于是心跳和脚步一样变得凌乱,他心口发烫,迫不及待地想要说点什么。
他在犹豫些什么呢?离开火影楼的时候,那时的心情和现在也差不多,影分身们也把他想说的话说了一些。当时他那样激动,急切地想要见到佐助。可当影分身们一个一个回来,他还在回家的路上,这份心情却逐渐平息,他的脑子转而被各种事情填满。他被乱七八糟的忧虑影响,变得一点也不像他。
他不该顾念这些,此刻他终于想通了这一点。鸣人忍不住牵起了嘴角。
他像一只撞向提灯的飞蛾那样盲目而笨拙,满怀喜悦,急匆匆地朝家跑去,手里提着的东西险些被甩出去。
——“我和你不一样,想要知道的话……就自己过来听我说。”
是的,他现在有很多很多话想立刻对佐助说。除此之外,鸣人也迫切地想听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他在大门前停下,将手里的东西用牙咬住,摸索口袋里的钥匙。
大门被打开,他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子,像个客人那样拘谨地赤脚踩上地板,顺着玄关往前走。
最终他在厨房外停下。宇智波背对着他,看起来正在忙活些什么。
“咳,我回来了。”
“……”
佐助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右手抓住盘子转身看他。他们四目相对,眼睛比他们本人先进行了一番交流。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鸣人发现他右手的袖子湿了。
“真是的,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他举起那只袋子晃了晃。佐助简单地瞥了一眼,发现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大部分应该是橘子和小番茄。
宇智波挑衅似的平静回击:“你想让我说点什么?”
他真的很冷漠无情,甚至没去关那只水龙头。但鸣人一点都不怕他。
“很简单,比如“欢迎回来”这一类的说……”
他极力维持面上的正经,以一个自以为很帅但在佐助看来实则很蠢的姿势靠着厨房门,眼里的期待却都要像池子里的水那样溢出来了。
“‘欢迎回来’——满意了吗,笨蛋……”
对峙几秒后,他轻声这样说,还是不忍心让这个白痴失望。可说完之后,他们却都没忍住露出了微笑。
当天晚上他们的晚餐是橘子、煎蛋和小番茄。
一开始鸣人并没有发现袋子里有鸡蛋,等他们把购物袋打开,发现两枚鸡蛋已经碎了一颗,蛋清蛋黄混在一起,整个袋子实在有些面目可憎。
“……”
“……”不会是他跑回来的路上晃碎了吧?
好在佐助也没过问什么,做了错事的漩涡鸣人只好认命地去水池里清洗其余遭殃的水果。这时候他才和宇智波汇报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负责去购买茶叶和食材的影分身在摆脱掉围追堵截后,眼看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却败在了摆摊老板这里。
摆摊的大叔见到他,神情可以用如蒙大赦来形容,还没等漩涡鸣人气喘吁吁地问价,两句话说完把摊子扔给他就急急忙忙走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但这次却不同。老板直到傍晚才回来,街边的行人都陆陆续续回家去了,暮色沉沉盖过鸣人的鞋尖,他焦躁地踢起一粒石子,然后才有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跑过来。
大叔愧疚地向他解释,他的儿子在忍者学校逃学,他只能临时赶过去,辛苦鸣人帮他守摊了。他对鸣人说了很多个“对不起,一边的小孩子则非常高兴地认出了漩涡鸣人,求他给自己签名。
鸣人没有留下签名,半认真半恐吓地开始输出逃学的可怕之处。
“不学习就只能成为吊车尾的说。”
“……是像鸣人哥哥这样的吊车尾吗?”男孩子更加激动了,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漩涡鸣人哽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童言无忌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清清喉咙,抬起手摸摸男孩子的脑袋:“不要像我一样,要成为比我更厉害的人!为此你得好好学习,要不然可永远没办法超过我。”
走之前,老板收摊递给他这只袋子。鸣人将钱递过去,他说什么也不肯接:“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他们招招手,然后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朝街尾走去,鸣人转过身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发现脸笑得有些发僵,他停下来呼口气,粗鲁地揉了揉脸。已经天黑了,他只好赶快往家里跑。
宇智波对这件事情毫不意外,毕竟这个白痴总是会给自己惹出乱七八糟的麻烦。
不能出任务,所以放出影分身在村子里四处帮忙,以至于六代目不得不紧急叫停,防止他无意之中和其他下忍争D级任务。——这群毛孩子什么都让鸣人帮忙做可不行。
还有战后五影召开的和平会谈,当时关于新合约拟订的问题闹得僵持不下,议谈几次陷入死局,眼看着局势不断走低,高层只好让鸣人出面试试。可他毕竟算不上圆滑的政治家,没办法老练地游说,也不具备足以放上谈判桌的身份,他所能做的事情只是再三地恳求离场的代表们重新回到会场里,去谋求大家都希望达成的那个和平的愿景。
……诸如此类的事情卡卡西讲了非常多,可以用数不胜数来形容。他总是接受这些麻烦的任务,把这些当做自己的责任,并且全力以赴地想去做好。他一直没有变过。
但至少在这片刻的时间里,没有任何的工作,没有他该担当的责任,他只是漩涡鸣人,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
……切水果。
鸣人一边切水果,一边偷偷看佐助那边在做什么。
佐助小心地往平底锅里倒油,手虽然平稳,也不确定地倒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移开视线,对上漩涡鸣人鬼鬼祟祟的眼睛。
鸣人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给橘子剥皮。
“……”
宇智波捏着那只鸡蛋,等了几秒,才下定决心在平底锅边缘敲开。这一刻,鸣人和他同样紧张。
“滋——”
蛋液接触到锅底,立马飘出了焦香的气味。鸣人按耐不住地两步蹿过去,抓住佐助的那只空袖子摇晃,惊叹似地夸张大喊:“哦,居然是双黄蛋的说!”
