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洛軍穿破簷頂,狠狠摔進一個攤檔。
擦啦一聲,他直墜地上,幸得幾張桌子、紙皮、發泡膠兜緩去衝勁,才免於重傷。
耳畔傳來「大樹菠蘿……西瓜……」等叫賣聲,洛軍從地上倒豎蔥般一看,入目正是果欄。他再張望,心頭一震。
在這狹小的水果攤內,距離不到兩米,有個巨漢背對洛軍而立,超人的身高連同一身西裝,異常矚目。
洛軍身下桃、橙、布冧等軟熟生果汁水淋漓,他雙手亂扶站將起來,又把碰爛幾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儘管身後有如此大陣仗,巨漢仍未轉身,手臂緩緩移動著,似正有事幹。
一般人的貨品被這樣毀去,定會馬上火冒三丈。對方此際儼然不動,如非不把財物看在眼內,便是已組織好一套對付來人的方法。洛軍暗覺頭痛,一摸腰間銀包,咬牙道:「我賠!」
巨漢伸個懶腰,終於轉身。
這下真教人嚇掉一魄。只見巨漢頭頂刻著兩條霸道黑紋,滿口金牙,一堂粗眉盛極而岔,凶目似能吃人。洛軍大感不對,正欲拔足逃走;卻見巨漢身後,露出一幅等人高畫布——上面的圖案,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洛軍脫口而出:「咁大隻叮噹?」
巨漢臉上橫肉全往旁咧去,不怒反笑:「你都睇《叮噹》?!」
狂風掃落葉,他拔起兩張膠凳,讓自己和洛軍相對就座。「檔主今日有事,我嚟看檔,順便幫佢裝修!」
洛軍:「畫得幾好,哈哈……」
巨漢聽了這話,笑容綻得不能再燦爛,對洛軍一見如故(單方面),拉著他大談卡通。洛軍嘴裡賠笑,實際人生中所有動畫片經驗都來自冰室的驚鴻一瞥,哪懂得這麼多。
巨漢卻是自顧自聊了個興起:「後生仔,你真啱嘴型!快啲自我介紹吓,今日我就算識咗你呢個朋友!」
洛軍苦哈哈自報家門。
巨漢點頭:「陳洛軍,唔錯,好名。不過有啲耳熟……」話到一半,神色忽變。巨漢仰起頭思索一陣,隨即緊盯著洛軍:「你叫陳洛軍?」
他問問題時不自覺湊前,嘴熏得洛軍直流汗:「唔叫陳洛軍,我應該叫咩?」
話音剛落,巨漢的拳頭竟往洛軍臉上招呼過來!
洛軍震驚蹶倒。在急促遠離的視野中,他看見巨漢的拳頭掀起一陣罡風,把身前一尺空氣盡皆扭曲,撕裂出無數個漩渦,分明不受物理定律的限制。
頓時,翻檯聲、水果爆裂聲、怒吼聲響徹果欄,陳洛軍在新填地街上拔足飛奔。
巨漢狂嘯道:「死光頭,冒充我金牌乖仔,你今次仲唔死?!」
——不管什麼目標了,洛軍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找到能躲過這場追殺的庇護所。否則,我命休矣!
天際的文字廣告帶滾動著。十二闖進九龍城寨入口,終於脫離全息天穹。
多虧鬧市的散言碎語,和靈敏的耳朵,現在他得知全息天穹乃本世紀「最大」的發明——在象徵意義,在從體積而言。偉哉天穹,以無私之姿,橫越市區,降下平等份量的虛擬陽光;偶爾是雪花,若有商家贊助飄雪環節的話。
十二的嘴角往上摺,他對雪很有興趣。可惜是人造的雪,他想。
他不免「落伍地」認為天穹僅是一張弧形大熒幕;實際上,它比那些動態招牌全能得多,還搭載播放藍天和夜晚的責任。如今九龍區的白晝風景,是《香榭麗舍大道晴空》,高票當選;夜景則是預設的《好萊塢日落大道》。
日照永不停歇,即使在九龍城寨。這個岩巉如石的立方體之城,擁有潮濕、膨脹、鴿屎如炸彈噴射、而陽光把它們顯露無遺的日與夜。
跟「那邊」一樣,十二想。
人生路不熟。從城寨入口到「新龍都」的路上,十二碰跌三個霓虹招牌,踢翻暗處的兩個除臭儀——已經失靈,冒著黏液;踩爛水坑中的一尾機械金魚,它們不會像舊世界的蟑螂那樣爆開,只會默默,沉在水底,碎裂。
監視器隨處可見。鏡頭閃著銳利的光。
穿過大半個城寨,十二終究到了、並認出「新龍都」:閃爍的招牌下,一道樓梯通往地底,電子屏障於地面結聚。
這些顫動的幽藍絲線會把闖入者「反彈」回來,就像蛛網一樣。沒人能通過,除非手持通關密碼。
十二從褲袋中夾出一截塊狀物,按向電子屏障。
屏障消融於空氣之中。
當他步下樓梯,為入鄉隨俗戴上的金屬皮帶與武士刀錚錚相擊。仿佛回應,另一側傳來嘔吐物的標誌性氣味、機油與酒精混合的氣息。「這邊」的新龍都,看來是家酒吧。
那個大漢酒保,穿著背心,正在吞一顆通感丸。那東西裡的納米電腦能接通人體神經迴路,直接給予刺激,把感官增強過百倍,直至沉沒於血漿停止運轉。進階的K他命。
藥效攀上大漢的脊椎。十二近乎憐惜地看著,打斷這陣亢奮浪潮:
「我要找一個人。」
