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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我梦
风吹到路明非的脸上时,他还陷在梦乡里无法自拔,直到暮秋半夜的凉意把他从梦里的温暖被窝中拖出,他才狠狠打了个寒噤,睁开眼睛。
睁眼的一刹,他蜷缩着被冻僵的四肢来回翻滚,身下的瓦片硌得他浑身难受。他很快停止了动作。不是因为翻滚会让瓦片反复在他的身上留下刻印,而是因为他正不断地发出噪音。
他胆战心惊地向下瞥了一眼。
见鬼,他现在不应该躺在太学的寝室里,裹着前天婶婶送来的被子,在那个胖得像个圆球的堂弟的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中睡大觉吗?即使明天那位古板严肃但是据说颇有才情的直讲会拖着一摞砖头似的典籍抽查他的课业,但只要不是旬考,在看到题目之前,路明非都是开心的。
但现在他惹了一个比旬考不通过更大的麻烦——他正躺在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建筑的屋顶上。因为视野开阔,他还能看到朱雀大街在暗沉的夜色里的轮廓。
要是他继续发出噪声,被巡街使逮住,少不得要判个杖刑七十,也有可能当场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然后告到国子祭酒那儿,祭酒大笔一挥就劝退了这个向来吊车尾的学生,然后他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艰难地爬回家里,又难逃叔叔婶婶的一顿好骂……路明非想到这儿,出了一身冷汗。
他暗自庆幸自己的寝衣不是亮眼的颜色,趴在屋顶上应该不会引起巡街使的注意。但是巡街使的眼神有那么差么?万一有人埋伏在屋顶上,等巡街使离开以后就入室盗窃杀人……或许是因为极度的紧张,路明非第一次觉得自己思维活跃和烂话频出并不是什么好事,但眼下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
幸好,他没有看到巡街使的身影。他轻手轻脚地在屋顶上爬行,粗糙的瓦片上沾着许多灰尘,一摸就是一层厚灰,等他爬下去,手和衣服大概是不能要了。但路明非根本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比起被当成乱臣贼子受杖刑鞭刑,狼狈地回到太学被所有人嘲笑根本不算什么。
一块有些松动的瓦片发出了脆泠泠的声音,吓得路明非心脏狂跳,不管不顾地一手按住它,阻止了噪音的继续。
他觉得自己挺像夜行盗贼的……如果他是巡街使,一定会把这个鬼鬼祟祟的人揪下来。他突然有点羡慕壁虎了,这种小东西爬得飞快轻盈。
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响了起来,像是被风吹来的,如同天女缥缈的衣袖,拂过路明非的耳畔。他心头一紧,但不敢抬头去找声音的来源。这掩耳盗铃的做法蠢得他自己都想笑了。但是怎么办呢?在临死之前让他自我欺骗一下,老天也不会怪他是个懦夫吧。反正他好像本来也没多少勇气。
“哥哥你还有当梁上君子的爱好么?”脚步声在瓦片上接二连三地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哥哥?什么哥哥?路明非仰起头,一张陌生的脸闯入他的视线。
看起来还是个垂髫之年的小孩,长得很乖巧,像年画娃娃,看了就让人欢喜。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对视的那一刻,路明非蓦然想起了金銮殿上雕刻的龙。
其实他也不知道龙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但莫名就想到了这种尊贵的神兽。这世上有长着金色眼睛的人吗?如果真的有,也会被记载为神仙下凡吧。他路明非何德何能,见到了神仙?
小孩背着手弯下腰来,嘴角噙着纯良无害的笑意,路明非却从中看出了戏谑。该死!居然让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看了笑话!话说这家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么小的孩子也能爬上屋顶吗?
