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阴冷的旧巷子里洒着毛毛细雨,细密的雨点落在玻璃窗上,佚名锁上店铺的前门,卷闸门拉下来之后外面的声音变得很淡。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后门走过去。
后门之外是个院子,陈旧的楼房围绕着这空间,一楼住户拉的晾衣绳上挂的零散衣服白晾了。佚名去看自己放在屋檐下养的盆栽,但是眼前的情景让他吃了一惊。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地上。
佚名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没奈何这人正巧倒在他花盆边上,躲是没法儿躲了。他蹲下身子去抱花盆,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探那个人的鼻息——没死透,还有呼吸。
佚名收回手抱着花盆就想走,谁知衣袖被人一把抓住,他垂下眼眸对上那一张血淋淋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阴森得让人毛骨悚然。
“不要送我去医院。”
店铺楼上是个简单的单间,木制地板狰狞着裂痕,墙壁上斑斑驳驳的,桌子上留下天花板掉下的白灰。佚名打来一盆温水放在床边,拧了毛巾替床上的人擦掉脸上干涸的血,动作不算轻柔,导致人痛得微微呻吟。听着这本能的抗议,佚名面无表情地绕开那些青紫的淤痕,或是皮肉的擦伤。擦干净了脸之后就替他把衣服也脱下来,只是这人身上裹着一层黄布,佚名迟疑了一下,很快地决定不去拆这“木乃伊的壳”,只是找出一件干净衣裳替他换上。
离开了脏污的人五官变得清晰起来,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佚名倒掉脏水,把毛巾拧干搭在竿子上。随即钻到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小盒子来。
盒子原先装着某款饼干,而今图案已经被剐蹭掉了一些,看不太出来原貌了。佚名从里头拿出碘伏和棉球,用镊子把棉球浸了药之后替床上这人处理伤口。
屋外的风簌簌地尖利地叫着,灰暗的夜里隔音不好的墙体里震着电视节目的声音、一个女人讲话的声音、苍老的咳嗽的声音……佚名很快地替这人上完了药。节能灯管的光稍微有些暗淡,佚名盖好盒子之后坐在桌边摸索那个人换下的衣服。终于让他找出来一张四方的小卡片。
身份证。有效期已经过了。上面那个刘海完全梳上去的面容,跟现在床上躺着的那个总觉得哪里有些出入。
佚名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名字。
子车甫昭。
-
巷子里面的电器修理店忽然来了个新人,个头蛮高的,头发也留得挺长,样子不知道好不好看,反正脸上乱七八糟的红色花纹看起来有点吓人。客人去修理东西的时候老板会照例打开台灯,然后把眼镜戴上,只是他不再会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而是喊一句:“帮忙把东西搬过来。”
随后那个花脸的男人就从角落里走过来,不由分说把电视夺过去,放到柜台上面去。
老板一面替电视接电源,一面平静地责怪:“叫你动你才会动。”
花脸男人什么也不说,就重新缩回原位坐在凳子上,歪着脖子玩一个圆形的电子宠物,提示音滴滴滴的,老板不受干扰地询问有什么故障需要修理。
子车甫昭在床上躺了三天,就在佚名马上就要因为没有地方睡而把他扫地出门时,这个人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看着桌上那张从他衣服里翻出来的身份证,轻飘飘地说:
“我不记得了。”
