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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我只是看见它就想送给你。
……
死在玫瑰园里似乎挺浪漫的,避寒捂着腹部的血洞,没来由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他不去在意逐渐蔓延的疼,望着宁静夜空,馥郁花香萦绕在周围,那些象征爱情的花与繁星又将他带回记忆深处。
卡罗拉,唯一他所知道的玫瑰品种,他送过一个人,一个根本看不见鲜花之绚烂,星辰之璀璨的人。雷电,避寒轻声念着爱人的名字,庆幸他永远不会看到自己死去的模样。鲜血滴落在花瓣上,冲刷掉所有美好,避寒感到释然,他终究得到了符合杀手身份的结局。
伴随避寒许久的血腥味让他想起了两个月前的夜晚,也是如此荒诞不经又像命运使然。
避寒从来不看动作电影,那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般的纪录片,但他没有主人公一样徒手攀爬大楼的本事,只能在大腿中枪的时候一瘸一拐地躲避追捕。他靠在一堆废弃纸箱背后,听脚步声越来越远,便喘着粗气扯下一只袖子草草包扎伤口。寂静的巷子再次响起脚步声,避寒警惕地握住怀中手枪,他还记得弹匣里剩了一颗子弹。当有人出现在巷子口的瞬间,避寒掏枪对准了他:“别动。”
那年轻人黑发挽成一个纂儿,白衬衫外面套一件米色毛衣,衬得那张清秀脸庞毫无攻击性,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玛瑙似的被睫毛阴影掩盖了一点儿。他的鼻尖离枪口仅有几毫米,目光却不曾聚焦在手枪上,甚至也没有看着避寒,反而举起手里的袋子,说他只是想喂猫。猫?避寒四下张望,然后在纸箱的缝隙中捕捉到一个瘦弱的影子,是黑白相间的奶牛猫。
你看不见?避寒脱口而出,年轻人徒劳地眨了眨眼,说对,声线柔软得像绒毛。你受伤了吗?大概是闻到了血腥味,年轻人脸上浮现出关切。避寒对那些柔情感到别扭,扣紧扳机的食指却松开了:“费那么多话干什么!”
“我给你叫救护车吧?”年轻人作势要掏手机,被避寒一把夺过,说敢叫别人过来他就死定了。年轻人皱眉思忖着什么,最后用软和的声音问避寒要不要去他家里,他家就在这栋楼上,有医药箱。
你不怕我杀了你?避寒莫名生出不能欺负盲人的念头,语气之中并没有太多威胁,那人平静地反问:“那你为什么不开枪呢?”
避寒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有枪,也许是扳机松动的声音,也许是枪械的金属气味,他总觉得盲人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都很敏锐。他不说话,默默收枪站起来,即使他弯着腰也比眼前的人强壮许多,但还是没脸没皮地命令他伸手扶着。年轻盲人循着声音伸出手,乖乖搀着避寒像搀一只黑熊,拐进了旁边的居民楼。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记得台阶的数目和高度,甚至不需要避寒提醒,于是避寒想象中的导盲杖体验并未发生。五分钟之后他已经坐在年轻人整洁的家里,打量起盲人住的地方和寻常人有什么区别。
除了所有东西都有特定的摆放顺序之外,家具装了防撞角,其他和普通人家差别不大。避寒看着看着低头挪开那条羊绒沙发毯,把血蹭在上面不太好,他问正在翻找医药箱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得到了一声回应:“雷电。”噢,居然有人名字这么简单直白,避寒不禁腹诽。雷电没有问避寒的名姓,自觉地绕开危险雷区,提着药箱过来,脸朝的方向和避寒所在的确切地方微妙错开:“可能需要你自己包扎,你知道我不方便……”
这就够了,避寒不奢求更多,像只流浪猫似的被捡回来已经让他颜面扫地了。他打开医药箱翻出酒精和纱布,看了雷电一眼,假装他不存在后脱下风衣垫在腿下,开始用随身匕首剔出嵌在肉里的子弹。雷电在漆黑的世界里听到避寒克制的低喘和锐器挖开皮肉的声音,像是切身体会到了疼痛,本能地想去触碰提供帮助,旋即被避寒喝止住:“别碰,会蹭到血。”雷电看不见血痕,本来就担心留下痕迹,要是真蹭到了清理会更麻烦。有那么一会儿,雷电安静坐在避寒身边,只有不住摆弄的手指表明他的局促。避寒包扎完毕,用根本不能再穿的风衣包裹着医疗废物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雷电侧过头问他是不是要走了。