但他不敢吱声,多一个人说话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他瞥了一眼这小孩的一身黑,还好,不容易被发现,就是这该死的小崽子能不能趴下再讲话?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男孩蹲了下来,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我叫路鸣泽。”
路明非的大脑卡壳了。在他的认知里,叫“路鸣泽”的是他那个圆滚滚的堂弟,每天伤春悲秋,写一些酸溜溜的诗句,但是婶婶每次都大赞自己的儿子是个奇才,就指望他能考中进士给老路家光宗耀祖。
可能吗?也许有可能,能让老路家光宗耀祖的可能是“路鸣泽”,但肯定不是这个圆球“路鸣泽”。婶婶的愿望要落空了,既然这样,还不如给他俩改名,一个叫路光宗,一个叫路耀祖,体面得很,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兄弟。
同名同姓很正常,虽然在长安城找到第二个叫路鸣泽的男孩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不代表没有。路明非刚想装着满不在乎地套近乎,哈哈你也姓路啊,我也姓路,四舍五入大家都是亲戚,但他觉得这个路鸣泽看起来是不会理会他的,只好继续纠结路鸣泽对自己的称呼。
是的,这个时代,“哥哥”既是对父亲,也是对兄长的称呼。占辈分的便宜好像有点缺德,他年纪轻轻,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儿子。他只能承认路鸣泽把他视为兄长而不是爹爹。
“好好好,好弟弟,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上来的吗?”
路鸣泽在屋顶上坐下来,两脚悬空,脚尖一点一点,鞋子一晃一晃。他没有回答路明非的问题,而是拍了拍身边:“别趴着了,哥哥,巡街使是不会看到我俩的。”
路明非还有点不敢相信,路鸣泽看起来像鬼,不怕死情有可原,但他是人,他怕死。
他趴在原处,半天都没动。路鸣泽看了他一会儿,又站了起来,绕着他走了三圈,让他觉得好像在进行什么奇怪的仪式,也许路鸣泽把他当成了祭天大典上的猪牛羊。但路鸣泽毫无祭品应该被仔细对待的自觉,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身上。
这一脚的力度刚刚好,既不至于把路明非踹飞,又不至于踹不动,就那么刚刚好地把他从屋顶上踹了下去,他甚至来不及摸个什么东西垂死挣扎一下。
惨叫终于脱口而出,路明非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2.频梦君
所谓旬考,就是老师在放假前给他们找不快活的手段。太学每十天放假一次,放假前一天,直讲先生要组织“旬考”检测学生这十天来的学习成果。考试的内容索然无味,背书、背书、背书,除了背书,就是默写,遇到难缠的老师,说不定会提前考查学生对经书的见解。
路明非喜欢放假,但是不喜欢旬考。虽然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擦线通过,但是因为准备不充分,他向来是不敢看老师深邃的眼睛的。
考试前一天晚上,他终于开始学习了。学习的难度与女娲补天相差无几,学习的强度也堪称废寝忘食——如果他一手拿着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用另一只还算干净的手去翻《易经》的模样没有被别人看到,这将会在太学内成为不亚于“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奋学习的美谈。
路明非一边啃鸡腿一边猜明天夫子会抽背哪一段内容。虽然他不太懂自己为什么要学《易经》,但所有读书人都要学,好吧,反正也是死记硬背,他也不指望自己以后真能靠着这些经文闯出什么名堂。
路明非非常感谢自己的父母,虽然没给他生一个聪明绝顶的脑袋瓜子,但给了他还算好的记忆力。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凭着这么多年来的死记硬背的能力和考试时候突然暴涨的好运气,这么多场考试,他从未失手过。
鸡腿很快啃完了,书也学到了《地天泰》,路明非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起身找水擦掉嘴边的油渍,把鸡骨头丢进了窗边的芭蕉叶下。他对着月亮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用剪子剪剪烧焦的烛芯,一阵风吹进来,吹灭了灯盏。
寝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透过窗户流进来的朦朦胧胧的月光,堪堪照得亮地面。路明非也不慌,再把蜡烛点亮就行。堂弟今晚不在寝室,因为嫌他吵。路明非也不知道这胖小子哪来的底气,旬考前都懒得临时抱佛脚,或许是觉得只要年考过关,旬考不通过也无伤大雅。
他刚把蜡烛点亮,一阵风吹来,“噗”一声,又灭了。他转身去关窗户,又点了几次,次次都在烛焰燃起的时候被风吹灭。
这根本就不是风,寝室里还有第二个人!
