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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刻夏第三次摇晃着以至于快从梯子上掉下来时,白厄选择直接伸手,扶住对方的腰。好像听见声几不可察的惊呼,回神之后的助人者只是若无其事地把手移开,轻咳两下,试图将那些随之而来的无名心绪一并还给空气。
他之前没这么做过。
小孩子,好像懂不得萌动的喜欢。只是怪怪的,伸手碰到那刻夏时,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感受到对方衣服布料下的颤抖。
好吧,那刻夏不喜欢别人碰他。可能是因为一起长大,向来厌恶被触碰的那刻夏总是对自己的接触来者不拒——摸头、捏脸、拍肩、拉手、拥抱,只是对“最好的朋友”白厄,从未拒绝。甚至对比他人尚未碰到他时就难以掩盖的嫌恶,面对白厄时,他似乎一直都是眼里含了淡淡的温柔。
白厄一直都知道,这算那刻夏对他的偏心。但他也记得好友的习惯,于是除非情至深处控制不住,平日里还是会保持距离。哪怕是一同过夜,他也没做过什么逾矩的行为。
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发小而已,一起睡也是两个人各躺各的。
但他确实没碰过他的腰。
“!”
粉笔头正中脑门,正打断某人的思维漫游,惹出一声毫不掩饰的痛叫。
“你发什么呆?叫你好几遍了,帮我去拿个板擦来,我就不下去了。”
“好好,知道了。”
揉着脑门远去,甚至还在嘀咕“现在就对自己好朋友下手这么重,以后长大了真玩上枪了可怎么办啊”,只是拿了东西转身重新面对站在梯子上的发小时,白厄安分地闭嘴装作从未抱怨过,只撇撇嘴把板擦递上去。
“你没看我的眼睛。”
“?”
“我说你,你平常不会躲闪我的目光的。
“而且也不会这么支支吾吾地藏着你那些碎言碎语。”
白厄只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发烧了?不可能,他身体好得很,反而是某个纤瘦又体弱的好朋友看上去更容易生病。而且他的腰……同样是男生,那刻夏的腰怎么比那些穿裙子极漂亮的女孩子还细?白厄绝望地承认,相伴长大的这些年来,他确实也幻想过面容清秀的挚友穿上裙子的模样——都怪他,谁让他非要留一头长发!要不是有昔涟和自己总是惦记他,恐怕他真是要被当成雌雄莫辨的怪胎被欺负……
“哎呦好痛!”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反应过来时,作为内心第七十七次忏悔对象的好友已经完成板报从梯子上走下,甚至没忘了踮脚抬手敲着眼前这个走神助手的脑袋。眉眼都垂下,白厄只是以一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眼神回答。看了一眼自己沾满粉笔灰的手,那刻夏深吸一口气,最后只是用目光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在心底无声地给那人那双无辜的蓝色湖泊起着新名字,转头就要离开。
暂时逃过一劫。
白厄松口气,帮好友把梯子收起,依旧是装成无事发生,拾起总被那刻夏称作“无聊的语言”重新开启对话,仿佛只要如此就能逃离那些他理不清的心绪。
“这板报非得你做吗?看你站梯子上都够不着最顶。明明那些东西我也能写,我的字迹也并非远不如你。好吧,是差了那么一点,但我们毕竟是一起学的写字啊,你以前还会纠正我握笔姿势。我喜欢你的字,就跟着你学了。现在要我模仿你的笔迹,完全不是问题啊。”
“既然是老师布置给我的任务,那它就应该由我完成。”
“可你太累了啊,而且你都够不着……”
“……就那么一点点……”
“你太累了!我想帮你分担一点而已……只有我知道,除了学校的事,昔涟还交给了你别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那刻夏猛地回头,直盯着那双毫无防备的蓝眼睛。清澈到让人不忍心触碰,那刻夏想着,只觉得心脏钝钝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冰裂。这次是他首先移开了目光,他认输,他刚刚给那双蓝色的湖泊取名叫什么来着?