“我暂时还不能走。”避寒顿了一下,告诉雷电外面有人在找他,末了不忘威胁道不准让任何人察觉他的存在。雷电抿唇,权衡利弊之后说:“那你可能要躲在我房间里。”雷电虽然独居,但家人和朋友给他请了家政每天来做饭打扫,只有雷电的卧室不会被踏足。避寒瞥了一眼他说的卧室,横竖没有其他选择,一瘸一拐地走进去,发现房间是将卧室和书房打通隔断并在一起,宽敞又去掉了更多行走上的不便。避寒坐在藤编椅上,看雷电走进来问他怎么过夜,避寒当然不会霸占他仅有的一张床,在椅子上凑合就好,他在外面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更差的条件也待过。
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起,避寒浑身绷起如弓弦,雷电示意他不要出声,走出卧室后把门关上。避寒站起贴近房门,听到外面传来谈话声,雷电似乎和这一带的片警很熟。
“我们收到上头的消息说附近有危险分子出没,雷电你还好吗?有没有发现异样?”空佬上下打量眼盲的挚友,担心地朝屋里张望。雷电若无其事地反问是什么样的危险分子。好像是跟黑帮有关的杀手,空佬想了想,外号叫“绝对零度”,本名是避寒,高高壮壮的,携带有枪支,如果你遇见会认出来的。空佬对雷电超乎常人的感知力有所了解,但还是告诉他发生意外千万记得联系。
出于本能,避寒相信雷电会在下一刻揭露他的存在,但雷电神态自若地回答一切正常,并向空佬保证会保护好自己。屋内再次回归于雷电和避寒沉默的对峙,他已经不需要问了,摸索着坐在床沿,说,原来你叫避寒。
最紧张的时刻已经过去,避寒不会再对他起杀心,而雷电自知没有更多话可以说,默默按照原本的生活节奏洗漱然后躺下。那感觉很奇怪,避寒依旧端坐,看着雷电旁若无人地躺在那里,毫无防备,轻易就能被杀死。他把目光移到桌面,一叠稿纸被玻璃镇纸压着,第一页只写了一个标题,“小兔子的春天”。
“你写小说?”避寒突兀地问起,反正今夜肯定无人入眠。雷电果真过了几秒才坐起来倚靠枕头,说他是写儿童读物的,书架上那一排就是他签约写作的刊物。避寒既无聊又好奇地问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雷电轻轻叹息一声,他是后天患病导致的失明,所记得的世界只有小时候的乡村,好在他会写字还留存有想象力,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夜灯的柔和光芒下,雷电似乎很沮丧,他抱紧膝盖,说他越来越难回想起童年的欢乐,也不能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在有限的空间里写不出好故事。避寒哑然,只觉得心脏像一颗花生一样被揉搓掉薄脆外皮,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原来有人在努力靠记忆去勾勒世界的轮廓,而有人用子弹亲手打碎了自己的童真。
临到清晨避寒才有一丝困意,勉强趴在桌上打盹,还没见到周公就被雷电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窗户被雷电打开,微凉晨风和鸟叫直白地灌进来。不一会儿雷电所说的家政就来了,风风火火地清理垃圾,避寒听着她在客厅问雷电,怎么有带血的衣服。
啊,这下要怎么解释?避寒睡意全无,雷电给出的答案也是出人意料:“经常喂的那只猫受伤了,我把它抱回来想救它……”
家政阿姨又问猫去哪里了,小心打翻东西。雷电微微笑着,完全不会让人起疑:“那应该是跑掉了吧。”最终家政阿姨也没有机会进入卧室看见所谓的小猫真面目,等她离开,雷电才把早餐端进屋,一人份的三明治和牛奶他分给避寒一大半,避寒一时未动,雷电竟和他开起了玩笑:“难道你乳糖不耐?”
不是。避寒咬了一口三明治,说他可能要走了,外面有喜鹊的叫声。雷电当然看不见窗外的街道上有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在电线杆下徘徊,避寒同样也没看见雷电脸上闪过的落寞。“你还要去杀人吗?”雷电问了一个天真的问题,避寒冷冷说和你没关系,望着那双乌黑透亮却失焦的眼睛,他不知怎的就又说了句“谢谢”,轻得不仔细听就消散了。
太阳照亮整片街区时,雷电就再也听不见避寒的声息了,他走了,空气中还残留一缕寒冷的铁锈味。
“昨晚怪我们来不及接应,还好托马斯能定位到你。”奎良把避寒接上车,顺便递过去一个全新的面罩,“但你怎么进了别人家?”