冷意从黑暗里钻出,像无数只蚂蚁沿着鞋子爬进衣襟,路明非哆嗦了一下,后背紧贴着墙壁,警惕地打量四周,悄无声息地往门口移去。
“咔啪”一声,有人打了个响指,灯盏又亮起了火焰,明亮的烛光照亮了伏在桌案上的人。一张轮廓秀气得介于男孩女孩之间的脸,眼睛被照得像闪闪发光的黄金。他从鬓边拔下一朵绯红的秋海棠,百无聊赖地拿在手里拨弄,片刻后才抬头看向路明非,微微一笑。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路明非如临大敌。
路鸣泽打了个呵欠:“从门进来的,不然哥哥以为我怎么进来的?从房梁上跳下来的么?”
“刚刚就是你在装神弄鬼吧?!”
“不然哥哥学习太入迷了,根本注意不到我的存在呀。”路鸣泽笑眯眯地说。
“我和你无冤无仇……”路明非欲哭无泪。前一次还能解释为做噩梦,今晚总不能又是因为背书太无聊打瞌睡了吧。他只能觉得自己是撞鬼了。
对于旬考的担忧还是压过了对未知东西的恐惧,他飞扑过去,从路鸣泽的胳膊下夺出《易经》,快速翻回《地天泰》那一章,没好气地说:“你识相点,别打扰我,明天旬考不通过我和你没完。”
路鸣泽这次相当听话,乖乖地坐在路明非的身边。路明非摇头晃脑地背着书,也懒得管他。听说文人墨客将“红袖添香”视为风雅,但没有漂亮女孩愿意坐在他身边陪他复习,那就勉为其难让路鸣泽担任一下这个角色吧。
大概是今晚吃太饱了,路明非没背一会儿就觉得眼皮打架,背的内容也逐渐混成了一团。
突然有人推了推他的胳膊,他睁开眼睛,路鸣泽淡淡地说:“水风井,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你背串了。”
这家伙看起来年纪不大,居然这么熟悉《易经》?路明非难免有点自惭形秽,但考虑到路鸣泽可能根本不是凡人,又觉得自己委实没必要为此自卑。
“诶,”他灵机一动,晃了晃路鸣泽,“明天你去替我考试吧?反正感觉你无所不能。”
“如果夫子相信我是‘路明非’,我很乐意为哥哥效劳。”路鸣泽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好嘛,他俩除了性别一致,根本看不出来哪里相像。路鸣泽像个豪门贵胄的小公子,他路明非……算了,他其实也算有点家世,奈何摊上了一个不务正业的爹,爹为皇帝勤勤恳恳干了几年活,突然决定效仿陶渊明去享受田园之乐,和妻子说了以后,他俩一拍即合,说走就走,把唯一的亲生儿子抛给了弟弟和弟媳。
路明非倒也不是很怨恨父母,就算凭着父亲的官职通过“门荫”得到了散官的头衔,到头来还是要正经地念书才能进入仕途。隔壁班的楚子航作为千牛备身,还是来太学了。
“算了,算了,靠人不如靠己。”路明非本来也没指望路鸣泽能帮他,谁会相信这样一个神出鬼没,是人是鬼都不清楚,只有两面之缘的家伙?
那天晚上,他被路鸣泽一脚踹醒,醒来后听着耳畔的呼噜声,摸着完好无损的皮肤,他居然觉得非常幸福。幸好是梦,他还没有身手敏捷到爬上屋顶。
路明非默念着来不及了,狠狠地拧大腿,但拧来拧去路鸣泽还是不消失,一直托着下巴打量他。最后他看不下去了,挨到路明非的耳边,含了点笑意,低声说:“要不然明天我帮帮你吧?你背的最熟的是哪一章?”
“问这个干嘛?”
