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流星,
————火焰,
————暴雨,
————暗黑的天地间,
————如果有天国存在,
我和他相对而坐。
一丛微弱的篝火,像折断的人造花似的绽放在我们中间。
我朝火焰伸出手,被他一掌拍掉。
“做什么?”
“只是想试试用火烧止血。”
我耸耸肩,示意不是要做什么恐怖的事。
“用衣服……不行吗?”
“烘干得太慢了,而且,浸过雨的终归不太好。”
毕竟这里不是花园。洁净的水,终年清澈的溪流,在外界并不存在。
哦。蒂尔恢复沉默,将下巴埋进膝盖里,只是时不时瞄过来一眼。
一墙之外是倾泻而下的暴雨,水流冲刷土地,拍打窗框。寒风中,火粒和他的发丝轻轻舞动着。
我们逃出来了,趁着夜色,解开一路的锁,穿过外墙的缝隙,那里有差点咬碎蒂尔的看门犬,途径它的时候,他还咽了一下口水。不过,终归是跑到了平原上,再向前就是废弃的城镇,巨大的断壁残垣,容纳两个宠物人绰绰有余。
我不会说计划万无一失,毕竟,现在身上的伤口就是证据。如果是平时,在它嘴里睡觉也没有任何事,但今天,也许是因为蒂尔也在,它变得十分敏感。结果在躲避的时候,我们俩都跌落到瓦砾里,幸运的是蒂尔没事,也没有真的被发现,不幸的是,垫在他身下的是我。
奔跑在从天而降的火光之下,风景美丽得几乎让人忘记疼痛。但我们很快就不得不去思考这般事实。
即使回到花园,这也不是能蒙混过去的伤口,裂缝那里肯定还残留着我的血迹。无需费什么工夫,我离开的事就会为人所知,因此,如果在明晚之前没有逃出足够的距离,我大概会死吧。
话虽如此,现在也一步都动不了。暴雨一边冲刷踪迹,一边将我们围困。以及,即使远离了阿纳特,也不知下一个落脚点在何方。
“这个嘛,不顺利也是一种顺利。”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他抬起头。
“又是那种,随波逐流……”
“这个叫随遇而安。”
“有区别吗?”
我没法反驳。从结果上看,是我把自己带进死路,即便如此蒂尔也选择跟着我,不应该抱怨的。与此同时,另一种想法也随之产生:如果我没有受伤,蒂尔就不会跟我走。
我认识的蒂尔,是只注视纸笔和美智的人,是会用拳头打我的脸,再被我掀倒,挑剔我采来的花,为莫名其妙的事情生气的人。所以,在暴雨中挡在我身上的蒂尔,还有现在瞪着我的蒂尔,既像他,又不像平常的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蒂尔,所以寂静持续着。
“我们会被淹死吗?”他问。
“不会的,这不是真正的雨。”
“啊?”
“那边的战争结束了,为了尽快清理才降的雨,我们所在的地方只是受到波及而已。”
“战争?”
“嗯,刚才太激动了没看清楚,那应该不是流星,而是燃烧着的飞船碎片。”
过了一会,他重新抱住腿,嘟囔着:
“……真不舒服。”
可能是这样吧。
我抖开制服,沾着鲜血、满是破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作为口粮带来的饼干也吃掉了,仿佛象征花园的一切都离我们而去。
“啊。”
“怎么?”
“你的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条血流在手臂上盘旋而下。因为创面很小,就没有烧,大概是刚才的动作让它又裂开了。
不等呆看着的我,蒂尔凑过来,一脸苍白地抓起那只手。
“就没有带药水?”
“晚上的医务室怎么可能闯得进去。”
“该死,那用酒精——”
“那个也没有。”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这种伤口舔一舔就好了。”
“哈?”
“课上讲的,口水可以消毒。”
“骗人。”他一副很恶心的样子,吐着舌头。
“是真的……啊,好像够不着。”
他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明明是你不好好听课的。
然后,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蒂尔舔了舔我的手臂。
“……血的味道。”
“好吃吗?”
“一点都不。”
他躺下来,扯我的袖子,我小心着不压到伤口,也侧躺下来,与他面对面。
蒂尔生气的时候,基本都是大喊大叫,还会打人,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没生气。但是……看起来也不是平静或者高兴的样子。
“很痛吗?”
“嗯。”我说,话一出口,我又觉得他会想得很严重,于是补充:“也不是那么痛。”
“到底怎么样?”
“哎,我也不知道。”
他朝我的腿踢了一脚。
过了一会,他说:
“对不起。”
我大概是睁大了眼睛,因为他很快又说:“惊讶什么!”
“你吃坏肚子了。”
“没有。”
“那就是发烧。”
我摸他的额头,真的很烫,大概是淋雨的缘故。
我碰了碰自己的脸,我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蒂尔,想点开心的事。”
“嗯?”
