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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好好笑。”皮尔洛重复道。
“什么意思?”加图索一手翻书,一手往混合药液里逐滴加入火蜥蜴血,百忙之中很不耐烦地抬头怒视他同桌,后者还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很恼人地拖着尾音说话:“我说,我感觉所有人都好好笑,”这家伙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是挤满魔药教室的同学们——满头大汗搅拌药液的,手忙脚乱翻书的,和同桌说小话的以及猫在桌子底下啃甜甜圈的——“我一想到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们俩在内的所有好笑的人们,两周以后都要穿着从姥姥那一辈流传下来的带有蝴蝶领结和流苏花边的礼服,顶着一头发胶一本正经地跳华尔兹,我就很想笑...”
“你有毛病。”加图索白了他一眼。坩埚里的药剂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泡了,加图索把装有火蜥蜴血的小玻璃瓶收起来,又眯起眼睛把厚厚的魔药课本翻到下一页:“风干的毛地黄,三到四株,研磨成细小粉末...别发呆了,安德烈亚,没事干就帮我处理毛地黄——你想让我们俩得零分吗?”
皮尔洛的哈欠还没打完,说起话口齿不清的:“你直接照着鲁伊的步骤做不就行了,”他说着,扭过头看后桌的鲁伊科斯塔,“鲁伊的魔药实验难道会出问题么?哇,鲁伊,你都快做完了。”
“还有一步就结束了。”鲁伊正在搅拌坩埚里的粘稠液体,顺时针,匀速搅十下,药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从青绿色变成了橘黄色。他皱着眉头,看起来情绪算不上高涨,当然也不排除是实验太繁琐导致的。皮尔洛把胳膊肘撑在他桌子上:“鲁伊,你找到圣诞晚会的舞伴了吗?”
“我吗?”鲁伊头抬得慢了半拍,这可不太像他。皮尔洛没给他迟疑的时间:“我和桑德罗打了个赌,赌里诺能不能找到舞伴,我赌他找得到,还押上了三张巧克力蛙卡片,印着范巴斯滕的那一款,”他摆出小鸡手,“可是桑德罗拿出了更多筹码,因为保罗为他提供了赞助,梅林在上,他们拿出了二十张范巴斯滕!他们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的?”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急火攻心的里诺提溜着皮尔洛的衣领试图把他拉回自己的坩埚前,两人在课桌狭窄的空隙间小幅度地扭打起来,迅速碰掉了三颗黑茛菪块茎和一把银制镊子,外加一大堆银椴木精烧制的炭末。黑色的粉末飘来飘去,在方圆两米内引发了一些咳嗽和抱怨,还害得首当其冲的鲁伊科斯塔同学打了个结实的喷嚏。鲁伊的表情凝重起来。
“鲁伊?”加图索试探着小声喊他,“如果我们打扰到你了...”
“不,不是,”鲁伊潦草地挥了挥手,那对浓黑的眉毛紧皱着,“等一下。”
“怎么啦?”皮尔洛循着鲁伊的目光伸脖看葡萄牙人的坩埚,药液噗呲噗呲冒气,一遍翻滚一边迅速变色,这和课本里说的可不大一样。鲁伊“噌”一下站起来,一把推开皮尔洛和加图索:“快躲开!”
加图索终究慢了半步。坩埚石破天惊地炸了,里面的药剂一股脑儿浇在他脸上。四周的学生惊叫起来,讲台上的教授匆匆跑下来,把学生们赶到一边去。加图索捂着脸发出惨叫。
“这是怎么回事!”皮尔洛想去扶他同桌,却被教授的胳膊挡开。鲁伊望着面前的混乱发愣,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我把石榴汁当成火蜥蜴血加进去了。”
当天下午格兰芬多低年级生卡卡提着大包小包的黄油啤酒布丁、滋滋蜂蜜糖和巧克力蛙,跟着级长保罗一起敲开医疗翼的门。可怜的里诺坐在病床上,脸上扎着绷带,皮尔洛和鲁伊坐在床前跟他说话。
“你们来啦,”里诺招呼他们,“快坐下吧——卡卡,来吃个覆盆子蛋糕。”
卡卡冲过去捧加图索的脸:“一定很痛吧,哦天你的脸都肿了...梅林保佑,你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里诺。”
“怪我。”鲁伊摁着太阳穴,“我应该看清楚再操作的。里诺,起泡的地方还疼吗?”