避寒在他发动汽车之前依旧注视着那扇窗:“他是个盲人,对我们没有威胁。”
哦,奎良淡淡应着,又咂摸出事实远不止这么简单。
……
最近还是休息吧,就当放假。避寒一边整理枪械,记起奎良是这么说的,他想休息当然不需要奎良来批准,只是当局者迷,他并不完全清楚自己目前在各个帮派间已成为众矢之的,还有条子跟狗皮膏药似的追查他,因为曾和臭名昭著的骗子合作过被视作白眼狼,若不是活儿干得漂亮他早就吃子弹吃饱了。奎良和托马斯也受到了影响,只能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委托糊口。
瞥见桌角的格洛克手枪,避寒又想起那双失焦的圆润眼睛,两簇不属于灰色地带,纯粹的星光。避寒毕竟不是砖头下的鼠妇,当有希望破土而出带来痒意,他就会去实现,去拼命得到。
雷电对着稿纸长吁短叹,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最终搁笔,起身打开窗户通风,风声里掺杂着脚步,他惊觉身后有人,立即作出防御姿态。熟悉的铁味卸下了他的防备,被更为浓郁的木香掩盖,就像某人特别注意形象地喷了男士香水。
你怎么进来的?雷电面朝的方向和避寒微妙错开,相比紧张更多的是惊奇。避寒嗤笑一声,什么时候杀手会被破门锁拦住了?雷电摸了摸鼻尖,仔细一想也是,避寒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他还有诸多疑问:“你腿伤怎么样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月有余,雷电从没想过会和避寒重逢,还是对方主动。避寒说得倒是轻松,他不喜欢欠人情,风头也暂时过去,既然雷电缺乏灵感,不如……他清了清嗓子,说:“雷电,你想不想去动物园?”雷电大脑宕机片刻,动物园三个字他都认识偏偏组在一起如此陌生,他徒劳地瞪大眼睛,说你明知道我看不见。
我帮你看见,避寒说,你想看的东西我都会一一描述给你。光凭想象怎么写兔子的春天?雷电以为他听错了,可他的听觉是真真切切的,好像有一群蝴蝶在肋骨之间翻飞,过了片刻他红着脸把避寒往外推搡:“等我一下。”
他当真准备了一番,不过是换了身正式一点的衣服,蓝白条纹衬衫在他身上还不错,清爽干净,避寒几乎想吹个口哨。要戴墨镜吗?雷电挥舞手里的墨镜,避寒答得很快,不用。他莫名反感雷电的眼睛被遮住,于是雷电就只带上导盲杖,和避寒走出许久未正式踏出的门。
打车到市里最大的动物园需要二十多分钟,车上避寒时不时侧目观望雷电的举动,他靠着车窗,侧脸被明灭光线照耀,像在听外界的喧嚣,平静得没多少表情。其实我害怕出门,雷电察觉到避寒在看他,就从话匣子里拣几句话说。避寒喜欢听他说起自己,说起被斟酌许多次却无人倾听的心事,好像他们越来越近了似的。熟悉的地段以外就是雷电不了解的未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记下居民楼和附近街道的陈设,而他短暂的一生又能记得多少世界一隅呢?
没什么好怕的,你就抓住你能抓住的东西。避寒不会说漂亮大道理,但袖子忽然被拽了拽,他低头看见雷电葱白一样的手指挨在一旁。嗯,至少我知道你在这里。随之而来的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它给了避寒一些时间去猜想雷电的言外之意,那只手始终停留在那里,避寒就当是一种默认。
检票口的检票员听到雷电是盲人时有一瞬错愕,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避寒,一声不吭让他们过去,动物园区里没有盲道,避寒就替雷电拎着有些鸡肋的导盲杖,说这里人多,你挽着我更好走。啊……好吧。反正两个大男人也不会很奇怪。这和掩耳盗铃没区别,总之雷电还是挽住了避寒的左手,和第一次搀避寒的感觉不一样,如今他有时间去想太多。好在避寒是正确的,不可见的路上没有丝毫阻碍。
你见过孔雀吗?避寒停了下来,雷电摇头,他在中学时失明,只见过插画上失真的孔雀。它们是什么颜色的?蓝绿相间,很亮的蓝色,啊,开屏了。避寒一时找不到言辞去形容华丽的画面,雷电疑惑地问孔雀怎么就开屏了。可能是在求偶,或者想吸引你的注意。避寒没说围栏里分明只有两只公的。
狼,你见过吗?雷电点头,说看过纪录片,动物园里的也是一群吗?是一群西伯利亚狼。避寒读了一遍立着的动物百科,原本威风凛凛的狼群就这么无忧无虑地睡着,收起尖牙利爪,毫无野性可言。雷电听他颇为不满的语气,笑了起来,说毕竟它们生活安定,没有受到威胁。避寒无可反驳,带雷电走向餐车,问他饿不饿,吃炒酸奶吧,烤肠和棉花糖都有签子。那个厨子很没眼力见地说还有土耳其冰淇淋,没等避寒开口雷电就提出想吃冰淇淋。
避寒见不得雷电乖乖举着甜筒等冰淇淋落到手里,说他是在表演,逗你玩呢。雷电听到翻转铲子的声音,明白过来避寒的意思,带着歉意说对不起,看不见你的表演。厨子花了一两秒看清雷电的模样,尺寸明显过大的冰淇淋球旋即将甜筒填满。用餐愉快!
