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帝王陵前守白鹿,茸生寒梅落雪孤。
引亡魂兮渡生魄,折芳馨兮遗稚童。
那时候的雾山还不叫雾山,山上也没有那么多雾。只是人迹依旧罕至,少见的几伙大规模的队伍,也只是冲着帝王陵来的盗墓贼。
谢必安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觊觎山神的宝藏,更不明白这座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数之不尽的人为之送命。
山神会惩罚每一个贪婪的人,而他的任务,则是将罪人们带去他们该去的地方,比如……忘川河。
他以灵鹿之身在山间漫步,偶尔抬头去嚼树上还带着露水的新叶。山里的精怪出不去,山外的家伙进不来,谢必安作为阴阳之路的引领者,时间与生命对他而言更像是看不见尽头的死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血液混着晨露,在半山腰汇成了一条河。他以落雪掩盖了那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液,三清铃响,亡灵魂归,死相惨烈的尸首们摇摇晃晃站起身,拖着残缺的身体排成一条长队,站在他面前等候着指令。
一旁的老树下,靠着一个孩童。流血的手臂正费力地抬起,掌心接住了纷纷落下的雪花,似乎正惊讶于暑月何来这样一场大雪。谢必安似乎对上了那道稚嫩却麻木的视线,心中突生悲悯:贪婪的人类啊,葬送了自己的一切,却留下这样一个稚嫩的生命。如此自私自利,可曾想过这孩子该如何在世间生存下去?
可这并不是他该管的,于是只摇了摇头,便转身带领着亡魂们离去。三清铃的调子变了,亡魂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是即将排队去往自己的陵墓。
只是在山间走了许久,他总觉得脚步声不对。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去,便见方才那孩童吓了一跳,堪堪立在了原地。
这……怎么可能?
这孩子分明还没死,怎么可能看得到他?
三清铃的声音静止了,亡魂们呆立不动。谢必安化了人形,手中变幻出一条落了雪的梅枝,走近了小孩,轻点他的额头。
小孩儿看着他化人形,眼睛亮了亮,却又因谢必安敲他脑袋而吓得闭上了眼。
“你……看得见我?”
小孩点点头。
“你的父母呢?”
小孩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
小孩嗫嚅着唇,不说话。
小哑巴。谢必安想。
他将自己手上的梅花递给小孩,对方战战兢兢地接过,嗅了嗅花朵的清香,眼睛亮晶晶地瞧他。
谢必安被他逗笑了,手指轻拂那稚嫩的,孩子气的脸颊,问道:“你想不想跟我走?”
小孩垂下了眼帘,只轻点了一下头,就这样晕倒在了谢必安怀里。
他这才发现,那双清瘦的小腿上还流着血,就这样淅淅沥沥跟着他走了一路,伤口上还沾了不少灰尘与杂草。
他将这孩子驼在背上,再次化作白鹿,引领着亡魂们奔走。三清铃的声音再度涤荡在山间,奏响了一曲又一曲笙歌。
二
旧岁采得枝头雪,今朝拾落胭脂叶。
许尽悲欢结哀乐,三生诺下种因果。
谢必安从山里捡回来一个孩子,这个消息一经传播,已然让全村的精怪震惊。
勺童缠着他喋喋不休:“那个小孩是谁呀?你在哪里捡到的?他怎么能看见你呀?我以后能不能找他玩?“
谢必安被问烦了,塞了一块糖在他嘴里:“这件事,暂时不许对白泽说。”
勺童眨巴眨巴眼睛:“白泽早就知道了呀,她正等着你去问话呢。”
闻言,谢必安叹了口气,无奈地朝着白泽的房间走去。
“不解释一下?”白泽背对着他,整理着架子上的古董。
“这孩子混在那伙盗墓贼里,受了很重的伤,我要是不捡他回来,他会死的。”
白泽显然对这番说辞难以信服,只冷笑一声道:“你见过的死人不少,怎么不见你次次这么好心?”
谢必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才道:“他……能看得见我,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可他不属于这里,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白泽转过身与他对视“你带他来到不属于他的地方,对他没有好处。”
“我若是不带他走,明天接引的亡灵就是他了,这难道就是最好的结果?”