月光石。
在哀丽秘榭的传说里,月光石是吉奥里亚的眼泪。
“你是怎么知道的,白厄?”
白厄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刻夏在哭吗?
“你……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的。”他从来没这么无措过,或许是因为今天的心思实在太乱,他又逃不出,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们两人相处这么久,从没像今天这样怪异过,“我求了昔涟三天,给她搬了一星期书,她才告诉我的。”
“哀丽秘榭可能会出事,昔涟让我帮她查点东西。”
“可你还在上学啊?关乎整个村子的事,她为什么不找老师?”
“白厄。”
“嗯?你说,我听着呢。”
“你真的还以为我们俩是小孩子吗?”
又来了,那些缠成乱麻的思绪。颤抖的衣料,被拆碎的言语,发烫的脸,飘忽不定的眼神,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墨涅塔追随的那些故事——相恋的人拥有两颗欲想靠近的心脏,而浪漫之神会以金丝串起他们之间事物的千丝万缕,直至编写出爱人之间的浪漫故事。
长大吗?
那刻夏的长大代表着帮哀丽秘榭承担预知危机的责任,而他的长大则是对挚友起不可名状的心思吗?
这算什么?
是他先颤抖的。
那刻夏比他更早意识到。
“我要和你一起。
“哀丽秘榭是我们俩共同长大的地方,我也曾向昔涟发誓要保护整个村子。那刻夏,你太过分了,你要自己一个人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朋友吗?”
关掉水龙头,那刻夏不置可否地伸手弹了挚友一脸的水珠。
“我没哭。”
“那下次的板报,我写吧。”
“好。”
白厄从背后抱上来,毫无防备的那刻夏扶住镜子,任由对方把头埋在自己颈间。他向来讨厌被人触碰,却在看似可笑地习惯了白厄的靠近后,甚至期待着对方的凑上来。搞得好像自己天生就是他缺失的半身一样,合在一起才完整。一次又一次地就那么找理由自嘲过去,此刻的自己却终于认清事实。
掌下冰凉的镜面因为自己的体温而起雾,迷离朦胧地泛开一片。
像他心里那片驱不散的情动,哪怕冰裂了都看不清。
明明白厄是像往日一样陪他过夜,那刻夏却觉得挚友今天的脚步声格外重。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都是睡一起长大的,发小亲如家人手足,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那刻夏就这么在心底劝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放缓了呼吸去开门。
正撞上白厄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像反射了无尽日光的大海,又像明亮至极的天空。
他怎么还抱了一摞书来?
“我和昔涟打过招呼了,这样你就不用再单独找她拿资料了,我顺路直接给你搬过来。”
擅长体育的阳光少年如此灿烂,如此心善。
只是他多希望他的少年就这样永远璀璨,不必面对他所窥见的黑暗。
那刻夏知道,他一直都是两人里早熟的那个。明明年纪相差不大,他却总是担任了半个师长父兄角色的那个。或许十余年来就是这样过家家式的角色扮演,随着这份友情扎根生长进入他的生命,如今已然成为少年活着的基层代码。
所以他才答应昔涟,答应他愿付出所有前行,答应自己一个人亮起火把探查冬夜,以换他最好的朋友留在盛夏。
然而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过了晨昏线,抓住在夜色里跋涉的自己,就那么直接说,我觉得你太累了,你自己一个人走了,又把我这个朋友放在哪里?
而他的眼睛比无数个夏日都亮。
于是他输了。他先移开了眼神。他答应白厄。
那时他才意识到,他已经越界了。
他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一起长大的发小,无话不谈的知己。而他单凭自己理不清的思绪,就任由私心剥夺了挚友知晓真相的权利,甚至冠以保护和希望的名号,将其强行抛在虚幻的白昼里。
那刻夏,你在干什么?
“?”
