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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算得上讨厌自己的一对龙角了。
因得是灵珠转世,敖丙初一破壳便能化作婴儿模样,除却头上小巧的龙角,旁的与人类没什么差别,看起来不像妖,倒真有几分仙人的气态。
申公豹见状很是满意。他似是透过敖丙懵懂的眼睛看到了那颗蓝色的珠子,“待我炼化了他……他的龙角,就……就算大功告成了!”
敖光低声应了。实际上,龙族虽说是妖,却大都有些自负,保持原型的时候更多,就算化作人型,也多少会保留些龙的征貌,最常见的便是这对龙角。
现在申公豹说要把敖丙的角炼了去,敖光明白对方是好意,却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希望敖丙将来长大不要感到怨怼才好。
这实在是多虑了。敖丙虽天资聪颖,但得来的知识总归来自父辈师长。申公豹说这龙角务必不要被旁的人或妖发现,敖丙便记下了,心想若是没了这角倒是可以出门去,就觉得它们碍事,不长还更省心些。
炼化非一蹴而就,敖丙总看不到什么进展。一次,他终于忍不住和敖光提起,说完了又犹豫,“光靠着师父是不够的,还是孩儿不够努力,没能快点把龙角……”不知怎么的,他停在嘴边的话转了个圈,“……藏起来。”
敖光的神情没什么变动,敖丙立在那儿也看不真切,但还是觉察到自己刚才的话让敖光伤心了。他焦急起来,却不知错在何处,只得语无伦次地请罪,“是孩儿说错了话。”
敖丙自责极了,自己能力不足就罢了,偏偏还要说出口让敖光烦心,实在是练功练昏了头脑。就在敖丙羞愧地用手遮住那对龙角时,他听到敖光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他慌忙抬起头,看到敖光的肉身上现出一抹白色的魂魄。敖丙知道,这便是灵魂出窍了。他还不到一岁,就算听过,也从没看过,好奇压过了懊丧,倒让他的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天真。敖光的魂魄在水中翻腾几番,带着几分逗弄他的意味,最后稳稳停在他身前。
敖光很是高大,敖丙还需得仰着脖子去瞧。他似是注意到了这点,不多时便蹲下来,伸手拿掉敖丙挡在额前的手,万分珍重地摸了摸他的龙角,“我儿在外多有拘束,到了这龙宫里,放肆些也无妨。”
敖丙不解其意,只感到敖光并不厌烦自己头上的小枝杈。他骤然喜悦起来,额角上的触感终于迟钝地传到心里,一阵酥麻闪过,他忍不住笑了,“是,父王!”
敖光说出龙宫两个字时是感觉有些荒诞的。
过去的龙宫就算称不得极尽奢侈,也说得上富丽堂皇了。海底无日月,便用夜明珠装点各处,辅以金银珠宝点缀,在深海中也亮如白昼。
而敖丙作为东海龙族太子,本应生活在这样的龙宫里。他应该大大方方露出龙角受众妖夸赞,应该功法上得了些进步就骄傲起来,炫耀着展示给长辈看,还应该在四海游历,见到不少妖或人,交上几个好朋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海底炼狱里,每日刻苦修炼不够,还需得自省,小小年纪被付以重任。敖光日日看着敖丙,却少见他笑。如此想着,敖光实在有些心酸了。
但敖丙确实乖巧,这让敖光常忽略了他年纪尚幼,言语上总是严苛。敖丙嘴上不说,自己却要生闷气,这次难得表现出来,敖光反倒是高兴的,“我儿近来勤勉。”
这夸奖太寡淡,就连敖光自己也咂么不出什么味来。他向来不会夸人,申公豹也从没讲过几句好听话。更何况申公豹还有仙宫中的事务要应付,平日里不常呆在龙宫,敖光红脸白脸一起唱,又当爹又当娘,着实当出了百转千回的愁绪,“……但还需精进。”
敖丙的眉毛瞬间撇下去。他蔫头耷脑,拱手行礼的姿态却还是一等一的好看,“孩儿记住了。”
敖光还半跪在敖丙身前,看到敖丙偷偷抬眼打量自己,初觉得好笑,后又是心软。他筹谋多年,说是想为龙族搏个未来,其实更想让敖丙好好活着。现在虽苦了些,也好过在这海底炼狱待上千年,“那便去吧。”