“我知道你讨厌那些盗墓贼,可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你总不能迁怒于一个孩子吧?”
话音未落,便见勺童咚咚咚跑来:“阴阳司公!小孩把碗打碎啦,正在哭呢。”
谢必安连忙跑回房间。只见瓷碗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汤药撒了一地。腿上还缠着绷带的孩子哭着蹲下身,伸手去拾那碎片。碎片划破了稚嫩的皮肤,周围看热闹的精怪出声想要阻拦,却不敢上前靠近。
谢必安抱起他,赶走了看热闹的小妖怪们。他将正哭泣的孩子放在床上,仔细查看手上的伤口。
只听对方抽噎着小声道:“对不起……”
谢必安愣了一下:“你……会说话啊?”
小孩小心翼翼地点头,温热的泪水砸在手背上。
他不是故意打碎瓷碗的,那只碗是他见过最精致好看的碗,价格一定很贵很贵,比他这个人还要贵。可是偏生手没力气,一发抖就不留神摔在了地上。这样好看的碗和满碗的汤药,肯定要值不少钱,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赔得起,于是没办法,只能哭。
漂亮的哥哥却替他擦去了泪水,轻声告诉他没关系,细声询问他叫什么名字,怎么到这山里来的。
“无咎……范无咎。”他支支吾吾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我被卖掉,又被买……他们说我有阴阳眼,可以看到鬼怪,所以带我……偷东西。”
原来如此。
谢必安从支离破碎的话语中组成了对方完整的身世:被拐卖的孤童,意外发现其具有“阴阳眼”,能通鬼怪神灵,是盗墓时引领前路规避风险的不二之选。也难怪这伙人能坚持到半山腰,想来是小无咎替他们躲掉了许多妖精的缘故。
他将对方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抚摸其单薄的后背:“不怕,不怕……”
“从今以后,你就有家了……”
范无咎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分为了两部分。前半生颠沛流离,在不同的人牙子手中辗转又辗转,居无定所,行无定音。他会因为没有讨到足够的钱而没有饭吃,也会因为被突如其来的鬼怪吓出声而被殴打。
于是他总是暗暗庆幸当时不顾剧痛,拖着受伤的腿跟着谢必安走了一路。在被谢必安带回来以后,他才觉得,自己的人生才真正像个“人”。
勺童总是会在听了他这番“宿命论”摇摇头:“你所谓的前半生只有七年?这算什么。”
“我们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阴阳司公有没有和你讲过,这个世界其实是很~大的一幅画啊?”
范无咎摇摇头。
“嗯……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幅画里的一小块,彼此有彼此要做的事,没事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聊天,就这样过几百年,几千年。”
“过这么久啊……”范无咎若有所思“那我呢?我也和你们一样吗?”
勺童冥思苦想:“我们妖精是这样的,但是人类……我不知道。人好像,是会死的吧?”
范无咎皱了皱眉:“这样啊……那我要是死了,我哥会怎样?”
“阴阳司公吗?嗯……他可能还是会去山下接找不到忘川河的亡灵,然后回来对着天说‘好没意思啊为什么要一直守着这破山破陵墓’,然后再被白泽骂,两个人吵一架过几天又和好……”
范无咎大吃一惊:“那我呢?我就这样没了?”
勺童挠挠头:“你不是死了吗?死了当然就没了啊。”
于是他大哭着去找谢必安,抱着谢必安的腿说我不要死啊不要死。谢必安总会将他抱起来好好安慰一番,最后亲亲他的脸颊,让他不要信勺童的鬼话。
“无咎不会死,无咎会长命百岁。”
他从朦胧的泪眼中看见谢必安温柔而漂亮的脸,心里想着自己一定一定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不能让哥哥忘记我。
勺童说哥哥总是觉得孤独,但是在自己来了以后就不这样了。所以,为了报答哥哥给了他新的生命,他要一直陪着哥哥。
谢必安在他来后就不怎么觉得孤独了,因此和白泽吵架也少了。
关于白泽,嗯……范无咎觉得那是个有点吓人的姐姐。不光是因为她总是和他哥吵架,对方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欢迎他。
在其他的妖精们一点一点靠近他,愿意陪他玩,给他讲各种各样故事的时候,白泽只会远远地看着,一幅生人勿近的气势。
有一天谢必安带回来一只从山崖边上摔死的鹿,兴致勃勃要给他做肉羹补补身体。在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羹端在他面前时,他有些厌恶地推开了。
“你自己不就是鹿吗,干嘛要让我吃鹿肉?”
