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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宇亭第一次见子车甫昭是在新的连续剧开拍前的聚会上。
子车甫昭穿的像是暴发户一样,明黄色的西装,配上姜黄色的高领,显得整个人像健身餐里面的彩椒,扎眼的杵在名利场的酒局上,像是酒池肉林为主角饕餮盛宴里面突然被加入的素食主义轻食。冒犯又惹人嫌。
不过离宇亭觉得还是给他以爆辣中餐定义更合适,轻食这种样子货作为新消费主义的陷阱定义子车甫昭不太适合,他还挺传统的,是会在唐人街买东西和店主杀价半个下午那种。
他看着子车甫昭没来由的把眼前高大的白人整个人背摔出去,那个也算小有名气的投资商被精瘦的跟猎犬一样的亚洲男人甩倒在香槟塔里面,酒液和玻璃渣很快填满了他腮下浓密的胡须。
在女人的尖叫声,服务生惊慌失措的道歉声还有白人鬼佬的怒吼中,离宇亭看见子车甫昭相当爽快的大笑,男人两鬓留着的长发扎成了小辫,随着子车甫昭身体的晃动在空中兴奋的甩着,看着那张长相阴沉的脸在暖色调的灯光下变了个模样,离宇亭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这是否是真的,却发现闹剧的始作俑者早就逃之夭夭。
描述的跟《灰姑娘》一样,子车甫昭在后日里对此次初见评价到,老子当时以为自己是盖兹比你知道不。
“在暴发户的审美上,你俩确实是比肩而立。”离宇亭看了看在圣诞节里穿的和圣诞树不相上下的子车甫昭,如此锐评。
后面第二次见面,离宇亭才知道这位中国盖兹比的真名——子车甫昭。
“你好,子车先生。”离宇亭站在偌大的厂房里面,对还在脚手架上调整雕塑外形的子车甫昭示意。
子车甫昭灵活的像个特技演员一样,从四五米高的脚手架上轻轻落下。离宇亭心道看来他能从宴会脱身不是运气,是实力就是如此。
“唷,难得天天在片场的来我们施工现场啊”子车甫昭揣着兜,他工作穿的也依旧花哨,黄色的工装裤配着黑色的工字背心,工装裤的腰带夸张的勒着那截灵活的腰,腰上又挂满了各种工具,随着他动作互相碰撞,当当作响。
像吉普赛舞女的裙饰,离宇亭冒昧的联想到。
“嗯,我是《暮坪市》的编剧,离宇亭。”
“I know, i know.,”子车甫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走那套样子话“但是你们有段时间才开拍吗?离提货时间还早这会来我这是干什么,催进度?”子车甫昭看着来人是亚洲面孔,换了中文和离宇亭交流。他的中文普通话不算好,带着点北方的口音,离宇亭在国内呆的时间不长,分不清具体是哪,但是在这大洋彼岸能听见这样的乡音总归是让人亲切的,如果亲切感的来源不是子车甫昭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就更好了。
“不算是,”离宇亭想了想,没有用那套公式化的英语回复,也选择了用中文交流,被子车甫昭看破目的的编剧也不恼,只是推了推眼镜,他其实并没有视力问题,只不过不太喜欢长时间与人对视,大学时期被同专业的女同学说目光太平静,看久了容易叫陌生人觉得自己被解剖了一样,于是送了他一副平光镜,所以没什么用的眼镜也就这样一直带着了。
“我想看看‘念稗’还有其他道具的进度,然后给疏导演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没有我们就按日期交付就可以了,之后可能没时间再过来确定这些道具还有后续道具的修改意见了,这次就一起定下了。”离宇亭编了蹩脚的借口,他来纯粹是好奇子车甫昭这样的人 到底是怎么能够揍了投资商还能四平八稳的手握这么多家订单的,而恰好疏南风也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新的剧本不知道怎么写更有趣吗?”疏南风坐在房车里面,外面兵荒马乱的,正是上一场打戏收尾的阶段,离宇亭在车内和疏南风一起看着监视器里传来的画面,年轻的编剧对自己的上司吐露了创作的难处。疏南风笑了笑,按照离宇亭的推断,疏南风能开心,那准没什么好事。
“《暮坪》开拍的宴会上你是不是见过一个闹事的亚裔?”疏南风看着屏幕里面的录像,写了个地址给离宇亭“去找他,或许会有灵感,正好也看看其他道具的进度。”
于是此刻离宇亭站在“杂戏”的工坊里,在话语间环视四周,贯彻了来次采风的目的。或许是因为子车甫昭其人确有本事,硕大的工坊里面不同样式的道具在进行制作,即使是有外客来访也并没有要接待或者展示的意思,伙计和师傅们继续手上的活计,没人在意这边的动向。
除去以上这些目的,他真的很在意,那张脸是怎么转瞬就变成另一个气质不同的人。
“事多,”子车甫昭看了一眼文质彬彬的来客,喊了一嗓子“王鬼,念稗的东西你带他去看看。”闻声而来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亚洲女人,子车甫昭已经不算矮了,王鬼甚至还高出他一点,就算王鬼站在他身边时子车甫昭刻意挺了挺离宇亭进门以来他一直驼着背,王鬼也还是高出他几厘米。
“妈的你是不是又长个了。”子车甫昭啧了一声,看了看已经比他高了两指头的王鬼。