这样和敖光交流的机会不多,敖丙应过,脚上却挪不出一步。他苦思冥想,以为自己只是因着没能成功得个夸奖而不甘,顿时为这孩子气的想法红了脸。敖光还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敖丙想不明白,便偏头躲开,实在不敢待下去了,“是。”
“我让父王失望了吗?”再次得到敖光不甚明显的敲打,敖丙终于在练功时向申公豹发问,“我……我没能让父王满意。”
申公豹听得出,敖丙认定自己没能争得敖光的宠爱,却不愿意面对“失望”二字。他摇摇头,觉得敖丙太敏感,但都露在脸上,心境还需磨练,“你……你父王……”
申公豹停下来。他和敖光交深言浅,关于敖丙的教育上更是分工明确。他来教敖丙仙法礼仪,助他担起灵珠的身份,敖光便自顾自领了旁的工作,生活起居样样都要精细,件件都要经手。他了解敖光的性子,却不知这话由他解释会不会不当,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就算敖丙信他,轻飘飘的几句话还是太敷衍。最后,他只是背过身,“你父王……一直念着你。”
敖丙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费尽心思解读出“不会失望”的字样,总算放松了些。放松下来,他的话就更多了,“父王很少和我说这些。”
“他……他要忧心的事很多。”申公豹开口,“龙族过去乃百鳞之长,不过因着……”
过了好一阵子,敖丙才意识到申公豹现下并不是口吃。他贴心地没追问下去,脑子里也并没把申公豹这句未尽的话放在心中。就算再怎么装稳重,他也是个被父王和师父护着的小龙,没经过多少风浪,苦恼的不过是如何精进修为,讨得父王的欢心罢了。
他对申公豹口中的天宫无甚概念,以为那是翻版的龙宫,便没什么向往的。说起来,他想要的只是将来成功了,父王和族人能离开幽深的海底,他们一道四处漂泊也是好的。
这话他连申公豹都不敢讲,担心被批评作优柔寡断,庸人自扰,“待我上了天宫,父王就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还……还需……努力。”申公豹转身,敖丙身量渐长,已经到了他的腰际,“到那时你……父王会为你……高兴。”
可我不想他为我高兴,敖丙想,我只希望他高兴。
我让父王失望了。挡下敖闰他们的龙息时,敖丙想着,我还是让所有人失望了。
他挺着身子,瞥见自己皲裂的身体,耳边全是太乙真人嘈杂的声音,甚至有点想哭。不为别的,只为了敖光。
他为了龙族的使命险些灭了陈塘关所有人,又为了自己的善心丢了万龙甲和一条命。陈塘关现在救下了,哪吒也重塑了身体,万龙甲却是真的没了,他的第二条命也快要散了。
他对不起龙族,却更对不起敖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毁了一次不够,还要毁第二次,而他甚至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思及此,敖丙简直要绝望了。
但敖光却来了。敖丙藏在敖光怀里,希望自己死前能得到一句原谅,却不知道凭什么,以至于在听到敖光带着哭腔的声音时,他瞪大了眼,一时没回过神。
“我只要你活着。”敖光低着头。
埋在心底的委屈破土而出,敖丙终于落了泪。过去,他以为敖光想要光复龙族,便愿意为之抛却良心,现在,他知道敖光只想要自己活着,却找不到法子再多撑上一炷香。敖丙嘴上念着让敖光不要一错再错,心里却痛恨起自己,连多几句的体己话都没时间说。他想祈求万物垂怜,天宫也好,神明也罢,能让他的命多留给敖光些。或许,他不活也罢,只要能让敖光不要如此痛苦,怎样都好。
但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敖丙了。对着敖光的目光,敖丙总算意识到这个撕心裂肺的事实——确确实实,敖光只想要他活着。
幸得太乙真人还说出了别的法子,虽是经过不少磨难,他最终总算重塑了身形,敖光也得以领着龙族从荒芜的炼狱中解脱,向着更深的海去。
敖丙是愿意随着敖光走的。但天地辽阔,他只看了万分之一,更何况世事难解,陈塘关最后还是一片狼藉,他不敢说自己没有责任。而想到敖闰等龙出走天宫,他仍旧忍不住担忧,若是逃不过追捕,他们龙族又当如何。