「龍捲風?」
青年疑惑。
「有石黑龍、有王小龍,就是沒有龍捲風呀。」
四仔壓低帽簷:「那麼,有沒有一個故事,是關於九龍城寨?」
「那是什麼,」青年雙眼似亮了:「朋友,你是寫幻想小說的?」
四仔也不知如何解釋了,搖頭。
他站在一個辦公室之中,身上套著新的T恤、外套、牛仔褲,衣物貼身觸感讓他起疙瘩。棉面罩,卻變了一個口罩,只堪遮到鼻樑以下,幾道燙腥的疤痕,敞在空氣中。幸好慣戴的帽還隨身,能一擋眉眼。
辦公室中滿佈書本、紙張,簌簌地響著筆動聲,偶爾有人悶哼,或歎氣,或苦笑。工作的人都沒有白髮,最老不過四十多歲。
眼前青年微笑:「你也真『得意』,無聲無息地,忽然從我房走出來,問我有沒有聽過一個角色?……自薦信,這個月我收到兩封,但像你這種應徵奇招,我還是第一次見。怎麼,想寫書,還是做編劇?」
四仔硬著頭皮,瞄向角落的時鐘,指向單數選前者,雙數選後者。
「編劇。」
「履歷呢?」
四仔尷尬得想找洞鑽。
怎樣自傲也好,見工起碼帶簡歷吧。青年無奈,上下打量他:「你不經約見,事前又沒遞信應聘,而直接出現在公司,應是有熟人、前輩或親戚把你叫來的。你呢,人沉默、不愛應酬、又生面口,不像有經驗,想必是不諳行情,卻想入行的新人。」真是編劇的學問,青年推敲著,一切都給自圓其說過去了:「你一場來到,教人不知如何推拒哩。」
四仔入了他言語迷陣,順著他的台階,渾渾噩噩:「我做你助理吧,什麼雜務也可以。」
「熱誠難得!」青年拍合兩掌,此刻有些武林高手收徒的味道:「你跟我,試用期一個月。」
又提點:「茶水雜活少不免;最緊要記住,若我要你度橋,就算題材、情節全不合你口味、讓你感到失去自己的風格,只要叫到,必須動腦。」
青年帶四仔穿過走廊,拉開一扇門。「你剛才不是問我,史上有沒有一個角色叫龍捲風?資料房在這裡,人家寫的故事、我寫的故事,你就慢慢看吧!」
架上整齊列著文件夾與書本,霉黃的、雪亮的紙,飽綻出來。
四仔入房;但在開始翻找之前,他要打一個電話。
九龍城寨,龍城幫賬房。空闊的房間,只放有一個通紅神櫃、一張桌、一張椅、三部電話。
三部電話同時鳴響。
椅及時轉過來,現出安坐的信一。他依次拿起話筒,翻轉過來,排到桌上。
三個話筒聲震天花:
「這就是平行宇宙?我差點死掉!」
「這裡的城寨很奇怪;他們死都不肯提龍哥的事!」
「我此處更慘,連城寨也沒有。」
信一頓了頓,逐字逐句開始說,話音在房中迴蕩彈射,清楚傳入三雙耳朵。
首先是對十二:「你說你那裡的人『不肯提起龍哥』,是什麼意思?」
十二苦悶地:「這裡的城寨高科技得很,好像《銀翼殺手》。我到處問人龍哥怎樣了,他們絕口不提,好像守著什麼禁令——另外,監視器到處都是。」
「他們受監視?」
「不知道。『新龍都』仍在,卻是間地下酒吧,用你的指紋能夠開啟……」
「你帶了那兩根手指去,總歸是有用的。」信一歎了口氣。「四仔呢?何謂『連城寨也沒有』?」
「這邊比較複雜,世界載在書本之中。」四仔語氣晦暗不明:「沒有城寨和龍哥的記載。我還在找,說不了太多。」
信一暫不深究,轉問洛軍:「情況如何?」
「這邊的事,與我們原先的差不離。香港還是香港、城寨還是城寨。龍哥……已在大老闆一戰中過身。」
三個電話、一個人,同靜。信一胸口起伏幾下,追問:「除了這些,你那邊的宇宙,和我們還有什麼異同?」
洛軍思索後,帶點為難道:「這裡的人,名字、外號、本領,大多是和我們的原樣相同,只是外型不太一樣……而且,他們懂內功。」
信一:「你已跟他們交過手了?」
十二好奇:「你見到了誰?我?信一?四仔?暴力團的人?」
「我全見到了。」洛軍沉吟好一陣,才艱難吐出:「這裡的四仔有三米高。」
昂藏六尺九的AV,放下抱胸的雙手,身影罩過洛軍頭頂,捎去他執著的聽筒,掛回原位。
抬頭遠眺,藍信一正領著十二少走來。這兩人,一個金髮英挺,一個穿著俐落的學生服,走在窄巷中,受盡了黑暗之城裡僅存的陽光。
「你又叫陳洛軍?」金髮信一發話,佔了先機。
「我就係陳洛軍。」就是二字,他咬得份外重。
半小時前,洛軍連跌帶撞跑進城寨,驚動AV。這巨人駕臨南門,正好目擊大老闆在寨口一個急煞,咒罵:「陳洛軍,唔好思思縮縮,夠膽躝出嚟俾我打斷手腳!」
AV闊步走出空地,只見一個光頭男子摔倒在地,那邊廂大老闆換了語氣,兀自叫囂:
「洛,乖仔,快啲出嚟,有個光頭仔冒名頂替你呢!」
AV聽大老闆叫「陳洛軍」,一時兇狠想索命,一時親暱如故識,只覺他前後矛盾,便想置之不理、打道回府。想起以前暴力團與城寨交戰,那時大老闆已是瘋瘋癲癲,除了寶貝女兒全不顧別人感受,眼下舉止也不足為奇。