“没有,子车哥你的错觉,那我先去那边停一下机器,不然没人看着过一会着了。”王鬼看了一眼离宇亭,在子车甫昭点头后走向远处的工作台,把加热的机器关掉后,看了看离宇亭,示意他可以去看‘念稗’了。
“多谢,耽误你们工作进度了。”离宇亭走过去,路过王鬼的工作台时扫了一眼,上面是一颗人头的道具,脸的部分是一张可替换的橡胶,看起来是特效妆会用到的道具。
“王小姐是特效化妆师吗?”离宇亭收回自己的视线,开口问道。
“是”说话间王鬼带着离宇亭走到靠后的场地,示意旁边的工人掀开以保密为目的但是实际用处聊胜于无的白布。
“到了。”
眼前是一尊巨大的神像,慈眉善目的面庞却让人看着后脊发凉。神像的脸并没有完全雕刻完整,却已经和参考图示意的神情有了八分相似,背后的无数只手臂进度也超乎预期,基本的骨架已经做好,可以看见手臂都做了可活动的关节,以便剧组根据需要调整。
可以说是没什么修改的必要了,离宇亭默默的注视着雕塑想着。
“我们没有想到‘杂戏’的进度这么快,本来以为应该要再慢一点。”
“不会慢的,”子车甫昭不知道又从哪窜了进来,还粘着涂料的手套被他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扔,哥俩好似的搭上离宇亭的肩膀。“疏南风那个老不死的三天两头催我进度,你不是第一个被他打发过来的了。”
“但是也就你看着让人舒心点,上次那个太岁女过来又让我给其他的色彩方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不然这会早上色完工了”说完子车甫昭拍了拍离宇亭的肩膀“我看你顺眼,要不要等一会跟我喝一杯去,马上收工了。”
离宇亭看了看表,距离17点还有不过20分钟,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回剧组也不是很有必要了,疏南风这半天给他算的外勤,进度明天告诉他就行了。离宇亭想了想于是应下了子车甫昭的邀约。
“那行,你自己转转,别乱动东西就行了,收工了我叫你”倒是不怕他乱看东西违反保密条例。
“你以为真不能看的能在外头啊。”子车甫昭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20分钟确实做点什么都很不上不下的,离宇亭于是慢慢的在工坊的对外开放区域无所事事的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子车甫昭一开始跳下来的手脚架附近。
之前没看清全貌,这会得以看清,那是一座外形可以说骇人的雕塑。
各种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悲有喜,众生百态挤挤挨挨的在这个不足20立方米大小的空间上,混沌的纠缠在一起。
最近有这种题材的项目吗?离宇亭回忆着,印象中是没有的。不过它又在开放区域就这样赤裸裸的摆着,想来可能是子车甫昭自己个人的兴趣。
“怎么样,哥的手笔不错吧。”子车甫昭又鬼一样的出现在他旁边,估计刚刚是换衣服去了,那套花哨的工装被换下,灰黑色系的休闲装套在他身上倒是显得人安静了不少,如果不看内里还是依旧花哨的内搭的话。
可能还顺便冲了个澡,离宇亭闻见子车甫昭凑过来时,带着水气的柠檬香皂的味道想着,人可以20分钟内做这么多事吗。
在离宇亭思考的时候,子车甫昭已经很热络的把他拉到门前的停车场。
“……我自己开车来了。”我绝对不会坐这个车的。离宇亭只是意识到子车甫昭此人品味可能就是喜欢花哨的,但是没人告诉他会有人花哨到日常上下班也在开爆改过的亮色系复古老爷车啊。
离宇亭还不想这样招摇过市,但是子车甫昭的字典里面没有明确的拒绝就是同意,更何况这一切的基本原则是看子车甫昭此刻心情决定,心情好了也不一定采纳你的拒绝。没管离宇亭可有可无的反抗,捞起文职人员往副驾驶一塞,敞篷车非常方便子车甫昭强抢民男,不等离宇亭反应过来爬下车,一脚油门就这样飙出园区大门。
“扣好安全带,亭仔。”子车甫昭看着离宇亭愤怒的眼睛,咧到耳根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和那晚暴揍鬼佬的时候似曾相识,只不过眉宇间不是怒,想来应该是恶作剧成功的快乐。
有点像柴郡猫,离宇亭看着那张不说话时很阴沉的脸,此刻在夕阳下大笑着,鬼使神差的居然觉得这样还挺可爱。
黄色的敞篷老爷车在加州的盘山公路上疾驰而过,车载音响里面,爵士乐和交通广播争抢着耳膜的占有权。
“子车甫昭!”
“哎说啥呢?听不见。”离宇亭愤怒的尾音被疾驰的风吹走,眼看着车子仪表盘的转到了120,离宇亭觉得出门应该接受疏南风的好意,带个护身符,起码出事了能有个全尸。
“相信你子车哥,死不了。”子车甫昭看着离宇亭心如死灰的表情,这会不比说话时候冷冰冰的好玩多了,有活人气。
好在最后子车甫昭进入市区之后车速还算正常,俩人赶在饭点大堵车前停在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前。
“爹,你来啦。”一个短发的男生从门口引着他们进去,离宇亭没看清他的脸,但是从背影上觉得他有些眼熟。
“佴和?”