敖丙虽心思软,主意却硬,认定的事情是放不下的,但对着敖光,他着实求不出一个字。他在脑中分门别类,发觉自己还了哪吒,还了龙族,却还没还上敖光的一路颠簸,便咽下苦水,按着敖光说的与哪吒告别。
比起幼时,敖丙成熟不少,也懂得了如何藏起情绪。但敖光保护他千年,又用了三年看他长大,敖丙那些小心思总会无从遁形地展示在他面前。他注意到敖丙皱着眉,眼尾向下,睫毛低垂,嘴角也要坠不坠地挂在脸上,知道他是委屈了,便在心中叹口气,转过身盯着他瞧。敖丙跟着停下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知所措,敖光看了又觉得无奈,只好思考着如何和敖丙说清自己现今的想法。
没了龙族这个重担,敖光总算卸掉了龙王的名头,单单拎着父王的身份和敖丙说话,就算在说放他去走自己的路时,语气也是难得的轻松。
敖丙闻言又哭了。敖光见状不想戳动他的伤心事,没再提注意身体这些陈词滥调。但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合适的告别语,敖丙便冲上前抱住了他。
他们父子从未如此相拥过。敖光身子僵直,担心的竟是盔甲冷硬,若早知敖丙会抱上来,应脱了它才是。
“父王,我会早日归来。”敖丙攀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他的眼泪顺着盔甲缝隙晕进敖光的衣领,隐没入他的发梢。敖光收紧双臂,感受到敖丙小巧的龙角蹭过他的耳侧,定在那里,和他的泪水一样,是不同于海水的温热。
他还那么小。敖光闭上眼,忽然也有了流泪的冲动。
“你手腕子上串的是什么?”哪吒探过头,“我之前没见过这东西。”
敖丙垂下眼,或许是方才走得匆忙,他的袖子卷起些,露出了根银白色的绳子,其上穿着颗玛瑙般的红珠子,颤巍巍地在空中晃悠,“这是我父王的心头血。”
“嚯!”哪吒脖子伸得更长了,“心头血是拿来做什么的?听着还怪高级。”
“因着我和父王血脉相连,他感知得到我的气息。”敖丙朝哪吒伸过手臂,珍惜地捧起那颗珠子,“但若是离得远了,会更难些。我戴着这颗珠子,便是破了天去,父王也能知晓我活得如何。”
哪吒遮不住脸上的羡慕,敖丙有心教他,却也无能为力,“这是妖族才有的手法,实在抱歉。”
“这算什么?”哪吒吐舌头冲他做鬼脸,“小爷是魔,魔肯定也有魔的做法,用不着你想着。”
哪吒说完,就跑到一边自己琢磨了,想必是要在走前寻个法子保护李靖。敖丙摸着那根白绳,又想起了敖光。
这绳子是敖丙离去前,敖光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他似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敖丙最后走怎样的路,他都心甘情愿,“此去路远,带上吧。”
绳子是敖光的发丝编成,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触之微凉,分毫不差地贴着敖丙的皮肉,“如此,便也无需过分忧心我儿的安危。”
敖丙想做个同样的给敖光,他不知做法,敖光也不愿告诉他,让他在外只需关注自己,“父王虽功力不如你,却还是多长了些年岁,不必挂念。”
敖丙拗不过他,只得捧着敖光的一颗心来了岸上。珠子坠在他腕上,也坠在他心里。他呼出口气,想着自己怎么也要比往日里更珍惜这条命才是。
在外闯荡算不得容易,但敖丙是灵珠,身边又搭了个魔丸哪吒,没了那些桎梏倒不至于再赔进性命。两人在世间兜兜转转,不多时便是数十年。
敖丙闯过天宫,也走过人间,早不是曾经在柱子前等一句夸奖的小娃娃了。他在龙族里还算个孩子,个子长了些,但许是过去受炼化的缘故,头上的角没再变过。敖丙不甚在意,只是偶尔觉得遗憾——他见过世间百态,也总算懂了敖光过去为何因着他的角难过。他希望自己能好好长大,如此敖光对他的歉疚也会少些。
哪吒知道了,便笑话他心思太重,“你爹活了几千年,你才长了几十岁,和他比做什么?有这时间不如到街上逛几圈,瞅瞅有多少小姑娘给你扔花呢!”
