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帝君。”
这道声线着实久违,不怪乎岩王帝君为之停顿一瞬。钟离循声回首,果不其然,来者身着那一身熟悉的青蓝色短衣,腰间涤尘铃随步调款款生音。
钟离便微微一笑,出言唤她:“许久未见,歌尘,别来无恙。今日缘何拜访此地?”
歌尘也挽起笑意,予以一礼:“叨扰帝君了,我此番前来乃是受人之托,为帝君传一声消息。”
“愿闻其详。”钟离示意她落座。
“帝君,有人告知我,那位传闻中随性不羁的风神大人,或将于不日来访璃月。”
“哦?竟有此事?”钟离不无好奇,原因无他,他从未收到过来自邻国蒙德的拜访信,“歌尘,你是受何人所托?”
歌尘将目光投向远方:“一位镇守归离原的少年仙人。”
钟离了然于心,点了点头:“原来是魈。”
歌尘敛下眼眸,彼时她尚在云游四海,偶然间路过归离。重游故地,花非昔时花,人非旧时人。白驹过隙,她的琴未曾落灰,却早已沉寂多年。
夜晚的荒野难得有人影驻留,歌尘与双月对视,平静无言。直到少年夜叉踏着她的影子上前,二人并肩而立。
“来者可是护法夜叉大将?”歌尘问。
“是。”夜叉答,随即转过视线,摘下傩面,“见过歌尘浪市真君。”
…
事关两国邦交,钟离自然格外关注。
“我已知晓,即日起,我将多多留心此事。”
歌尘自然没有不放心帝君的道理,但临别之际,她似是心有所感,回过头来,“帝君,您当如何接见风神?”
“自然是以礼相待,”钟离不假思索,“璃月幅员辽阔、地大物博,无论他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契约,我都会倾尽所能。”
歌尘愣了一愣,无奈一笑:“您误会我了,我不是指这个,帝君。我的意思是,据传闻所言,那位风神大人喜爱游山玩水,心性颇具少年气——帝君,虽然我们一众仙家十分了解您,但对于外客而言,我实在有些忧心,您会不会有可能…吓到人家?”
闻言钟离的面上划过一丝茫然。歌尘并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心下不禁暗想,帝君怕是现在都还不知道,就连归终都曾无数次在背后同仙家们吐槽,在他们初次见面之时,她到底废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扬起笑颜,故作庄严与雀跃。
“我记得,那位风神大人大约是以少年形态示人的。不若之后与之见面时,帝君也化身成一位少年?这样或许更能让对方观之可亲。”歌尘思索片刻,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钟离沉吟不语,大概是陷入了回忆,思考过去的自己是否的确不曾注意过此等细节。帝君想到了什么,歌尘不得而知。但可以明确的是,最终钟离神色认真,成功被她说服。
“也好,”他说,“我会仔细考虑这个提议。”
02.
说来那日,自远游归来的歌尘浪市真君提出某个无比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后,帝君大人便时常纡尊降贵,登门请教众仙家该如何化形为妙。
理水叠山、削月筑阳和留云借风向来居于玉虚,鲜少与外界沟通,给出的说法不能说是实用,只能说是新奇。歌尘对此大受震撼,好在钟离只是出世而非避世,并没有丧失对世故往来的基本判断,最终婉拒了那些精彩绝伦的建议。
如此一来二去,兜兜转转,问题又抛回给最初提出它的人。
其实在歌尘看来,帝君的化形几乎和璃月坊间富贵人家的小少爷相差无几无。可不知为何,钟离总认为不尽完满,还有更上一层楼的空间。
她猜测也许是因为少年人想表现得平易近人便不该有如此大相径庭的气质,可化形易变,气韵难修。同是历经了千年风霜,歌尘不认为钟离需要在这方面矫枉过正。
看来帝君当真很重视与风神大人的会面,歌尘想。
现下她的身量甚至比自家帝君还要高出一些,往日她需得抬眸才能同钟离对上视线,现在则恰恰相反,略低下头的那个人变成了她自己。
“歌尘,我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继续适应。”钟离和她四目相对,淡淡道。
“其实我不太明白,帝君…”歌尘浪世真君思考无解,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对于这副皮相,您究竟还有什么顾虑?”
