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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识学会道德委员会听证会记录,当地系统历2158年4月12日14:35,由首席秘书康多尔·秋记录。
莱奈尔·伊伦古 PhD, JD, 道德委员会主席:会议现在开始。首先,请允许我感谢委员会成员今天专程来到第一真理大学。同时,也感谢本次听证会的当事人维里塔斯·拉帝奥博士抽出宝贵的时间。不过,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想请拉帝奥博士取下他的石膏头。
维里塔斯·拉帝奥 MD, JD, DEd, THC, LPS, XYJ, PhD, PhD, PhD 等, 庸众会成员:我拒绝。
伊伦古:别这样,拉帝奥,别再让事情继续复杂化了。我坚持你要把头套摘掉,保持会议的严肃性。
拉帝奥:好吧。只要能结束这场闹剧,让我尽快回归工作,我什么都愿意做。
伊伦古:看来教授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不管怎么说,感谢您的配合。无论结果如何,我希望您都能接受委员会对您行为的最终裁决,下面请副主席继续发言。
爱德维姬·贝瑞锂昂 PhD, 道德委员会副主席:感谢主席,现在将由我重申此次会议的目的。委员会的任务是负责判定拉帝奥博士接受星际和平公司的砂金先生赠送的几份巨额礼品的行为是否违反了博识学会学会道德准则第24条:禁止如在座各位的学会成员利用保密信息或服务换取第三方的付款或有价物。
……请记录在案,拉帝奥博士在翻白眼。博士,请在听证会中保持个人专业性。
拉帝奥:诚恳地道歉。你们请继续,我洗耳恭听。
贝瑞锂昂:不可否认,砂金先生和拉帝奥博士确实经常作为战略伙伴合作,共同为学会和IPC工作。然而,这并不能免将拉帝奥博士豁免于24条之外。即使IPC和学会的关系再密切,法律层面上它们是独立的组织。
在座各位当然知道,博识学会的使命是尽可能广泛地传播知识。但有些研究高度敏感,必须严加防范。作为学会的高级成员,拉帝奥博士有机会接触到相当多诸如此类的研究。
拉帝奥:赌徒送礼的喜好出于他个人难以捉摸的奇思妙想,我并没有对此提供机密信息或是其他好处作为回报。
伊伦古:拉帝奥,你知道我们必须对这些事情保持警惕。尤其是两个琥珀纪前一位受假面愚者贿赂的武装考古派学者泄露了生化武器的机密细节之后。
贝瑞锂昂:的确。那次事件差点毁灭了一整个星系,这恰恰说明——学会成员在所有往来中都必须坦诚、忠实,必须以高标准恪守自身。
拉帝奥:哼,你是找错地方了。
贝瑞锂昂:委员会会给你自辩的机会的,事实上,我们现在就开始!各位委员面前的文件上,上面列出了四项礼物的内容。请就第一项作证。
拉帝奥:如你所愿。
自匹诺康尼事件后,除一条短讯,拉帝奥便再没有收到来自砂金的任何一条消息。说实话,他与公司找来帮助砂金康复的混沌医师进行的交流都要更多些。拉帝奥并非虚无学专家,但他还是就砂金的具体情况向他们提出建议和个人意见。对方在回复中对真理医生这样的人物与他们联系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和敬畏,但并不保证会考虑他的建议,这让拉帝奥感到非常恼火。
事实证明,联系到砂金本人要困难得多。出于某种原因,拉帝奥询问他健康状况的电话和短信一直无人答复。这很奇怪,但砂金是个成年人,如果他认为没有必要联系,拉帝奥尊重他的权利。此外,他听说砂金已经重回岗位了。不过鉴于公司似乎并不太关心员工健康,复工并不能说明他已经康复。
独自生着闷气的拉帝奥懊恼地摇摇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多余的思绪。他在大学里还有一整天的事儿,没空去担心砂金。不过他得晚点再想办法,免得继续分心。也许他最后会拜访一下那个该死的赌徒,亲自看看他过得怎么样,不管他是否欢迎自己。
门铃声打断了他的晨间咖啡。拉帝奥皱起眉,没人有理由这个时候来找他。他从客厅取出一个石膏头,走到门口。
他戴好头雕,按下视讯按钮。一个快递员的全息影像弹了出来,他似乎推着一个巨大的箱子。
拉帝奥接通呼叫:“是谁?”