“我要那些花做什么?”敖丙无奈了,“你得的也不少,怎的总盯着我瞧?”
哪吒得意起来。这些年过去,他心性渐长,对着亲近的人却还是小孩的样子,“我受欢迎也是应该的。”
说着,他的嘴角登时扯平,眉眼摆到了思索的位置,“都说花要送给爱慕之人,她们不过见了我几面就堆了这么多来,看来这爱慕也算不得什么。”
“凡人的几面便够久了。”敖丙道,“他们的一辈子才多久呢?”
“我不稀得这些。”哪吒无所谓地躺到屋顶上,“我有爹有娘有哥哥,还有朋友就够了。”
“我看你也是。”哪吒说,“你更过分,你有你爹就够了。”
“我也要有师父朋友才行。”敖丙这下有些不悦了。
哪吒又是笑,“当然当然,你师父重要,小爷也重要。”
敖丙闭了嘴。他明白哪吒说来说去不过是打趣他总念着敖光,他本不该生气,更没道理摆性子。但哪吒看似口无遮拦,心思却细腻,无意中讲出的话也能戳动他。
敖丙眼前浮现出一个曾半遮脸颊给他递来红花的姑娘,他接过花,想到的却是敖光。玛瑙红的心头血配得上银白色的手绳,这红花自然也配得上敖光。他只是有了念头便够吓到自己,许是失了态,害得那姑娘走时都是哭着的。敖丙本打算追上安慰,却又觉得没资格——他想着和自己父王做夫妻,再去扰了旁人,倒是真的有错了。
敖丙从小学的是仙家礼法,长大后虽肆意了些,却不敢忘根忘本。更何况父子之事即便在人间也是大不韪,说出去实在辱没门面,是连哪吒都讲不得的。思前想后,敖丙没了办法,只好假装一切如常,摆出了个若无其事的模样。
乱世将过,归家的日子也近了。过去敖丙只有期待,现下反倒觉得惶然,忧心自己见了敖光连表面的体面都保不住,最后给两人平添愁绪。
“那我们就此别过吧。”哪吒装模作样一拱手,“你和你爹多年不见,想来很多话要说,我一定记得过些日子再去找你。”
“多谢了。”敖丙强压着心神还礼,“等安顿下来,我带你去龙宫。”
“用不着你,哪里我去不得?”哪吒摆摆手,“不过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一定要告诉我。”
敖丙张开嘴,很快,双唇又抿回一条线。他笑道,“当然。你娘叫你,快些去吧。”
哪吒走了,敖丙更是踌躇。他并未告诉敖光自己今日要回去,现下看来倒是留了条后路。他此时想要逃避,自己一人回人间也好,到那山海尽头也罢,总有地方容得下他大逆不道的心意。他的人生不过走了万万分之一,与敖光共聚的时间更是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他却仍是想念。
离开敖光时,他还小,感情是分不清的。这些年困苦之时,他总会摩挲手腕上的珠子,祈求远方的父王平安顺遂,不要因着自己忧心,但偶尔,他又希望这样能让敖光多念他些。山高路远,就算是他也会担忧敖光事务繁忙,若淡忘了自己当如何。
每每有了这念头,他便嗤笑自己杞人忧天。敖光待他怎样他是清楚的,就算这样,他却还要抢夺自己臆想中的关注,也实在是太夸张和霸道。
敖丙如今明白敖光是爱他的,就算他真的露了破绽,敖光虽给不出回应,怕也只会怜惜他在外受了跌顿。不过敖光总归会苦恼,敖丙是见不得他苦恼的。
最终抵不过思念,敖丙还是决定藏好心意回家去。但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他不想让敖光知道自己回去了。他小心隔绝开那串手绳,把气息也遮掩过,这才向着龙宫的方向走。
新建起的龙宫说不上繁华,却也像模像样。单是站在门前,敖丙也看得出敖光废了多大心思。他认不出所有龙族的人形,龙族却认得出他。门旁闲聊的龙族见了他便惊喜地叫开,“三殿下!”