“哦,没什么。辛苦你了,资料放那就行,今晚先把之前的结论简单讲给你听,然后我再整理这些新的。”
接收到指令的白厄像是从未在意好友方才的异样,只是一言不发地把资料堆到一旁,最后才晃晃悠悠地站到依旧在出神的那刻夏眼前,轻皱眉望进那双似乎蒙了雾的眼。
他一直都很喜欢挚友的眼睛,一半浅淡的碧,像掺进一汪水的明晰时天空,另一半则是浓重的赤,总是被藏起,白厄却知道那才是那刻夏生长的底色——他看起来那么淡然、理智、早熟,实则比谁都要偏执、疯狂、易情绪化。
而那刻夏现在的神游状态他很熟悉,像被无名的心绪烦扰。因为他白天在板报前停止思考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刻夏那么聪明,肯定也知道吧。他那会儿一定看出来了,自己正在想什么。
“我们开始吧?”
白厄朝那刻夏扬起一个笑,像是太阳尚未落山,夜幕尚未降临。
太阳从未升起,夜晚从未降临。
那刻夏脑中的思绪突然被这句话全部取代。
他点点头,推开卧室的门。
一时难以适应超乎想象的光,白厄下意识地眯眼退后,任由那刻夏伸手暂遮他的双目,直至彻底适应卧室内的光线。不知过了多久,白厄抬手轻点那刻夏遮眼的手,示意自己已经可以睁开眼睛。但他很敏感地注意到挚友正在收回的手刚刚略有发烫,就像自己白日里被心绪灼烧升温的脸。
他到底在想什么?
思绪暂时从友人的心上移开,白厄表示自己很难不对眼前的奇景感到震撼:展开的卷轴闪光,其上是整个翁法罗斯的城邦地图,甚至有泰坦行迹的实时全息显示。
那刻夏的卧室里藏了一整个世界。
“这是有关翁法罗斯的一切。我们生活在一片虚假之中。”
白厄知道那刻夏在说什么。在翁法罗斯,在哀丽秘榭,有关泰坦的行踪从来都是传说,是被众人当作近似宗教信仰的神话。泰坦是庇佑地上生灵的神明,其行为若仅得知丝毫,都有格成为各城邦最为尊贵的圣子圣女颁布预言、指导人民行动。
而现在,贵为神灵的一切不仅仅被预测,甚至被控制。
白厄不信邪地上前拨动了刻法勒的分屏,地图上负世泰坦的行动便顺着他的思绪而变化。那刻夏并未阻拦,只是沉默着等友人回头。一切都在证明最坏的猜想,白厄不敢望向挚友的眼睛,只是对着整个世界的控制台自嘲。
两个少年,一个世界,这确实太荒谬了。
“但是你知道吗,那刻夏。”
“我在听。”
“你错了,我们依然是少年,是孩子,这世界对我来说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
“?”
“你居然瞒着我,自己一个人藏了这么大的事。”
“我现在正在告诉你。”
一声叹息,然后是抵住额头。白厄愣在原地,任由那刻夏主动闭目贴近。这是他们一同长大以来,那刻夏第一次主动碰他。感受到体温传递的同时,白厄还看见了对方脑内的记忆:昔涟展现整个翁法罗斯的虚假,哀丽秘榭作为世界中心控制台的作用,当前他们即将面对的未知灾难……
闪过一些被雾气笼罩的模糊画面,但白厄尚未看清时,那刻夏便已结束这次记忆共享。
“抱歉,第一次用这种方式,不太熟练。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那刻夏的眼尾,似乎有点红。
白厄恍惚地摸摸额头,又摇摇头。
“现在你都知道了。我们身处世界控制台,却也不过是被控制的一部分。如果离开哀丽秘榭进入其他城邦,我们会忘记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像普通的、信仰泰坦的翁法罗斯公民一样生活。现在翁法罗斯遇上麻烦了,只有哀丽秘榭能观测其来源。”
“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是第一个对昔涟说出‘星星正在消失’的人吧。星星正在消失,但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消失的星星直接从人们的记忆里被抹除,就像从未存在过。但是我记得,昔涟也记得。”
“我也记得。我当初给你的回答是‘是啊,我们还说过要一起在星间旅行。’所以,那刻夏,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他几乎是愤恨地说出这句话,为什么?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而他的回答又有哪里出错了?为什么那刻夏一定要把自己排除在外?