“哎!”被点到名字的人顿了一下,“亭亭哥也在啊。”佴和回头,这才看清子车甫昭后面还站着这个离宇亭,忙的又迎上去。
“你下班还兼职?”
“不是啊,店就是我的啊,我哥给的,”佴和倒是没回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说再天天让我和他回家有本事就给我在好莱坞脚下盘个店子啊,谁知道他认的那倒霉爹真有钱,给他整了个铺子。”
“那你不是还没回家。”
“哈哈,他跑来找我了,还回什么”佴和指了指坐在吧台后面的毋颂,“也省保安了,鬼佬喝多了他也能镇场子”
“怀蕴清呢。”子车甫昭环伺一周开口问着
“上面呢。”
“他妈的,装货,这就上去了。”子车甫昭咂了咂嘴,用肩膀碰了碰离宇亭,“佚名仔,听爵士不。”
“听一点,但是就只是听听。”离宇亭不知道子车甫昭从哪知道他的花名,那是个只在学生时期用于给杂志供稿的笔名,在工作后沿用至今,可能是佴和跟子车甫昭提过?离宇亭不觉得自己一个编剧在片场有什么惹眼的地方。
“等着哥给你露一手。”子车甫昭不知道从哪摸了一副橙色的墨镜,挤开熙熙攘攘等待开场的来客,翻身灵活的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原本阴沉的脸被暖色的镜片和灯光弱化了不少,俊朗的底色站了上风。
“All right, all right.”意外的是子车甫昭的英语亚洲口音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重,只是听起来有股乱七八糟的味道,四不像一样。
“怀蕴清!”台上的子车甫昭调试着萨克斯,半天不见来人于是对着后台大喊一声,一个带着帽子衣冠楚楚的男人从幕布后面慢悠悠的走出来。
“子车哥别催,刚把小芝让小花去带着,这不来了。”
“搞快点,准备了”子车甫昭转身对着台下笑了笑,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离宇亭莫名其妙觉得台上的人的笑是对着自己咧嘴的。
被子车甫昭吼的男人也不生气,只是平静的坐到钢琴前,试了试音。
“来来,蛋子!把灯都给我熄了!”
不大的室内逐渐暗下来,只剩桌边的氛围灯和台上的聚光灯还亮着。
离宇亭其实不怎么热衷爵士之类的音乐,只是很喜欢那种随性的感觉,很显然,子车甫昭也是乐在其中。
台上暖色的聚光灯打在子车甫昭的脸上,他看起来应该是愉悦的,萨克斯的黄铜色反光在他脸上波光粼粼的流淌着。
离宇亭在台下,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的子车甫昭,记忆里面老旧而又灰白的记忆被翻了出来,暴露在这暖色的聚光灯下。
世界上会有两个这么像的人吗?
钢琴的旋律开始响起来,弹琴的人看起来应该是科班出身,中规中矩的声音从巨大的弦乐器上飞扬而出,子车甫昭把目光挪向了怀蕴清,喊了一句装什么,给我拿出点干劲。
怀蕴清撇了一眼子车甫昭,灯光不足以打亮他帽子下的神色,不过手下的动作倒是肆意了许多。伴着钢琴愈发活泼的底色,萨克斯被子车甫昭玩出了纯正乐器流氓的感觉,花哨的转音从木管乐器里面旋出,又很合适的和旋律相撞,融合并行着,伴随着人群的情绪上下起伏。让人感觉像是在做颠三倒四的梦,荒诞又华丽。
台上的子车甫昭看向台下,离宇亭红色的外套在此时并不很是扎眼,不过幸好他记得他的位置,那双锐利的目光定定的看向离宇亭。
后者也毫不避讳子车甫昭的目光,继续看着台上的人。
子车甫昭得意的挑了挑眉,灵活的把玩着萨克斯,时不时对台下鼓掌的看客放出两个带着火花的响指,离宇亭觉得那应该是什么魔术的把戏。一般乐手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腾出手来玩这个,也就子车甫昭有这个闲心,不过确实契合了此人张扬的性格,就算是萨克斯还在演奏,此人也依旧不得闲,悠哉悠哉的时不时给台下一点惊喜。
一曲很快结束,下面的人喊着子车的名字,有的白人喊的并不太标准,子车甫昭啧了几下喊了几句老子叫子车鬼佬捛直了舌头再叫你爹名字之后,就溜之大吉,不理会台下观众遗憾的嘘声。
“子车哥,刚来就走啊”怀蕴清看着子车甫昭猴急的背影,揶揄着。
“谁跟你个单亲父亲一样,你爹我桃花来了。”
“在好莱坞要说也是丘比特之箭……”
“还丘比特,你个假洋鬼子,什么时候能大鸣大放跟你那亲大哥整这些再在这装。”
子车甫昭很快就挤回到离宇亭旁边,坐下自信满满的问这“怎么样,你哥吹萨克斯帅不。”
“挺厉害的,不过你不是主要在做道具吗?怎么还有空学乐器。”
“你懂什么,你哥天生多才多艺。”子车甫昭不以为然的坐在桌旁,佴和这会上台了,演了出反串的戏码,观众和食客们很快就又被舞台吸引走了注意力。
“你不是说请我喝一杯吗?”