谢必安啧了一声:“当然是为了给你补身体呀?这头鹿是自己摔死的,反正最后也要落得个被野兽吃掉的下场,我还不如做给你吃。”
他拗不过,被对方用勺子喂了一口之后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吃第二口。
在被谢必安追着满村子乱跑的时候,白泽推开门:“吵死了,不吃就饿他几顿,小小年纪还惯出挑食的毛病来。”
范无咎冤啊,委屈巴巴躲在谢必安身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必安端着那碗肉羹,眉头一皱:“你骂他做什么?他一个孩子……”
白泽冷哼一声:“就是你惯的。”
她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羹,用勺子舀了一点,轻轻吹了吹:“过来吃。”
范无咎冒着继续挨骂的风险摇摇头。
白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将那勺子扔回去,表情变幻莫测。
“这孩子……对你还怪好的。”
谢必安顿时神气无比:“那是,我们无咎可是最乖的孩子……”
话音未落便被白泽打断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做的太难吃了,他吃不下去。”
恍惚间,范无咎似乎听到谢必安心碎的声音。
于是他乖巧地走上前接过白泽手里的肉羹喝了一口,最终不负众望地吐了一地。
白泽虽然看上去有点凶,但对他还是蛮好的。比如会在勺童恶作剧时替他主持公道,比如会在谢必安又做了他吃不下去的东西时给他一块糖饼。要知道,这个村里会吃糖饼的,也就他和勺童两个人。
可他总觉得,白泽一直没有真正接受他的到来。
有一次他半夜做噩梦,醒来时见谢必安不在身边,便知对方或许又踏着夜色去引渡亡灵了。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准备去村口等哥哥。他学着谢必安的样子摘了片树叶在嘴里嚼,叶子上还带着新鲜的夜露,嚼在嘴里凉丝丝的。走到白泽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两人在谈话。
白泽说他不是属于这里的人,早晚要离开的。于是他紧张地扒住了门框,听谢必安的回答。
“那我就陪着他,到他离开的那天。”
“他会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老,最后死掉。到那时候你又怎么办?”
谢必安道:“还早着呢。等真到了那时候,我就亲自引渡他的亡魂,送他到忘川河。过了奈何桥,嘱咐他不要喝孟婆汤。这样等他轮回,我就又能去找他了。”
“我看你是疯了。”白泽说。
范无咎这才知道勺童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会老会死。至于他死后谢必安会不会真的等他轮回,这个他不敢保证。因为当年他被父母亲手卖给人牙子的时候父母也是这么说的,说一定会接他回家。可他等了许多年,除了谢必安,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接他回家。
从那以后,谢必安每次下山他都要跟着,怎么赶也赶不走。他看得出谢必安表面上嫌他烦,实际内心早已经乐开了花。
就这样又过了许多年,他跟在谢必安的身后,一天一天长大,个子几乎要赶上谢必安的人形。他随谢必安一起引渡了数万只亡魂,三清铃的每一曲调子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摇着三清铃,看着世间人。看那些魂魄在铃声下渐渐淡去怨念,看他们半世执着,半生求索,半诉因果,却依旧堪不破苦厄。
谢必安觉得自己的生命像一潭无边无际的死水,在范无咎到来后,才渐渐泛起了涟漪。白泽说的话他不是没有去想过,可他确实是自私的,他希望无咎能永远陪在他身边。就像他会永远守在帝王陵前,他希望无咎也能一直守着他。
然而每次和范无咎下山时,人们只能看得到同为人类的范无咎,而他只存活在亡灵与妖精们的眼中。这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无咎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他。
某次正经过一户办婚礼的人家,范无咎站在外面远远地看着,听着傧相念着“白首不相离”的祝词,若有所思。
他当时脑子一抽,故作潇洒地问:“怎么,无咎也想成亲了?”