當然了,這時他還不知大老闆口中的「陳洛軍」,非指自己的好兄弟,而是指一個從平行宇宙來的旁人。
但見光頭男子既驚且怒,對大老闆狂嘯「陳洛軍」這名字似有感應。AV心念一動,大手抓著光頭仔後背一揪,麻鷹抓小雞般制著他,往家裡去了。
光頭仔氣喘吁吁,警覺心很重,幸虧除了腰背紅腫,沒怎麼受傷。問他姓甚名誰,他只答:陳洛軍。接著醒起什麼似地,抬頭一連說出藍信一、梁俊義、林杰森三個名字,問:「你識唔識佢哋?」
AV本名被隨隨便便的叫中了,心下一凝,卻不形於色(他臉拿面具遮了個透,諒人也看不出什麼顏色):「你搵佢哋?」
這邊的城寨,雖人物有不同,但景象還是迫隘髒雜,與本來無異。洛軍進入熟悉環境,人多了三分鎮定:「我唔係要搵佢哋,我搵龍哥。」
相信這「龍哥」就是身死不久的哥哥,AV細審洛軍:「你係龍城幫嘅人?」
「我真係陳洛軍。」他表情極為真摯。
AV嗤道:「睇嚟你唔係講假,真係同阿洛——同名同姓。」
洛軍不欲再瞞,把自己如何從平行宇宙中的一個「穿梭」到這裡,原來世界中的龍捲風如何戰死,自己如何惹上這邊的大老闆,一一道來。
AV聽得一頭霧水,任他看再多電視,也搞不清平行宇宙是怎麼一回事。從面具後,傳來猶豫的一句話:「既然你識藍信一,等佢嚟同你講……」
AV隨手打個電話,便召來藍信一。洛軍端詳那密不透風的面具、傷疤、指關節上的老繭,恍然大悟他就是「這邊」的四仔。
藍信一和十二少到了,他們又把來龍去脈說了一次。兩人都不擅解釋,講得顛三倒四、言不盡意,藍信一只聽懂了:「你係另一個時空過嚟嘅,嗰度嘅一切都同我哋好相似?」
洛軍點頭。
「你哋嘅哥哥力戰過身,於是你哋嘅信一……」自己的名字從自己口中說出來,藍信一耐人尋味地一笑:「發散你哋,去搵個哥哥仲喺度嘅世界?」
洛軍目露感激,除點頭以外作不出別的說明。
「搵嚟做咩?」
洛軍一窒:「可能可以見一面!」
藍信一幽幽嘆口氣:「你嚟得太遲。」
接著便把龍城幫與暴力團大戰,哥哥力竭而死,兩幫最後卻還是交好等事,簡略告訴他。說時留了個心眼,隱去陳洛軍經哥哥傳授內力、在這世界成了黑道大人物一節,免得這個光頭仔知道太多。
光頭仔聽畢,知道要找到一個活著的龍捲風已無機會,強打精神道了謝,隨後黯然無話。
藍信一仔細打量他,忽然,話鋒一轉:「哥哥走後,我哋呢啲小輩打理『公司』尚係過得去;但對佢留低嘅城寨護衛委員會,就真係無乜諗法!」
洛軍疑惑抬頭。
藍信一眼裡閃過狡黠的精光:「聽你頭先講,你喺『嗰邊』都會聯絡街坊,打工運貨?你肯定好熟城寨啦?」
洛軍愣愣答「是」。
藍信一這個龍城娛樂集團會計,歪計多端,十二少與AV都知道他要幹什麼,紛紛別過臉嘆息。
藍信一續:「一場嚟到,唔做返啲嘢先走?城寨護衛委員會,不如就由你接手!」
信一坐在椅中,桌上仍是三部電話,桌下卻多了幾隻膠袋,草草束著三疊飯盒、外賣杯、膠羹十幾隻。
其中一部電話裡,十二的聲音:「我們分別來到了三個平行宇宙,下一步,你想怎麼做?」
信一沉吟:「總有辦法。」
十二歎了一口氣,剛想說話,信一馬上打斷:「別歎氣,也別跟我說什麼節哀順變,每次我提起精神來想要管管龍城幫的爛賬,提子就勸我節哀順變,我心都煩了。」
「那不是嘛……找到了,你還能來見他一面。要是人影都見不著,你還能幹什麼?」十二膽粗,又加了一句:「人死又不能復生的。」
信一沒有理他,話鋒一轉:「你和那裡的人,合不合得來?」
在一間鐵皮屋中,「火兒」接見了十二。他們沒有打招呼:長一頭銀白亮髮的男人把十二拉進門,關門,率先坐進電腦椅中。
十二想說話——噓。火兒把手指豎在嘴唇前,再指了指自己:「看好。」他把手搭上面前的一部傳輸器。
無預兆地,他的頭失去生氣,身體掉進軟椅中。
十二搶上去,拍打他的肩膀,沒有任何反應。填充了寂靜的是,傳輸器上方,就在火兒昏厥的右手上,一個影像憑空浮現:一個像素小人,雪白的頭髮像刺蝟,火紅短外套與黑框線糊成一片。一個《街霸》版火兒。在空中。
十二搖晃火兒。空中的那個虛擬形象閃動了。十二不敢再亂動,把無知覺的火兒丟回椅上。
像素小人比了一個大拇指,往前進發……畫面上出現一個「食鬼」迷宮。小人信步到迷宮的角落,潛水般,跳了進去。
迷宮的正中,那裡有一個十二見過的名字:大老闆。不是他在舊世界中熟悉的那個;曾幾何時,當他抬頭觀望賽博香港的天空,這個名字顯示在天穹角落——它是生產全息天穹的大公司。
小人拳打腳踢,接近迷宮核心,雙拳搓出必殺技。十二吶喊助威。
當像素火兒被鬼窮追不捨,碰觸傷害;那個真實版、等身大、會呼吸的火兒,他的手腕上爆出一陣火花,像電鍍時四散的星子——濺到了十二手上。他沒有動,扶著火兒,加固男人的手腕上,一塊微型嵌入晶片與傳輸器之連接處。
