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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进行时的过去式
赤苇京治在球员通道被镁光灯晃得眯起眼时，木兔光太郎正在场边拆膝盖绷带。医用胶布撕裂的脆响穿过整整四年光阴，与枭谷体育馆储物柜前的声音重叠——十七岁的王牌拽着运动裤喊"赤苇帮我贴肌效贴嘛"，而他握着滚烫的保温杯，透过白雾看着木兔有些失真的双眸，一时恍了神。
"木兔选手，这是您第三次在赛前更换固定带。"赤苇将采访本翻到空白页，圆珠笔尖悬在"旧伤复发"四个字上方。墨迹泅开微小的蓝点，像那年春高联赛落在偌大赛场上的最后一球。
木兔忽然将绷带甩上肩头，可以称之雪白的皮肤浮起青紫的静脉："赤苇编辑不如直接问，为什么非要打封闭上场？"他扬起下巴，膝盖上的手术疤痕像一道淡银色的月牙，边缘散落着七颗褐色的明星。
更衣室飘来镇痛喷雾的薄荷味，赤苇想起分手前那夜急诊室的消毒水气息。医生举着X光片说"十字韧带撕裂可能会终结职业生涯"，而木兔攥着他手腕说"就算坐轮椅也要娶你"。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们的感情却连确诊的机会都没有。
"据我们所知，您上周缺席了世锦赛集训。"赤苇的铅笔在纸面划出裂痕，"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我再一次不被需要了。"木兔猛地扯开储物柜，金属撞击声惊飞窗外的灰斑鸠。一双长护膝就这样从柜中跳了出来，最上面那对靛蓝色的织物上，歪扭的猫头鹰绣线正在褪色——那是赤苇在枭谷校庆手作课上缝了四个小时的失败品。
赤苇的喉结动了动，攥在手上的采访本突然变得滚烫。三天前他动用关系得来的，他已经失去查阅资格的医疗报告还历历在目：[木兔光太郎，右膝软骨磨损四级，建议立即停止……]
空气中的沉默悄悄抽走了部分氧气，两人都有点微微地窒息了。赤苇启唇欲语，但就像他做了千百次的那样，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没有说。木兔就这样看着他，看着赤苇氤氲着水汽的暗绿色眼瞳，看着他溺水了无数次又甘之如饴的双眸，让他想起了午夜下起了雨的窗外，寂静，潮湿，平静又汹涌。
为什么总是不说，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
“所以赤苇编辑这一次来是想收集什么样的信息呢，落魄的王牌，折翼的巨枭，还是想要转行理疗师再拿走一次我的医疗报告呢？”木兔不常带着尖刺和他人交流，他总是一副天生乐天派的模样，喜形于色，只要是和排球或是赤苇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即使他心理门清，也不会耗费太多的精力。他是球场上的明星，不是游走于名利场的娱乐工作者。
"是人物传记。"赤苇摘下眼镜，模糊的视线绘出木兔脸上迷离的光斑，"出版社计划为现役选手……"
“啊，这样啊，那不如去找翔阳或者宫侑，你有联系方式的吧？当然赤苇开口找我要的话我也不会拒绝赤苇的，他们都比我更有用呢。”木兔笑着说。是在笑吧？赤苇摘下眼镜视力有局限，可能他就是故意的，只要看不清楚，就可以擅自揣摩木兔的表情。这和高中时期的木兔前辈一点也不像，赤苇在心里想。这不是消极模式。不是赤苇所熟悉的《猫头鹰的饲养手册》里面的情况。
但是是我造成的吧，赤苇的表情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也和高中时候不太一样了。看不清眼前还是有点……不甘心吗，赤苇又重新戴上了眼镜。
“失陪了赤苇编辑，替补队员也要坐在场上的嘛”木兔突然站了起来，他站得很稳，赤苇想试图抓到一丝勉强，但是没有。恍惚之间他都有点忘记高中的木兔前辈因为脚踝被行李箱刮到而挂在他身上耍赖要求赤苇要照顾“伤员”撒娇的样态。
不合时宜地，赤苇编辑笑出了声。
木兔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嘲笑，即使分开了这么久，他也还是熟悉赤苇，比起除赤苇家人之外的所有人都更熟悉。
“赤苇编辑看到别人狼狈的样子会感到幸灾乐祸吗？”
“木兔前辈在我这里从来没有狼狈的样子。”糟糕，暧昧不清的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但后辈也可以这样鼓励前辈的吧？像是他从高中就一直做的那样。
好可惜啊，赤苇和木兔同时想，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回忆了。
不是进行时，不是将来时，而是彻头彻尾的过去式。木兔有点头疼，好像他顶着在英语课上打瞌睡而在额前压出的红印，模模糊糊间听见英语老师在纠正不正确的时态使用。
这次我用对了，木兔头一次在正确中品尝到了挫败。赤苇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所以他不会搞错时态，那么我们现在，此时，进行时，又进行着怎样错误的，无意义的对话呢？