敖丙听了这称呼很是怀念,又有点脸红。他赶忙示意对方小声些,“我回来的事还没告诉父王。”
“我明白,我明白。”对方连连点头,态度还是熟稔,“你一定是想给大王个惊喜。”
敖丙很难说这算不算惊喜,他犹豫着,“……龙族这些年怎么样?”
龙族边领着他往敖光的住处边一股脑把龙族这几十年的事讲给他听。敖丙听来听去,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等着对方提到敖光,却怎么也等不来,“……父王……父王他怎么样了?”
“我还以为你要忍到见了大王再问呢。”对方笑起来。敖丙以为自己城府够深,藏得够好,却还是被耍了个底掉,“我……我只是……”
“我知道,你长大了,想自己父王没那么容易说出口。”那个龙族又说,“龙族总算在这里安了家,也有了新的小龙出生,除了殿下,大王没什么旁的好挂念的。”
“到了。”那个龙族停下脚步,“大王现下应是在处理政务,我不便打搅,殿下便自己进去吧。”
敖丙知道敖光常挂念他,已是高兴起来。他深吸口气,带着几分焦躁和恍然,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敖光这些年常常会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敖丙。
龙族离了海底炼狱没多久,便有了新的小龙,他受邀去看。那小龙一出生便盘在摇篮里,四面插得全是风铃玩具,到处堆了不少枕头和衣物。小龙的父母见了他也是激动,念念叨叨无非是希望孩子平安长大就好,问他能不能给孩子送个祝福。
敖光当然乐意。他看着那小龙,又想起敖丙,想起他潦倒的孩童时期,更是心怀亏欠,回去便打了个摇篮放到敖丙的寝宫里。光是摇篮还不够,他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敖丙留一份,久而久之,寝宫竟是放不下了。
敖光本想再收拾房间出来,却总是耽搁。在他心里敖丙也还是条小龙,跟他挤着睡几晚也没什么干系,便没再纠缠。
他从没想过敖丙会拒绝自己。
“父王,我……”敖丙语无伦次,堪称是惊慌失措了,“我……我自己寻个地方歇息便是,不好打搅了父王。”
敖光闻言总算冷静了些。他松开握着敖丙手腕的手,语气中总还是带着失落,“是,我儿大了。”
没等敖光再说什么,他便被敖丙反手抓住,那颗红珠子打到他的手背,发出“啪”的声响。敖光没来得及反应,敖丙又如触电般松开去,话里话外全是妥协的意味,“父王若是想,睡在一个寝宫也没什么。”
敖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脸上涌上的满是视死如归。敖光不解其意,只当他是长大了,不好意思再在父王面前撒娇卖痴,就缓下心宽慰,“无事,是父王……是我的不对,还把你当个小孩子。”
“丙儿外出多年,回了龙宫是该有自己的寝宫。”敖光站起身,示意敖丙跟着他走,“原本那间还需再打理,我再寻一间给你便是。”
“不必!”敖丙的声调突然高上去。敖光扭头看他,他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我未曾不愿。今日晚了,父王不用在这件事上再费神。”
“我有很多事想说与父王听。”敖丙还坐在椅子上,他的脚不安分地拍打了两下地面,“父王你呢?”