“……”
佐助突然间很想把面朝他的那只耳朵给堵住,但目前肯定是做不到的。他只好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里的铲子,转而残忍地对锅里的煎蛋下手。
与其说“居然”,倒不如说还好是双黄蛋。
多亏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收获,两个人分一只蛋的悲惨境遇在此刻也没那么悲惨了,美中不足的只有一个——煎蛋还是焦了一点。但依然称得上好吃。
哪怕是佐助,洗碗也会不小心把袖子淋湿——一只手不方便的地方鸣人深有体会,所以这也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鸣人这么想着,毫不吝啬地夸赞:“好吃。”
但等到餐后吃水果时,他的脸就皱起来了,在看到佐助能平静地吃下巨酸无比的小番茄时就更是这样。那盘小番茄和橘子被泾渭分明地分开,鸣人尝过一点番茄的味道后就再也不碰红色的那部分。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晚饭,然后一边斗嘴一边没营养地东拉西扯,洗掉了碗碟。结果他们的袖子都弄湿了。
所有事情都干完后,能做的就只剩下睡觉。
换上睡衣后,鸣人爬上自己的床,忐忑地空出一边床位,还要拼命找借口解释:“你也不能睡沙发,因为家里可没有沙发的说,也没有被子——床上还是很干净的。”
出乎意料,佐助没怎么犹豫,坦然地在他旁边躺倒。
卧室的灯被咔哒一声关掉,然后房间变得漆黑,只有窗外隐隐透入的月光。
这一天就像梦一样过去了,快到来不及感知时间的消逝,离别却近在两个睁眼的间隙里。
他们都没什么睡意,鸣人就借此絮絮叨叨地和他说:“其实我觉得吃泡面也很不错,真的,你应该和我尝试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你长不高了,笨蛋。”
“我们明明也没有相差很多啊,你也只不过比我高一点点罢了。”
“……哼。”
他们靠着同一只枕头,说话时声音就像靠着耳朵那样近。床实在太小,他们的胳膊不得不相互挨挤在一起,底下是两节空荡荡的袖子。
可漩涡鸣人还在不断靠近他,近到佐助闭上的眼睛又在黑夜中睁开。有风吹拂在他脸上。
“你想做什么?”