“行啊,喝什么”
“不知道,你来选。”
“胆子不小,也不怕给你喝到蒙汗药。”子车甫昭咧着嘴,乐悠悠的晃到吧台里面,跟酒保打了打哈哈,就顺溜的洗了手去切冰去了。
离宇亭慢悠悠的晃到吧台附近,坐在圆凳上看子车甫昭给他表演另一出好戏。
不得不承认,子车甫昭虽然习惯性驼背,但是反而中和了身上那股轻浮的气质。而行动起来又是不拖泥带水的利落,无论是工作还是刚刚的演奏和此刻的调酒,都让人看着舒心。
子车甫昭看着离宇亭坐在吧台上安静的看着自己调酒,也不关注舞台,也不关注酒,真的好想只是认真的赴约,看子车甫昭请他喝什么玉液琼浆。
有点内什么来着,醉翁之意不在酒。
子车甫昭很快就把椰汁伏特加和菠萝汁依次兑入雪克壶,转着手腕灵活的像个杂技演员一样shake10秒之后迎着酒保的口哨声将酒液倒入杯子里,还骚包的点缀了一片菠萝。
“尝尝,你哥调的『奇奇』”
——让我们愉快的开始吧。
愉快吗?离宇亭看着已经迷迷瞪瞪的子车甫昭,好笑的想着,明明是他要请自己喝一杯,在看着离宇亭面无表情的喝完奇奇之后胜负欲上来的老猫又推上来一杯伏特加,离宇亭照单全收之后,从请人喝一杯变成俩人在拼酒。
如果子车甫昭不是还没喝完一杯威士忌就开始发疯的话,那确实是在拼酒了。
“醒醒,子车甫昭。”离宇亭拍了拍子车甫昭贴在颈侧的脸,到底是出于多大的慈悲心才会去问佴和子车甫昭的住址好心把这玩意送回家。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离宇亭看着进门后倒在玄关尸体一样的子车甫昭,认命般的把人拖到卧室。
然后在老猫沾床就一动不动抱着人不撒手的八爪鱼攻势下,无奈的给疏南风发了第二条工作消息。
“我可能明天上午需要请半天假。”
“好的,佴和跟我说了,注意休息。”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离宇亭在睡意袭来前 昏昏沉沉的想着。
最起码也应该去漱个口,当然如果能挣脱子车甫昭的胳膊的话。
第二天吵醒离宇亭的是子车甫昭留声机播放的钢琴曲。
这人倒是嫌弃怀蕴清装货又只字不提自己在家听古典乐了,离宇亭看着已经空了的半边床,没有重启完成的脑子分辨不出此间何地,只是裹了裹被子,盖住耳鼻口眼,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
反正都请假了……那在下午开工前到就可以了。
子车甫昭的嗤笑伴着离宇亭掀开被子的声音在晌午的公寓响起。
“哟,亭仔,醒啦。”子车甫昭这会倒是人模狗样多了,好的昨天一杯倒之后乱七八糟扒着人不放的不是他一样。
离宇亭看了一眼站在落地窗前的子车甫昭,被光晃的眯了眯眼,看见子车甫昭手里翻转着什么亮闪闪的圆片。
陌生又熟悉的物件透过阳光折射进离宇亭墨玉一样的瞳孔里。
“还没想起来啊,佚名仔。”子车甫昭看着好像还是懵着的离宇亭,从窗边走到床前,把玩着的铜钱被攥在手心里,又摊开在离宇亭眼前。
“我以为弄丢了。”离宇亭愣神了几秒,又低头看着那两枚铜钱,笑了笑。
“是,可不吗,你哥前两年托人才从国内的古董店找到赎回来,你个白眼狼,给老子的东西弄丢了就跑了,我回去被打的半条命都快没了。”子车甫昭大刺刺的躺在床上,看着离宇亭。
“你也胆子是大哈,第一次见面有人请你喝酒就喝,人喝多了你就送人家回家,人不撒手你就陪睡了,还没有小时候机灵。”
“真危险疏南风不会让他的编剧没写完新剧本就出事的。”几下折腾的离宇亭的困意已经出走了,干脆爬起来去洗漱。
“借用一下你的浴室……有没有多余的毛巾。”
“镜柜里面有。”
在浴室里面的离宇亭的思绪重新流动,想来疏南风肯定是知道子车甫昭和他是旧相识,也一切都说得通了。会让自己过来寻找灵感,佴和看见他俩认识却并不奇怪,子车甫昭肯定是提过,他的情绪很好懂,从小就是。
哪有什么一见钟情,离宇亭笑了笑,想起来那天宴会上荒诞戏剧的始作俑者的姿态。
分明就是久别重逢。
在异国他乡遇到青梅竹马的概率很小,但是不等于零。
洗漱好的离宇亭就这样和子车甫昭面面相觑的做在餐桌前,久别重逢的两个亚洲人对着烤箱里面出来的速食披萨进行着略显尴尬的早午餐。
“所以你用变脸跑掉了?保安没拦你?”离宇亭吃着玛格丽特披萨,披萨被子车甫昭烤的有点糊了,不是很好咬,让他说话有点含糊。
“没事,他拦也拦不住你哥我,更何况魍魉做的面具可好了,那写白皮猪根本看不出破绽。”子车甫昭费劲巴拉的把拉丝的芝士用叉子绞断,也加入了这场对着糊底披萨的持久战。
“妈的,说是10分钟怎么还能糊”子车甫昭余光瞟到离宇亭看着他的窘态微笑的嘴角,骂骂咧咧的掩饰自己已经红了的耳朵。
一顿早餐吃的不算融洽久别重逢的两人都不是热衷于叙旧的人,不过好在子车甫昭话多。
“你就不好奇我怎么在好莱坞混的出人头地的吗?”