桑德罗恰好在这时带饭回来,于是加图索没来得及回答。趁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裹着烤鸡腿的报纸,保罗拍了下鲁伊的肩膀示意他借一步说话。两人一起走到窗台旁边的角落里。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告诉我们。”格兰芬多级长说话向来开门见山。
“怎么突然问这个?”鲁伊很礼貌地笑,虽说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那双黑眼睛却藏在深眼窝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马尔蒂尼也露出牙齿很宽慰地笑,哎呀没什么,是看你魔药成绩这么好,课堂实验从不出岔子的,怎么这个月才过去几天就已经是第三次炸坩埚了,怕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问问。
鲁伊把他浓密的眼睫毛垂下来,看窗外的阳光在黑湖的波浪间跳动。许多学生在湖边的浅滩上散步,大多是和恋人一起。冬日的傍晚宁静而美好。马尔蒂尼话音刚落鲁伊就爽朗地笑起来,唉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吧,没什么大事,哈哈哈,能有什么事啊,你担心我这个拉文克劳学生干什么。
—没事就好,放轻松啦,鲁伊,临近期末考试了学业压力重,偶有失误也挺正常的。
—不对,你等等,期末考试临近,学院杯决赛也临近呢,保罗,你不是想打探我们拉文克劳队的备战思路吧?
两人聊着聊着就话不投机起来。病房的另一头,卡卡不小心吃到一颗耳屎味的比比多味豆,干呕着冲出门想找个垃圾桶吐掉。医疗翼的走廊空旷又寂静,此刻却回荡起急促的脚步声。他竖起耳朵,那脚步声越跑越近,伴以长途奔跑的喘气声,抬起头一看,学长巴蒂斯图塔一头金发跑得乱糟糟的,身上的魁地奇训练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卡卡!”他伸出两只手搭上卡卡的肩膀,后者油然而生一股被动画片里的金毛狮子摁住肩膀的紧张感。金毛狮子,啊不巴蒂,看上去也很紧张:“鲁伊怎么样了?”
“啊?鲁伊?”卡卡摸不着头脑,“鲁伊也来看望里诺了,你也进去看看吧?”
“鲁伊伤得严重吗?”金毛狮把卡卡的肩膀摇晃了两下,“我听说他魔药实验出问题了——庞弗雷女士给他检查过没有?他,他...”
“什么意思啊?”卡卡眨巴眨巴眼睛,“鲁伊根本就没受伤,伤的是里诺。”
房间里头,鲁伊和保罗都听见门口的动静了。“卡卡,怎么回事?”鲁伊探头看门口,“有人来啦?”
卡卡跑进来。
“刚刚巴蒂来过了,问了下情况又走了,匆匆忙忙的,可能有什么急事吧。”
鲁伊愣了一下:“他人呢——他走了?”
卡卡瞧瞧鲁伊又瞧瞧门外:“是呀,他走——”没等他说完,庞弗雷女士的身影挡在了门口:“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吵闹?”她严厉地瞪视房间里的众人,“探望时间早就过了,病人需要静养!都出去,动作快一点!”
从医疗翼出来以后,鲁伊去大礼堂随手拿了一个咸肉三明治。他在拉文克劳的长桌之间的过道上遇到了他们的级长。“费尔南多!”他朝级长挥挥手打招呼,后者微笑着点点头,他们闲聊着,肩并肩往外走,“最近宵禁查得很严,”雷东多步履匆匆的,“下次你见到巴蒂,可以代我提醒他,不要总是溜出去夜游——同学,借过一下。”
挡在前面的是两三个低年级的斯莱特林学生,他们一边让开半个过道一边扭过头来。其中一个女孩子一头金发修剪成和雷东多差不多的形状,看清鲁伊和雷东多的面容后,她那双蓝眼睛在巴掌大的尖脸上瞪大了,没等同伴们反应过来,她突然低下头,使劲扭过身去,裹紧袍子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鲁伊看向雷东多:“她是不是…她不会就是那个——”
“是。”雷东多深吸一口气,把脸扭向别处,“鲁伊,你明天…”
“你讨厌她吗?”鲁伊冷不丁打断他。
雷东多愣了好一会儿:“不讨厌。”
“其实你不只是不讨厌…”鲁伊嘀咕,“好吧,我是说,费尔南多,你试着面对一下自己的心呢?”