两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歇脚,雷电当然不累,倒是避寒从未耗费这么多口舌,一改别人眼中的冰山形象。但要想和雷电交流,语言就更加重要,一切虚伪和掩饰都将成为欺骗,而避寒是杀手,不是骗子。“如果别人同情你,你会反感吗?”避寒看雷电舔舐冰淇淋,他吃相很好,吐出一点舌尖,小心翼翼没有沾到唇边,唇面湿漉漉的,让避寒不得不盯着地板才能把注意力揪回来。雷电反问为什么要反感别人的善意,不是伤害就好。和一个童书作家聊这些,注定会收到正能量的灌输,避寒的灵魂差点就被洗涤。但雷电又撅嘴想了想,说:“我只希望我喜欢的人对我好不是出于同情。”
哼。避寒笑得像冷哼,你猜我是不是同情呢?等等,他怎么就扯到喜欢不喜欢上面去了?
路牌上写着萌宠馆就在前方五十米,避寒拉起雷电,说咱们接着逛。换作之前避寒对这些毛茸茸小动物一点兴趣也没有,觉得它们太弱小太不起眼,但从管理员那儿得知可以买饲料喂养小动物时他还是掏了钱,把十五块一包的兔子草料拿到手。
你要喂吗?避寒把草料放到雷电手里,雷电闻到新奇的味道,问喂什么?小兔子。避寒挑了一只金棕色的,在手里热乎乎的鲜活,雷电期待地伸出手,摸到软和的兔子脑袋时藏不住笑:“我快忘记兔子长什么样了,小时候学校门口有卖,我喜欢逗它们玩。”他将干草喂到兔子嘴边,难免被兔牙啃啮到手指,有些痒。满月似的眼睛瞬间弯成明晃晃的月牙,避寒忽然就相信童话的可贵,快乐如此具象又猝不及防地烙印在了他的记忆中。
傍晚将近,避寒已分不清谁才是盲人,雷电未曾见过的,亦是他不了解的。他们荒芜的视野,充斥着慵懒盘踞的蟒蛇,闲庭信步的老虎,囫囵吞西瓜的河马……就此被生命的生动所填满。
二十分钟的车程怎么在返回时就显得短暂了呢?避寒扶雷电下车后,停在居民楼楼下,路灯把雷电照在暖色的壳子里,避寒说不早了,他该走了。
“你还完人情就不来了吗?”雷电紧紧抓着导盲杖,但不安的源头已不是失去的视力。避寒的否认涌上唇舌,一个“不”字却说不出口,雷电想起了什么,让他等等,转身上楼找要送给避寒的礼物,良久摸着墙壁下楼。他手里是一本精装的儿童读物总集,也收录了雷电的作品,可惜没有盲文版,雷电只能一遍又一遍抚摸封面的烫金花纹。谢谢你,今天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天。避寒犹豫着接过厚重书本,雷电的不舍与真诚太灼热,使得酝酿好的措辞被推翻重来:“我还会再来。”
可最不愿想起的身份又忽然横亘在二人之间,他是得不到善终的杀手。
……
这个委托明显是陷阱。托马斯把一叠档案放到桌上,挡住了摊开的童书。说叛徒窝藏在码头,但那里是敌对帮派的地盘,要我们去斩草除根不是送死吗?