“不好奇,”离宇亭继续嚼着剩下的半截披萨,可喜可贺,终于要吃完了。
“你怎么能不好奇呢离宇亭,”离宇亭闻言把视线从眼前的餐盘里挪到子车甫昭脸上,此人现在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迎着早晨8.9点的朝阳,恍惚间又和儿时那个大院里面的孩子王叠上了。
离宇亭是在初中和父母来到美国的。
就和没有经过孩子的同意就让孩子降生在世上一样,移民也没有真的考虑过孩子的意见,只是如同商量一样通知了刚准备进入人生中第一个没有假期作业的离宇亭。
所以他再没能把弄丢的铜钱找还给子车甫昭。
和那对不翼而飞的铜钱一样,离宇亭也在那天从子车甫昭的人生里面不翼而飞了。
彼时了离宇亭还小,没有任何独立生活的可能性,只能跟着父母,飞往大洋彼岸的美国,然后读书,然后如他们所愿进入医学院,然后在毕业的时候转头就去做了编剧。
如果我的人生已经按部就班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一次。
我要成为我自己,而我现如今已经足够支撑我成为我了。
父母也依旧是冷漠的看着叛逆期迟到的孩子,最后妥协的留下了钱和住处,两人又飞往了欧洲。
就像一开始的移民美国一样,他从来就并不是什么决定因素,只不过是一个需不需要带走的家具而已。
“所以你是怎么跑到美国来的”离宇亭从回忆中抽身,从他和子车甫昭重逢开始,他就变得容易回忆过去了,疏南风倒是走了一步好棋。想到这里,饭桌前的离宇亭认命一样叹了口气,顺着子车甫昭的意思问了下去。
“你哥我自己飞过来的,”子车甫昭吃的很快,这会已经开始悠哉的喝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果汁,开始准备他的演说。
“一开始是蛋子那小子说什么美国人这边戏法子演的差劲说什么让我来教教他们,谁知道是他妈的过来给人做道具”子车甫昭不屑的啧了一下“结果你哥实在是本事过人,做的就是比那些洋鬼子做得好,很快就给那些个鬼佬挤下去了,”
“当地工会不找你茬吗?”
“找啊,但是,谁在乎,是剧组在乎还是我在乎?没人他妈在乎,上门找事的都和那个被老子摔进那个香槟塔的一个待遇。”
子车甫昭继续侃侃而谈,离宇亭只是看着他,都没有在听内容。
“子车甫昭,你不会是偷渡来的吧。”
“放屁!”子车甫昭瞪了离宇亭一眼,“老子正经走工签过来然后又申请了绿卡的。”
“这样啊,那子车哥真是神通广大。”离宇亭丢下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让子车甫昭自己琢磨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赞美去了。
“子车甫昭。”离宇亭看了一眼时间,“你这会去工坊吗?我车还停在你那,下午拍摄我还要过去片场。”
“第一次见上工这么积极的人,疏南风真是有福了。”子车甫昭不岔的看了看积极工作的好员工先生,餐盘扔进洗碗机之后,转身去衣帽间换了身衣服。
“走吧,好学生离宇亭,你子车哥送你去学校啊。”
依旧是那条盘山公路,离宇亭和子车甫昭迎着阳光一路开上去,这会子车甫昭倒是速度正常,问他怎么现在路上没什么人也不飙车了,子车甫昭回了一句。
“你上班这么勤快?”
离宇亭闻言又笑了笑,倒不是上班勤快,而是他想着能不能下午回片场之前能抽空回家里换一套衣服,一身酒气去工作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过子车甫昭看起来像是舍不得他回去上班,这个认知让离宇亭感觉开心。
为什么而开心?
自从他和子车甫昭遇见之后不足24h,已经莫名其妙笑了很多次了,是久别重逢的开心吗?应该不是,他和这位发小在异国他乡重逢也不至于让人开心的轻飘飘的。
是什么呢?
是一见钟情。
离宇亭被自己的认知吓到了。
子车甫昭感觉到身旁氛围的变化,在转角处看了一眼旁边的离宇亭,后者一脸茫然的和他对视。
“怎么,你也觉得你上班勤快了?”
离宇亭没理这句破坏氛围的话,只是脑子里面继续嗡鸣着。
不是一见钟情的。
“久别重逢也不多说两句话,小白眼狼。”子车甫昭看着道了声谢下车就匆匆走向自己的车,落荒而逃的离宇亭的背影,咂了咂嘴,转身走向了工坊。
没事,还能跑了不成,这次没空下次再约他出来呗,不出来就去找疏南风要人。
哪有什么一见钟情,我们是久别重逢。
子车甫昭心情颇好的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晃晃悠悠的走到那座巨大的雕塑旁边,在靠近中心的位置继续雕琢着。
“子车哥昨天又喝多了揍人?”旁边的卢秘俏咪咪的戳了戳元秤,元秤皱了皱鼻子。
“谁知道,八成是回春了。”
离宇亭愣愣的站在自家梳洗间的镜子前,看着脖子上突兀出现的铜钱。
“真是缠上了。”哑然的看着那枚被擦的光亮的钱币,离宇亭揉了揉太阳穴,子车甫昭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明明在车上还没有。
好像忘记留子车甫昭的联系方式了,要不要问佴和要一下?算了吧还是直接去工坊找他吧。
“回来了。”疏南风看着离宇亭走进房车里面,继续波澜不惊的喝着他那杯感觉一直没断过的茶。
“道具的进度没有问题,方案也全部按照之前的进行。”
“你也知道我并不是真的让你去看道具的。”疏南风柔和的笑了笑,示意离宇亭继续说下去。
“导演,你是不是知道子车甫昭和我有故交。”
“没有哦,”疏南风闻言笑了笑,他绝对知道,离宇亭心下了然。
“不过故友重逢总是让人开心。我想这对我们的新剧本应该有帮助不是吗?”