对方愣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红:“……啊?”
他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却还要强行挤出笑容:“无咎可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告诉哥哥是谁,我找人给你说媒去。”
范无咎已经长成了一个风流倜傥的大小伙,每次下山的时候,总有同样年纪的花儿似的女孩子,偷偷瞧着他笑,更有胆大的直接上前送给他花手绢。
每当这时,范无咎无措地望向他时,他都会快速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装作没看见,心里却早已经醋意大发。
范无咎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眼睛亮晶晶的,是即将落泪的前兆:“你在说什么……”
他嘴角抽了抽:“我是说,你要是想走,我不会拦着你……”
范无咎生气了,甩开他就往山上跑。
他第一次没有主动去追,只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走回村子。他独自坐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下,像十几年前一样。三清铃不用的时候就系在屋檐下,风一吹就叮铃铃地响。
直到鹤翁气哄哄地提着烂醉的范无咎来找他,控诉这臭小子把他珍藏的佳酿喝光了大半。他愣愣地将范无咎从鹤翁手里接过,怀里的无咎还在哭,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红纱。
待鹤翁发完牢骚离开后,他才捧起范无咎的脸。那双眼里像是有揉碎的星辰,这样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绞一绞的痛。
道歉的话还未说出口,范无咎将手中的红纱展开,盖在了谢必安头上。谢必安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对方掀开头纱钻进来,微凉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三清铃被风吹得响成一片,却也掩盖不住他激烈的心跳声。
薄纱为他们隔绝出一片小小的天地,缠绵间,似乎连时间也静止。他吻去范无咎淌至唇边的泪,再将对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怀里,一如这十几年来每一次饱含深情的拥抱。
范无咎紧紧抓住谢必安肩头的衣物,直到将那白袍揉得生皱,他靠着那棵菩提树,喘息化在谢必安细碎的吻中。
“哥……你之前说,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离开。还作数吗?”
“作数,作数的……”泪水滴落在范无咎的肩头,谢必安很快地将那滴泪擦去,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范无咎仰起头,看着菩提树的叶子一摇一晃,三清铃的声音还在涤荡。
他想起婚礼现场远远听见傧相说的那句话。
既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三
七月半血染长川,白泽卷残地门开。
中元夜走千万鬼,十面埋伏生死关。
贪念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洗劫了山下的村庄。谢必安甚至还未搞明白一夜之间怎会多出那么多亡魂,帝王陵墓已生异动。
那伙盗墓贼从来没有放弃过帝王陵下数以千万计的宝藏,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位通灵法师,一路躲过了山中精怪的阻拦,堪堪够着了通往陵墓的地门。洗劫一通后,不知好歹地解开了白泽卷的封印。
正值七月半中元夜,卷中妖魔鬼怪鱼贯而出。一时间,掠夺而来的金银财宝倾泻一地,尖叫声此起彼伏。这伙盗墓贼对那封印百年的精怪来说,犹如一场饕餮盛宴。
谢必安站在山巅,望着山下村庄的残垣断壁,心中一阵寒意。他世代守护着帝王陵墓的秘密。然而,今夜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他措手不及。
他拿起阴阳伞,便随白泽朝山下跑去。
范无咎拿了把剑跟在他身后,没跑出几步便被勒令停止:“你跟上做什么?快回去!”