子车甫昭的记忆全面丧失,从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到年龄住址和工作,要不是有生理特征,恐怕连是男是女都弄不明白了。佚名在网上粗略查了一下身份证上的地址,空白的搜索结果和一堆毫不相关的帖子让他明白,这个身份证不止是过期那么简单。覆水难收,佚名只好把子车甫昭收留下来,但是地方不是白住的,饭也不是白吃的,子车甫昭得在店子里打下手,有时候还要负责把送一些客户距离不远的电器上门。
佚名常常一天就是埋头跟电器零件混在一起,子车甫昭无聊的时候就把凳子抽到他身后坐下,看着佚名操作修复各种线路。要是就这么安分守己地看也就算了,子车甫昭偏生是叫人不得安宁,忽然间把下巴就搭到佚名的肩膀上来,呼气的温度轻轻触碰着佚名的耳垂,佚名几乎是一个激灵就弹起来,手上的电线差点没跟着断了。
“子车甫昭!!”佚名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抓着他的后脖领子就给人拎起来,另一只手抄起子车坐的凳子,直接给扔出了柜台外。子车甫昭被按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佚名微红的耳根,听着他不容置喙地警告:“不准再靠近了。”随即他转身回到工作的地方,重新拿起钳子去修理线路。
这样让子车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就算他不近身来也有别的办法影响佚名工作。比如不停地翘他坐的木头凳子,连坐都坐不安生;再比如他有时候会吹口哨,曲调总是跌跌撞撞跟喝醉了酒似的,等佚名烦不胜烦抬头瞪他的时候,发现这人呲着个大牙冲他傻乐——就是故意逗他的。
佚名凭着记忆从废弃的物件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电子宠物,拆开后壳之后掰扯了两根线路,又买了新的纽扣电池安上去,陈旧的游戏机就起死回生,黑白的像素组成一个汤圆似的小老鼠来。
“拿着。”佚名把它给了子车甫昭,子车掂着那个小东西看了两眼,就按着按钮研究起来。佚名叹了口气心想总算是安生了,于是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下去。
又是大雨天。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雨下个没完没了。佚名叫住准备出门送货的子车甫昭,拿了件黑色的雨衣出来,让他张开胳膊替他穿上。
主要是这人笨手笨脚,身上的伤又还没好全,虽然身上没有什么大的伤口,去诊所检查了一下发现内脏有些淤肿。佚名难得心软,破格把他当成小孩照顾。两个袖子给他穿上,又帮他拧上每一颗扣子,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正好撞到子车不言不语盯着他的眼神。佚名怔了一下,随后感觉到两只手被人握住,一种干燥的温热。
“你手好凉。”子车甫昭握着佚名的手轻声说,佚名嗖地把手抽回来,然后拿起旁边修好的电热水壶塞到他手里。
“啰里吧嗦,快去快回。”佚名说完就转身回柜台里面,背着身子假装在找东西。店门吱呀一声,屋外的雨声挤进来淋淋漓漓地落了片刻,又被挡在了外面。佚名这才慢慢回过头,屋里早就没有了子车甫昭的身影。
那人的体温总是出奇的高,在这寒冷的天气里不讲道理地暖和着,佚名先前总是要在晚上焐一个热水袋在怀里才能睡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厚厚的棉被总是像用雪填起来的,床单底下则像是埋藏着千年的坚冰。每回他洗漱完了,泡过热水的身子热气腾腾的,但是只要埋进床里不出片刻就会冷得像铁。佚名估摸着是自己体寒,就是不知道寒到哪个地步了,是不是够格当藏在人群里的冷血动物。
要说子车甫昭总透露出一种邪性的感觉,更别提在脸上画符的怪癖了。第一次见他的人很难不起点鸡皮疙瘩。然而就是这样让人看了打冷颤的人,体温总是温暖的,这世界真是没有公平可言。
子车甫昭住下来之后,佚名是得跟他睡一张床的。本来这地方就小,地上铺不开被褥,更别说这冻死人的天气了,就是在桌上趴着睡的那三天,佚名都感觉自己差点没成了冰雕。