玻璃糖纸
木兔光太郎到最后也没有上场，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台下的视角也远比不上正对球网“一球入魂”的酣畅淋漓的感觉。他无奈地将手揣进了口袋里，意外地摸到了变得有点黏糊糊的糖果，好像融化得渗出了点糖液，是最常见的那种小糖果，用玻璃糖纸包裹着。他隐隐约约想起和赤苇并肩而行的那个下午，或者是很多个下午，赤苇从手心里变出糖果，外包装上还带着点赤苇的手汗。他将糖果背着阳光举起来，玻璃纸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没想到赤苇是喜欢吃糖果的，终于有了点幼稚后辈的样子呢！”木兔一把将赤苇揽过，这是专属于他们的亲密距离。
“只是觉得和木兔前辈很像，有点阳光就会变得很灿烂。”赤苇没有托盘而出，他觉得木兔前辈不需要阳光而是阳光本身，但还是算了，省得前辈高兴过头又变得异常亢奋。
“hey hey hey,赤苇的夸奖也会让我变得很灿烂的！”
一直并肩而行的感觉真的很好，人为什么要长大，又为什么会变化。
木兔也没有思考很多，轻轻剥开糖纸之后塞到了嘴巴里。外面一层糖液变得粘软，用牙齿轻轻一刮就能露出里面的硬糖。太甜了，木兔想，甜得发慌。好像还有点过期了，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味，但是糖果过期的话似乎也没关系。
人，也会过期吗？
赤苇第一次消极怠工了。木兔前辈进场之后他便默默离开了。工作也没有进展，所以下次还得见面才行。他第不知道多少次试图全面分析他和木兔的关系，试图用他这么多年当好学生的经验之谈，刻板的分析方式来剖析这段被他率先放弃得分的感情。这可不像做错题集那么简单，毕竟木兔光太郎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控变量。或许平行时空里的赤苇京治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写下不一样的答案。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分，如果赤苇会是最后的评卷人。他从来对自己不手下留情。
分手的原因并不狗血，也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成分。要说最戏剧的可能就是赤苇京治在得知男友手术成功之后反而选择放弃合家欢恩恩爱爱的结局选择了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吧。他想不明白。身边的人也想不明白。数学考试的时候赤苇遇上不太有把握或者不会的题目会选择先跳过，等做完整张卷子再回过头来思考或者干脆瞎蒙一个上去算了。但赤苇京治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运的人，没有把握或者瞎蒙的答案一定是意料之中的错误答案。但是这场考试，他没有给自己回头检查甚至尝试的机会，好学生突如其来的任性令同考场的学生也措手不及。木兔前辈的手术，自己家人的施压，工作的晋升压力，理不清头绪的未来，随时有可能暴露的不能见光的同性恋情......他们两的命运就好像依靠单薄木板漂浮在无尽海洋中的rose和jack，似乎放手成了当时的最优解，不然两个人都要掉入刺骨的深渊，被吞噬殆尽。
啪嗒，啪嗒，大滴的雨开始落下，街道上的霓虹灯也开始散射出模糊的光。赤苇扶了扶眼镜，就这样冲进了雨幕。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不讨喜的雨，缜密，潮湿，让人避之不及。
兜里的手机发出嗡鸣震动了两下，赤苇摘下挂着雨珠的眼镜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两下，屏幕上显示的来自木兔前辈的消息有些不真切。
【外面下雨了，赤苇顺利赶上新干线了吗？】
【站在前辈的立场上也是可以关心后辈的吧。】
赤苇有些哑然失笑，在心脏的钝痛中他却尝到了一丝隐秘的快感。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他最爱的人，在木兔前辈最脆弱的时候当逃兵也并非他的本意。结束这段从高中时期就持续魂牵梦萦的禁忌爱恋疼得难以言喻。他不能和木兔做朋友，他们天生就是要成为爱人的，如果没有爱人这层关系，当最普通的球场上的明星和粉丝就好了。
那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自作主张地离开又擅自地再一次闯入木兔前辈的生活。人是很复杂的，一方面赤苇想着放手对他们都好，一方面又私心想要木兔能够用阳光晒透他，别让他继续成为在午夜下起的蒙蒙细雨。他也想成为玻璃糖纸，阳光穿透之后会出现漂亮的七彩光，似彩虹一样，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