离宇亭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句,只是继续坐在一旁看着今天早上拍摄完成的片段。
晚上再去工坊把铜钱还给他吧,希望今天他们不要太准时下班,离宇亭看了一眼时间,距离17.还有5h。
好吧,从现在开始倒数5h他都会心神不宁了。
还不算坏事,离宇亭听着心脏咚咚作响倒数着剩下的一万八千秒。
“亭亭哥转性子了?”佴和路过监视器堆放的房车,一阵恶寒。
“对的,大变活人,开心不。”巫家慧没好气的催着他去给演员补妆。
离宇亭踩着17.的准点从片场开溜,难得的迅速,疏南风颇感可惜的看着扬长而去的车辙感叹。
在17点20,离宇亭的黑色越野停在“杂戏”门口的停车用空地上。
17点25,离宇亭缓缓挪到门前,工坊的大门已经关上了,旁边的小门还开着,里面透着暖色的灯光。
好吧,来都来了,离宇亭抱着赴死的心态走进那扇小门。
“你要是再不进来我都准备把你拉进来了。”还是那个手脚架,还是那个花里胡哨的人,只不过这次是故人。
子车甫昭坐在手脚架的最高层,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离宇亭。和从前在大院里面他拉着孩子们看他表演一样。
“你什么时候把铜钱绕我脖子上的。”离宇亭抬头,开门见山的问道。
“你猜猜?”子车甫昭没有回答,也没有走下手脚架。
离宇亭摘下那枚铜钱,作势要爬上手脚架还给子车甫昭。
“你他妈的……”子车甫昭快速的翻了下来,把离宇亭从手脚架上扒拉下来。
“这么不想要你哥送你的礼物?”子车甫昭看着面无表情靠着手脚架,摊着手掌离宇亭,掌心上是那枚晌午他亲手挂上的铜钱。
“你不是说他很重要吗?”离宇亭很认真的回答道。
“对啊,但是哥不是给你了吗?”子车甫昭看了一眼离宇亭,好像是后者自己脑子不好记错了一样。
“什么时候?”
“妈的你是移民了还是换脑子了”子车甫昭看起来是真的急了“你弄丢的那天,本来就是我要送你的。”
——我要走了,要去很远的地方。
——去哪?
——不知道,爸妈说去外国。
——那你别忘了我的脸。
离宇亭安静的站在原地,默默地,收回了摊着的手掌,体温逐渐把凉凉的金属捂热。
“那你收着了,原来的话就还作数了,佚名仔。”子车甫昭看着离宇亭收回手掌的动作,乐的开口道。
“不做数的,子车哥。”离宇亭看着子车甫昭僵住的脸,猛的把铜钱塞进子车甫昭工作服的口袋里,赶在后者发怒前,跑向了停在外面的,自己的车子。
然后再一次的落荒而逃。
就像从前一样。
子车甫昭的愤怒在还没燃烧起来就被一桶冰水浇灭。
旁边还没来得及收工走人的符顺几人窸窸窣窣的收拾物件的声音好死不死点了这个炮仗,子车甫昭气的催这几个人下班赶紧滚蛋,在不滚蛋明天TMD就彻底加班都别回去。
几人走之后,子车甫昭一个人默默的把那枚被退回的钱币从裤兜里面拎了出来。
上面已经没有离宇亭的体温了。
离宇亭给疏南风递交了在家办公的申请。
“是新剧本有想法了吗?”