“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敖光坐回去,他也低头,看着敖丙的头顶鼓起的小发包,“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敖丙素来报喜不报忧,又不想显得自己在外活得过于快活,吞吞吐吐,也算是编出了个完整的故事。
敖光听他讲话向来认真,但敖丙却总是分神。他注意到敖光没有穿盔甲,素净的衣袍和自己的有几分相似,心中又不合时宜地生出欢喜来。
他想起两人方才的那个拥抱。平生头一次,是敖光主动抱住的他。
初见到他时,敖光是惊讶的,惊讶过后便是欣悦,敖丙的礼节堪堪做到一半,就被敖光俯身下来的相拥打断了。他顿了顿,费力仰头,把下巴叠到敖光的肩膀上。这次没了盔甲阻碍,他清晰地感觉到敖光的体温,烘得他的掌心一片潮热。敖丙边是满足,边是酸楚,最后竟是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
幸得敖光没发现他的异样。敖丙虽庆幸于敖光不会怀疑他的感情,心底却仍有冲动,希望就这样暴露了,无论如何于他也是解脱。
敖丙用理智压下这种念头,循规蹈矩地和敖光隔开父子的距离,思及夜间的同眠,却又是紧张。不过哪吒说过他睡着时候还一副君子模样,双手都恨不得搭在肚子上,跟装死似的,想来到时自己不会做出什么尴尬的举动,熬过去便罢了。
他当这几晚是自己偷来的时间,就更容不得差池。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龙算也不如天算,敖光为了庆祝他归家办了宴席,上来敬酒的龙实在不少。都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敖丙推脱不得,敖光为了证明自己放得开手也不去阻他,喝来喝去喝得敖丙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桌上,敖光才意识到出了差池,慌忙扶起他的额头,“可是有不适?”
敖丙昏沉着努力抬起脑袋,“我觉得……我……喝得多了些……”
敖丙从前不过小酌两杯,凡间的酒劲也小,他从没体会过喝醉的感觉,“这酒……和我过去喝的不一样。”
围在他身旁的龙族都笑开来,“小殿下这是喝醉了。”
“我们龙族做的佳酿可是那些凡品比不得的。”一个龙族拿起敖丙桌上的酒壶晃晃,“怪道是醉了,这壶已经喝光了。”
“确实……确实比不得……”敖丙下意识想运功把酒劲逼出去,却被敖光半抱着拍了拍后背,“丙儿醉了,我带他回去,各位自便。”
敖丙登时松懈下来,就这样错过了最后的时机。他放任自己缩在敖光怀中,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他的意识沉入了深海里。
敖光把敖丙安置在床上,本想离开,却舍不得,干脆坐在床边看敖丙睡觉。
敖丙确实乖巧,睡姿和小时候一样板正,唯独眉头是蹙着的,不知在想什么伤心事。敖光抬手撩开他略显散乱的头发,看到了他额前灵珠的印记。
敖光自然认为敖丙是顶顶好看的,有了这印子更是可爱。他俯身,嘴唇轻轻印在敖丙的额头上。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敖丙幼时他很少化作人形,满脸严肃的时候更多,现在想来他偶尔会后悔,便打定主意不再像这从前的样子一昧沉默。
敖光抬起头,正巧对上敖丙睁开的眼睛。他不觉尴尬,却担心敖丙害臊,“吵醒你了。”
“父王可是亲了我?”敖丙酒还没醒,黏稠的字句从他嘴中含糊地冒出,端的一副糊涂模样。
“丙儿若是不喜,以后我便不做了。”敖光道。
“我怎会不喜呢?”敖丙手上使劲,揪着敖光的衣领把他往床上拽。敖丙为灵珠转世,这点力气还是有的,此番醉酒又控制不住力道,敖光还惯着他,顺着他的意思向床榻倒,一来二去两人便摔到床上。敖光一手撑住身子,一手护住敖丙的后脑,“既是醉了,便早些歇息,莫要闹酒疯,怕是会伤到自己。”
若敖丙清醒过来,自然会乖乖听话。可他不清醒,被敖光亲过的印记又火烧火燎得热起来。他眼皮微垂,待敖光以为他又睡过去时,才猛得翻身,双手撑住敖光的肩膀把他死死按在床上。
敖光没有挣扎,但他确实担心敖丙喝晕了脑袋,“丙儿,松手。”
身上的人没什么反应,因着方才动作,敖丙的发包散开来,长发遮在两侧,敖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突然感觉到一滴水珠落在了自己脸上。他抬头看去,只见源源不断的泪水洗过敖丙蓝色的眼眸,划过他不再圆润的脸颊一颗一颗砸了下来。他听到敖丙哽咽着重复,“我怎会不喜呢?”