“我想保护你。”
“我。不。要。”
又来了,毫无顾忌地闯进黑夜,拽着他的手腕,对他说,他不要。那双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天空的眼睛,那个让他宁愿切割晨昏的声音。
“我可以陪你一起的,那刻夏。”
白厄绝望地把人拉进怀里,只是不想看见那刻夏的表情。或许他错了,他们一起长大,但他从来都不曾配得上与那刻夏并肩。而那些完全理不清的心绪,那些不该对友人犯下的过错,都应当被他彻底埋葬在心底。再拒绝一次。那刻夏再拒绝一次,他就成全他。
毕竟他只是希望那刻夏好过。
“那就陪着我吧,白厄。”
世界在他们身后熄灭。
那刻夏抚着好友轻微颤抖的背,感受到白厄逐渐平静下来之后,才松开这个被无限拉长的拥抱,“今晚和你说过我之前的成果了,明天我们一起推新的进度,如何?”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提共浴的事,尽管此前要一起过夜向来如此。
只是白厄披着那刻夏的薄荷色睡袍坐在床边,看见熟悉又陌生的一道浅蓝色的影子出现时再度愣神,以至于浅蓝色已经走到眼前来戳脑门都不曾发觉。
“这件大地兽睡袍是几年前我送你的吧?你怎么还留着?”
“我喜欢。而且你也是知道我喜欢才买给我的。”
“不不不问题是你怎么不长胖也不长个儿啊?”
“……给我闭嘴睡觉。”
那刻夏做噩梦了。
白厄少见地失眠,只是盯着身侧眉头紧锁的好友。他们此前数年的一起过夜一直都是各睡各的,而白厄今夜是第一次有想把人揽入怀里拍背安慰的冲动。不行,我们只是朋友。白厄摇头,试图把那堆杂乱思绪里生出的妄念消掉。
那刻夏在说梦话。
“……惟■人将■见■■。”
白厄很少见到那刻夏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或许正是因为在梦中,他卸下一切伪装之后,只留本源的心境面对。就像他那半红色的眼眸一样。
他看见那刻夏伸手抓向他。绝望般的祈祷和求救。
他向挚友的方向微微挪了下手,任由那刻夏死死握住。
甚至拽得他有点疼。
这就算应允了吧?
白厄伸手拢了拢睡袍的帽子,整个人向那刻夏靠近,最终还是将人抱在怀中,一下下地抚着后背,听对方逐渐放缓的呼吸。
“那刻夏,我的挚友,我不知道你的梦里有什么,但我想讲个来自仙女木的故事。你肯定一直都想知道,吉奥里亚坚韧刚强,大地不曾哭泣,只是沉默着承担所有,那月光石作为大地的眼泪又如何诞生?
“是瑟希斯。瑟希斯创造了仙女木让大地开花,而刻法勒闻讯赶至。全能的刻法勒替仙女木点亮了黑夜,于是吉奥里亚望着大地与理性的界限,落下它自己都无知无觉的泪。”
睡熟的好友面容变得平静,白厄安心地想抽身回到原先的位置,却发现手已被抓紧,完全松不开。好吧,这不是他的错。
只是他看见那刻夏的眼角有泪划过。
整个思绪空间像在瞬间被闪电照亮,而白厄想起了白天镜子前似乎落过泪的那刻夏。那滴眼泪,那刻夏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挚友,对不起,我越界了。
但白厄拭去夜色里的泪滴,又以眼角的轻吻作结。
“对不起,我也越界了。
“而月光石和仙女木,刻法勒对于瑟希斯来说,其所负之世,是生命之理性所扎根的大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