直至像素小人攻進迷宮中央。
畫面崩塌了,像素火兒把迷宮的四面牆打得稀爛,對著十二視線與自己交匯之虛空,帥氣微笑。
啪嚓,十二耳畔傳來某種電線連接的聲音。火兒的四肢逐漸抽搐起動,大腦重新統轄身體,像剛只做了一場夢。但十二看得清楚,他的灰T恤濕了,一些汗水,一些「事情剛發生過的證據」。
「你……用神經玩街機?」
火兒莞爾:「我剛接入大老闆的內聯網,駭走了他們的金庫密鑰。」
他們交換了一對「真?」「千真萬確」的眼神。
「你的事,我已聽信一說了。現在,陪我去奪回新龍都?」
十二的頭部快於意識,在他明白過來之前,搶先點了頭。
十二:「喂,我已聽你的吩咐,跟那邊的洛軍——他叫火兒——打好關係。下一步呢?人家叫我跟他奪回新龍都!」
信一:「怎樣的『奪回』,「他那邊的城寨也被攻佔了?」
十二:「聽說這邊的新龍都,曾經也是間髮廊,後來被大財團搶去,原址才改建成了地下酒吧。說起來就想笑:正好搶新龍都的這家企業,就叫大老闆。」
「建築也能……『被奪去』?」
「我也不知詳情。可能是被挖土機挖去了吧。」十二胡謅。
信一揉眉心:「新龍都不就只是間店鋪,有什麼價值?他們為什麼要搶走?」
十二發牢騷:「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平行宇宙歷史通!反正我馬上就要去把它搶回來,反正一場來到!」
信一無可無不可地抿嘴。
洛軍雙手各提兩桶水,右手指尖發蠻力另挑著一桶,走到門前。高喊:「送水!」門內卻悄無聲息。
正要敲門,洛軍發現手早給壓得發麻,稍一抬起也艱難。
他蹇近門邊,一腳曲膝,用膝蓋去敲門。敲不出什麼響聲之餘,還失了平衡,眼看快要連人帶水一起撲倒……
一隻手恰好在他背後托了一下,讓他恢復站姿。手的主人還繞過他,重重敲了門十多二十下,大叫道:「黃太,送水!!」
門開,一個婆婆來應門,嘴裡無牙,頭的一側,竟沒了半截左耳,聽力不好真怪不得她。洛軍把水卸進她家裡,施援手男子回過身來,正是藍信一。
藍信一回身道:「做咗一個星期,慣唔慣?」
洛軍回想這七天,所做也不過每日送水、運石油氣、上門維修、增設路牌、糾察偷電、尋找失物、巡邏防賊、檢查街喉、攀高裝燈、忍臭通渠,而已,便懇直道:「習慣,冇問題。」
藍信一看他身上背心,初見時潔淨燙貼,現已沾染黃漬,皺如布團。登時忍俊不禁,在洛軍疑惑的目光下,久久才平復了笑意,道:「你呢個護衛會主席,都幾落力。不過……」他歎了口氣,不忍說下去似:「有位叔伯,就唔係幾忿氣,要見過你,先肯俾你做主席噉話喎。」
洛軍來不及反應,即被藍信一半拉半請帶走:「呢個人係邊個,你見咗就知……」
穿插城寨十數條橫街,洛軍認出這是往冰室去的路,不禁先對那位前輩生出幾分好感:對方真是料事如神,知道自己這幾天勞碌奔波,沒吃著一頓好飯,特地找了冰室做見面地方。
帶路的藍信一,瞥到他滿臉希冀,暗自搖頭。
兩人左拐右兜,真的到了冰室。洛軍一喜,跟店面的阿柒打個招呼,正想跨進門看看那高人是誰之際——
阿柒身形鷂動,跳出收銀櫃檯,一起一落間已到洛軍面前,伸手攔住他,不准他和藍信一邁進門來。老氣橫秋道:「要個生面口嚟做護衛會主席,你哋啲後生仔冇意見啫,我阿柒,第一個唔服!……
要做主席,除非呢個光頭仔可以頂我三招,否則,躝屍趷路!」
「大老闆」企業總部建築,近百層樓的高處,火兒和十二貼牆而立。風呼嘯過他們的碎髮。
抵達這個宇宙以來,十二首次看到新香港的完整面貌。天穹播映著黃昏,大概是深夜三、四點了,全市仍如被浸泡在金汁。他眼界的一角,城寨踞在那裡,一隻朽壞的、頑抗的巨獸。
火兒掏出面具,簡陋的塑膠材質。十二拿到「虎」臉的一個:「什麼?」
火兒戴上哈爾移動城堡裡的卡西法:「最好別露臉。」
都在一瞬間發生——二人踏破玻璃,遊繩而進。守衛們掏槍射擊,卻通通射失。
十二從來沒見過這樣蒼白的建築,他在舊世界裡,盤桓廟街、城寨,沒有一個空間如「大老闆」內的連天至地白成一片。如果不是守衛橫七豎八地靠牆躺倒,定位了走廊的垂直界限,他甚至找不到牆壁與地板的接點。
前路,轉角,更多的敵人出現。
數量或許有點太多了,「卡西法」與「虎」兩張面具直望前方,評估。對峙。
十二的武士刀輕顫,流淌的鮮血逐漸離刃而去。
火兒忽然往旁傾側。
他的手肘與牆壁觸碰之處,破開一條裂縫,裂縫擴成一扇門。十二餘光只捕捉到門後深邃的黑暗,隨後,暗門翻轉,把他們帶了進去。
冰室地窖,洛軍衣衫盡褪,赤膊盤腿坐在阿柒面前,阿柒雙掌平攤,抵在洛軍背心。一道微細的內力,試探性地傳入洛軍的體內。