“歌尘…”钟离自知瞒不住她,便缓声开口,满面肃然。
于是歌尘不由得更加认真,她甚少见自家帝君为难至此,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恭恭敬敬地等钟离措辞。
“前几日我在沉玉谷品茗,偶见浮锦与她的友人们相谈甚欢。你说若是我化为女子,效果会不会更好一些?”
歌尘十分意外,一为帝君竟比她想的还要重视风之神,二为可能即将登场的岩王帝姬。说完全不期待那自然是不尽可能,但转念一想,现下帝君已然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错觉。若再化身为女子,鉴于男女授受不亲,到时候二神相见,场面岂非更容易尴尬。
思及至此,她将心底的那点失望按下,摇了摇头,向钟离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钟离听罢,深以为然,便暂且搁置了这个想法,仍决定以少年的形貌接见风神。
03.
终于了却一桩心事,岩王帝君不可谓不顺心。而在那之后,日子又流水般过去了好些天。
无事一身轻,岩王爷照旧品茶听戏,乐得清闲。时下可比不得从前,仙人们大都归隐,神龙见首不见尾;余下奔行世间的,也多数是为了履行职责,不常得空。
也因此,魈的到来就显得格外难得。
降魔大圣从不擅离职守。
钟离不动声色地端详他,许久不见,夜叉身上的余毒果然又入体三分。魔神残渣的怨念如附骨之疽,即便是夜叉这样骁勇善战的种族,长年累月地与之搏斗,也难免会神智昏聩、走火入魔。
或许这是夜叉一族避无可避的宿命,然而此时此刻,少年夜叉的眼神却是平静的。那双灿金色的瞳眸云消月明,没有阴霾笼罩,没有苦痛发作。钟离已经太久没见到他放松至此,不由得会心一笑,深感欣慰。
想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魈已然是有了另一番奇遇。
“帝君…可是已见过风神大人了?”
少年人总是太容易把心事写进眼睛里,钟离不难看透,魈大概有什么话想同巴巴托斯说。或许条件允许的话,他应该更想与之见面,再亲口把话说与风。
可惜了。钟离摇了摇头,道:“尚未见面。事实上,他至今仍未到来。”
魈的眼神游移一瞬,下意识敛眸,不再与钟离对视,连同手指指节也随之细微地一动。钟离明白,这代表前者正在经历某种情绪起伏。他并不立即深追,只是慢慢等待魈组织好自己的言语,就像他慢慢地等,等素未谋面的风远道而来。
魈的确陷入了沉思,他的思绪轻易飘转回那个笛声清丽的夜晚。那一夜,风不止送来了宝贵无比的安宁,也送来了谁人意味深长的一声轻笑。
伴随纷纷飞扬的荻花与远方惊起的鸟群,笛声掠过碧水重山,逐渐趋于清晰。
是谁?他想开口询问,但终究是沉默下来,不愿深究。
可笛声却曲意通人心,嘻嘻笑着,对他说:
“不用谢我,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04.
若是此次会面不是两国间的破冰之行,魈或钟离能像日后熟识一般再对风神多添几分了解,他们便可以清晰地认识到:从风神嘴里说出来的话,多半是没一个准信的。
不,可能连半个也没有。毕竟风神口中的“很快”,是时隔将近一个月。
钟离未曾想过一切会发生得那么突然,好在巴巴托斯并不在意自己的出场有多高调,给他留足了反应的时间。
他站起身来,熟练地化出少年身形前去迎接。庆云顶上千风震荡,林木被吹到东倒西歪,差点折倒。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漫天云雾被迫四散逃逸;天光倾落,澄澈的苍穹一碧万顷,一望无垠。
还未等风神从风中降落,欢快的声音便已然响起。
“我来啦!摩拉克斯——咦…?”
话音未落,钟离便迎了上去。他不解于对方戛然而止的犹豫,可还没来得及说话,风之神便抱着一瓶酒,眨着一双天青色的眼落在他跟前,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呃…你好?请问阁下是…?”风声渐渐止息。
钟离欲言又止,随风声一同沉默了。这时他本该落落大方地欢迎风,并表明自己的身份。然而对方不知为何态度转变明显而生硬,似乎格外拘谨,全然看不出不久前还恣意快活,几乎快判若两人。
钟离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方才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虽然我们一众仙家十分了解您,但对于外客而言,我实在有些忧心,您会不会有可能吓到人家?”