敖光焦急起来,“丙儿,你怎得哭……”
话没说完,敖丙便欺身而下,毫无章法地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他的吻技着实青涩,说起来更像是毫无技巧,只是贴在那磨来磨去。敖丙不满足于此,他皱起眉,动作越发粗鲁,尖利的虎牙不知划破了谁的唇瓣,血液混着咸湿的泪水勾到两人舌尖,冲得敖光一阵发昏。
敖丙总算意识到自己还有舌头,试探着想伸去舔敖光。敖光慌忙闭紧牙关,他偏过脑袋,喘着气试图制止这场荒唐事,“丙儿,你醉了,还认得出父王吗?”
这次话里是带了责备,敖丙听得出。他泄了气,整个人趴在敖光身上,眼泪却还在往下掉,“我当然认得出父王。”
“若是认不出,我亲你做什么?”
喝酒误事。
敖丙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瞪视着木质的床顶。有人记不得醉酒后的事,他却件件记得清楚。亲了敖光算是件混账事,不过他没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若想,也能糊弄过去。
敖丙本打算装失忆,却发现这法子被敖光先用了去。敖光昨夜被他胡乱啃了一通,今日见他却不见什么不自在,也没有和他谈谈的打算,反倒更关心他睡得如何,“丙儿头次醉酒,现在头疼吗?”
敖丙被这样轻轻放过,心中却没什么庆幸的意味。他清楚敖光还当他是个孩子,只是喝醉了酒,或许还单纯,分不清亲情和爱情,所以才能这么原谅了他。敖丙简直要为自己感到悲哀了,他僵硬着身子,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几分对敖光的怒火,“父王,昨夜我不是与你玩笑。”
敖光的脸上露出了些货真价实的不解,他难得真的尴尬,“我不当你是玩笑。只是……”
敖光叹了口气,“父王不会往心里去……”
“我要你往心里去!”敖丙眼眶又红了,“父王,我亲你不是醉了,不是小孩子不懂礼节,更不是认错了人一时糊涂。”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心中想着和你做夫妻,这才亲了你。”
“我是你父王。”敖光没生气,他的语气中却带了些倦意,“丙儿,你许是不明白……”
“我明白的。”敖丙打断他,“我在人间游历,见过不少夫妻,或是年少相识,或是媒妁之言,看着他们,我总是会想起你。”
“我知晓父子之情当如何,夫妻之意又怎样。”敖丙道,“我自知自己违背伦理纲常,行事放荡更是错上加错,不求父王回应,只希望……”
敖丙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继续说,“……父王不要把这件事当做儿戏便好。”
无论何事,只要发生在敖丙身上,敖光从没当过儿戏。
敖丙话说完便走了,敖光私下找别的龙族打听,也只说殿下偶在龙宫中四处熟悉,一切如常。
等回过味,敖光却仍旧对敖丙生不起气来,要说反倒是无措。他不觉敖丙有错,敖丙举止有差,他是父王,自该反省。可反省几日,他也不觉自己做了错事,更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做。
正因如此,见到申公豹时,敖光难得有了得救的感觉。
“我有一小友……”敖光随便准备了些酒菜,示意申公豹先不要急着找敖丙,“他……”
申公豹等了半天,总算明白了平时敖光等他讲话的不易,“他?”
“这般遮掩倒是没趣。”敖光低声说,“是丙儿。”
申公豹挑眉,“敖……敖丙?他怎么了?此番归来,当……当是平安无事才对。”
“他前几日说心悦我,想要与我做夫妻。”待真的说出口,敖光便不觉得难了,“他喝醉了酒,做了傻事,我没要怪他,他却不悦,现下已是几日不见了。”
申公豹拿着筷子的手略显凝滞,他努力消化着敖光这段稀奇古怪的话,“敖……敖丙说他心……心悦你?”