“是。”不是,离宇亭撒了谎,他庆幸那天是去的子车甫昭家,这样起码此刻的他不至于被找到家门口。
离宇亭沉默的,面色阴郁的走进自己的公寓,那里黑着灯。
不同于子车甫昭家混乱的生活气息,离宇亭的公寓干净的好像没有居住痕迹一样。
离宇亭默默的走进书房,对着电脑沉默的开始打字。
大概在第72个小时,公寓大门被暴躁的敲门声砸的摇摇欲坠,离宇亭连轴转好几天之后,应激一样从电脑桌前弹了起来。
从智能门锁的监视屏里面,离宇亭看见了在外面一脸不耐烦的子车甫昭,看起来手上还拎着什么东西。
离宇亭不知道他从哪弄到的联系方式,不过也并不奇怪,子车甫昭找到他确实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毕竟只要问问片场里面的工作人员,总能问的到的,他的家庭住址不是什么秘密,习惯居家办公总是会暴露住址。更何况疏南风看起来并不会帮他隐瞒子车甫昭。
以后还是不要让同事知道新的住址了,离宇亭默默的想着。
没事,烦人的家伙总会走的,顶多吵一点。
不过都出来活动了,离宇亭走到吧台,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杯咖啡。
在准备往浓缩意式里面加入牛奶的时候,子车甫昭索命鬼一样的站在了离宇亭家的玄关里面。
那里没有亮灯,子车甫昭黄色的外套和红色的发绳就这样在傍晚的蓝色时间里面,在离宇亭灰白色的公寓里面,亮眼的站着,像雨夜杀人魔一样。然后这个杀人的鬼对着震惊中离宇亭得意的笑了笑,按亮了侧边的开关,把自己从鬼拉回冥界变成人。
“智能锁是有点难搞啊。”子车甫昭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手上提着的饭盒放在一旁的边柜上。
里面是中餐厅的阳春面,离宇亭看出包装袋的名字是那天佴和的小酒馆旁边那家。
“你怎么进来的。”离宇亭惊魂未定的看着不速之客,子车甫昭看着很不爽,想来大概是没给他开门,惹得这位不经邀请就登堂入室的土匪不快了。
“你锁门了吗?”子车甫昭自顾自的走进客厅也不理会离宇亭皱起的眉头和煞风景窜出来的扫地机器人,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走到离宇亭面前,好像他真的是被邀请来的朋友。
“子车甫昭,去换鞋。”太久没有睡眠和咖啡因的刺激,离宇亭现在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但是还是尽量克制的让子车甫昭自己去换鞋而不是强制私闯民宅的某人滚出去。
“行行行,”子车甫昭倒是顺溜的换了鞋子,又走回到离宇亭面前。
后者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他,那张几乎三天四夜没休息的脸看起来和面色不善的子车甫昭有的一拼。目光无神,面色黄而惨白,好在人还算干净,只是气色太差活脱一个累死鬼的样子。
“你几天没睡了。”子车甫昭当真贯彻宾至如归的原则,走到离宇亭身后厨房的灶台上,开始加热那碗汤面分装的阳春面。离宇亭担心自己等一会要被强行灌面糊的担忧在看见那份分装的包装之后得以打消。
“子车甫昭,我认为就算是朋友也不能擅闯别人家。”那杯意式已经开始凉了,牛奶还是没能加入这杯苦涩的咖啡因饮品里面。
更何况我觉得我们现在不能算朋友,只是重逢的旧友,还没到可以登堂入室的程度。
离宇亭看着子车甫昭的背影,发出了异议。子车甫昭选择装聋作哑。
离宇亭猜到这大概是最大的让步,如果他继续说下去子车甫昭可能骑着他脖子让他物理闭嘴。
燃气灶打火的声音传来,深秋的洛杉矶的晚上不算暖和了,离宇亭看着跳动的蓝焰,觉得头脑发沉,没有理会子车甫昭对厨房和自己太久没有休息这一行为的抱怨,离宇亭沉默的把厨房的灯打开,然后安静的走回客厅,钻进沙发的一角,裹着毯子困倦的睡去。
这场小憩并不安稳,和家里的不速之客一样,小小的子车甫昭也不请自来。
“你答应我要永远喜欢我,就算去别的地方也不要忘了我。”
梦里面的小子车甫昭神气洋洋的把脖子上的铜钱拆下来一枚,塞进离宇亭的手心。
“敢忘了你子车哥,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离宇亭想还回去,却从离梦越来越远。
饥饿和喧闹把他带回了现实。
子车甫昭端着那碗加热后的阳春面,附身看着离宇亭,那张不笑时候很阴鹜的脸距离离宇亭的鼻尖不到1cm,两个加起来快四米的大男人就这样一个蜷着身子一个弯着腰在客厅这一方小角落暧昧不清的脸贴着脸。离宇亭还在混沌状态的大脑应激的往后缩了缩,子车甫昭看见离宇亭还有活力挣扎就满意的抬起身子。
“还活着就起来吃饭。”子车甫昭把那碗面放在茶几上,自己转身窝在离宇亭旁边,肩膀贴着肩膀,子车甫昭的体温很低,寒意透着薄薄的衬衫滑进离宇亭刚睡醒的身体,然后转了一圈,把热源传回在屋里就不好好穿外套的子车甫昭。后者对着离宇亭不赞同的目光满不在乎的按开了电视,漫无目的的调频。
离宇亭确实饿了,顾不上吐槽子车甫昭现在正在播放的内容是什么烂俗肥皂剧,端起那碗阳春面,开始一点点的进食。
子车甫昭从余光中瞥见了离宇亭放松的神情,撇嘴笑了一下,把旁边的落地灯打开,他真怕离宇亭这会半睡半醒的把面吃鼻子里。
不过这种事情并没有如子车甫昭的愿发生,离宇亭吃的很斯文,看不出是饥是饱,只是一下一下的咀嚼着嘴里的面食,倒是足够尊重食物,也显得进食只是为了活着,食物美味与否并不重要。
“那我要是说从现在追你,你能不能收下哥的铜钱?”俩人都知道这并不是疑问句,子车甫昭看着离宇亭已经把面吃完,似乎准备继续会周公,开口打断了尚未开始的这场约会。
“以什么理由?子车甫昭,没见过非法入侵是为了表白的。”离宇亭看着子车甫昭的脸,这张脸和小时候的变化太大了,过去的影子已经追不上如今的人,子车甫昭到底是念旧还是新奇,离宇亭看不出答案,也不想去知道答案。