歌尘的声音再一次沿着耳畔响起。
见钟离微蹙着眉头一言不发,风神也隐隐有些抓狂,开始一个劲地自言自语。
“果然不该不知会一声就贸然来访的…不会这会儿正好赶上摩拉克斯公务繁忙吧…”
钟离正陷入沉思,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愣了一愣,望向对方,“?”
其实仔细想想,这话倒也没说错,摩拉克斯的确公务繁忙——接见风神,怎么不算公务呢?
风神见他神色微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打了个补丁,道:“哦对不起啊我无意冒犯,应该是‘你家帝君’才对。”
钟离怔然一瞬,心说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斟酌着,准备向对方开口解释。可与此同时,风神像是再难忍受这样尴尬的气氛了,一股脑把手中的酒塞入他怀中,急急地说:“嗯…既然摩拉克斯不在,那这瓶酒就劳烦你带给你家帝君吧,就说是巴巴托斯给他的,以表邻国蒙德的一点心意。今天实在是打扰了,不好意思啊,我先走一步!”
他走得如此干脆,钟离拦之不及,未出口的话就这么生生卡在喉咙里。
是了,歌尘曾经说过,风神向来随心所欲,极少有人能跟上他的思维节奏。当时钟离付之一笑,并不忧心。今日看来,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应当盲目自信吗?
明明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只过去了短短片刻,但事后回想,却又感觉像发生了许多事情。
钟离抬头望向天空——风之神来时的方向——不知不觉间,竟无端生出一种“邻国风神欺我老无力”的疲惫感。
05.
原以为风神是来去匆匆身轻如风,没想到翌日清晨,「云上之处」就再一次热闹起来。
“我思来想去,昨天走得太匆忙,有些话还没来得及好好讲明白,所以今天我又来了。”风神板着一张脸,很是严肃,“不会璃月现在已经不欢迎我了吧?!”
“怎么会?昨日之事分明是我待客不周在先,还请见谅。”钟离请他到座上去,沏了两盏茶。
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昨天场面之所以那般尴尬,是自己给对方造成了某种困扰。
钟离还是很在意,昨天究竟遗漏了什么细节,才让对方一瞬间拘谨如斯,以至于前后对比,反差能如此之鲜明。
风神环顾一圈四周,语气略带几分失望,“今天你家帝君也还是不在吗?”
钟离默了默,不答反问:“你就这么笃定他会现身于此?”
“对啊,难道这不是你家帝君的办公地点吗?”风神反倒疑惑地瞅过来一眼,“谁都知道你家帝君是工作狂吧,我听说他一年要处理的公务堆积起来,能有一整座天衡山那么高呢。”说到这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搓了搓手臂,感慨道:“太可怕了!”
这当然是夸大其词的讹传,奈何对方不堪忍受的模样实在是过分生动。钟离情不自禁试想了一下,诚然岩王帝君的工作量确实可观,但璃月人向来齐心协力、各司其职,自然不存在他大包大揽,独自担下所有责任的情形;更何况璃月正值太平年间,昔日如雨的岩枪再难有用武之地,比起身处于以往那些动荡不安的年代,现在的他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尘世闲游。
于是他道:“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民间以讹传讹罢了。”
“即便如此,要统治这么大一个国家,也不见得会有多轻松吧。”风神微微一笑,“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主动登门拜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就算是清闲下来,你家帝君也根本没有来蒙德找我的自觉。”
钟离轻咳一声,莫名感觉双膝一痛,仿佛在无形之中中了一箭。
“此话怎讲?”他忍不住追问。
“直觉吧。坊间传闻里,摩拉克斯一直是孤高傲世的存在。诚然他自信而强大,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同戴尘世七执政的桂冠,理应没有理由相互猜疑、彼此忌惮。”
风神顿了一顿,呷了口茶,一张小脸顿时苦巴巴地皱成一团,连同声音也渐弱下去几个度。
“——多一个朋友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嘛。”
风神搁下茶盏,不动声色将它推远了些,看上去短时间之内是再也不打算碰这玩意儿了。
钟离自觉所谓的坊间传闻一直在刻意将他神化,不尽客观。但风神与他素未谋面,以此为据对他进行评价,实属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他自己也曾在见面前,依凭传言与推测描摹过风神的形象。不过从结果上来看,无论是哪一种想象,最后都远不及眼前人的模样鲜活。
所以他没有反驳,只是道:“确实,你的这番考量不无道理。”
风神噗嗤一声,笑弯了一双眉眼。
“是吧?我就喜欢你这样通情达理的人。”
钟离抬起眼眸,即便笑意在逐渐淡去,那双天青色的眼也依旧一错不错地盯向他,眸光真诚。他心下触动,蓦然想起,那日魈也曾用这般纯粹的眼神望向过自己。
少年夜叉请求他日后同风神见面时,代为感谢后者曾施以援手,字字恳切。钟离自然没道理拒绝,不如说既然已知晓此事,哪怕魈不作要求,他也必定不会怠慢风神。
“对了,我想起一事,重要非常。”
他声沉如水,缓缓道:
“前些日子,在荻花洲——”
06.