奎良在一旁搅拌咖啡,像是早有预料。上回的差事没办好,交易记录没保住被条子拿到手,上头想要除掉我们又顾及几次合作的情谊,所以才安排这么个委托,能不能活就看命了。哥,你觉得呢?推掉对面也会使别的绊子。
别挡着我看书。避寒把档案扫开,看着憨态可掬的彩色插图,其实这本书没有多少字,他花了一周才看完,就像他已经忘了该怎么去阅读童话。越是认真读,越眷恋书里无忧无虑的世界和难能可贵的善良。过了一会儿,避寒在两个弟弟不解的目光里回答:“我在想,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彻底摆脱这个身份。”
你后悔了?奎良放下马克杯,尽管他们是迫于无奈才踏入这一行,出身黑道家族无奈家道中落,凭借异于常人的能力闯出了生路。避寒的字典里没有“后悔”两个字,倒是写着“希望”,他问,我们能不能找更好的活法?
可能自觉这句话太荒谬,像“干完这一票就金盆洗手”的经典flag,避寒最终笑笑,把童书合上,决定接受这个委托,他一发话奎良和托马斯只有听从的份儿,托马斯哎了一声说这就去准备。奎良站起来,看清台灯下闪闪发光的烫金封面,对避寒的心事一目了然:“你去见了那个盲人?那天我看你面罩没戴就出门了。”
对。避寒毫不避讳地承认,还想趁执行任务之前再见他一面。奎良沉默有顷,终于在刹那顿悟:“所以你才会说那些话。”他确信避寒不是在说谎,厌倦了与死亡博弈。作为弟弟,他没有理由反对避寒的幸福,如果那是他宁愿洗清罪名也想要的。他的温热掌心悄然按在避寒肩头,像无声的支持。
执行任务前一天刚好是情人节,避寒出门没看日历,是路过花店时店员告诉他的,门口的塑料桶里插着各色玫瑰,红的粉的黄的蓝的,有的避寒甚至不相信是玫瑰。他刚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看了两眼,就听见店员说先生买花吗,情人节优惠。这个,避寒指了指一束亮红色的,长得符合他认定的标准玫瑰,多少钱?
这个品种叫卡罗拉,是很经典的玫瑰噢,我们刚好有做好的花束。店员捧出那一束玫瑰,鲜红色花瓣被黑色磨砂包装纸簇拥着,几支白色满天星点缀其间。很普通不出错的包装,捧在手里也很有重量。店员问要不要代写贺卡,避寒说用不着。好的先生,祝您和爱人长长久久。
爱人?避寒在等雷电开门的时候还在咀嚼着这个词语,好像含着一块酸甜的糖果。雷电不多时打开门,不知道是错觉与否,避寒觉得他瘦了。雷电甚至不需要确认就喊了避寒的名字:“你真的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避寒好奇雷电每次都能认出他,嘴角又扬起自得的弧度。雷电说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避寒是清冷的铁味,可能是经常配枪留下的挥之不去的印记。避寒忍不住闻了闻袖子,怀疑是洗衣液有问题。你喷了香水?雷电捕捉到空气中的香气,见毫无惊喜可言,避寒这才把身后的花束亮出来,说,送你的花。
啊……雷电伸手描摹繁复的花瓣,扫过一朵朵花团,有那么一瞬间避寒以为他看得见,脸被花映衬着,柔和而喜悦。是玫瑰。三个字很平常,但雷电不蠢,理解了其中深意,不知不觉就红了耳朵,小声问玫瑰是什么样子的?避寒蹙眉细想,找不到适合的形容,说它很红?红得像爱情?该怎么说才能把日日夜夜所想寄托在花朵身上?