恋爱与念旧,一见钟情与久别重逢,他不想去分辨。
人们会爱会恨,不过都是对自己渴望的事物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投射,底层逻辑与恋物癖并无二致。
就像父母爱的是那个听话优秀的孩子,而非离宇亭。
就像小时候子车甫昭喜欢那个无论怎么样都会安静给他鼓掌的小孩。
而他早就不是旧日里任何人爱的那个样子了。
“那你答不答应,佚名仔。”子车甫昭笑的阴森,并不知道离宇亭肚子里弯弯绕绕的思绪。电视里《科学怪人》的冷光打在子车甫昭脸上,大有一种如果此刻离宇亭不答应就要死在此刻的感觉。
离宇亭看着那双眼睛,好在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子车甫昭左眼下那颗黑色的小痣还是安静的待在那里。
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不也是恋物癖吗?离宇亭自嘲的看着子车甫昭。
“子车甫昭,”离宇亭坐了起来转过身子,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的好像不折射光的眼睛在没有镜片的遮挡下,直勾勾的看向子车甫昭,后者被盯得有些发麻,却并没有回避这道目光。
“你不了解现在的我,谈什么追我。”
“你要追的是过去的时光,我不是,更不是现在的我。”
“你脑子真是被狗日了。”子车甫昭面无表情的骂了一句脏话。
“别说脏话,子车甫昭。”离宇亭起身,去拿起那杯一直没有如愿加入牛奶的咖啡,叹了口气,小口的抿着苦涩的液体。
“了不了解有这么重要?哥是问你同不同意当我对象,问的是现在的你,又不是过去的你,你子车哥没有恋童癖。”子车甫昭被离宇亭文绉绉的话气的跳脚,小时候这么可爱的小孩长大了这么还是死犟。
“你刚刚还说是要追我,现在怎么直接确定关系了,子车甫昭。”离宇亭似乎很喜欢在认真的时候叫子车甫昭全名,每次都听的子车甫昭心脏在薄薄的胸腔里面咚咚作响。
“那你同意我追你了?”
离宇亭沉默的看着咖啡液在杯子里打转,子车甫昭从沙发上爬起来,顺手扯了离宇亭刚刚盖着的毯子披在身上。
然后快步走向离宇亭,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块奶糖片,咚的一声丢进那杯苦涩的液体里。
“别喝你那苦不叽歪的洋豆浆了,哥问你,同意不。”
离宇亭看着一层层化开的糖块,犹豫着喝了一口,比原本的苦涩改善了不少。
“好啊。”
“没事你不答应也没用……答应了?”子车甫昭显然没有听清楚离宇亭的回答。
“好啊,那子车哥,子车甫昭,你要怎么追我。”离宇亭笑眯眯的看着被震惊到的子车甫昭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要怎么追我,子车甫昭。”这一遍是贴着子车甫昭耳边说的,一字一顿,要不是此刻离宇亭穿着居家服,这个距离这种语气,太有字字诛心的意味。
子车甫昭的体温肉眼可见的升高了,他七手八脚的把那张毯子扒拉下来,搭在离宇亭身上,温暖的热度从毯子上传来,上一个热源嘟囔着别着凉了,然后套上自己扔在玄关的外套,套上鞋子。
“那明天早上哥来接你。”
“干什么,我不去片场,最近居家办公。”
“约会。”子车甫昭想到什么似的折返回来。他又没换鞋,离宇亭这样想着,不过不重要了,下次给他准备个鞋套算了。反正以后子车甫昭到访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
“手机给我,”离宇亭闻言乖乖的的把手机递给子车甫昭后者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通之后,还给了离宇亭。
“哥的电话,明天早上记得接。”
在送走这位不速之客之后,离宇亭沉默的看着还在播放的电视和亮着屏的手机。
手机上面闪出line的好友申请和一条短信。
“早点休息,别让明天早上哥来收尸。”
咖啡已经从半透明的棕黑色变成了不透光的棕色,那颗糖化完了。
离宇亭放下没嘬几口的咖啡,走向洗漱间准备给自己泡个澡。
他很期待子车甫昭要带他去哪。
子车甫昭走到电梯间,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复测试着温度。
还好还好,没有很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子车甫昭走进电梯,走进停在停车场的那辆老爷车,用整个停车场都能听见的分贝对着手机收音器说了一句。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各位小崽子们,你爹我明天就要开始追离宇亭了。”
一个蜡烛的emoji发来,是怀蕴清在为离宇亭兵荒马乱的未来和平静的过去默哀。
“太好了爹,你铁定能成功。”佴和兴奋的祝贺,子车甫昭知道这小子最近指着他去驻场表演,天天一口一个爹叫的可亲热。
子车甫昭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开车驶出车库,驶入晚上洛杉矶高峰期堵塞的车流里面。
不过此刻心情大好,子车甫昭不至于狂按喇叭,而是坐在车子里面,看着龟速移动的车流,满心欢喜的期待明天。
离宇亭看着那辆黄色的老爷车窜出公寓大楼的地下车库,涌入川流不息的灯的长河,直到远到再也看不见。
“晚安。”离宇亭在line的聊天框里面敲下两个干瘪的中文后,看见了对方发来的晚安啊佚名仔之后,就到头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