“不这样的话会死的。”
“听了这话还怎么开心得起来。”
他不满地咕哝。
“那从我开始,奶油饼干,巧克力,水果塔,Cocoball派。”
“……最后一个是什么?”
“把椰子族的眼球装进面皮里的点心。”
“你才是会吃坏肚子的那个。”
“那个很好吃喔。”
我们就是这样,喜欢的东西,看到的世界,理解的道理,毫无交界,即使处于只有彼此的地方,话题也很贫乏。
“……不应该出来的。”他说。
“如果没有逃走,就不会发生这种事,美智也——”
美智也……声音虚弱下来。
“你和美智又不熟。”
“和那又没有关系。”他在我胸前嘀咕,然后,逐渐蜷缩起来。
“把美智留在那里,只有我逃出来……太差劲了。”
哈。
我听见自己叹气的声音,说不定其实是笑声。
“你觉得,自己能保护她?你都变成这样了?”
“我——”
他张大嘴,随后泄了气。
“可是,你不就……把我带走了吗?”
“……这不是一回事。”
应该好好回答的。
但有什么东西阻隔着,无法正确地阐述。
“就算你能回到阿纳特,又有什么意义?美智又不会感谢你。”
不知何时握紧了手指,我松开拳头,看到苍白皮肤上的红痕。
“她是自愿来这里的,你也知道吧,她从很深、很远的海底过来,还是她口中最亲爱的妈妈,亲自签的合同。”
“为什么?”
他用微弱的声音问。
“我不知道。”
领会到我在这方面毫无贡献的蒂尔,安静下来,背过身,只余火焰咔吱作响。
我想着是否该添柴,却看到他的肩膀一颤一颤。
“……哭了。”
“闭嘴。”
我拨过他的身体,露出那张滚烫的溢满泪水的脸。
“蒂尔,打起精神,真的会死的。”
他只是一昧哭泣。真的很麻烦,我想着,也许吓他一跳会好起来。
但他抽噎着问:
“为什么……我们必须要……这样过活呢?”
“……是啊。”
我和他的想法也许一致。
并不是没有后悔。
回去就是一死了之,留下就是除彼此外一无所有的地狱。
地狱外的地方也不存在任何救赎。
我们究竟做了什么,才不得不沦落至此呢。
太糟糕了。
唯有此刻,我觉得他的哭脸碍眼。
不知什么时候,双手压上了他的脖子。
火光被阴影驱散,只有这种时候还耀眼的双眼,茫然地看着我。
“蒂尔。”
我说。
“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被我杀了。”
“哈?为、为什么?”
他的腿蹬着我的身体,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他早就没力气了。
“因为我讨厌你。”
他张大嘴巴,看着我很久,才说:“……我早就知道。”
“不对。”
我心烦意乱地反驳。
“那要怎样?”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很痛。”
不是伤口在痛,匍匐在地,想吐,大脑在蜂鸣,身体本能叫嚣着排除病灶。
“……如果现在杀了你,我们都不会再痛了。”
大概才意识到我是认真的,蒂尔慌了神,拼命抠挖着我的手指,但很快,就不得不仰起头挽留氧气。
从可悲的、徒有水珠滑落的脸上,我咬住他的唇瓣。
并没有他们说的甜蜜的感觉,只有眼泪的咸味。
我松开手,他跌落在地,趴伏着喘息。
明明是想杀的。
但最后只是接吻。
会把亲吻和杀死当成并列的选项,我的脑子也不正常吧。
我想着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对不起。”
我道歉。既然失败了,就没必要再做了。冷静下来想一想,真是毫无意义。
在这种世界里,爱又能做到什么呢?
争论没用的事情,在这家伙身边果然让我变白痴了。
蒂尔摸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这下,肯定没法待在一起了,我望向窗外,真是不适合吵架的天气。
“……好痛。”
扭头之前,脸上就挨了一拳,于是我知道蒂尔真的生气了。
我被掀翻在地,随后他也挤过来,卷着破破烂烂的制服。
“……困了?”
“我要看着你睡着。”
他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挂彩的我更可怜,还是不得不和我抱团取暖的蒂尔更可怜。
“干嘛?”他不满地叫唤,“你睡着前我可不会睡,你这家伙太危险了。”
“嗯……但是,我想看着你。”
“真麻烦。”
鼻尖被弹了一下。
“那就再说点开心的事。”他说,“如果不能让我开心,就闭嘴睡觉。”
要说惹怒他我还比较擅长。
“还是蒂尔来提问吧,想听什么?”
他沉吟片刻。
“……海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见过……只在书里读到过。”
“快讲。”他掐住我的肚子。
“……从海面上看的话,基本都是蓝色,有深蓝、灰蓝、矢车菊蓝,还有和你眼睛一样的蓝绿色。”
“会有鱼吗?”
