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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你捡了个小孩,然后把他睡完之后一走了之了?”
“……”绝枪斟酒的手僵了几秒,“听起来也没错。”
绝枪落荒而逃。
临走前他把身上几乎所有的金币留给了骑士,于是从旅馆离开后一时之间竟无处可去,只得悻悻地回了中桅塔。他泄愤似的重重关上门,又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落,他垂下眸子沉寂了半晌,好半天才重拾了抬头的力气,凝视着自己熟悉却又陌生的“家”。
这是他和骑士一同住了三年的地方。
几天前他勉强收拾了一下,看起来倒是不邋遢了,只是他也发现骑士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除开换洗的衣物和武器的护理工具,这间屋子空旷得不像是有人住过。
……还是残存了点生活气息的,比如说枕边挥之不去的烟味和还未来得及清理的酒瓶。
倒是免了收拾,只消和公寓管理人说一声就可以把这间房子卖掉了。然后他会拿着这笔钱逃往开去旧萨雷安的船,实际上无论是哪里都行:他只想离开艾欧泽亚,越远越好。
绝枪本来居无定所,或者说他没有这个习惯,十几年的流浪生涯令他早已遗忘一个安稳的归宿会是什么模样。几年前他捡到了无家可归的骑士,或许是看这孩子的模样确实乖巧,或许是他还有几丝良知保留,鬼迷心窍地收留了骑士后他意识到起码得让这孩子有个落足之地,才终于想起买了间公寓。
骑士沉稳得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年。绝枪从不过问他的经历,骑士也不会主动提及,只默默地打理自己和绝枪的生活起居。他们本来还算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绝枪深更半夜才醉意朦胧地开了门,半梦半醒之间闻着骑士发间幽幽的柠檬清香吻了上去,至此覆水难收。
骑士在他面前垂着眸子提出想要出去自力更生的时候绝枪没有拒绝。骑士已经成年,该拥有自己的生活,另一方面绝枪作为一个根本不称职的“父亲”,骑士想要逃离他也是理所应当。
骑士离开后的夜晚绝枪躺在床上翘着腿,考虑起这间房屋存在的必要性。本来就是为了骑士才定居,骑士离开的当下他也没了非得呆在这里的理由,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浪子,不受杂念牵制住脚步才是常态。
却恍然没来由地觉得,总得给骑士留个家。
这孩子已经失去过一次家了,总不能让他再失去一次吧——念及此处绝枪忍不住自嘲地勾起嘴角,这话说得好像骑士有把他这里当作是家一样。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绝枪姑且把这间公寓留了下来,沉下心打理才发觉自己当时居然把这么多麻烦都抛给了骑士,痛定思过决定至少得把这间屋子维持成骑士离开时的模样。
他没想到他会在那种地方再遇到骑士。
被愤涌而上的激素冲昏了头脑,他把骑士从别人身旁夺走,不顾骑士的哭喊与求饶发泄自己积攒了多日无处安放的落寞与无名火。完事他背对骑士坐在床边,听着骑士有一下没一下的啜泣,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离不开对方的是自己。
他听着骑士报出价格,心里满不是滋味,竟破天荒地问出要多少钱才能让骑士回到他身边,骑士自然没有回答。他不耐烦地追问,只得到骑士低低的答复——马上就能攒够买公寓的钱。
他落荒而逃。
骑士不惜卖身也要凑出再给自己寻求一个落脚点的机会,他难道还能阻止不成?也是时候清醒过来了,骑士不需要他虚假的关怀,更是恨他恨得彻底,连一时一刻都不想在他身旁多待,唯有他还傻乎乎地盼着骑士万一哪一天想回家。
——原来需要这份“家”的念想的并非骑士,而是他自己。
把钥匙交还给公寓管理人,绝枪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那小孩万一哪天回来了,你就把这点家具钱留给他吧。”