不試還好,一試還得了,洛軍經脈未開,阿柒用勁衝擊數個關口,俱覺壅塞又脆弱。他一把抓住洛軍手腕,真氣再度注入,竟是困在其中,連腕骨處也衝不出去。洛軍就慘了,如被一把錐子在血管內亂挖亂鑽,有苦叫不得,生怕一張口洩了道氣,就此昏厥。
阿柒忙把內力收回。洛軍力歇,好歹維持著坐姿,背卻是再也直不起來。
阿柒已明白這小子頂多是筋骨硬朗、擅於挨打,這一生裡,卻從未修過內家功夫。不由得後怕:「你條粉腸一啲功力都冇,仲敢話接我三招?睇怕俾掌風刮到咋,你就冇命喇!」
洛軍上氣不接下氣,仍是畢恭畢敬道:「後輩唔敢托大,只係想負返主席嘅責任,唔好枉費街坊嘅期望!」
這話既強調了他主席的地位,又拿城寨的街坊說項,說得不卑不亢。阿柒想這必是信一教他的,轉念又覺得洛軍未必不是出於真心,一時間哭笑不得。道:「光頭仔,我話要你接三招,就此算數……」
洛軍心急,欲說「不必」,阿柒止住他:
「取而代之嘅係,你要受我傳功三日。三日之內,我會將獨門內功『過』畀你。呢種福氣唔係個個受得起,如果你三日之後,可以將我嘅功力納為己用而唔死,你做主席呢件事,我舉腳讚成。」
暗門回復原位,把十二和火兒關進一個漆黑狹室;鼻端迅即傳來迫人的鐵鏽味。十二隱約感到,房間裡有一個直頂到天花的龐大實體——他正和它面對面。
啪。火兒的頭燈照亮了空間。
新龍都顯現了——不是那個地下酒吧新龍都,而是,原版的、老舊的、上海式的,髮廊新龍都。它被從城寨硬生生挖起來,像黏土上被扯下的一角,不知怎地經過漫長的輸送,鎖在「大老闆」的金庫裡。運送過程中想必有一番顛簸,現在,所有的物件都傾斜著、擠到一邊:焗油機、理髮椅、鐵架、推車、鉸剪。一團糾結的金屬塊,卡在房間正中。
牆壁外,追兵鞋履聲掠過如風滾草。
十二額頭冒汗:「我們怎麼辦?」
火兒的神情隱在瀏海的陰影中。「新龍都被奪那一天,大老闆的人放了某種神經毒氣,讓我們陷入暫時性的雙目失明……很古老野蠻的招數,對不對?當我們醒來,哥哥和新龍都都不知所蹤。」
十二:「怎麼沒人跟我提過這件事?」
「別忘了大老闆控制著九龍區的能源供應。他們在城寨中裝了天眼:大型的、微縮的、在地下管道和地面,到處都有。每有人提起哥哥和新龍都,他們就斷電。」
十二罵髒話:「怪不得了。」
警報聲,於一牆之隔,全層響起。十二和火兒被迫把專注力移回「破銅爛鐵」新龍都。
「我猜,被從城寨帶走之時,髮廊是被裝上了推進裝置,整個運走的。所以現在才會這麼……完整。」火兒一指旁邊屹立不倒,僅是多了些裂痕的磚牆。
「所以我們可以直接把新龍都『開回去』?」
十二憑記憶摸索到髮廊的總掣,一個鐵箱。跟「原版」有些分別——不同於舊世界那種上扳的開關,箱裡只有一個巨型按鈕。
「把新龍都當飛船開走,像這樣?」看見按鈕,十二不假思索,伸手去按。
引擎發動聲。火兒皺眉:「你幹了什麼?」
燈管炫目地全部亮起,他們腳下的地板震動、空氣發燙,下一秒,離心力傳來。他們與金屬團倏地被重力扯到髮廊的另一邊。整個新龍都像撞上了什麼,產生劇烈的顛簸,外面傳來某種屏障碎裂的巨響,驀地,他們已癱在焗油椅、理髮剪、髮型海報、鏡的結塊上方,看著牆上,金屬團被拉去後露出的一扇窗:
窗外是萬丈高空,深夜,赤裸的深夜,正在過渡到黎明。
下方是一片灰幕,如一張熒屏的背面。雲在他們頭頂翻滾。他們在哪裡?火兒終於失去冷靜,衝到窗口前。在他的記憶中,天穹一直籠罩天空,雲如此遙遠,如今他卻見到了。
十二敢於說出現況:「我們在天穹上空。」
新龍都在飛,不是由推進器驅使,而是自力驅動,乘著爆風衝破了天穹,正在雲層下悠悠飛行。
古老的鋼筋水泥、陳年污漬,沿途掉落到天穹背面,摔成斑點。他們駕駛著立方體新龍都,在維港之上的之上,向城寨返航。
四仔抱膝而坐,地上攤開許多紙張,或字或畫,已看不到地板。
他把頭埋到胸口,深呼吸。
拿起就近的一張紙繼續閱讀。
他在這裡找到了洛軍、信一、十二,和他自己,與城寨無關,但他看得出來。這些人頂著他們的名字,重演他們有生以來做過的一切。
他看見洛軍飛跑著,懷裡護著世上第一簇火焰(如史詩),或揣著報捷的喜訊(奔跑吧);一秒,他看見他背後的彌敦道有大軍壓境(戰爭片),下一秒,他看見洛軍搭著巨型貓巴士疾馳而去(動畫片!)……他看見巴士的內部爆出夢,他們那四色面具從洶湧的念頭拾級而下;珍寶珠在演說,信一站在危樓天台,喝一瓶可樂。
一瓶汽油,用來點燃發射,(下一個宇宙中:)信一是反抗組織的領袖,在末日後的核子寒冬。(在下一個宇宙:)洛軍從敵陣突破重圍,奔到信一那中世紀堡壘中,他是這場戰役中最後一人,來降。黑船,王九腳踏黑珍珠號來,要搶回被洛軍擄去的海盜鸚鵡。他們都變了動物,信一——驕傲的牧羊犬,昂高了頭、手腳並行領洛軍回窩去,而他自己,四仔,是一隻熊,咬碎草藥覆在洛軍的患處上。