他将范无咎扔给勺童,勒令老人和小孩不许跟来。范无咎看着谢必安远去的身影,心中从未有过如此紧张。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山下的异动与村里人的反常,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潜意识告诉他,若是不跟上,他或许就再也见不到谢必安了。
偏生勺童鹤翁将他看得紧紧,一点逃跑的机会也不给他留。
玉萧与阴阳伞的合作近乎天衣无缝,村子里勉强能助他们一臂之力的妖精都跟了来。可在白泽神卷中沉睡百年的恶鬼,养精蓄锐数载便就是为了今朝能够逃离封印,重获自由。饶是大伙儿合力阻拦,也免不了捉襟见肘。
谢必安摸向腰间,却想起三清铃还系在房檐上。他走得太急,忘了将那至关重要的法器带上。
白泽化作一道白光,冲向妖魔群中。其身影如幻如影,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将妖魔逼退。再直奔那白泽残卷,然而妖魔数量众多,均死死护住卷轴不让其二人靠近。谢必安再次挥伞击退了前来撕咬他的恶鬼,只觉得法力在渐渐流逝——厉鬼阴气盛重,即使他与白泽身为镇山灵兽,也免不了受其影响。
两相僵持之时,山间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铃声。
三清铃如潺潺流水,涤荡过整座帝王陵墓。范无咎口中念念有词,一步一步朝山下走来。
每走一步,便能让山下的恶鬼卸去些许怨气,攻势也渐渐淡弱了下去。
范无咎的那双眼能通阴阳,静鬼神。三清铃在他手中,竟比在其原主谢必安手中的作用更大。一时间,躁动静止,鬼怪不受控制地呆立在原地。
若说谢必安能引领亡魂前往他们的归宿,那么范无咎便能利用三清铃洗尽他们的怨气,使其在通往忘川河的路上能放下前世恩怨,心甘情愿地去轮回投胎。
他从山林间窥见谢必安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他为能够帮到谢必安而欣喜若狂,那颗怦怦乱跳的心也终于在见到谢必安时平静了下来。
白泽小心翼翼地穿过妖魔阵,白泽卷近在眼前。
“……你怎么出来的,不是让你不要过来吗?”
范无咎笑了笑:“我装作肚子疼,鹤翁放我去茅房,我就偷溜出来了。”
见谢必安依旧铁青着脸,范无咎便讨好地去拉他的手:“你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还帮了你们的忙。”
“太危险了……”
白泽已经拿到了卷轴,玉箫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的吟唱,她的周身泛起一层金光,仿佛与天地共鸣。
“救我……”尚未死透的盗墓贼拖着残缺的身体,一步一步爬向范无咎,口中喃喃自语。
“救救我……”他抓住了范无咎的脚。
铃声停滞了一瞬。
只一瞬,妖魔们似乎被解除了封印,朝着范无咎蜂拥而至。沉睡了百年的恶鬼怎会因为如此简短的铃声便彻底消磨怨念。只待铃声骤停,他们便能视范无咎为阻碍他们重获自由的罪魁祸首,对其实施疯狂的报复。
谢必安看着范无咎的身体在自己面前被撕裂开来,一时间,天地仿佛都没有了声音。
白泽的咒语迟了一瞬,卷轴缓缓合拢,妖魔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被强行拉回卷中。他们尖叫着,咆哮着,撕扯着范无咎单薄的身躯,将其魂魄抽离,硬生生把他也拽进了卷轴。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谢必安想去夺回范无咎的魂魄。三清铃砸在地上消沉了声音,对方的身体已经倒在他怀里。
他双手发着颤,眼见那靛紫色道袍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染得暗红。慌乱无措间,他不知要如何才能遮住那伤口,阻止范无咎渐渐流逝的生命。
无咎……无咎……
他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是假的吧……怎么可能?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在他心爱的无咎身上……一定是他睡糊涂了,一定是……
然而搂在怀中的身形似乎渐渐消瘦了下去,一如十几年前初遇的那样。泪水如断了线的玉珠,一颗颗砸在范无咎的脖间。谢必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剧烈的悲痛几乎令他窒息。
范无咎的眸光渐渐黯淡了下去,他皱着眉头,慌张地伸出手去抓谢必安,泪水与血液模糊了他的面容。
谢必安连忙抓住范无咎想要牵他的手,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在渐渐流失,于是慌忙将那只手放在唇边,不断地哈气揉搓。
那双素来明亮若星辰的双眼,此刻犹如失明了一般失去了焦点,只余泪水不断涌出。