“您是要出远门吗?”管理人点了点头。
“算是吧,他要是没回来你就自己收下。”绝枪把行囊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去往旧萨雷安的船只不多,他得争分夺秒——争分夺秒地离开这片土地。
他站在甲板上眺望远处逐渐化为一条虚线的渡轮码头,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过去:从前他也是这般,在远洋的航船亦或空中的飞艇之上,目睹亚伊太利斯的碎片在眼前具现、组装,化为他吹嘘的资本。这样似乎也挺好。
像这样浪迹天涯才是属于他的潇洒,不是吗?何必非得死死钉在一处——他垂下眸子,浪花荡漾着敲击船身,似乎在向他道别。他倏然想起一些海畔的碎石与峭壁的绿纱。曾经也有过欢迎他回家的波纹——
已经荡然无存。
他才没有什么家可言。
绝枪在登记处报上旧友的名字,待那位在旧萨雷安小有名气的贤者前来认领。贤者似乎刚从实验室被拉出来,手头还夹着一叠文稿,紧皱的眉头却在看到来者的时刻舒缓开来。
“你怎么来了?”贤者向工作人员点头示意放行。
“说来话长,能麻烦你收留一阵吗?”绝枪扯出了个苦笑。
骑士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金币走在海雾村的大道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骑士拜托雇员交给自己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雇员的目光,确认了雇员没有见财起意的想法才向雇员鞠了个躬请其离开。虽然其中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但他确实是靠自己的能力赚到了能保障自己生活的钱。
这样应该不会再麻烦父亲了。
绝枪其实连他名义上的父亲都不算,顶多算个口头上的称呼,但骑士对绝枪怀抱着的感恩绝不作假。绝枪的性格说不上好,脾气也有些恶劣,可毋庸置疑的是,他在骑士家破人亡的时候向骑士伸出了援手。
绝枪当时板着张脸,告诫骑士世上可没有这么多好心人,然后请骑士吃了份炒饭。察觉到骑士像是小鸡崽一般亦步亦趋地紧随自己身后,绝枪没好气地回头问骑士还想做什么,骑士扯着绝枪的衣角,嗫嚅不安:可以带我走吗?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那个时候的绝枪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却依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骑士。
虽然绝枪是个有许多坏毛病的父亲,抽烟喝酒样样不落,能对尚未成年的骑士下手更不用说,可骑士几乎从未怨恨过绝枪。有时候绝枪憋着一肚子气从外边回来,门差点没给他摔出吱嘎的声音,把小骑士吓得缩了缩身子,绝枪瞟了一眼骑士,吸了口气,维持住一个没那么凶狠的表情,才对骑士开口:“晚上打算做什么?”
“清、清蒸鲤鱼……还有新薯泥?”骑士小心翼翼地回答。
绝枪点了点头,转头便卸掉麻烦的环扣去了。
骑士这才算是放下了心。他其实很清楚绝枪不会把对外的怨愤转嫁到他身上,可他也生怕说错了话惹得本来就不爽的父亲更生气。他毕竟算是寄人篱下。尽管已经用厨艺和家务保证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存在价值,良好到有些过了头的家教却令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
他也想像父亲那样能够独当一面,不再成为父亲的负担。
“你说,我在听。”
贤者点了杯现磨咖啡,一边整理指间的文稿一边抬起眸子打量眼前的绝枪。绝枪痛饮一大口麦酒,放下杯子“啧”了一声,“你们萨雷安人不爱喝酒?”
贤者明白是这家伙的味蕾给惯坏了,不置可否:像他这种酒鬼可没谁会来背水咖啡厅。贤者摇了摇头,“惹了仇还是欠了债?”