“金瞳?”
“嗯。”
“身量不高?”
“…嗯。”
“年少老成?”
“嗯。”
“是惯会使用枪术的仙人?”
“嗯。”
歌尘一时间有些忍俊不禁,“帝君,怨不得风神大人错认了人,单看这么些个特质,哪怕是我,亦或是留云借风他们,也都会觉得这是在指代降魔大圣。”
虽然有点不敬仙师,但归根结底,果然还是那条“身量不高”的限定条件太具有迷惑性。
钟离扶着额作沉思状,他依旧以少年人的形容示人,一时间竟无端让那句“身量不高”愈加振聋发聩。
“帝君何不向风神大人解释解释?这样的误会,想必三言两语就能解开。”歌尘问。
钟离沉吟不语。事实上,他不是没想过即刻澄清,然而巴巴托斯的反常着实令他在意——巴巴托斯笃定他会现身于「云上之处」,却从不怀疑眼前人就是岩王帝君;即便那是个漏洞百出、一戳即破的误会,巴巴托斯也轻易相信了他就是另一个人,甚至握住他的手,笑得格外松快地说:“我就说吧,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这究竟是为何?那一刻,钟离心中的好奇生生压过了解释的欲念,于是他错失开口的时机,放弃了言明真相的机会。
歌尘眨了眨眼,她是聪明人,见此情状,她明白帝君多半是有什么顾虑,“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事已至此,不如帝君索性将错就错?”
钟离叹了口气,“可魈那孩子,大约也期待着未来有一日能同巴巴托斯再见一面,我怎可贸然顶替掉他的身份?”
“只是缓兵之计而已,况且降魔大圣一向敬重于您,不会不理解的。”歌尘也叹了口气,“至少在我看来,帝君大可以先维持现状,等到时机成熟,再向风神大人挑明真相也不迟。”
钟离垂下眼睫若有所思。明知此计并非是上上策,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待风神这样的人物,就应该不按常理出牌,以出奇制胜。
“罢了…”钟离终于妥协,摆了摆手,“只是务必要先征询魈的意愿。”
“那是自然。”歌尘掩唇一笑,“帝君不必担心,若是降魔大圣答允,我也会将此事酌情告知众仙家们。想来…大家也定是乐意配合的。”
07.
岩王帝君的请求,魈向来不会拒绝。更何况他虽对风之神心怀感激,但实在是苦于人情往来,因而也存了份敏感心思,不愿烦扰后者为此前的一面之缘对自己多加照拂。此时钟离想假借他的身份,他不仅丝毫没有反感,反而长长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平心而论,巴巴托斯作为友人存在——事实上现在应该唤他为温迪了,他是这么告知钟离的——绝对算得上讨喜。或许是因为他喜爱与鲜花、诗文之类的美好事物作伴,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成了美好一词的代名词。
除却性格喜人,温迪身上的另一大特质是,他同样足够闹腾,好奇心有些过分旺盛。哪怕只相识短短几天,他也会展现出相当赤诚的热情。每当他前来拜访,他总会为人带去一瓶蒲公英酒、一朵塞西莉亚花、一段佚失的诗篇,亦或是一整天如清风照面般舒爽的好心情。
众仙家们见他风雨无阻,难免对风神其人产生几分好奇。他们或关注他的才华,或关注他的性情。而不出钟离所料,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和本尊打过交道后,都认为风神与传闻中的形象极其相符,给出了客观且高度的评价。
只有留云借风真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脑袋微微偏转过去,“本仙倒是觉得,他有些活泼过了头,实在是有失沉稳。”
彼时甘雨正在为她斟茶,听见这话,忍不住抿唇一笑,柔声道:“但是,真君其实并不讨厌风神大人,不是吗?”