“有给拉帝奥博士的快递。”
是他买了什么又忘记了?不,绝对不可能。但那个快递员看着不太可疑,于是拉帝奥给他开了门。
他签收了包裹。快递员走后,他试着把它搬进家,却惊讶地发现包裹竟然如此之重。奇怪。由于这个小插曲,他早上的工作已经落后了四分三十五秒。可是好奇心也怠慢不得。必须立刻打开盒子。
拉帝奥小心地剥掉好几层胶带又不耐烦地扔掉了包装的泡沫纸。终于,他终于可以看到包裹里是什么了。他吃惊地发现里面是一束花。
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盒子为何如此沉重:花瓶是纯金的。然后他意识到不仅仅是花瓶,植物本身——茎、花瓣、叶子等等,也都是金制的。
拉帝奥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伸手触碰了一片花瓣。指尖下的材料不是金属,但无疑是有生命的有机植物的生命。
他把花瓶放到一旁,在箱子里翻找起来。箱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信封,拉帝奥撕开了它。里面只有一张卡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亲爱的医生,感谢你所有的帮助。谨上,砂金。
博识学会道德委员会听证会记录(续)
贝瑞锂昂:莱奈尔,听说你从学会的园艺师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伊伦古:是的,没错。植物俗称金百合,属名lilium,种名auruma,只有索纳金星球上的皇家温室才种植这种植物。他们会使用一种炼金术,在种子发芽时将其与金元素结合。花朵绽放后几乎不需要照料,而且可以......嗯,显然可以永不凋零。
贝瑞锂昂:真是铺张浪费。
伊伦古:还说了什么......身份的象征,在成人仪式、婚礼、生日等场合赠送......啊,对了,市场价值。一束花最常见的价格是一——(咳嗽)千万信用点?
砂金 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一千零五十万。
伊伦古:嗯?
砂金:还是一千零六十万?不对,就是一千零五十万。我当天花了一千一百万,另外五十万是买了一盏灯。古董哎,我完全拒绝不了。
贝瑞锂昂:康多尔,请将砂金先生的话从记录中删除,它们无关紧要。
砂金:我不觉得那无关紧要,我还以为你们都只关心事实数据呢。
拉帝奥:安静,蠢货。你只在火上浇油。
贝瑞锂昂:砂金先生,感谢您出席今天的听证会,但请允许我要求您不要胡言乱语了。
拉帝奥:我可以澄清一些困惑。对于这个委员会来说,礼物的价格可能显得过高,然而砂金是一个喜欢非必要的繁复姿态的人。他似乎认为奢华足以弥补诚挚。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对此并不在意。只有傻瓜才会被这种低劣的伎俩所迷惑。
砂金:嘿,怎么这样!
拉帝奥:我对你行为的评估准确无误。
砂金:你妄加揣测。
拉帝奥:如果你能直截了当地行事,我就不必妄加揣测了。
贝瑞锂昂:(清嗓子)砂金先生,你是否使用了公司的商务卡购买?
砂金:对,但我做什么都用这个。只要在财年结束前补齐所有文件就行。
贝瑞锂昂:那文件补齐了吗?
砂金:呃,我正准备呢。
伊伦古:嗯,明白了。好吧,这一项暂且结束。至于第二项......让我看看。报告把这个列为......嗯,这不可能。康多尔你确定撰写无误?
拉帝奥:看来又需要我来解释了。
贝瑞锂昂:请吧。
清晨,当他走近自己的办公室时,外面围满了人。这只能说明即将发生一些极其麻烦的事情。拉帝奥考虑转身离开,但他在办公桌上拉下了些笔记。他憔悴地叹了口气,向人群走去,并提高了嗓门:“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三十秒内还不把事情解释清楚,我就......”
“拉帝奥博士,我们都好奇得不行。”有人大声说道。拉帝奥认出他是生物项目的助理教授。“这是你自己安排的吗?”
“他哪儿来的资金?”有人低语。
第三个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我们的办公室也能改造吗?”