无咎……
范无咎哭得发抖。
他记得自己儿时很爱哭,被吓了哭,被打了哭,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孤独得想哭,和谢必安在一起时感到幸福也想哭。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害怕过,阴阳眼的能力渐渐消失,他看不见谢必安了。
眼前是望不见边际的黑暗,只有夜空中的几颗星辰,似是正垂了眼替他默哀。他忍住身体被生生撕裂,魂魄被抽离的痛苦,努力地去抓去搂,却寻不到一点谢必安存在的痕迹。
他嗫嚅着唇,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我好害怕。
他想说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想说如果你在的话,不要哭,我会难过的。
谢必安看着范无咎缓缓张合的嘴唇,从其中读懂了几个字。
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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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残卷,借给我。”
“不可能的。”
“他已经死了,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他没死。”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滑落“他死没死我能不知道吗,我都没有引渡过他的魂魄,他没死。”
“你知道的。在山神的庇护下,整座大山都不会有生命真正消亡,而陷入长久的沉睡,也会被视作另一种消亡。”
“……当沉睡的过久,三魂七魄便会慢慢遗失,倘若唤醒,便会化为喋血的恶鬼。我不可能再放他们出来为祸人间。”
暗室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声沙哑的苦笑打破了沉寂:“一定要这样吗……”
阴阳司公离开了,从此这座山上便被蒙上浓重的雾,经久不散,人们不敢轻易踏足,只给这座山取了个浅显易懂的名字:雾山。
四
以身为界阴阳祭,鉴以生魂渡旧灵。
帝王陵下还众阴,喋血恶鬼复苏醒。
——无咎,我曾经说过,会亲自引渡你的亡灵。
——无咎,我找到了能重新见到你的方法。
山神从来不需要固定的守卫者。你瞧,在我走后,已经有人替代了我的位置,他们甚至百般提防我。这太过分了,你说是不是,无咎?
我从镜鬼那里知晓了地门的入口。说来好笑,我为山神守护了陵墓这么多年,却连真正通往地门的入口,都得从别人口中知道。
我曾经嘲笑那些觊觎山神宝藏的人,他们无知又贪婪。可兜兜转转,我居然和曾经那一波又一波的盗墓贼没什么两样。
你就是我的宝藏。
镜鬼快要成功了,那个外来的小子已经连着六天打破了禁忌,镜鬼很快就能帮我拿到卷轴……你瞧,他又去照镜子了。
无咎,我就要见到你了。
夜晚的月亮在雾气的笼罩下是照不进房间的,奥格举着那盏昏暗的长明灯,一点一点摸索到那座样式古朴的镜子面前。这里的夜晚似乎没有尽头,虽是暑月,夜晚的寒气也足够令他瑟瑟发抖。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回想起那个神秘的男人,在第一次将这盏灯交至他手中时,说了什么来着?
他越来越看不清镜子里的脸。雾气似乎更重了,模糊了那台镜子,使他觉得镜中的自己无比陌生。
奥格摇摇晃晃地走向窗边,想要关上窗子,阻止雾气的进入。可到了窗边,才发现这间屋子压根没有窗子。封闭的小屋像是一座棺冢,他举着已经快要熄灭的烛灯,伸手去推那扇紧闭的门。他这才发现门上挂着一幅画,画上的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记忆再次变得混乱,奥格跌坐在地上,抱着脑袋冥思苦想,长明灯彻底熄灭。
画上的男人着一身靛紫色的道袍,长发高高挽起,用莲花样式的发冠盘在头顶。那人身旁站着一只白鹿,鹿茸上开满了落了雪的梅花。白鹿微微低下头,亲昵地靠在男子的肩头。
是……是谁来着……
阴阳司公……啊!是阴阳司公手上拿着的,画像上的人。
奥格回过头,已经彻底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
中元当夜,乃鬼气最盛之时。
“站住。”
奥格被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打量起面前拦住他的人,或者说……怪物。
“什么?”
对方一手持利斧,一手持白泽残卷:“奉白家守护者之命,捉拿擅闯雾山,违背法则者。”
奥格肉眼可见地慌了神:“开什么玩笑,你是……”
“闯入者,请报上你的真名。”
“奥格。“
“报上你的真名。”
“奥……奥格。”
“禁止通行。”
“什么……阴阳司公,你,你敢骗我?!”