鸣人立马撇清关系:“什么都不想做,我只不过是饿了。”他的声音近在耳畔,然而气鼓鼓的,带着点责怪的意味。
佐助望着灰色的天花板,唇角很慢地弯出一点弧度:“哦,我以为你要偷亲。”
“——才没有的说!而且明明是你先的……我……我可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听了这话,漩涡鸣人又羞又恼,立马侧过脑袋背对着他
“是吗?——那要亲吗?”佐助像是没听到似的,冷不丁抛出这个问题。
“……”
身边的那团被窝一动不动,但宇智波数到第三秒的时候,他的空袖子终于被轻轻地抓住,被子轻轻地拱起一角。
佐助了然地伸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很轻易地找到了鸣人的唇。黑暗中鸣人紧紧闭着眼睛,佐助借着月光能看清楚他轻颤的眼皮,他用右手捧住漩涡鸣人发烫的脸颊,轻轻摩挲两下,就像是仪式前的常见的某些准备工作,手指在鸣人身上激起一阵轻轻的战栗。
然后,佐助闭上眼睛去吻他的唇。
他亲得很温柔,不慌不忙的,耐心且深入地主导了这个薄如月光的吻。鸣人的睫毛在宇智波脸上轻搔,脑子里晕晕乎乎的。这个吻对他来说太过头了,他的鼻子以及舌尖能感知到的全是佐助的气息,他们的舌头搅和在一起——呼吸也是,鸣人完全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只是笨拙地吞咽唾液,在接吻的间隙里急促地喘息以汲取氧气。
亲了好一会儿,佐助才松开他。鸣人搂住他的脖颈,意犹未尽地追过去,一边呼呼喘气一边亲昵地去蹭佐助的脸。
宇智波将唇侧开,铁面无私地拒绝:“已经亲过两次了。”
他说的两次可不是半年前那一次,显然又是在故意戏弄自己,鸣人立马红着脸不服气地抗议:“可我根本没有被亲到的说!怎么看也只能算一次吧——”
……虽然确实是亲了,虽然影分身也是自己,但那也完全是作弊嘛。
这次佐助倒没有反驳,见好就收地抢先堵住他的嘴,防止他再说出些傻话。这个吻比先前更热烈,也更短暂,但同样的甜蜜。
在这一天到来前,鸣人其实有很多愿望想要实现。一些已经达成,一些却也被他放下。
他在过去和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所有愿景都在今天实现了。佐助真的回来了,另外就是,他们也真的凑在一起吃了顿晚饭。好在佐助会煎蛋,要不然他们真的得把泡面当正餐。
他事无巨细地和佐助分享这平凡而无聊的一天,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跑到火影楼去见的他,如何放出的影分身,又是怎么从卡卡西那里溜出来的。
宇智波安静地听他讲话,尽管他在讲述某些部分时实在啰嗦,佐助也不去打断他。
也许是头一次躺在一起夜谈,他们把节奏拉得非常慢,仿佛还有充足的时间似的,很多时候只是漫无边际地讨论到某些话题,然后随意地评论两句。这些话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
佐助则在某一瞬间希望时间能再长一点就好。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都很难得,往后他还有多少次机会能这样看着漩涡鸣人专注的、倒映着自己的脸的眼睛呢?
他们毕竟聚少离多,他们身上肩负着责任。——他们名叫“忍者”。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着一个共同的愿望。为此,黎明到来时,他们是一定要分开的。
这种情绪对宇智波来说并不多见,他曾经习惯了凝望过去废墟里的一堆灰烬,并从中寻找生存的价值。现在他的人生轨迹已然改变,至少在这一刻,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无关那段血腥的过往,无关不确定的未来。他目前能想到的,其实只是这个关乎于“现在”的这个愿望而已。
这点不符合忍者规训的软弱是面前的人让他产生的。如果在战场上,它就会是除对手外的最可怕的一个敌人,须臾之间,行差踏错就会让人丧命。因此佐助决不允许自己犹豫,决不允许自己退缩。他比谁都知道这种情感的卑劣,他曾经亲手斩断了这一切。
但在这个夜晚,在挨挤在一起的断臂的慰籍下,时间流沙般漫过墙壁、对方均匀的呼吸、睁开又闭上的眼睑,再到他自己……他清楚地发现自己确实被牵制住了。他看着鸣人的眼睛,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一生都没办法挣脱这个牢笼。
这个开口的牢笼。
他大概会一直活在这个人的注视里。从过去到现在,并且持续到他们都没办法预见的某个未来。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佐助发觉自己其实早已无路可退。爱大概就是这么一件荒诞的事。
“结果还是没有买到茶叶。”鸣人唏嘘地叹口气。
“这很重要吗?”
漩涡鸣人仔细地思索了一下。他太过执着于某些形式上的东西,一心想要佐助感到自在,结果适得其反,不仅没能在厨房做出点像样的晚饭,到最后还是让佐助收拾了一切。他又不是真的要招待客人,干嘛老是纠结要不要泡茶呢?
“嗯——不重要吧。”
反正结果是好的,没有茶叶也无所谓。但佐助似乎真的很喜欢番茄,他一个人居然能把那一盘子全吃光!
宇智波就不说话了。
“还有,你为什么立马就能发现我用了影分身的说?”
“我又不是白痴。”言下之意,是白痴的另有其人。
鸣人这时候心虚,也不能像通常情况下直接呛回去,只能自讨没趣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爬过去问他:“……你不生气吗?”