反正都是男人,挤一挤也没关系。佚名这样想着,跟子车裹在一块睡了。床不算很大,将将够两个人挨在一块儿稍微翻点身。灯灭了之后窗户微微从外头透进来一点光,城市里难以避免的光污染。佚名背着身子看着墙壁,原本觉得有些不自在,毕竟床上是多了个活物,他多少要花点时间适应。可是一天下来终究是累坏了,他不多时就无意识地睡着了。
车灯擦过小屋的天花板,一霎一霎仿佛流星。子车甫昭睁着眼睛,忽然感觉到搭上腰腹的胳膊,他转过来看到佚名睡熟的脸,然后腿肚子凉嗖嗖地贴上什么,让他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这人是死了吗?!跟冰箱里的冻肉似的。子车甫昭撤开腿,远离了佚名冰凉的肢体,他瞪着这睡着的人,真是恨不得把他扔到床底下去。睡着的佚名并不知道子车甫昭的谋杀计划,只是本能地靠近热源,埋着脑袋凑到子车甫昭怀里去。
躲也躲不开,再躲要掉床外边儿去了。子车甫昭勉强忍了这人的冷气,伸手拉住佚名的手腕。淡淡的光芒落在佚名苍白的脸上,面中那颗小小的痣恍惚能够看见。子车甫昭默默看着这张好看的脸,突然间听到对方胸膛里的心脏。
咚咚、咚咚。
连绵不断的、生命的鼓点。子车甫昭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他抓住这个人的袖子,说出的话不是求救而是警告。没想到这人却没有放任他横死街头,反而把唯一的床铺让出来给他,自己趴在桌上睡得腰酸背痛,早晨五点钟就喀拉喀拉地伸着懒腰起床洗漱。
傻子。子车甫昭心想着,叹了口气,小心地把佚名护在怀里。
-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水咕噜咕噜的声音,灶上烧着瓦罐,熬着给子车甫昭喝的中药。药不便宜还苦得恶心,子车甫昭在老中医给他把脉时差点儿翻脸,要给人家“妙手回春,华佗在世”的锦旗撕烂砸了,得亏佚名拴住他,把他踹到门外头去等。
老中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佚名摆手:“这药我是不能开给你了。”
佚名很平静:“您不至于跟他一般见识。”
“唉。小名哪,我先前没听说你还有亲人,他到底是你的谁,你要这样帮他?”
佚名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当初捡了奄奄一息的子车甫昭,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他这人不念佛,更不拜神,不存在什么救世主情结,也没想过得到什么福报。说到底,救子车甫昭这样一看就知道矛盾复杂的人,简直跟疯了没有区别。
佚名拿着药单走出诊室,一脸烦躁的子车甫昭靠在门口不知道碎碎念着什么。佚名没看他,径直就朝着药房走去了,窗口里抓药的人把单子收进去,隔着玻璃就看见里面的人前前后后忙活个不停。佚名把手揣进了兜里,耳朵听见了子车甫昭慢慢走过来的声音。
佚名揉了揉眼睛,把装得差不多的线路板收起来,捻灭了屋里的灯。他起身去关火,端起瓦罐按住盖子开始倒药。他听见一阵布料窸窣的声音,但是仍然专注于倒出的药汁,那深褐色的液体安静地飘出一段段热气。佚名拿着杯子返回到床边,子车甫昭早已面朝里缩进了被子,怕藏得不够连脑袋都盖上了。
杯子磕哒一声放在桌上。佚名没有催子车甫昭吃药,只是坐在桌子边有些迷茫地看着那杯药,杯子里把灯管映成小小的一截白光,稚气得如同月色。
“今天医生问我为什么要救你。”佚名轻轻地开口了,音量好像梦呓,“我想过这件事,不过没想明白……”
屋子里又陷入安静,头顶薄薄的天花板传来脚步声,还有隔壁电视广告正贩卖着十九块九的膏药。佚名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望着自己的手心发呆。他想起他把子车甫昭弄回家的那天,子车甫昭格外的沉,虽然莫名其妙说了句话,但是马上又陷入了昏迷。佚名连拖带拽地把他推到床上。
“唉……”
子车甫昭的叹气声打断了佚名的回忆,他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把杯子抓起来就灌——
“你……”
“噗!!!咳咳!”