留云借风沉默片刻,继续评价:“哼。本仙只是想,又有人能同阿萍一起欣赏雅乐了,着实难得。”
“的确呢,”甘雨平日里讲话总是慢吞吞的,又轻声细语,“风神大人是个神奇的人。”
留云借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呷了口茶,将视线投向很远的地方。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方的归离原荒草萋萋,与记忆中市集喧嚷、繁花似锦的模样大为不同。
“…是啊。”
于是她默了默,终于把埋藏在心底里的遗憾剖白出来。
“若是归终仍在,想必…也一定和他很合得来罢。”
08.
“…是吗?”
“是啊,”温迪欣然抬眸,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小吃、戏曲、玩具、民俗…璃月的风土人情大多都同仙人挂钩,也各有各的门道与讲究,想要钻研明白还真不容易。”
相处了一年有余,平日里温迪毫不吝啬称赞钟离博闻强识、落落大方,同时也偶尔疑惑这似乎不太像仙人们口中所描述的降魔大圣。钟离面不改色,解释说曾经的降魔大圣确实如各位所言,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细究下来竟也不算是骗了他——毕竟称谓之下人都换了,为人处世有出入实在再合理不过。
“哎呀,这璃月文化可真是博大精深呀。”温迪还在继续感慨。
钟离多少是摸到了点他说话做事的门路,按常理来说,人们把话题引到这上头来多半是为了向钟离请教,但温迪总是有别于常人,显然他并非志在于此。
于是钟离稍加思索,理解了对方的意图:“能在短短一年内精通璃月的大半风俗,确实天赋异禀…对了,想必蒙德也有类似的人文特色吧?”
“那是自然。”温迪嘿嘿一笑,眉眼间满是骄傲的神色,“就像你们璃月有烤吃虎鱼,我们蒙德便有蒙德烤鱼,归根结底料理的都是鱼,可在做法上就可谓是各有千秋了。”
尽管对方不是有意为之,但一些不好的回忆仍旧涌上了钟离心头,连沉静的面容也不自觉为之扭曲了一瞬,“很形象的比喻,你想说什么?”
他隐约有了主意,却下意识担心自己是否会错了意。这很奇妙,无所不能的岩王帝君似乎从一开始就格外重视这位来自邻国的同僚,以至于时常忧虑对方知晓真相后的第一反应,时至今日也依然如此。
“我想说,等这场寒潮过了,我就要离开了。”温迪手中把玩着一支长笛,天青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离瞧,“一年一度的请仙典仪就要开始了,而我也叨扰大家许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这支做工精巧的笛子存在感极高,温迪对它可以说是爱不释手。钟离认出那是以璃月的古法秘制而成,加以上品夜泊石点缀,便格外风雅脱俗。身为艺术大家,温迪会有这样的收藏品当然再正常不过,然而奇怪的是,钟离分明记得这种技艺在魔神战争后早已失传。
他尝试表露过疑惑,可温迪一直对它的来由严防死守,无时无刻不在打太极。
“你好冷漠,”温迪见钟离若有所思,忍不住拿笛身戳了戳他的脸,控诉道,“我马上要走了,你都不说挽留一下吗?”
“我为何要留你?”或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钟离只轻轻一笑,故作三分惊奇。此举引得温迪颇为不满,嘴里念叨着什么无情啊无理取闹的就冲上来拿笛穗扫他的鼻子,誓要逼得岩王爷当场打一个喷嚏出来。
钟离面上不为所动,心中想的却是你且先行,我随后就到。
一个想法已悄然成形,不过他自然不会告诉温迪,毕竟时间证明了他当初的直觉不无道理——对待诸如风神一类的人物,确实应当不按常理出牌,这样才能避免掉入对方的陷阱,以攻其不备、出奇制胜。
09.
他想,一句话的回应,理应重如一根轻羽。
他停下脚步,高耸的塔楼将他的影子逐渐吞没。诗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风声般无孔不入,一遍又一遍,清晰到能他让轻易辨认出当初未曾注意到的笑意。
“既然那么想见我,为什么直到现在,你才找到蒙德城来?”