“嗯,因为海比溪流更大,所以鱼也更大,比车和飞船还要大。”
他看向破旧的天花板,好像在想象那幅景象。
“……据说很久以前,海是不为任何存在所有的。”
听到这句话时,蒂尔的呼吸顿了一下。
“人类能做的,仅仅是行过它的表面。传说底下有神秘的国度,半人半鱼的生物会唱歌,住在用珊瑚打造的宫殿……但是,没有人真正见过。”
“那他们还这么相信?”
“是的,天空也一样,人类以为天上都是宝藏,玉石、白银或者珍珠做成的月亮什么的。”
“那算什么?跟羽乐喜欢的东西一样。”
“嗯,但那些东西不属于任何人,仅仅是存在着。”
“……人类也不能进去?”
“应该是不能……啊,不过,有人在梦里进去过。”
“梦里。”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起来。
“因为本质上还是幻想吧。”
蒂尔扭头继续盯着天花板。
结果,好像又把他惹生气了。
我决定遵他所言去睡觉,闭上眼睛。但没过多久,他又叫我的名字:“伊凡。”
“嗯。”
“你之前说,还没决定好去哪里。”
“蒂尔想到了吗?”
“反正也暂时回不去了,所以……”
他小声说,好像很不好意思。
“如果能活下去的话……我想去看海。”
天亮时,雨终于停了。
连远方的火焰都能浇灭的暴雨,如今只残余潮湿的空气。
蒂尔摇摇晃晃地跟着我。
虽然我说可以背着他,但他一看到那件被染得凄惨的衣服就拒绝了。
“……没关系,很快就到码头了,那里可能有点危险,但只要混上船,就有办法拿到食物和药品。”
“船。”他好像在费劲地回忆着,“不是大得离谱吗?”
“越庞大的东西就越容易出纰漏,这就是管理学的魅力。”
“别卖弄。”
“嗯……比如说,蒂尔超级擅长音乐,准备了完美的曲子给美智演奏,然后吉他弦断了。”
“哈?”
“就是这样的情况。”
过了一会,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吉他弦……没那么容易断吧。”
“概率的问题很难讲。”
蒂尔乖乖闭上了嘴。
直到我们跑进昏暗的船舱里,爬上塔楼般的货箱时,他才说:
“我搞不好会说话之前就会唱歌了。”
“那算什么,装帅?”
“就是有这样的印象。”
“那蒂尔是天才,了不起。”
他接住我丢过去的盒子,郁闷地坐下来。
“真的不会被发现?”
我也坐下来,靠在他身边,抚摸他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温度的手。
“如果你担心的是重量,我可以保证这点浮动是正常的。”
毕竟在占据宇宙的文明的眼里,人类实在太小了。
头顶上巨大的集装箱,仿佛稍有差池就会把我们砸扁。
和蒂尔不同,我丝毫不会担忧。
就算今天活下来,总有一天也会死。
明明努力活着,结果还是不停向死亡靠近。
我一边觉得一切都是徒劳,一边又因为是徒劳而轻松。
然后,我大概是睡着了。靠在他身边,在宇宙的嗡鸣里陷入梦乡。
……真不可思议。
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面前是柔滑的一片碧蓝。
“就像真的会有珊瑚宫殿,比车还大的鱼……”
梦里的蒂尔说。
“在海边是看不到的。”
“真可惜。”
“毕竟蒂尔不会游泳。”
“烦人。”
“要往前走吗?”
他没有回答,但我们依然前进着,走过白沙,被四溢的水流拥抱。
海水很快就漫过腰际,我看到他掬起一捧透明的液体。
“明明刚才还是蓝色。”
“因为人鱼的魔法吧。”我说。
“哈哈。”他歪着头笑了,很快又说:“骗人。”
你不就喜欢这样的谎言嘛。我牵住他的手。
即使天掉下来,我们也没办法互相原谅。
尽管如此,他也回握住我。
抬起头是琥珀般的黄昏。
往下是碧蓝的海,金黄的浪花,被海螺染成紫色的礁石。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广袤而瑰丽的盐水,那么人类的眼泪不被在意,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即使今天我们都淹没进去,海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发自内心地怜悯蒂尔,居然喜欢这么残酷的东西。
“哎,算了,还是不要了。”
蒂尔困惑地回过头,被我牵着,朝来时的路走去。
“在水里待太久,会感冒的。”
“不是要找珊瑚宫殿和鱼吗?”
他在背后嘲笑我。
“嗯,仔细一想我根本没兴趣,就算是陪你玩也陪得够久了。”
“讨厌的家伙。”
明明嘴上这样说,他却露出微笑。
……应该是看不见他的脸的。
于是我明白了,只是我想被原谅而已。
带着这份新认知到的感情,我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