“博识尊在上,你们什么意思?”拉帝奥恼火地挤过一打本科生。“借过,让我——”
他停下了脚步。不对劲。首先,他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更重要的是,他的办公室已经完全变了样。
他不知该作何感想。装饰华丽的科林斯式圆柱取代了支撑墙壁的方柱。书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理石桌面的新书桌,桌腿也采取了相似的设计。房间中央的喷泉看着是用白色大理石制的,上面还绘有金线。地板换成了大理石砖,墙壁也重新粉刷过,好与其他设计相匹配。
“真的很符合他的美学,是吧?”有人在他的背后小声说。
“我也这么认为。”另一个耳语回答,“但他看着不怎么高兴……”
拉帝奥差点错过了他们的讨论。“出去。”他呵斥道,“所有人,出去!”
一小时后,拉帝奥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个是:奇迹般地,他的文件、书籍或杂乱的纸张都没有丢失或放错地方。虽然房间里的家具变了,但布局还是一模一样,除了那个浮夸的喷泉。新书架和旧书架的尺寸一样,数量也一样,每本书也都按照拉帝奥一丝不苟的编码系统摆放在相同的位置。书桌和里面的所有东西也是一样。
第二个是:大学的安保人员似乎没有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能给出的最好解释是,一切似乎都是在半夜校园无人的情况下发生的。
“这完全不可接受。”拉帝奥当天第五次说,他头疼得不行,血管突突直跳。“这到底是怎么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发生的?”
保安队长站在办公室中央,双手叉腰,似乎丝毫不为所动。“我现在觉得你有点不知好歹了,我是说,这真挺不错的。”
“那不是重点!”
“行吧,如果你真的很在意,那可以填张表,我们五到八个星期后会给你结果。”
“五到八个星期?!”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吗?”保安队长环顾四周,“也许那个谁留下了什么东西,比如......那边的信封是什么?”
“信封?”拉帝奥跟随着她的目光。令他惊讶的是,书架的顶端的确放着一个信封。
突然一切都说得通了,拉帝奥抓起信封,扯开了它。里面是一张卡片,他对于那个熟悉的签名丝毫不感惊讶。
聊表心意,希望你喜欢!谨上,砂金
他早该明白的。当然是他认识的最喜欢无谓的奢侈的奢侈品爱好者。
博识学会道德委员会听证会记录(续)
伊伦古:好家伙。
贝瑞锂昂:砂金先生,我们是否可以认为是你安排改建了拉帝奥博士的办公室?
砂金:当然,我亲自监工了每一个细节。要是我就会选不那么低调的风格,但我考虑到了拉帝奥的喜好。不考虑接受者的礼物算什么好礼物。当然,他有可能会因为我弄乱了他的东西而杀了我,但是风平浪静的生活又算什么好生活呢?
拉帝奥:那间办公室没有一个地方是低调的。
砂金:对你而言。
贝瑞锂昂:这不合逻辑。我无法相信有人会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事。
拉帝奥:赌徒的思维通常毫无逻辑。
砂金:嘿,教授。
拉帝奥:怎么?
砂金:你喜欢么?
拉帝奥:还可以。
伊伦古:天,拉帝奥。头一次知道你在课堂外也这么难搞。
贝瑞锂昂:我认为砂金先生的这份礼物令人深感不安,特别是它让人对第一真理大安全系统产生了质疑。
砂金:秘密使男人更男人。
伊伦古:我建议放下这个问题稍后讨论,先继续下一项。
在彻底放弃联系砂金后,拉帝奥回到了新办公室工作。幸好百叶窗还在,这样他就可以关上窗户,防止大学里那些闲得发慌的白痴们偷窥。砂金最近的行为为他招来的许多不必要的关注,使得他不得不经常戴上头雕。
他对砂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失望和困惑。他一心想找到他,但工作让他忙得不可开交。自从匹诺康尼结项后,博识学会扔给他了一个又一个项目,教学日历也是全无休止。
因此,他过了快两天才注意到第三个信封。直到他搬开桌上的一大堆书时,才发现它和其他邮件混在一快儿。
看起来和前两次一样——乳白色,重量和手感都暗示着它的昂贵。毫无疑问,它来自砂金。拉帝奥几乎害怕看到那个疯子这次又给他寄来了什么,他战战兢兢地打开信封。
意料之外的是,里面似乎只有一本小册子。仔细一看,那是匹诺康尼大剧院节目单——一位著名导演的旧影新拍。就算拉帝奥对当今时代的文化环境普遍评价不高,但他甚至挺喜欢这位导演的作品。
当他翻开节目单时,一张票掉了出来。那是张包厢票,演出日期就在明晚。
他灵光一现。没有留言,私人的独立包厢……而且就在匹诺康尼。砂金会不会也在那里,就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这个礼物和其他的不一样。他把票当做邀请函寄出去了?这只是一种直觉。不过,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为戏剧性的重逢做铺垫,倒是像极了砂金。
拉帝奥放下册子,拿起了终端。如果他想去,那就得调整一下时间表。
第二天,拉帝奥来到了匹诺康尼。只为了娱乐回到盛会之星的感觉很奇怪。当他在酒店前台报上自己的名字时,接待员告诉他他名下已经预订了一间房。
拉帝奥犹豫了。“能告诉我房间今晚还有其他客人吗?”