附身于奥格身上的魂魄被收入白泽卷,阴阳司公于浓重的雾气中现身,在卷轴尚未完全合拢时便将其夺走。守山人眸光一缩,利斧劈下时被对方举伞格挡。随即一阵铃声响起,他不由得头晕目眩,回过神来时,白衣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白泽,你总有要用卷轴收归逃出的鬼怪的,这种时候,你要怎么把白泽卷藏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呢?
——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我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范无咎。
“白泽残卷……白泽残卷……死而复生之法,唤醒魂灵之计……”
雾滞,风寒。果真如镜鬼所言,腐草为萤,萤光最盛之地,便是地门的所在。
无咎,记得吗,你小时候喜欢在夏天的夜晚去看萤火虫,你说它们亮晶晶的很漂亮。这么多年,有它们替我陪着你,你还会怕黑吗,还会哭吗?
无咎啊,哥哥来找你了。
谢必安颤抖着双手,努力平复着呼吸,将那残缺的卷轴捧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押上了自己的一切,只为去往自己的极乐之地。
“以此身为界,以阴阳为祭,愿以生魂引旧灵,唤渊下,故阴还灵……”
像是从一场混沌的梦中苏醒,谢必安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山林。他爬起身,手中的三清铃在苍茫中回荡,激动地连声音都在发抖。
“无咎,无咎……”
“无咎,你在哪里?”
泪水再次喷涌而出,而这次他的脸上却是带着笑的。他奔走于花草树木间,口中一次一次呼唤着那个名字,最终在一棵树下发现了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背靠着古老的树干,长发已经变得花白,在听见他的声音后,机械地转过头来。
他大喜过望,在奔向对方的时候甚至摔了一跤。手腕被小石子磕破了,顿时渗出了点点鲜血。
他看见那双麻木的眼眸动了动,目光定格在他正流着血的手腕,喉间发出不似人声的兽一般的低吼,随后朝他扑过来,一口咬断了他的手腕。
谢必安痛得大喊一声,一瞬间眼前发黑,却下意识地去抚摸范无咎的头:“无咎……无咎……”
范无咎狼吞虎咽地啃完那只手,身体神经质地一颤一颤,抬头看向谢必安。那副容貌和从前一样,在褪去青涩的同时分明了棱角,两颊便却依旧留着点婴儿肥。而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眸却像一潭沉静的死水,仿佛消散了一切神智。
血液染红了草地,谢必安抬起仅剩的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无咎,对不起。
是哥哥来晚了。
范无咎再度扑倒了他,尖利的牙齿撕咬他的脖颈,喷溅而出的血液染红了草地。范无咎贪婪地啃咬着他的皮肉,吮吸着他的血液,像是饿了多年的恶鬼,终于能在此刻大快朵颐。
谢必安分不清脸上黏腻的到底是血还是泪,只费力地抬起手去擦范无咎脸上的鲜红:“无咎,慢点吃……”
“生肉吃了对身体不好……可惜现在没时间弄熟了,那就嚼细些,吃起来口感好。”
他宠溺地抚摸着范无咎花白的长发,笑得面容扭曲。
“无咎啊,你小时候那么爱挑食,没煮熟的不吃,煮得烂了也不吃;甜得齁了不吃,苦得涩了更不吃,现在倒是连这种东西都吃得这么香……无咎,你受苦了。”
“不过不用怕,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似乎是觉得谢必安的肩颈与手臂过于消瘦,嚼起来全是骨头。范无咎呜咽一声,撕开了谢必安的衣服,去舔舐撕咬他胸前的皮肉。
谢必安紧紧抱住范无咎,胸前传来的剧痛让他每时每刻都清晰地感受着范无咎的存在。他们像儿时相拥而眠一样,范无咎将脑袋埋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入睡;而他则紧紧拥抱着范无咎,像是珍藏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玩偶,颤抖着去抚摸,去亲吻。
谢必安仰面看天,这里的天空是混沌的,像被泼乱的油彩。他知道这里是白泽卷中封锁精怪的虚幻世界,范无咎就在这样的混沌中沉睡了许多年。
我的心跳再度感受到你的存在,你的身体里即将流淌着我的血液。无咎,我想想就觉得好浪漫。
只是无咎啊,哥哥有点累了,或许要睡一会儿。
别担心,我很快就会醒过来的。灵兽的肉身可以重塑,你不用再担心挨饿了,也不用再担心我会离开。
无咎啊,哥哥爱你。
范无咎看着面前已经昏睡过去的、被自己啃得一片狼藉的“食物”,眼中慢慢流露出了疑惑不解。
他怔怔地住了口,脑中混沌地回荡着那人被啃食时不断发出的声音。
无咎……无咎……
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这人刚才亲吻他的额头时,他的脑中有闪过一些零星的画面。那些画面支离破碎,实在组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可他却忽然好奇起来,于是他将对方捞起来,用自己的额头去贴那人的唇。然而折腾半天,方才那种奇妙的感觉并没有重现,反而将对方残缺的身体弄得差点支离破碎。