他这时候非常忐忑,结果却越做越错。哪有干完坏事被当场抓住,还没认错就直接问人生不生气的道理呢?事实就是笨蛋完全想不到这个层面,也不知道怎么去讨好人。
早在回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怎么解释,现在却难受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等着佐助开口责怪自己。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确实都做错了。
漩涡鸣人捉住他的袖子,试图获取一点怜悯,佐助却动也不动。他只好再爬近一点,近到都快要贴上佐助的脸了,这时候,宇智波总算没法无动于衷。
他用右手把漩涡鸣人僵硬的身体往下带,让他安安分分地回到枕头上,佐助侧过半边身体,和他面对面说话。月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们的枕头上,房间似乎成了雾气编制的一场梦境。他的声音仿若心跳的声响。
“你在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孤独,”——所以没必要用影分身。“下次早点回来就好。”
剖心虚地说出这么一番言论实在不是他一向的风格,因此宇智波总有一种自己输给这个白痴的挫败感,他既烦躁又无奈,可最后却宽容地责难:“……非要我说得这么清楚吗,笨蛋。”
枕头左侧的被子动了动,蜷成一团的身体慢吞吞靠过来,用一只手紧紧地拥抱住佐助。鸣人拼尽全力才忍住眼泪和鼻涕,以免自己太过丢脸,天知道佐助发现了会怎么嘲笑他。——他一向就是这么个恶劣的性格。可他依然是漩涡鸣人最最喜欢的人。
有你在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孤独。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鸣人不打算肉麻地把这句话说出来,那样实在对不起他刚才可怜兮兮的讨饶,佐助老是欺负他,现在也该得到一点报复。他的心情瞬时云开月明,转而无赖地去缠佐助:“所以现在能好好和我说一说你旅行里的事情吗,在你面前的可是真正的漩涡鸣人!”
“你不打算睡觉吗?”
“现在离天亮还很早。”
“会这么说的情况下,事实恰恰都是已经不算早了。”
“……真没办法,那我们还是睡觉吧。”像被冷水兜头淋下,鸣人圆睁着眼睛,沮丧地应了一声。他其实并不很困,熬到天亮还是很容易的。但佐助毕竟还有任务,明天就得离开。
他怎么会变得这么贪心呢?今天见面之前,他其实想着只说一句话也好,现在他却舍不得这么快迎接早上的到来。
“我会让忍鹰寄信给你。”佐助用下巴蹭他的脑袋,不太熟练地哄人。
鸣人努努嘴,提醒宇智波:“你之前还说过要当面告诉我。”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困,这时候还能继续斗嘴。佐助把他抱紧了一点,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那就下次再说。”
他的声音隐含笑意,于是鸣人趁机得寸进尺地提要求:“那你也还要记得寄信。”
“……”
“喂,有没有听到啊佐助——”
“……你打算熬成猫头鹰吗?如果只会在修习课上睡大觉……可没办法当上火影。”
“哼!”
“……”
照他们通常那样吵大概真的能吵到天亮,然而这次,宇智波却不太能继续下去。鸣人抬起脑袋去看佐助的脸,发现他困倦地闭着眼睛,连呼吸也平缓下来。
他似乎真的很累,白皙的面容舒展开来,不再是一贯的冷峭,而难得地显露出一丝茫然和轻松,就像他还是十二岁时的样子。
那大概是夏天的某个下午,他们在树下休息躲避太阳,天气虽然炎热,但风很清凉,不知不觉他们就靠着树干睡着了,短暂地做了个梦,醒过来之后,发现小樱和卡卡西正在一旁等待他们。
那是个很好的梦。尽管不记得内容,鸣人却万分笃定。佐助现在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一个梦呢?
“……我绝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火影的说。”
他像是反驳,又像是保证那样在宇智波耳边轻声说这句话。直到房间彻底溶于宁静的夜晚,枕头上方才传来微不可闻的声音:“……我知道。”
这句话之后,佐助就不再应他了,鸣人也跟着闭上眼睛,在心里对他说了晚安。
这个夜晚注定只能停留在这里。他们还有许多话没说完,但又似乎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可最重要的不在于此,因为最后他得到了一个承诺。不只是佐助的,这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承诺。
过去的很多年里,孤独都是他们最害怕的存在,它如同让人窒息的潮水一样,漫无边际,也无法抵抗。它让他们不由自主靠近,又让他们渐渐疏远。但现在他们已然是大人了,孤独就成了偶尔前来拜访的客人,或是野外的一场风雪。
他们需要适时地等待,直到风雪结束、客人离开,在那之后,他们会再次见面。这就是这个无言的承诺的所有内容。
也正因为有了这个承诺,他们才会像携带火种赶路的人那样,不再害怕一个人。
而在黎明到来后,他们将怀揣着同样的希望分别,隐忍着,坚持着,直到下次重逢之日的到来。对这件事情,他们心知肚明。所以即便需要忍耐,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痛苦。因为他们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处。
他们心系彼此,他们也同样是忍者。
……但在现在,鸣人紧紧地拥抱住他,只是软弱地希望这个夜晚的时间能再漫长一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