“……我在你眼里的形象就这么不堪?”绝枪无奈,转念一想自己干的事情好像还要更不堪一些,心虚得差点咬到了舌头,“好吧,这个、确实有点难以开口,就这么说吧。我捡了个小孩。”
“不像是你的作风。”贤者点评。
可不是吗,绝枪自嘲地笑道,“然后我把他给睡了。”
贤者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好半天才接上绝枪的话茬:“旧萨雷安并非法外之地。”
言下之意就是我在考虑报警抓你。
绝枪抬起手示意别着急,他又猛猛喝了一大口,加上刚从远洋漂洋过海,现在竟然已经露出些许倦意:“他现在一定很恨我吧。”
贤者没有回答,他也清楚绝枪不需要他的答复。他凝视绝枪的脸,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与匆忙的酒精揉杂出一种不自然的红,贤者可以肯定现在的绝枪相当虚弱。他放下文件,等待着绝枪的后文。
绝枪将剩余的麦酒一饮而尽:“所以,我逃跑了。”
“什、什么时候……”
骑士咚咚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差点连人带金币摔倒,好勉强才忍住鼻尖的酸楚,晦涩地向公寓管理人询问,“请问,我、我父亲……他是什么时候卖掉那间房的?”
“也没太久,这两周的事,”管理人俯下身拿出一袋金币,“对了,他说这是留给你的。”
骑士接过袋子,机械般地道了谢,却感觉眼前一阵发白。
他好不容易才能证明自己能独立生活,甚至能有点给父亲的余裕了,父亲却就这么抛下他离开,和他见的最后一面甚至……他不愿回忆,可难道说父亲是因为那件事而对他失望吗?
两周……时间似乎也对上了。绝枪抛下一袋金币便离开,起初骑士只是觉得有些重,仔细清点才意识到绝枪给的钱远超他开的价格。他有点不愿接受这份施舍,明明算上这份已经凑齐了买公寓的钱,他还是坚持多做了几天学徒工把这份空缺补上。
……绝枪问他他是否就靠这个赚钱,他本来想否认,可一股莫名其妙的叛逆劲儿上来驱使他自暴自弃地肯定了这个说法。仔细回想,或许那时候的父亲就已经对自己失望了,不然他该大发雷霆的吧。
——或许还要更早。
绝枪用着他从未见过的恐怖眼神紧盯着他,似乎要把他身上的每一块皮给剥下来。做这种事令他感受过许多眼神,贪婪的恶心的欲求的,却从未有一种像绝枪这样令人脊背发凉。绝枪扯紧他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粗暴又不容置喙地顶撞得他喊不出声,每一次质问都伤得他胸口鲜血淋漓。
他唯独不想被父亲当娼妓来看待。
回过神来眼前已经被泪花迷得雾蒙蒙,骑士拿着绝枪留给他的这袋金币,不知该如何是好。
钱有什么用?再多钱也买不回来父亲和家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贤者把喝得烂醉的绝枪拖回漂流的终点,他家多住个人倒不是问题,只是绝枪这副伤透心的模样怎么也让他放不下心。勉强找回了一点清明的绝枪扯了扯嘴角,笑着问,“你缺不缺跑腿的?除了艾欧泽亚哪里都行。”
贤者皱眉,“那小孩怎么办?”
绝枪的眸子黯淡了下来,“能怎么办?他能自己生活了,我还要回去毁掉他剩下那半人生不成?”
贤者叹了口气。
这家伙满嘴满口都是“他”怎么样,却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感受。绝枪不打算坦白自己的心声,贤者也不会过多打探。既然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只能让他接着睡了。
骑士最终还是买下了那间公寓。
闻着残留的烟味,他恍然觉得那个人似乎还会再带着一脸不爽的表情推门走进来。他想告诉父亲自己已经不是累赘了,现在也继续在磨练剑术争取以后可以帮上父亲的忙。
可绝枪完全不在乎。
或许他早该明白的。他向绝枪提出想要自力更生的时候,绝枪不曾施加半分阻拦,他离开的时候觉得有些空落落,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是绝枪对他不曾有一丝留恋。
他站在空无一物的公寓里。这里曾是他的一方世界,他曾目睹绝枪把这片天地堆满,如今却空空荡荡,他的胸口也空空荡荡。他再一次失去了他的家。
……他从未见识过如此绝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