佚名还没来得及拦,喝了一口的子车甫昭就被烫得吐了出来,样子狼狈得像只落水狗,佚名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操……老子舌头差点儿没烫掉了。”子车甫昭擦着嘴边苦涩的液体,气势汹汹地瞪了佚名一眼。佚名仍是微微地笑着,万分端庄。
“你让我喝这玩意还不如让我打针打成筛子。”子车甫昭没好气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又重新在床边坐下了。佚名的笑渐渐淡下去,仍旧是魂不守舍的样子,看得子车甫昭一股无名火起。
他起身把佚名拽起来扔到床上,摔在床垫上的佚名虽然没怎么疼但还是十分恼怒,他正想起身骂人,子车甫昭直接就压了上来,顺便还抓住佚名的手摁在床上,免得他挣扎。
“你信不信我踹死你?”佚名拼命忍着怒火,然而子车甫昭压根儿就没有放手的意思。他那张脸阴沉沉的,垂下来的发丝凌乱地翘着。
“佚名仔,别想当初你为什么救我了。”子车甫昭语气冷冰冰的,如同一柄锋利的刃。“反正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哪里也去不了——
你休想摆脱我。”
佚名望着那蛮不讲理的脸,刚要说什么,子车甫昭却上手解他的外套扣子。
“你干什么?!”佚名飞快地挡开他的手,极不自在地抓住自己的外套,忍住没给这人左右脸各来一巴掌。然而子车甫昭忽然就笑了,贼眉鼠眼的,并且松开了佚名,坐到了凳子上去。
“帮你脱了睡觉而已。”子车甫昭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然后伸手去探杯子的温度。佚名喘着气,大脑从刚才的肢体冲突里缓了片刻,才重新接上信号把外衣都脱下来。
躺到被子里之前,他伸手在桌角放了什么。
子车甫昭看过去,是两粒糖果,糖纸流光溢彩的,格外好看。
“喝完了记得洗杯子。”佚名闷闷地说完这句,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子车甫昭自我斗争了良久,还是捏着鼻子把药喝了,迅速地拆开糖纸吃了一颗。
圆滚滚的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甜丝丝的。好像是没那么苦了。
-
就不应该惯着子车甫昭。
在第无数次被子车甫昭没皮没脸地搜身找糖的时候佚名痛定思痛。
原来只是为了让他好受一点,顺手在小店里买了点糖。但是尝到了甜头的子车甫昭别说得寸进尺了,就是十万八千里他也进了。每次喝药之前他总得凑上来摸佚名的口袋,宽大的手在佚名的腰肢上游走,总是痒得佚名忍不住要跳开。
“子车甫昭!!”佚名愤怒地喊着他的名字,随后就被子车甫昭顶在了墙上,这人还用手挡住了他逃跑的可能性。
“我的糖呢?”
“今天没有!”
今天佚名是真忘了买,他都走到小店门口了,突然有个年轻人找他说家里灯管坏了,快天黑了晚上就该睁眼瞎了。他立马跟着就去了,真把糖的事情一下抛到脑后了。
子车甫昭面色难看,生气得像一只炸毛的猫。佚名心里咕哝着好心没好报,然而子车甫昭一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像是监视猎物,看得佚名好不自在。
“你能不能放开……”
“可以,但你得补偿我。你得答应我一个愿望。”
子车甫昭完全没有趁火打劫的自觉,说话的感觉好像本来就应该如此。人无赖到这个地步还是挺难的。佚名迫于想要摆脱这块狗皮膏药,只好点点头答应了这个“霸王条款”。
得到许诺的子车甫昭的确乖乖地撤回去了,只是仍然跟看着敌人一样盯着桌上的杯子,佚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正想着子车甫昭还要大眼瞪小眼多久,后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药端起来喝了。
好了,这事总算了了。
还没等佚名缓一口气,子车甫昭又贴了过来,这次比哪一次都过分,因为佚名感觉到了嘴唇上湿漉漉的柔软,而他下意识的控诉被人堵回去变成不满的呻吟,苦涩的味道在交缠之间一点点刺激着佚名的味觉。
子车是被狠狠推开的,他看见眼前的人脸颊明显红了大半,而且按在他胸口的手微微发着抖。这样的佚名莫名有点可爱……子车甫昭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笑。