“很抱歉,先生。但我们不能透露其他贵客的私人信息。”接待员抱歉地说。
拉帝奥还是向他道谢,然后回房泡进了入梦池。
他在梦境中醒来,厚重的忆质涤荡着,叫他略感眩晕。当靠近剧院时,他低下头,希望避开那些铺天盖地的影像、声音和其他叫他感官过载的一切。他一时兴起把头雕留在了家里,但那些东西在匹诺康尼无处不在,他现在开始后悔了。
拉帝奥加入了进入剧院的人群,忍不住四处寻找某只衣着华丽的孔雀。当他一无所获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荒唐。有关砂金的事总是让他失去理智。
另一个失了智的例子:走近票上标注的包厢时,他手心冒汗。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昂起头推开了门。
拉帝奥走进包厢,环顾四周。舞台上的布景美不胜收,角落的餐车上放着很多瓶香槟和苏乐达,却不见人影。
当拉帝奥意识到当天晚上他将孤身一人时,一种意想不到的失望感涌上心头。
博识学会道德委员会听证会记录(续)
伊伦古:匹诺康尼大剧院的包厢票……光是想想价格就让人发抖。
砂金:我能发言吗?
伊伦古:你来决定,爱德维姬。
贝瑞锂昂:委员会允许砂金先生发言。在提前报备的情况下。
砂金:我开始觉得委员会的成员似乎在歧视我这个富人。
拉帝奥:哦,又来了。
砂金:的确如此。我喜欢花钱,这难道是种罪过吗?我告诉你吧,与「虚无」擦肩而过会让你认真思考生命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对我来说,那就是冷冰冰的信用点。IX会说一切归于虚无,但我说购物不会。
伊伦古:拉帝奥教授,你刚才发言了?
拉帝奥:不。
砂金:他在偷笑。
拉帝奥:少管我,多注意注意你自己的行为,赌徒。
范达娜·可汗 PhD,道德委员会成员:我能打断吗?
贝瑞锂昂:请,万达纳。
可汗:听完拉帝奥先生的证词后,我不禁思考,是否能从其他方面解释砂金先生的行为。正如本委员会所知,我的专业是人类学。在人类关系中,交换礼物可以作为庆祝、表达对款待的感谢、表示求爱——
贝瑞锂昂:砂金先生,你刚才有发言吗?
砂金:没有。
拉帝奥:他咳嗽了。
伊伦古:范达娜,虽然你的发言很有教育意义,但可能更适合对你的学生而不是委员会说。
砂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碰巧喜欢送礼物。拉蒂奥在匹诺康尼卖了我哥个人情,我只是在报答他。
伊伦古:人情具体是指?
拉帝奥:有必要问吗?
砂金:没关系,他救了我的命。
伊伦古:拉帝奥!如果你再那样用力捶桌子——
拉帝奥:你是个十足的蠢货。事实上,我对你的白痴程度之深感到震惊。
砂金:所以呢?
拉帝奥: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指望或需要任何形式的回报,因为我是出于真正关心你的安危才做出这样的举动?也许,我只想直接听到你的消息,知道你一切都好?