“你若要一句句问我,是有些浪费时间。”敖光道。
申公豹放下筷子,“他……他又做了什么傻事?”
这个问题挑的精准,敖光不愿主动说,但他问了,就也告诉了,“他亲了我。”
敖光略一思索,补充说,“亲了我的嘴。”
或许是缓过了神,申公豹竟平静地接受了,“你……你是……是什么感觉?”
敖光没想到申公豹会这样问。他思考起来,难得跳出了自己是敖丙父王这个怪圈回忆起那个晚上,“我……”
敖光神情严肃,“我……”
“你可是觉得不妥?”申公豹说,“或是厌恶……”
“那是我儿。”敖光道,“他便是犯下滔天之罪,我也不会厌了他去。”
“换做是我,定是要好好教育……教育他。”申公豹看着敖光,“我……我看你没有这个打算。”
“就算不妥,错的也当是我。”敖光给两人的酒杯斟满酒,“是我教子无方。”
“他若是听你的,倒,倒好了。”申公豹笑了,“敖……敖丙从来都有主意,你也罢,我也罢,都是拗不过来的。”
“所以我只想问,你可是不愿他对你做那种事?”
“我是他父王。”敖光不知这话要重复多少遍,重复多了却显得无力。
“就算位列仙班,出……出身是变不了的。”申公豹说,“你我本是妖,盘古开天以来,无甚伦理纲常一说。现下为……为了和人族争……争一片天,才学了他们的道理。”
“敖……敖丙也是懂的。他心悦你苦恼的也不过是你们二人,害不了旁的人,所以何……何必揪着道理不放?”比起往日,申公豹放松不少,饮酒的动作不见迟疑,“万事遵从本心便好。”
“你又何知我定是心悦丙儿?我于他只是父子之情。”敖光无奈道。
“他自幼聪颖,又看中你看中得紧。”申公豹说,“你若是没一点表示,他是不……不敢这么做的。”
敖丙又饮了些酒壮胆才敢再去见敖光。
见也不是光明正大的,他自知理亏,又趁着性子甩了敖光离家,怎么说都是不对,便没什么底气。他不怕敖光罚他,怕的还是敖光因他失望。
敖丙知道前些日子敖光还会打听他的去处,后面却没了消息,以为敖光想明白在气他,更是不敢去触霉头。这做法太怯懦,敖丙自己都瞧不上自己,想着找敖光好好道歉,就当是犯浑,此后不提了就好。
他本也不愿敖光知晓他的心事,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也没什么接受不得的。他这么想着却站在门口,手来来回回抬了数次又放回去,焦躁得直在原地打转。没等他真的下定决心,门却从里面打开了。敖光扶着门侧身给他让开路,“丙儿若想进来,只管推门便是。”
这话听着没有要疏远他的打算。敖丙的心放下大半,剩下的只是进去道歉,“父王,上次是我错……”
“你有何错?”敖光问。
“我不该……”敖丙艰难开口,“我不该放任自己醉酒误事。自当清心寡欲,守住心元。”
“我不该举止放浪,更不该与父王发脾气。”敖丙说得越发流利,“犯错自该请罪,我却只想逃避,这些日子劳烦父王挂心。”
“可还有错?”敖光又问。
敖丙绞尽脑汁,“我不知,还望父王恕罪。”
“你说你心悦我……”敖光方一张口,敖丙又激动起来,“我心悦父王,自然算不得错。”
“那便是了。”敖丙听到敖光轻叹一声,“丙儿跪着是何意,起来罢。”
敖丙不愿起身。他又没能控制住自己,讲话没有分寸,实在显得心不诚,“父王原谅我吗?”
敖光见状蹲到他面前。他身材高大,蹲下也能把敖丙遮得严实。敖丙抬起头,感觉到敖光捧住了他的脸,“丙儿无错,谈何原谅?”
敖丙的心动得比一切都快。尚未确定敖光是什么意思,他的眼泪便再次夺眶而出。他抓住敖光的手偏头,唇角蹭过他的指尖,“无论如何,我还是心悦父王。”
敖光闻言轻吻过他头顶的龙角,伸手抹去他的眼泪,“我当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