一個女人死了,被男人打死了,星爵十二少駕著飛艇直衝地球,不慎降落到了男人的頭上,砸得他頭破血流。他們四人圍攻一條雞蟲,好不要臉咧,卻四手高揚勝利旗幟——旗幟幻變成平凡生活中的棉胎——一剎又像火槍手的四劍——最後才變回原應是的男人四肢。共患難,他們認識,就是信一、洛軍、十二、和他。桃園結義時十二少拜得最認真,信一最吊兒郎當。攻進地下城時,他們都擠在四仔身邊死命叫他放治癒真言。在一次演出中,洛軍的肚對準麥克風發出咕嚕嚕,信一錄了下來,並當場用這採樣彈出《飢腸曲》;十二又要飛走了,多年後,他們各散東西,十二要回加拿大去,那是最多香港移民的地方。
狄秋終於醒悟過來,要尋陳洛軍;洛軍正身處離地球數十萬光年的太空艙,他們四個人,正軟熟地睡著,看不見雷達上,一顆隕石急劇襲來。
甜睡夢中,洛軍看見占的鬼魂立在牆頭,卻在微笑:他沒有冤屈,也再無什麼話好說。
新龍都狠狠撞擊城寨,不偏不倚地嵌進原位,那個被電子屏障封鎖的地下空洞。
濃煙久久未曾散去,冒著混濁的棕色。火兒凝重:「大老闆把新龍都搶去時,空氣就是這種顏色。」
十二與他對望,一個詞同時於心中浮現:神經毒氣。他們掩起鼻子,跨過傾倒的髮廊陳設,往外奔。
火兒被眼前那景象嚇怔。
大老闆,真人——套著指虎,嘯叫著,衝向正前方。那裡肅立著一個人,火兒原以為自己永不會與他再見。
龍捲風在那裡,目不能視物,卻仍擺出迎戰姿勢。
以天眼都來不及轉動跟上的速度,龍、虎相碰。拳頭正對拳頭。
龍捲風——哥哥——往後飛去,像一隻風箏,落入一棟水泥牆之中。遠處,有兩道匍匐而來的身影,火兒認出來,那是信一和AV,瞎著眼,避開飛揚的沙塵,正爬向風暴中心。AV的面具壞了,那張長年覆蓋他臉部的LED顯示屏,閃著故障畫面。
哥哥站不起來,在飄揚的毒氣中,變為銀白色的虛無影子,逐漸隱去。
大老闆的指虎上閃著合金光澤。他贏了,站穩了,把頭轉向火兒、十二,還有他們背後的新龍都。
四仔看到龍捲風存在的大千世界:
- 他們是四人樂隊,龍捲風任監製。當主權移交,一切走下坡,他們依然寫歌。
- 當他們執意為一個政治犯的絕命詩譜曲,龍捲風以一人之力壓下全部反對聲音,執意讓曲子誕生……灌錄……準備發行。
- 或:錄音結束之後,龍捲風秘密把他們送走,這首絕命詩然後經由地下電台,在聚會中、隧道中、監牢中被低唱。
- 在軍隊把龍捲風押走時,他微笑著,輕輕哼著那闕曲調。
- 錄音結束之後,當從工作室的拱廊走出,一個埋伏的槍手對著龍捲風連開五發,放火燒了他的車。
- 在一個「人的壽命被手錶控制」的世界中:經過改造,人的肉體已不會朽壞;取而代之的是,他們手錶上顯示了剩餘的壽算,它們可以被過讓和買賣。
- 他們四人加上龍捲風,活在貧民區,除了工作,以敲詐與打劫富人的壽算為樂。(龍捲風永遠是信一的師長 / 領袖 / 親人 / 大佬,永遠都是。)劫富濟貧:這些多餘的時間,通常分給了鄰居。
- 當警察 / 軍隊 / 資本家追到,龍捲風必定走不出這危城,並把最後的生命讓渡給他們;
- 他們被延長,往後的,每一秒,都是剩餘的,時間。
- 最平凡不過的世界:
- 龍捲風瞞著他們去了醫院 / 看洋醫生 / 訪大夫的一個月後,他們被邀到一個酒局。龍哥拿出了最為珍藏的,聽說是舊友送的一瓶酒。信一滾倒地上,如一堆爛泥:「大佬,你好嘢,千杯不醉。」
- 第二天早上,龍捲風經過四仔門外,四仔攔住他,遞給他一碗山楂,那是他最後一眼看見龍捲風。
- 本世紀的、古代的、
- 軍閥割據的、盛世、
- 在一個會地震 / 下雪 / 沒有回歸的香港中、
- 一所大學中、
- 煙雨江湖內……
- 龍捲風身故。
四仔抱著頭。
沒有龍捲風存在而不死的世界,這將是他除了龍捲風的病情外,第二件不敢告訴信一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們回到了過去?」
「我這邊的洛軍——火兒,他說,著陸時我們所見的,就是龍哥失蹤那一天的情境。」十二貌似正啃著花生講電話。「最後我們聯手痛毆大老闆,保住了新龍都,那場面別提有多慘烈,我們兩個人四隻手,直打得他丟盔棄甲而逃!平行宇宙的洛軍依舊揪得。別說笑,當初要不是中了什麼毒氣,另一世界的我們怎麼會輸?」
信一猛拍桌,十二驚,花生殼落地聲如珠算,夾雜著十二嘶氣聲:「欸欸欸,扯動了傷口……」
信一不顧:「我總算明白你那邊的大老闆為什麼要搶新龍都——它是平行宇宙的穿梭機!」
十二聽了更驚,嗆咳連連,好半晌:「平行宇宙不是只有三個嗎?我身處的這個在未來,洛軍去的那個像武俠小說。在四仔去的那個宇宙中,九龍城寨甚至不存在。」