砂金:呃,好吧。
贝瑞锂昂:我要发言了?很明显,砂金先生是以交易的眼光来看待他的人际关系的。我相信,他很有可能在与拉帝奥博士的合作中看到了机会。大概是IPC和——
拉帝奥:够了。我已经容忍你挖出本应保密的信息,但诋毁他的人格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贝瑞锂昂:你自己也在恶意中伤。康多尔,请朗读拉帝奥博士刚才对砂金先生的评价。
康多尔·秋,道德委员会首席秘书: “你是个十足的蠢货。事实上,我对你的白痴程度之深感到震惊。”
拉帝奥:那与此案无关。
伊伦古:好了,全体肃静。我还想听听拉帝奥博士关于最后一项的辩白。
拉帝奥: (安静)
伊伦古:拉帝奥?如果你需要时间——
拉帝奥:不,请继续。我在书面报告里申明了很多次,下一项不是礼物。现在,让我们一劳永逸地解决一切吧。
“课后阅读第12到56章。论文一周后截止,占总成绩的百分之四十,所以我建议各位比上次作业多努力些。”
他的学生们大部分就算有什么想法也记得埋在心里,但靠近坐在后面的一些人却有胆子惹怒巨龙,大声抱怨起来。他们得到的回应是脸上的一记粉笔。
“今天我有事,答疑时间取消。”拉帝奥宣布,“好了,下课。”
他无视身后传来的关切的低语,大步流星地离开阶梯教室。的确,他心情不好,自剧院那晚就一直如此。诚然,他不该把这种情绪发泄到学生身上,但要是他们周末读不完那些书,失败是注定的结局。
拉帝奥把杂绪抛之脑后,他今天在空间站「黑塔」还有事。一想到要和那些昏庸的初级研究人员谈话就觉得乏味,他很期待今晚能泡个澡。
让不止一位研究人员流泪的会议,在几个小时后终于结束了。拉帝奥本人在看到他们所做的粗制滥造报告时也快哭了,所以他不觉得自己很过分。
他短暂考虑去收容舱段看看那些造物,确保它们没有因为疏于照顾而死去。但又突然想起艾斯妲说过那个无名客女孩儿正全心全意地照顾它们,那就少了一件叫他操心的事儿了。
他的思维被各种杂音环绕,差点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不好意思……拉帝奥博士?”
拉帝奥转过身,认出眼前的人是艾斯妲的助手阿兰,而非那些研究人员。他松了口气,向他打招呼:“什么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但我的确有个问题。”阿兰犹豫地开口,“您和战略投资部的砂金先生是搭档吗?”
在石膏头下,拉帝奥僵成了一尊石雕。他的开口时语气平稳:“我是,但我们最近联系不多。如果你有事找他,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阿兰说,“但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这儿了。”
“砂金来过?”拉帝奥有些惊讶。
“嗯,就前几天——只是补充燃料,准备跃迁到下一个星系。”阿兰解释道,“他离开后,一名工作人员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拉帝奥认出静放其上的是砂金总戴在左耳上的那只花哨的耳饰。
“这是他的,对吗?”阿兰问。
“没错。”拉帝奥喃喃自语,“是他的。”
“太好了!它看起来很贵重,所以我想确保它能物归原主。嗯……如果不麻烦的话,您能下次见到砂金先生的时候还给他吗?”
最初,拉帝奥想拒绝。他不是砂金的监护人,显然他也不想见自己。但他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砂金可能不想见他,但他想见砂金。他想他就自己的荒唐行为作出解释,他想和他像往常一样拌嘴。他想听砂金的笑声,甚至是他对IPC最新要求的抱怨。拉帝奥已经等得太久了。
“阿兰。”拉帝奥问,“空间站能直达庇尔波因特吗?”
一次跃迁和赢得了几次同保安和接待员的争吵之后,拉帝奥来到了位于庇尔波因特的公司总部第四十层,也就是砂金的办公室所在地。他以前来过好几次,但从来没有哪次是独自一人的。砂金总是轻巧地滑过检查口,一边拽着拉帝奥东拉西扯。拉帝奥从未想过自己会想念他的滔滔不绝。
砂金的助理,一名智械,对拉帝奥的到来有些疑惑。“如果您只是来送东西的。”他说,“我可以转交给砂金先生。”
“不行。我需要当面见他。”拉帝奥不耐烦地说。
“没有预约的话,恐怕不太行。”
“星神在上,直接问他就行。他就在里面,不是吗?我很熟悉他的日程。”
“请稍等。”助理说着,回到了前台。
拉帝奥脚尖轻点着地,不耐地等待着。片刻后,助理出现在眼前。“我很抱歉。”他说,“砂金先生不在。”
拉帝奥凝视着他。“他觉得我是个白痴吗?”