“明天让夫子翻到那一章不就好了。不过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如果明天遇到一个难缠的,非要让哥哥你解释卦象,那我可就无能为力啦。”路鸣泽幸灾乐祸地说。
路明非烦得很,挥手打发了他。路鸣泽看样子也困了,捂着嘴打开门,隐入了朦胧的夜雾中。
屋里又是一片漆黑,路明非再次点燃蜡烛,这一次蜡烛没有被恶意地吹灭了,但放在书本上的秋海棠无声地提醒着刚刚有人来过这里。
3.旬考
旬考当日的太学一片喜气洋洋。学堂前的紫薇树泛起了枯黄,一丛丛秋海棠娇艳绯红,银杏树亭亭如盖,金色的叶子将天空衬得更加碧蓝。今天天气很好,夫子和学生的心情看起来也都很不错。
路明非抱着书本坐在台阶上,把一本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嘴里念念有词,视线落在工整的文字上,知识半点没进脑子。他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顺便谋求安心。
路鸣泽昨天晚上说会帮他,但是马上就要开始考试了,也没见到他人。总不能每一次他俩都只能在梦里相见吧?难道这意味着他要在夫子面前打瞌睡才能得到路鸣泽的帮助?路明非再次觉得还是相信自己比较好。
考试一向是由直讲先生负责的,但今天助教先生居然亲自上阵监考。路明非默默地擦掉满脑袋的无言黑线,懊悔自己出门没看黄历。
助教先生监考也很好,这位姓古的老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对路明非青眼有加,似乎和他是上辈子就结了情谊,这辈子才如此投缘。每当古助教用慈爱的眼神打量自己,路明非就觉得上课不听讲实在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古助教把那本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的《易经》放在桌上,充满博学气息的眼神从所有人的脸上扫过。路明非死死地盯着他的手。古助教好像毫不担心有一天会把书翻散架,枯黄的纸张被翻得噼啪作响,从前翻到后,从后翻到前,纸张在他的指尖就像时间一样流逝。
路明非的心一会儿落到肚子里,一会儿提到嗓子眼。原因无他,《易经》的后半部分已经记混了,一旦夫子抽到后半部分的任何一章让他默写或背诵其他学者的解释,他今天就要一头碰死在太学了。
古助教突然关上了书,手指按在书上,过了一会儿又突然翻开,高高抬起手掌又重重地落了下去。
——啪!
满座寂静。
路明非看着面前桌案上的男孩,一身浅青色的衣袍,头发光泽鲜亮,指缝间夹着一朵秋海棠。他跷着腿,一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天雷无妄卦,乾上震下。”他用秋海棠的花茎在桌上勾画卦象,低低地说,“只能帮你到这儿啦,哥哥。”
路明非快速地收起他落下的秋海棠,古助教瞥了一眼纸张所剩无几的课本,露出不悦的神情,又随手一翻,翻到了前半部分,才用某种兴奋的语气宣布今天的考题:“二十五卦,天雷无妄。”
他松了一口气。
旬考就这样顺利通过了,走出学堂以后,路明非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头,一边在袖子里悄悄摩挲秋海棠的花瓣。路鸣泽好像很喜欢这种花。
他交卷很快,过了一会儿,四周的学生多了起来。顺利通过考试的学生们兴高采烈地往寝室走,收拾东西准备放假回家;没通过的苦着一张脸,大概是挨了夫子的训斥。
路明非忍不住期待堂弟路鸣泽的表情了,像他这种考前连挣扎都不挣扎,整天混吃等死的就应该被夫子狠狠教训一下。但他很快又祈祷千万不要发生这种事,不然婶婶会因为愤怒,不给他们做炙羊肉了。堂弟的呼噜声吵他睡不着事小,没肉吃事大。
除了大唐的学生,还有许多来自异域的人在此求学。吐蕃、南诏、回鹘、新罗的学生比比皆是,各种肤色发色眼睛颜色的人混在一起,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异域香料气。