「你想想,你回到過去,阻止了新龍都被奪走。這是不是就創造了另一個版本的歷史,也就是,到了另一個平行宇宙?」
十二連聲「吓」:即是怎樣?信一催他拿紙筆寫下來。
賽博龐克宇宙可沒有紙筆,十二千辛萬苦借來平板電腦,又比劃好一陣後,總算明白過來。
「所以:平行宇宙是無盡的,還有更多的平行宇宙可以被發現?」
電話那邊,信一苦惱:「是,但……」
十二搶白:「那還等什麼,我現在就出發,去看更多的可能!」
傳功第一日,將近尾聲。
洛軍背上感受著阿柒源源不絕的內力,雙目緊閉,身體早失去力量,只跟隨體內真氣的沸騰,不住彈跳,狀甚詭異。
阿柒一對眉擰得死緊,他今日打通了洛軍上半身幾處大穴,只是那玉枕關,無論如何都衝不破。衝穴納勁極費體力,對一個從未修習內功的小子來說,能撐到現在已很了不起。
他感受到自己的內勁,在洛軍已通的數個關節間異常迅速地遊走,如入無人之城,全不受阻礙。這是受功者已無能力抵禦外來能量的跡象,看洛軍的臉色,自是咬牙欲碎,難受非常。
阿柒手心扣著一道真氣,不知應否再向洛軍輸送,陷入兩難境地。
若不收手,洛軍可能肚碎腸斷、經脈盡毀。
但若連自己功力的三分之一也承受不來,這小子憑什麼踏上龍捲風的後路,做護衛會主席?一想到此,阿柒管不了這許多,運功一催,就要續把自己畢生修為,摧枯拉朽地灌進洛軍體內。
就在這時。
地窖門被推開。
藍信一拎著兩個膠袋,施施然走進地窖來。「冇阻到你哋吖嘛?買咗糖水,一碗陳皮紅豆沙,一碗腐竹糖水加雞蛋,你哋兩師徒自己分啊吓……」
阿柒無法硬推,悻然收勁。後背不斷催谷的勁力化去,洛軍全身一鬆,深呼吸幾下,猛然吐出一口淤血。
藍信一輕輕扶著他,天花亂墜道:「食啖糖水,以形補形,淤血呢嘔出嚟就冇事,第日城寨駁水管補牆換鐵閘全部靠晒你㗎喇……柒叔,過嘢啫,唔好整死我呢個接班人啊!」最後這句,卻是對正阿柒說的,眼神似有深意。
阿柒伸手在衣上一抹,夾手提起一袋糖水,「呵」地起身,回後廚去也。
資料庫的門「砰」地打開,四仔跌坐地上,被紙圍在正中。青年膛目結舌。
「乖乖,我請你來當雜務,沒叫你大掃除啊……」
青年想進資料庫來,卻繞不過滿地的紙,只得從門口開始執拾紙張。
四仔方才意識到自己仍身處一間辦公室之中,口罩下的臉一窘,以自身為中心,把散亂的檔案排回文件夾中。
「很心急,在做資料蒐集?」
四仔不懂答,低下頭來避過。
青年關懷地笑笑:「言歸正傳——我來找你度橋。」
四仔停下手上動作,望向他。
「你所說的九龍城寨,是個什麼地方?」
青年一路撿拾,終於清出一條康莊大道,抵達房間中央,四仔所在的地方。
十二:「信一哥,我在平行宇宙坐穿右插,你可太平了,連手指頭都不用動!」
那邊的信一咬牙切齒:「你們以為我很安寧嗎?平行宇宙中的你們,早給弄亂了,有幾個亦落到了我這裡來。」
他身後,靠牆、並排,站著粗眉戴帽執棒球棍的捲髮十二,穿一件開胸西裝的四仔,和一襲古裝、身披黑色龍袍的洛軍。
金髮信一緊緊伏在地窖門外,不放過房中的任何聲音。
想當初,阿洛在冰室中閉關修煉,他尚不曾偷聽,這個光頭仔洛軍,卻讓他大為緊張:要一個沒有內家底子的人接受阿柒多年修為,真有性命之虞。
傳功第一天,藍信一在千鈞一髮間闖入地窖,才免去阿柒操之過急,毀去光頭仔經脈之危。昨日二人練到半夜,光頭仔一直苦苦支持,正當藍信一覺光頭仔撐不下去之際,阿柒重重哼了一聲,罷手道:「頭先一鼓作氣,一連幫你衝開命門、陽關,你捱到而家,都算幾掂。今日就到此為止,聽日我唔再留力,你好自為之!」
傳功第三天,光頭仔必要自己闖過,藍信一亦為他捏一把汗。
自清晨起,藍信一連龍城幫的賬目也拋下,一直駐守地窖門外,連膳食也是靠飯盒解決。
夜已深了,光頭仔一直粗喘,體力急速消耗;阿柒已放下前兩天的架子,出言提點:「保持靈台清明,呼吸吐納!」語帶艱澀,也好不了光頭仔很多。
馬上又聽阿柒錯愕的一下「咦」,光頭仔「啊」地慘呼,隨後便是人體仆倒地上之聲。
藍信一心急如焚,單耳貼門,地窖中卻是寂靜,一點聲音也無了。
卻說傳功至最後階段,洛軍全身滾燙,三日以來積累的真氣亂竄亂轉,使他一時覺得自己似漲大氣球,一時覺得像蒸爐上的包子。真氣越是抑止,越加熾盛,到後來竟分作幾股,「碰」地對撞,恍若炸開了煙花般。
洛軍痛極,喊出聲來,語音未落,已癱倒地上。阿柒搶前扶起,把洛軍架在身前,感受他真氣的運行情況,只探得一副亂象。洛軍雖然資質不錯,對煉氣終究不得其法,這幾天灌進的內力現在交相碰擊,直當了洛軍的體內是戰場,要把五臟六腑踐得稀巴爛才方休。
莫非真的無力回天?