他不敢乱动了,怕再折腾那人就要散架了。可自己又实在没吃饱,于是俯下身去舔舐那人身上的血,硬生生忍住了再从那身上撕下来一块肉的欲望。
谢必安苏醒过来时,便见范无咎压在他身上,急不可耐地张大了口,却又咽了咽口水,犹豫了片刻,没有咬下去。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范无咎的目光垂涎欲滴地注视着谢必安抚向他的手,谢必安无奈地笑了笑,将手臂递到他口中:“想吃就吃啊,怕什么。”
得到了应允,范无咎张口便从那手臂上撕下了一块鲜血淋漓的肉,着急却又小心翼翼地啃完,随后抱着谢必安的手臂去喝他的血。
刚刚重塑的身体,在神经方面似乎不太敏感,被范无咎啃咬的时候,似乎没有第一次那么疼。他将范无咎搂在怀中,背靠着说不上名字的树,像是从前两人相依坐在院中那棵菩提树下一样,谢必安轻声诉说着他们共同的往事,落在范无咎耳中,则像是来自古老的前世的歌谣。
谢必安经常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于是范无咎便傻傻地扶着他的肩,起身去吻他的泪滴,随后又乖巧地缩在谢必安怀中,口中细细地啃着谢必安刚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肉。
谢必安重塑自己肉身的时间更长了,每一次沉睡时,范无咎就坐在他身旁乖乖地等他醒来;每一次苏醒,他都会发现自己的痛感会减少。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只是看着范无咎吃得那么香,他也常常露出欣慰的笑容。
白泽赶来的时候,面前的场景令她不由得怔在了原地。
她看见谢必安怀中紧紧拥抱着形同恶鬼的范无咎,而那只花白了长发的鬼已将他的身体啃得所剩无几。
血液已经染红了两人身下的草地,谢必安似乎发现了她的到来,偏过头看向她时,她看见对方在笑。
白泽站在不远处,手中的符咒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在谢必安和范无咎之间游离。谢必安的笑容依旧温柔,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只恶鬼,而是他挚爱的珍宝。范无咎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他的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谢必安……”白泽的声音有些颤抖。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更从未想过昔日的故友执念已深重至此,竟然会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一切。
谢必安轻轻抚摸着范无咎的长发,声音沙哑:“……吓到你了?我这次睡的时间太久,无咎饿的太狠,所以才一时没有节制。”
白泽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握紧了手中的符咒,声音颤抖:“你,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可知,你虽能重塑肉身,可这样频繁且剧烈的损耗,你的灵体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住的。”
谢必安忽然大笑起来,范无咎呜咽一声,他便又俯身去安抚对方。
“白泽,”
“看在曾经共事一场的份上,将我们封印至此吧。”
白泽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中的玉箫,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不解:“谢必安,为何要沦落至此,万劫不复?”
谢必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范无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无咎,别怕……”谢必安轻声安抚着,手指轻轻抚过范无咎的脸颊,“很快就会结束的,哥哥一直陪着你。”
玉箫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光芒,光芒逐渐扩大,将谢必安和范无咎笼罩在其中。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无咎,或许这就是我们的最好的归宿。
金色的光芒逐渐收缩,最终化作一道封印,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封存。卷轴渐渐合拢,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漫步于山中浓雾,残缺的白泽卷挂在腰间,口中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人非人,像非像,雾影憧憧音茫茫……”
“几番疯,几番盲,几番忘我还入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