“我不这么——”
“我知道他就在里面。我还知道他假装在工作,就像前面的一个半月一样!”
大厅里的人纷纷投来目光,他知道场面不太好看,但他不在乎。
智械抱起双臂。“真抱歉,教授,但您现在见不到他,今天都是如此。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叫安保上来了。”
拉帝奥深吸一口气,试着消解自己的愤怒。“行。”他冷冰冰地说,“那就是算了。”
想来是出于小气,他从桌上拿走了耳坠,随后转身从电梯离开。
要是他没气上头的话,或许便能发现一位学会学者正皱眉看着他。
博识学会道德委员会听证会记录(续)
伊伦古:所以那是砂金先生的耳坠?对此证据吗?
砂金:我把当时购买的小票传给你。
伊伦古:明白了,我明白了……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看来我们可以把耳坠排除在外了。
可汗:我有问题要问砂金先生。
砂金:问我?请便。
可汗:拉帝奥博士的叙述表明,从匹诺康尼回来后你就一直在躲着他。为什么会这样?
贝瑞锂昂:我不认为那有关。
砂金:没错。听着毫无关联。
拉帝奥:我不同意。
砂金 和 贝瑞锂昂:什么?
拉帝奥:我觉得砂金应该回答问题。为什么他不想见我。
贝瑞锂昂:这不是合适的——
砂金:我很忙,好吗!休假后有很多工作要补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拉帝奥:我每一次联系你时都忙着工作?你送了价值数百万信用点的礼物——但除了卡片上的寥寥几行,我一个字也没收到。你对我的短信置之不理。给你打电话,却被转接给了你的秘书。你的秘书!
砂金:嘿——
拉帝奥:无意冒犯,康多尔。
砂金:嘿,说到礼物,我费了那么大劲,你就不能好好谢谢我!那些花难搞的不行。
拉帝奥:我不想要那些,我只想见你。
砂金:那真是……
拉帝奥:我把你当作……朋友。但你只把我当作还完债就了事的债主——
砂金:我很尴尬!
拉帝奥:什么?
砂金:所以我才躲着你,好吗?我很尴尬。我在匹诺康尼做得不太好。而你和我在一起。在那个房间里,和......我们有个小计划,但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些问题。我感觉浑身赤裸,被羞辱嘲笑了。真是可耻。石心十人不该这么软弱。
拉帝奥:我才不在乎石心十人该是什么样。我在意的是面具下的人。是你。
砂金:呵。(长久的沉默)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你总是这样,一边侮辱我的智商,一边治疗我的伤口,还要顺带像对待平等的人一样对我说教。你总在我身边。包括最后那张纸条,还有之前的那张。你在乎。
拉帝奥:我当然在乎。
砂金:我前面很感激,现在也非常感激。只是事后,我不知道怎么……我很害怕。怕你看见我。我不擅长——被人看见。被看透内心。所以。
拉帝奥: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你的感觉,我会理解的。
砂金: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为什么一直努力?
拉帝奥:我不知道。你简直烦死人了。你靠贪婪为生,从不表露真心。你觉得金钱是万物的答案,还不计后果地鲁莽。但你忠诚、聪明,有着甚至能对抗虚无的意志。你从初遇的那刻便抓住了我的眼球。我没法把你赶出我的大脑,哪怕是现在也不行。事实上,你快把我逼疯了。
砂金:哈。要不是了解情况,我恐怕觉得你在向我供认呢,教授。
伊伦古:看来我们的对话有点跑偏了。呃,拉帝奥博士,你为什么突然离开座位?
拉帝奥:我请求休庭。
伊伦古:我想这......呃。看来拉帝奥博士没等正式批准就离开了房间。他还把砂金石先生带走了。不过现在我觉得这不重要。 在我看来,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显然是……私人性质的,与任何学会或公司事务无关。爱德维姬,有异议吗?
贝瑞锂昂:我本来有疑虑,但刚才那场小表演解答了所有。我投你一票,莱昂纳。
伊伦古:其他人呢?