为什么现在才找到这儿来?为什么?那最初叫他哑口无言的问题,答案其实并不复杂,无关风月——我知晓你总是身在此处,在我左右。若问他是否有愧,他问心无愧;若问他是否有悔,似乎从那一刻起,隐秘的呼喊当真不远万里,自千百年前携风而来,击穿耳膜。
他开始频繁梦见那一夜,风神轻笑着把手指点在他的唇上,触感是微凉的,像夜风拂过面颊的温度。那抹笑令他一时之间恍了神,来不及开口,风神便笑意更深,抽身而去。
他微微蹙眉,不确定自己的答案是否无足轻重。
风再度消弭于月色,与此同时,那句话又一次回荡在他心底。
这世界只有你见过风…
这世界只有你见过风。
从怔愣无言到尝试阻止,他并没有浪费多少轮回。很快他便从被动接受转至反客为主,带着几不可察的急切,抓住那人的臂膀。
可那人本质不过是一阵风,风想要抹消自己的痕迹,实在太过轻松。
就这样,他在夜晚被无数次捉弄,竹篮打水一场空。直到有一天,背后一成不变的塔楼不知所踪。一座巨大的风神像取而代之,那人不再从高塔深处一跃而下,而是在他的注视中从神明的手掌心疾速降落。
“摩拉克斯?”风神首次在梦境唤出这个名讳,语调像吟唱完一个简单的魔咒。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在微笑后自说自话,然后自顾自地就此消失。
10.
温迪离开了,在寒潮结束的第一天。说来也怪,他来时声势浩大,去时却悄无声息。明明向所有人约定了离别,到头来,竟无一人能为他送上一程。
请仙典仪在第二天如期而至,钟离无暇分心,一如既往化出半龙半麟的仙体,为璃月人指点新一年的经营风向。第三天,钟离向众仙家交接了部分事宜,将假借许久的名姓重新归还给护法夜叉大将,然后再度化形,以诸位所更为熟稔的面貌示人。
至此,岩之神正式启程。
钟离从珉林出发,一路行至碧水原,路过荻花洲。沿途所过处人烟稀少,只偶尔能看见寥寥的几座村落。他淌过芦苇丛生的河流,踏上苔痕斑驳的石桥。站在小径上眺望山岩,钟离一瞬间心有所动,无端想,也许温迪就曾坐在眼前的某座山头,吹奏出某段旋律。
笛声,清丽悠扬的笛声。
钟离的思绪顺势转向那支与众不同的长笛。在风之神离开的当下,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出一模一样的制品。
这项技艺的确在民间失传许久,但,他是岩王帝君。
不过是记性很好罢了,不足挂齿。
11.
他们的相遇纯属机缘巧合。
在七之秩序下,巴巴托斯和摩拉克斯被世俗定性为某种意义上的二律背反:巴巴托斯不愿戴冠、为人洒脱烂漫;摩拉克斯循规蹈矩、处事一丝不苟。
神明的庇佑让一小部分人逐渐淡忘战乱时的苦痛,他们宣称和平的日子无趣至极,为彰显世人皆醉我独醒,妄加断论风岩二神必将在日后水火不容,并以叶公好龙式的心态期待着纷争能就此拉开序幕。
巴巴托斯生性自由爱玩闹,但对于诸如此类的低级趣味,他始终嗤之以鼻。无论这一小部分人发出多么大的声音,他都一笑而过,至多勉强认可他与摩拉克斯算是一组广义反义词。
或许是因为领土相接,蒙德与璃月的交流未曾停歇。随着时间的推移,针对风神与岩神的比较并没有在历史的长河销声匿迹,反而愈演愈烈。温迪以吟游诗人的身份行走世间,某日在酒馆吧台听见酒客们高谈阔论的争执,才惊觉自己的子民对摩拉克斯的关注度,早已仅次于他这个蒙德城名义上的主人。
观察者的期待于不经意间生根发芽,温迪蓦然觉察,相同的情状竟是比比皆是:诗人歌颂他曾唤来神风吹散冰雪,有人便提起摩拉克斯曾用如雨的岩枪镇守孤云阁;教会称赞他慧眼识珠,协助温妮莎创建西风骑士团,有人便说摩拉克斯也曾同众仙订立契约,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就连难得有人提及他还政于民,也总有人会反驳说摩拉克斯宵衣旰食,是真真正正的鞠躬尽瘁…好像璃月就连月亮都比蒙德圆一样,一定要用摩拉克斯把他给比下去,否则便心有不甘。