隔壁班那位太学的所有夫子都赞不绝口、太学的所有学生都默默倾慕的千牛备身楚子航就这样从他的面前路过了。路过的那一刻,楚子航突然看了他一眼,也许是他很没眼力见地挡了这位的道。
路明非恰好抬头,看到了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呃,原来人也有金眼睛?但楚子航是如假包换的人,路鸣泽是什么东西,他至今还不知道。
他想起来身边的人都在传楚子航其实是神仙下凡,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总之以后楚子航的仕途肯定一帆风顺,说不定还有画像被放进凌烟阁的荣幸。
那群外国学生也往这边来了,一个身量纤纤的少年扯着一个比他高挑一点的少年,拉长了声调喊“阿兄”。路明非被这一声喊出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如果他也有个这么黏人的弟弟……算了,是好事也不是好事,路鸣泽也会甜甜地喊他“哥哥”,他还能偷偷占辈分的便宜,思来想去还是他赢很大。
堂弟路鸣泽很快也出来了,好像有点艰难地迈着步子,和狐朋狗友走在一起,圆滚滚的脸像个发面馒头,但是看不出失落。
这小子也过了旬考,炙羊肉有着落了。
路明非兴高采烈,想着等会问问路鸣泽吃不吃,他总要谢谢他,帮了自己很大的忙。
4.上青天
婶婶的心情很好,一大早就起来为了儿子最爱的炙羊肉忙活了。这个勤劳的女人做起事来手脚麻利,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一边干活一边大声讲话,声音像呛了一大口胡椒粉,辣意直冲天灵盖。
路明非不好意思睡到日上三竿,虽然叔叔婶婶偏心堂弟,但他依然相当感激他俩的养育之恩。
婶婶那儿有婢女帮忙,他显得有点无所事事,路过路鸣泽的窗边,还能听到震天的呼声。
猪都没他睡得香。
路明非不禁想起另一个路鸣泽,同名同姓的两个人为什么如此天差地别?
他在井边蹲下来,看着厨房打杂的小厮用井水一遍遍地洗秋葵,地上还堆着一把刚挖出来的薤白。路鸣泽特别爱吃腌制后的薤白,婶婶也不辞辛苦,每每太学放假,她都会亲手给他腌上满满一坛,他开学的时候带着腌好的薤白回去。路鸣泽在寝室里打开罐子,腌菜味把路明非的鼻子揉得发酸。
很快邻居玩伴就来找他了。邻居姓唐,也有一个弟弟,只不过弟弟比他小很多,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老唐看起来是个不着调的人,对自己也不算很上心,整天处于“得过且过”的状态,对待弟弟却格外仔细,走到哪儿都要带着这个小尾巴。
路明非看到他的小尾巴就一阵热泪盈眶,他也想要老唐的弟弟,粉团子似的小脸,掐一把就能滴水。
路鸣泽……路鸣泽也不是不好,但他总觉得他俩没什么兄弟情。想想也是,才见了三次面,哪来什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他和堂弟路鸣泽住一起这么久了,也没特别深厚的感情,可见这种事情也要讲究缘分。
老唐是来串门的,顺便招呼路明非晚上去他家吃饭。路明非把他送到门外,蹬着门槛眺望其他邻居家的屋宅。路家的左边是一处空宅子,老唐家离路家只有几步之遥,小时候他们经常去摘对面那棵树上的枣子。
其实每个人都挺快乐的。路明非嘿嘿一笑,正准备回去观摩婶婶腌薤白,抬头看到门口的梨树上坐着路鸣泽。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路鸣泽眯起眼睛,想了想,“也不完全对,在你的朋友带着弟弟来找你的时候。”
他轻盈地落下来,像一片浅青色的叶子,拂过路明非的鼻尖。他悬在空中,再靠近一点,鼻尖就抵到了路明非的。路明非从他的呼吸里嗅到了浓浓的秋天的气息,想到了高远澄净的蓝天和飘散着暖香的枯叶。
“因为哥哥你不是在想我么?让我变成你朋友的弟弟的样子是没可能啦。这种事留到下辈子再说吧。”
路明非猛地后仰,两手向前推,按着路鸣泽的脸把他推远:“喂喂喂,说话就说话,挨那么近干嘛?!男男授受不亲!”