洛軍雖身體癱瘓,思緒卻前所未有地清晰。十萬火急間,腦裡千億景象掠過,其中一幅赫然是四仔醫館裡,標著經脈位置、畫著紅紅綠綠箭頭的人體剖面圖。
他氣隨意動,順著那些標示遊走起來。
無形勝有形,他此時運功乃無心而為,進入自然之境。原屬阿柒的真氣,忽然甘於受他的羈引,先從背部流到腳底湧泉穴,再滾湧到督脈、通過泥丸抵達任脈,直通天靈蓋,如此輪輪轉轉,一連完成數個小周天,洛軍全身輕鬆,原連小指都動彈不得的身體,自行坐了起來。
周圍的景物變得格外清晰、色彩鮮明,耳畔甚至可聞牆壁中水管的微細響聲。
門口,一陣呼吸聲傳來,主人情緒激動,透氣既快且淺。洛軍想也不想,大步流星走向鐵門,一把拉開,汗濕的笑臉正對藍信一。
信一:「如何?你現在的宇宙中,我們是什麼?」
十二:「可有趣了,是小貓小狗,被Tiger哥和龍哥收養。你是一隻長毛牧羊犬,洛軍是隻唐狗,四仔竟是隻黑貓,右臉有傷的。」
信一笑:「沒想到在一個世界,龍哥會這麼有心養起動物來。本來,一要他照料老弱婦孺,他表面上不說什麼,回到家都是唉聲嘆氣在叫苦的。」
十二:「我亦是第一次見阿大那樣逗趣的表情——一幫貓咪小狗圍著他們老人家亂叫亂跳,他們摸都摸不過來。」
信一:「那麼……在這個平行宇宙,龍哥又是如何死去?」
靜。
十二:「老樣子……急病發作,一屋的貓狗圍在他身邊,不斷鳴叫。」
信一:「……」
十二:「我即將出發了,乘穿梭機新龍都到下一個宇宙。」
信一:「喂,你可選擇回來,隨時躍回原來的宇宙……」
十二:「我才不會。好不容易跳了出來,我當然要多看幾個……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景象,不知有多爽!」
信一笑罵著掛線。
「有趣極了,三不管?……」
資料室內,青年拿筆把四仔所說的一一記下。城寨的地理位置、外觀、歷史、建築特點、店鋪、治安情況等,一點幾頁,竟也快用去整本筆記簿。
「既你說城寨山高皇帝遠,若是以此地為背景,寫個黑道江湖的故事,你說好不好?還可加入些武俠元素——城寨本就是座『奇城』,出現些『異人』,絲毫不出奇。」
四仔整個人生被濃縮在他一句話中,難免尷尬,沉吟不答。
「這類型故事,最重要是人物,人物一旦建構好,故事主線即呼之欲出。」青年翻看筆記,發現自己還沒問過:「你說自己是城寨的居民,那麼你——」
問題問到四仔身上,他連忙道:「你問我作甚,又不是寫傳記。」心想別訪問我,等會要是我口罩一脫,豈不把你嚇死。
青年並不心息:「那其他居民呢,他們是什麼樣人?能不能介紹一下,你總該有朋友吧?」
四仔不知為何,首先想起洛軍,但覺所有的事,都是從他在簷篷上爬過那晚開始。心念微動,便說:「你或可寫個主角,逃難來到城寨,幾經辛苦,才找到個落腳地方。」
青年筆尖飛舞:「好極……對了,主角只有一個可不夠。他孤身一人,忽然進了城寨,得給他些盟友。」
四仔心想「好說」,開始憶述信一講過的、洛軍與他的初見:「或許城寨內,原有一幫人,勢力根深蒂固。主角貿然闖進去,就是和這幫人過不去……主角這個『盟友』,可能是城寨的頭號看門人之類,一開始被主角這個不速之客惹怒了,與他針鋒相對。」
青年眼中大有「英雄所見略同」之意:「夠料寫個精彩的開頭——咦,他們還該有個外援。」
四仔有點興起:「你編個別的幫派好了。」心中浮現的,是那個行城寨熟過返屋企的架勢堂十二少。
「鐵三角,不錯!既然定位是黑道故事,幫派當然不只一個;這些幫派,全部都可發大來寫,為故事添些支線。如果主角之一來自別的幫派,他也該有個部下,跟他互補……」青年奮筆疾書,忽然停下,若有所思。
「你說:城寨中的那個幫派,首領該是個什麼人?」
四仔不知如何概括,不知如何夢想,想、想、想,只得一字一詞,緩慢說出:「這人該有一定的年紀,親力親為,身手了得,有遠見。」他淺吸一口氣,繼續數算:「雖在黑道打滾多年,但仍不受損傷,硬淨,健康……」
「為什麼仍放任他們去試呢?你明知每個平行宇宙的龍捲風都會死去。」
龍城幫帳房,一張長桌,三部電話,沒有人打來。信一旁邊,多出一道身影,與他並肩審視這片安寧。
「先不提這個——大佬,你是從哪個世界來的,怎麼戴著這鬼東西?」
信一指著身邊人的手臂。那個人,是龍捲風,仍穿一身舊恤衫,臂上有布章,寫著『鬼魂#1021』。信一的食指戳上那串數字時,直直穿過了它,蝕進了龍捲風的筋腱、血管、乃至更深處。
「黃泉?」龍捲風輕笑,信一發現他是半透明的,「我不清楚你們怎麼稱呼那裡;反正我生來就戴著這個。在我的宇宙中,同有一個你,也有個編號。」
「在『黃泉』中,我是否仍當你的頭馬?」
鬼魂龍捲風凝望信一,想了想:「是。」
信一欣然點頭,沒有再說別的話。龍捲風的身影,從此時開始,逐步變得蒼白且黯淡。
「到時候了。」龍捲風帶笑解釋,像做個好心,「所以,能告訴我嗎?」
「為什麼仍不斷嘗試,就算你明知在其他世界中,做多少事也沒法復活這裡的龍捲風,創造再多平行宇宙,也不可能找到一個可長命百歲、活到最後的我?」
信一答得非常謙虛。
「我知道,這些都是無用功;我也說不出,只要嘗試、尋找和創造就有可能這種話。」
「但嘗試、尋找與創造,本身似乎都是一件好事;我總覺得,龍哥看到我們這樣,會幾開心。」
鬼魂龍捲風,和他若隱若現的笑,一同消散在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