摩拉克斯,摩拉克斯…温迪或主动或被动地借众生之口描摹出这位同僚的形象——他大约是个不通人心又孤标傲世的死脑筋,眼里不是公务就是降魔,八成不好惹。
温迪叹出口气,他不介意被闲极无聊的人拉出去斗蛐蛐,不如说身为上位者,他必须接受和习惯他人各式各样的期许。但他仍然希望摩拉克斯是个好人,倘若来日终有聚首,多一个朋友,无论于他还是于蒙德,都不会产生坏处。
圣讳相避,王不见王。世人致力于为素未谋面的他们渲染针锋相对的氛围。温迪不自觉落入假想的洪流,一时间竟也没完全记起,磁极的两端,往往是同名者才相互排斥。
而这恰恰是温迪一眼就认出他的原因。
于夜色对视的瞬间,过往的一切妄断都如潮落般迅速褪色。“摩拉克斯”冲破言语的囚笼,前所未有的具象化。温迪望着那双鎏金色的眼,心绪格外平静,脑海中自动屏退所有杂念,只余下这样一句话。
——本该如此。
那双倒映出他自己的瞳眸同样微微震颤,温迪确信这人酝酿了万语千言,然而未等到话音出口,它们便骤然冷却。
温迪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这个疑问并不妨碍他们在后来成为关系密切的好友,他们时常坐在一块谈天说地,聊过去,聊未来。某一日,那人递来一支做工精巧的长笛,于是温迪心领神会,这在事实上就是临行前的饯别礼。
“若是有缘,我们也许还会有再会的时日。”
温迪支着下巴,眉眼弯弯:“这是一句客套话吗?”
那人负手而立,笑而不语。
彼时温迪尚且不明白,他们之间其实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鸿沟。他将这句话简单翻译为礼尚往来,于是等他再一次想起故友,他没有多加犹豫,即刻选择动身拜访。反正巴巴托斯无处不在,蒙德除外。
按理说温迪本该直奔庆云顶,毕竟那人透露过自己素日里会在那儿躲个清闲。然而望舒客栈的酒实在令人流连忘返,他因此在那一带逗留许久,甚至在某天夜里顺便对一位傩面少年施以援手。他显然是有些忘乎所以,直至时隔月余,几乎玩遍了璃月的风景名胜,才总算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探望友人。
迟来的心虚涌上心头,温迪拍拍脑门,花光大半积蓄挑了最好的酒作伴手礼,再次出发。
这一回,他很快就如愿见到友人,只是他当然想不到出来迎客的并不是自己认知中的那个人。尽管来者从外貌分辨无疑只是年轻些许,但后者的姿态是谨慎的,投过来的眼神也全然是陌生的。
温迪心下一沉,迅速收敛了笑意,怀抱着酒酿犹豫上前。悬于他腰侧的长笛在步履间显山露水,可钟离终究不是他,怎可能凭空对上暗号。
饶是温迪贵为一国神明,也是头一遭遇见这种怪事,彻底在风中凌乱。他自觉需要一定的时间理清楚前因后果,于是慌不择言逃也似地离开庆云顶,心乱如麻。
他思考了整整一宿,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得出荒谬如斯的结论既叫他松了口气,又难免令他有些忿忿。可事已至此,罪魁祸首早早便溜之大吉,眼前这个摩拉克斯什么都不知道,他实在没道理把这点小情绪报复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才怪。
既然无论哪一个摩拉克斯从一开始都不打算坦诚相待,那就别怪他巴巴托斯“心狠手辣”,一起清算。温迪笑里藏刀,正暗自发愁无从下手,钟离便主动出言,感谢他出手相助。电光石火间,风之神眼光流转,计上心头。
“是你呀!”他故作激动,握住钟离的双手,“我就说吧,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12.