路鸣泽挑了挑眉,干脆坐到了他的肩膀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路明非更加笃定这家伙不是人。
坏了,他被鬼缠上了,难道是他前世欠了债,今生被追着还?看来这小子怨气不浅,光天化日之下还敢现身。
但他又不认识驱鬼的道士或和尚,唯一认识的懂点玄学的,是被坊里称为“红发巫女”的陈墨瞳。也不知道哪年哪月,谁开了个无心的玩笑,从此陈墨瞳就成了他的“师姐”,但他俩的同门关系简直是撂杆子都打不着。
听说她前几天打马球拔了头筹,惹来了一众王孙子弟的倾慕,西市的胡商特意上门送了一匹胡马,然后她就骑着这匹马,带着义结金兰的姓苏的姑娘,提前过上了策马走四方的潇洒生活。
等师姐回来,说不定他早就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被路鸣泽吸成干尸了。
路明非的脖子歪向一边,竭力避开和路鸣泽的接触。
“都到家门口了,哥哥不请我吃点东西么?”路鸣泽幽幽地说。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路明非瞪了他一眼,但想想是他帮了自己,语气又带了点谄媚,“我婶婶做的炙羊肉,吃吗?千金都不换啊!”
路鸣泽显得相当高贵冷艳:“不吃。”
“挑食精!”
“唉,”路鸣泽突然叹了口气,拧了一把路明非的脸,把他拧得面目扭曲,他又拍了拍路明非的额头,“哥哥,晚上我来找你,带你去一个地方。”
路明非想起那天晚上的遭遇就一阵哆嗦,但他知道拒绝是没用的:“我求求你了别带我上屋顶了,巡街使的鞭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到了晚上,从老唐家吃完饭回来,直到躺在床上,路鸣泽还没有出现。路明非困得眼皮打架,头刚挨到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他梦到自己站在百尺高的楼阁上,夜空像一块幽蓝色的琉璃,承受不了月亮的重量,这颗硕大的夜明珠随时会坠向凡间。月亮似乎触手可及。他恍恍惚惚地伸出手,凉如水的月色浇在他的手臂上,冻得他清醒过来。
头顶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正踩着瓦片行走,不一会儿,窗外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路鸣泽像只蝙蝠,倒挂在窗口,身后的月光也比不上黄金瞳。他的眼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
他拉住了路明非伸出去摸月亮的手,轻轻一拽,就把路明非拽出了雕花的窗户。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好像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了,在尽情地呼吸着。路明非忍不住打了个嗝,立刻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了嘴。
今天是老唐弟弟的生日,老唐亲自下厨做了很多好吃的,还请他喝了自己酿的米酒。他喝得晕乎乎的,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路鸣泽拉着他的手,他俩飘在空中,像神话里御风而行的神仙。醉意助长了勇气,路明非好奇地看着脚下。
十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和十四条连通东西的大街将偌大的皇城分割出了一百零八个坊市。脚下的长安城像一个精美的棋盘,坊市的灯火是会发光的棋子。
平康坊的乐声似乎传到了天上,路明非不禁想起了摇曳烛光中翩跹如云的彩带和胡姬令人眼花缭乱的舞姿。
路明非很喜欢夜晚,因为光线不足,旁人无法探知他的神情和心意,而他以夜色为掩蔽,静静地观察众生百态,眺望着热闹的灯火浮沉在黑夜里。虽然难免会觉得孤独,但孤独反而能唤起一点他对未来美好的渴望。
想着有一天,能够走进这片遥远的灯火里。
他俩降落在丹凤门上,巍峨皇宫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皇宫的庄严并未吓倒路明非,他兴致勃勃地走来走去,想将这不可多得的景象一一刻入脑海。
他突然看向今夜始终沉默的路鸣泽。这家伙总是笑着的,但可能小孩就是小孩,还学不会伪装,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藏了很多坏心眼。
路鸣泽坐在城墙上,整个长安城似乎都臣服在他的脚下。察觉到路明非的视线,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你没有话想问我么?”