我明白了。请记录没有其他反对意见。那么,好吧,由我做出最后的判决。维里塔斯·拉帝奥洗脱了不法行为的嫌疑。本次听证会结束。
砂金踉跄着被拉帝奥拽进了他的办公室。“哎呦,拜托小心点儿?”一进门,他就环顾四周,吹了声口哨。“啊,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我觉得我做得很好。你呢?”
拉帝奥拒绝咬钩。他关上门,冲砂金说:“你在出汗。”
砂金紧张地笑了,揉了揉脖子上的印记。“那个房间太闷了。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我最后的那句真让你这么生气吗?我向你道歉。我不应该暗示——”
“不是那样。”拉帝奥打断了他。
砂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那是?”
拉帝奥下定了决心。他小心翼翼地说:“你的话可能让我有所顿悟。”
拉帝奥看不明白砂金的表情。“真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
“我觉得你明白。”
过了一会儿,砂金突然后退了一步。“你不会真的说......”他撇了撇嘴,似乎这个想法太荒谬了,无法用语言表达。见拉帝奥没有插话,他有气无力地说完:“所以那的确是供认。还是说......你爱上我了?”
拉帝奥的掌心又开始冒汗。他得说些什么,但他刚刚所做的一切泼了盆冷水:说出口的话是追不回来的。
砂金已经开始摇头。“不,不,那不可能。”
一股强烈的愤慨让拉帝奥回过神来。他抱起双臂。“为什么不呢?”
“因为……”砂金语无伦次,然后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笑声。“你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我承认这确实是一时冲动。但它无法改变我深切的关心着你的事实,这种关心让我痛并快乐着。”拉帝奥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但他仍然继续,“我自己也曾因强烈的情感困惑。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爱似乎是这些情感的充分解释。”
砂金沉默了几秒。他重新开口时,又变得如往日那般轻佻,表情冷淡且严肃。“如果我拒绝你呢?”
拉帝奥向前一步。“你会吗?就算那意味着对自己撒谎?”
砂金又笑了。“那你还挺自信的。”
“那就拒绝吧。”拉帝奥施压,“承认你没有怀抱着相同的感情。或者让我也问个问题好了。你的每一份礼物都有贺卡,除了最后一份。那又是为什么?”
砂金显得很惊讶。然后他冷冷地笑道:“为什么要问?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早想明白了,教授。”他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我想去剧院见你。我告诉自己到时候会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但是……我退缩了。”
“我希望你没有。”拉帝奥说。
“是啊,我也是。”短暂的沉默过后,砂金垂下了眼。“如果我......让自己爱上你,那就会导致更多的破事,你知道,道德调查之类的。”
“我知道。”
“你应该注意到,我有点糟糕。”
“我知道。”拉帝奥干巴巴地回答,然后补充道,“你不是唯一一个有遗憾或悲伤的人。无论分开时承受了什么,我们在一起都能更轻松地应对。”
砂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开口时,声音很轻:“我想你了。”
拉帝奥内心感到无比温暖。“我也是。”他轻轻地说。
“我很抱歉没有打电话给你。我表现得懦弱又骄傲……我是个白痴。我就是有这个坏习惯。有时候我差点就相信了自己的鬼话。”砂金向前走了一步,两人几乎快碰到了,他抬起头,与拉帝奥对视。“原来爱情不是你能选择的。在百合花和喷泉装置之间的某个时刻,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伸手搭在拉帝奥肩上。他们之间不需要更多言语了。
他捧起砂金的脸,吻了上去。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非常想,可能比他意识到的时间还要长。但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渴望。从砂金的反应来看,拉帝奥认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当他们终于红着脸快乐地分开时,砂金快速地说:“就一件事。我真的需要知道......”
“是的,我很喜欢你的礼物。”拉帝奥打断了他。
“所有的?”
“所有的。非常喜欢。”
砂金的眼睛闪着光。“就算是办公室?”
“尤其是办公室。”拉帝奥承认,“喷泉简直是画龙点睛。”
“我就知道。本来我要装个浴缸的,但想想还是行不通。”
“的确如此,我没有在办公室沐浴的习惯。”
砂金眯眼笑了起来,又突然瞪圆了眼睛。“哦,差点忘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听证会了?”
“管什么听证会。”拉帝奥干脆地说。
砂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听着不太道德啊。”
“大概吧,随他们怎么指责我。”拉帝奥握住砂金的手。“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