故事的真相大概听上去滑稽而幼稚,但总而言之,两国的神明确实就这样各怀心事地相处至今。
起初,温迪还乐得看钟离想方设法为他漏洞百出的表演自圆其说。然而自打温迪偶然在宴席间把一众仙人喝趴,从他们神志不清的醉话里拼凑出岩王帝君之所以披上马甲,不过是忧心自己可能会吓着他的真相后,心底便时不时升起一丝似有若无的负罪感。
或许人际交往同样符合万有引力,保有其固定惯性。世人的揣度并非全无道理,正因为钟离沉稳、正直、一本正经,调皮的风精灵在面对他时,才会格外被激发出劣性因子。事到如今,即便是将错就错,他二人也已在这共同执笔的荒诞文学里一步步靠近彼此。
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时光飞逝,一晃请仙典仪便近在眼前。为确保继续捂好降魔大圣的马甲,钟离难免会在这一日分身乏术。温迪认为是时候打破这微妙的平衡了,索性在这个节骨眼自请避嫌。
他谎称自己将要返回蒙德,实则是将身形融入清风,暗中观察。
温迪本就是千风中的一缕,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于他而言,很是如鱼得水。请仙典仪是璃月的大日子,他无意去玉京台人挤人地凑热闹,思来想去,选择暂且落脚于荻花州的一座山头。
山巅之上视野极佳,温迪背靠孤松,将花洲的光景尽收眼底。想当初他便是在这里救下真正的降魔大圣,而有时候蝴蝶效应就是这么不可理喻。谁又能想到草灰蛇线、伏脉千里,那时候的无心之言,竟会惹出一连串让人啼笑皆非的不虞之隙。
温迪兀自在风的怀抱里放空浮沉,像回归他不存在的母亲的摇篮。时间的流速被主观渐渐淡化,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间心有所感。
垂眸一看,岩王帝君居然出现在碧波环绕的花洲深处。
来不及惊讶钟离怎么会现身于此,后者便做出一件更离奇的事:他举目遥望,环顾四周,末了拿出一支温迪绝不会陌生的精巧长笛,送至唇边。
“♪”笛声划破长空。
…
“♬”笛声如泣如诉。
…
“♩”笛声喑哑幽怨。
…
太难听了,世间竟有如此曲折坎坷的乐音,气息不足之余又不乏错拍漏音,令人不忍卒听。
天理在上,是谁教他这么吹笛子的啊?温·艺术大家·迪如是想,目光呆滞。回过神时,他已然忍无可忍,用松针搓了个球,团成团囫囵扔到钟离身上。
13.
钟离很快把身上打理干净,略感无奈地抬起头,面不改色,“温迪。”
“太过分了,”温迪显出一个模糊的身形,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能用这种品相的笛子吹出这么抽象的旋律。”
“有何不可?”钟离起身缓缓靠近,鎏金色的瞳眸十分坦荡,全然没有对笛子及友人的歉意。
温迪注意到他又在悄无声息地变回少年模样,心下不由得暗暗偷笑,现在才想起补救是否有些为时已晚。
“别装了,老爷子,”这是温迪头一回当着钟离的面叫出这个绰号,“整天装嫩累不累呀,我们不妨开诚布公一点?”
“也好,”钟离点点头,“看来我猜得不错,你我都在等待这天到来。”
温迪哼笑两声:“那不如现在我们把秘密全部公开,一人一个,轮流来?”
“好。”钟离说着,慢条斯理地以手为梳,打理起长笛尾端垂落的笛穗。
见对方没有先一步坦白的自觉,温迪心说好吧,毕竟是他捉弄人在先,由他起头也无可厚非:“在你之前,我先见过了另一个你。”
钟离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淡然接上:“我一直假借魈的名义与相处。”
温迪挑起半边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也算秘密?”
钟离思索片刻,补充道:“是歌尘建议我这么做的,她很担心我会吓到你。”
温迪嘟囔道:“好吧,算你过关——这支笛子是那个你送给我的饯别礼。”
钟离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隐约猜到了。”
“你猜到了?”温迪十分不可思议,“因为这种技艺早已失传了吗?”
“不。”钟离摇摇头,言语间身形拉长,声线变低,无端在气场上显出几分居高临下,“是因为现在在你手边的那支笛子,其实是出自我手。”
一比一复刻对几近无所不能的岩王帝君来说,难道是什么困难的事吗?当然不是。真正诡异的是,这支长笛不仅叫吟游诗人爱不释手,更没由来地契合钟离的心意。
技艺可以传承,原料可以复现。似乎什么都可以重新来过,唯独藏匿于道道工序中的巧思举世无双。
于是钟离逐渐理解了一切。
与此同时,这句话在温迪听来一样不啻惊雷,他立刻瞪圆天青色的眼,不可置信道:“什么?”
他手里的那支笛子是钟离做的,那眼前这支岂不就是——
钟离终于理顺了手中的笛穗,反手将笛身竖在唇上,像是作出一个微妙的噤声的手势。而后,他嘴角缓缓上扬,挽起一个罕见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微笑。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今日战绩,风神败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