“你有病是不是……”佚名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是不是很苦?”子车甫昭开朗地问。
“……他妈的,你拿杯子让我尝一口不行吗?”佚名要被这原因噎死。这么弱智的强吻环节还真是适合子车甫昭。
“哦,哈哈,忘了哈。”子车甫昭明显没有一点悔过的迹象,佚名拿起杯子塞在他手里,然后踢了踢他小腿:“去洗杯子。”
子车甫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占了点便宜所以心情很好,居然听话地站起来了。只是他摸了摸嘴唇,然后张着个嘴朝佚名乐:“亲个嘴好像没那么苦了哈。”
佚名没客气,扎扎实实给了他一脚。
估计子车甫昭苦是散了,痛应该够痛半宿。
-
手电筒照出一个明亮的光圈,佚名在一堆杂物里翻翻找找,子车甫昭替他拿着手电筒,被扬起的灰尘迷得够呛。
“找到了。”佚名拿出一个红色的簿子,仿皮质的外壳开了裂,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
他俩挤在一块儿看那本翻出来的相簿,前两页全是风景照,到了后边儿才有人,形形色色的人,就是没有佚名。
子车甫昭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些莫名其妙的照片,终于开口了:“你这是相簿还是剪报册啊?翻了半天也没见你的脸。”
佚名沉默了半晌,随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说道:“都是以前当记者的时候拍的。”
“你还当过记者?”子车甫昭不翻了,停下来看着佚名。
“嗯。”佚名淡淡地点头,捧着相册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现在怎么不干了?”
“调查记者。现在基本没人做这行了,危险,报道还发不出去。”佚名平静地说着遗憾,表情上毫无变化,微凉的手指绕过子车甫昭的手接着把相册翻下去。子车甫昭只是安静地望着佚名水墨画一样的脸。装,就硬装,生活被迫改变你真的能毫无疙瘩地接受?
子车甫昭反正是不相信的。他就抓着这些照片问:“这张是什么?孤儿院?”
“嗯。330号孤儿院,当时我潜伏到里面当老师。它特别在里面的孩子百分之九十都是神童,算数这种都是小儿科。院长受邀满世界乱飞,讲他的授课之道。
实际上里面的孩子都是挑选过的,被刷下来的孩子失去庇护所,侥幸留下来的天资聪颖的,就不吃不喝不睡地练。还挨打。”
“你揭发了他们?嚯,这他们不追杀你?”子车甫昭没想到佚名这老干部退休似的生活,还曾经危机四伏,鲜血淋漓。他兴致勃勃地对着相册问东问西——这张是农贸市场的黑心肉类、这张是烂尾大楼的残破结构、这张是五星酒店偷偷藏起来的摄像头……
佚名对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照片记忆犹新,每一张都能讲出它背后隐藏的阴暗故事,子车甫昭听个没够,但是佚名的腿都蹲麻了。他起身的时候相册里扑落一张小小的纸片,子车甫昭眼疾手快地拈住,二话没说拿起来就看。
那是一张纯红色背景的证件照,里面的人头发剪得很整齐,五官略显稚嫩的同时,一双不苟言笑的眼睛明亮得像世间少有的宝石。佚名就着子车甫昭的手看了一眼:“这是我记者证上的照片。”
“真可爱。”子车甫昭笑嘻嘻地看了又看,佚名不知怎么心里痒痒的,劈手就要夺回来,被子车轻松闪了过去。
“行了,就这张吧。你答应了我的,反悔断条腿!”子车甫昭飞快地把那张相片收了起来,生怕被佚名真的抢回去。佚名拿他没办法,毕竟他欠子车甫昭一个愿望,虽然他不明白这个愿望为什么会是一张他的照片,但是他总归是满足了他。
“跟我走。”收起照片的子车甫昭显得很高兴,他倚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佚名。佚名把相册重新收起来,随后才疑惑地看向子车:“去哪?你不是还要去送收音机?”
“是啊。反正你晚上也没有别的事,跟我出去转转呗。”子车狡黠地笑着,手里拿着修好的收音机。佚名沉默了片刻——他还没有跟子车一块儿离开店里出去的经验,两个人晚上一起出去遛弯,听上去像美满的老夫妻会一起做的事。
佚名惊觉自己的思路走上岔路,但是子车甫昭已经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拉着他的手腕就把他带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