有,当然有。路明非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
“我都喊你‘哥哥’了,我当然是你的弟弟啊。难道你以为我是鬼么?”
路明非想点头,但莫名觉得这会伤了路鸣泽的心。皎洁的秋月照在他俩的身上,路鸣泽稚气未脱的脸庞笼罩着薄雾似的忧伤,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拧了一把,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安慰一下路鸣泽。
“如果我真的是鬼,你会找道士或者和尚来驱鬼吗?被鬼缠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哦哥哥。”路鸣泽又问。
其实真把他驱走了也挺无聊的,没有了路鸣泽,谁能带他大半夜在长安城的上空飞来飞去,还能在这个独属于帝王的位置俯瞰长安?就好像……这个庞大帝国的权柄被真切地握在了手里。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下,路明非就把它忘了,同时唾弃自己违理逆天。他想说目前来看发生的都是好事,但话出口就变了:“是啊是啊,你总是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哪天我就被你吓死了,听说被鬼缠上的人会一点点耗尽阳气,最后不治而亡!”
路鸣泽突然弯下腰来,挨近了路明非的脸,笑盈盈地说:“哥哥是嫌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的身边么?那我去把你的那个胖子堂弟杀了怎么样?反正哥哥你也不喜欢他,我还嫌弃他和我同名同姓,占据了我的身份呢。”
路明非一跳而起:“不不不这不行,再怎么说,再怎么说……那也是个大活人啊。你也没必要一直在我身边,如果你真是鬼,需要一个躯壳,呃,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吧?”
“骗你玩的,我才不要当胖子。”路鸣泽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没那么挑食,我想吃醋芹。”
“这有什么难的?我明天带你去吃。”
“唉,可惜我不能说来就来啊,不然我一定每天都像影子跟在你的身后。”
路明非有点毛骨悚然了。
路鸣泽戳了戳他的脑袋:“你是不是忘记给隔壁的小崽子送礼物了?你也不想给他留下白吃白喝的印象吧?”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盒子拍到路明非的掌心,然后捂住他的眼睛,把全身的重量压到路明非的身上。
路明非不知道路鸣泽做了什么,但他感觉到有股冰凉的气流从路鸣泽温热的指缝间吹上了他的眼睑。
“太阳要出来了,我该走了。”
“那我怎么办?”路明非茫然地看着脚下。他敢从正门光明正大地下去,午后就能被刑部以谋反罪问斩了。
“哥哥你自求多福吧。”路鸣泽的笑又变回了过去的狡黠,他一踢丹凤门的砖石,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圈,和路明非四目相对,缓缓地坠向地面。惬意得简直就像躺在水里游泳。
路明非眼一闭心一横,想着这反正是梦,他怎么可能飞起来,学着路鸣泽的样子,抱着盒子跳了下去。
这一夜过得似乎格外漫长,早上醒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堂弟聒噪的叫声。路明非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回笼觉,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连睡眠质量比猪还好的路鸣泽都起床了,他睡到了什么时候?
他快速地穿衣起床,路鸣泽今天心情挺好,主动向他打招呼,还凑近了点,用神秘的口吻说:“昨天晚上,隔壁有人搬来了。你猜隔壁姓什么?隔壁也姓路!”
路明非隐约觉得事情有点奇怪,但他急着去给老唐的弟弟送礼物,也没和堂弟多说。然而他出了门就往左边拐。这座新住了人的宅子格外安静,大门是虚掩的。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迎面看到的是一幅画,画上的小孩年纪尚幼,穿着浅青色的衣袍,鬓边簪着绯红的秋海棠,一双黄金般璀璨的眸子。
他突然觉得脚底发寒,猛然回头,只见葡萄架下站着一个小孩,姿容和画中人别无二致。
他拨了拨鬓边的海棠,歪头对着路明非弯起嘴角:“我叫路鸣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