不知道,我只是看见它就想送给你。
模糊的描述,却又破开摇摆不定的心。雷电眨了眨眼,斟酌着用羞赧的声音开口:“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好。
雷电不矮,只是避寒更高,如果雷电要吻他的额头需要踮起脚,他便略微低下头,那张常常被避寒用面罩遮盖的脸,在雷电面前从来没有遮掩过,却是第一次被触摸,被看见。雷电的手是温暖的,有些粗糙,他一定触碰过很多东西,粗粝的砖墙,尖锐的桌角,柔软的衣角,如今又抚上避寒的脸颊。他顺着眉弓抚摸剑眉,拇指扫过颤动的睫毛与锋锐眼角,然后是笔挺的鼻梁,总是因沉思紧抿的薄唇。避寒不敢说话,但凡开口就会濡湿雷电的手指,想象出避寒的模样之后雷电笑了,比手里的花束更灿烂:“我看见了,你长得很英俊。”
“雷电。”避寒克制住撕咬的口腹之欲,像在低吼,“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他没有计算过杀了多少人,也许三十,也许四十,可罪恶并不会因为数字的大小而增减,除非归零。避寒不想让他和雷电初遇时的血腥伴随永久,所以倘若雷电胆怯后退他也绝无怨言。
我知道。雷电指腹轻轻摩挲着避寒唇角,不自知地给避寒提供贪恋的机会。“可是这和爱情无关。”原来他用心看的都分明。避寒无话可说,为了珍惜流逝的每分每秒,他低头亲吻雷电,使雷电发出一声惊讶的哼咛,意识到是在接吻后他才闭上眼,迎合避寒撬开他的唇关。避寒顺势将雷电往里推,不忘把门关上,他不在乎玫瑰花放哪儿,只一味贪馋地把雷电按倒在沙发,吮吸他的舌尖,在雷电无助的喘息中得到满足。
我爱你,我会拼尽全力回到你身边。避寒低声承诺着,呼出的热气与雷电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扯开那片碍事的领子,在雷电光洁的脖颈上留下几个咬痕。雷电太顺从太温良,忍着痛楚胡乱亲吻避寒的脸,回应他的爱意。我爱你,我会一直等你。
避寒最后吻了一下雷电的额头,贪恋与他温存的时刻。等我回来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我喜欢你写的故事,我想过那样的生活。
故事之后呢?
之后避寒在夜晚的码头用狙击枪射杀了目标,落入了重重包围,意料之中的通讯被切断,他走投无路地抢下一辆摩托车,在公路上飞驰,子弹击中他的腹部,避寒连同摩托车滚落下山坡,命硬地逃窜进一片玫瑰园。
他对失约感到愧疚,也有几分释然,童话注定无法成真,那就沉没在雷电看不见的黑暗里,和罪孽一同平静地消失。
我看见玫瑰就会想起你,雷电。避寒摘下枝头上的花握在手里,缓缓闭上眼睛。
……
咪咪,雷电细声唤着小猫,抓一把猫粮在手心,随即听到纸箱里传来沙沙的声响,还有尖细的猫叫。他不知道投喂的这只猫是什么花色,只好用最烂大街的称呼叫它,好在咪咪很乖,吃完猫粮会蹭蹭他的手。都长这么大了,雷电摸到小猫下巴,挠两下它就呼噜呼噜响,蹭得更加起劲。哎,估计可以绝育了,可惜我养不了,到时候问问空佬能不能养你。
雷电,你是雷电吧?陌生男人的声音响在身后,雷电站起来,循声转头,问你是谁?奎良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他哥哥的恋人,见他还蒙在鼓里,面露不忍,自我介绍是避寒的弟弟奎良,来告诉雷电一个坏消息。
“你知道我们是杀手,但是我们的处境比你想的要复杂。避寒他……”奎良无法隐瞒,低下头不去看雷电的反应,“他去世了。”
哦,哦……雷电捏紧塑料袋,像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闷闷的,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其实他早有预料,但没有办法,他抓不住避寒,他什么都抓不住。奎良看着雷电无神的眼睛盛满氤氲水汽,终究没掉一滴泪,他试图安慰一两句,结果是笨拙地邀请雷电去参加葬礼。雷电答应了。
那天下了蒙蒙细雨,葬礼上并没有多少人,或者说,雷电看不见周围只有他和避寒认识的寥寥几人。奎良,托马斯,空佬,还有一个始终沉默的男人,系着抹额,看雷电对着崭新的墓碑哭泣。
我把《小兔子的春天》写完了,你不是喜欢看我的故事吗?骗子。他埋怨避寒说话不算数,抹了抹泪水,又觉得哭得太凶了让人看笑话,伸手去够空佬的胳膊:“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没有被不速之客闯入,没有鲜血与枪弹,没有如玻璃碎裂般从天而降的爱情。雷电恍惚以为过去两个月的一段恋爱是场梦,也许避寒从未存在过,也许他从未接触过真实的避寒。毕竟他是盲人,他脑海中构建的世界依然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他蜷缩在沙发上,抱着那一束有些蔫了的玫瑰花,还说什么一看见玫瑰就想送给我呢,回到我身边?杀手的话不可信。
流动空气中夹杂的淡淡铁味打断了雷电难过的絮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喊那个名字。如果是错觉呢?如果是玫瑰花束上残存的气味呢?如果是另一个带着枪支的人呢?
至少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真的在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