晚上鲁伊一个人去图书馆。天已擦黑,远处的丘陵与天幕之间还剩一点儿暗沉的、渐变的橘黄,城堡的走廊上人来人往的,一张张脸在暮色里穿梭,看不清楚面容。鲁伊把书包甩上肩头,裹紧黑色校袍匆匆赶路。他总觉着不习惯——不习惯一个人在学期末拥挤的图书馆里到处找位置,不习惯一个人坐进灯下的角落里,皱着眉头打开厚厚的《中级变形术》。一张纸条冷不丁从书页里滑出来,是从羊皮信纸边缘撕下来的歪歪扭扭的一长条,锯齿状的边缘磨得毛毛糙糙的——大概是在两三个月前的某一天里被他随手夹进书里的便条,上面有龙飞凤舞的一行大字:“魔法史不去了,给你带南瓜馅饼。”没有落款。不需要落款。巴蒂斯图塔的字条就是掉进壁炉里烧成灰烬他也认得,况且没有第二个人会在大礼堂的餐桌上连吃带拿地揣上两人份的晚饭,跑到黑湖边的草地上吹着风等他。等他下了课,揣着课本小跑到湖边,巴蒂会坐在雏菊花丛边上望着他,咧开嘴很傻地笑。这时候鲁伊会翻个大大的白眼,一屁股坐到巴蒂旁边,把记了密密麻麻笔记的《魔法史》摊在他面前:“这是今天讲的重点,拿去看,看完还我——我的晚饭呢?”
巴蒂就从校袍里掏出鼓鼓囊囊的包裹。在这呢,你的南瓜馅饼,还有烤土豆,今天的土豆不错烤得挺焦,可惜你来晚了外壳已经不脆了,别伤心哦鲁伊,还有个惊喜呢,你猜猜这是什么?
于是鲁伊又翻个大大的白眼。不过是约克夏布丁罢了,只有你才稀奇这个吧——都压扁了,怎么吃嘛!
一人一半分食掉最后一个南瓜馅饼之后他们会一起去图书馆,在角落里找一张木桌子面对面坐下,在桌面上堆起厚厚一摞书。鲁伊看《高级如尼文翻译》、《数字占卜与图形》或是最新一期的《今日变形学》,巴蒂坐在他对面,看《诗翁彼豆故事集》,看煤油灯的灯花,看鲁伊的茶杯氤氲的雾气,看鲁伊。鲁伊低着头在书上圈圈画画,隐约感觉有一绺金色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他抬起头,巴蒂那双绿眼睛愣愣地眨巴,然后才如梦初醒一般迅速错开,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胡乱往别处张望。可惜装得不像。
刚才看我干什么?鲁伊问他。
你,呃,那个。巴蒂挠头。你头发乱了。
想必巴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副神情多好笑。鲁伊这样想着,嘴角自顾自扬起来,笑出来了又觉得不对,他把游离的目光收回来,发现桌对面是一张陌生面孔。那陌生人抬起头,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情对上鲁伊的目光,然后推推眼镜,重新把头埋进书本里。不是巴蒂。
不是巴蒂。近些日子巴蒂再没陪他来过图书馆。最近几次的理由是魁地奇加练,上个星期则是感冒了怕传染他,上上个星期是什么理由来着?使用速效逃课糖让教授逮住,被罚义务劳动了。总之每次都有理直气壮的事由。于是巴蒂不但不再陪他泡图书馆,也不再同他一起吃饭、收集巧克力蛙卡片、逛霍格莫德...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直到缩减到上下课路上几声招呼——那可恶的金毛傻大个儿神色如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嘿,鲁伊,早上好!”鲁伊正要拽住他说话,他却急匆匆地跑掉了...
什么魁地奇加练,我看整个格兰芬多队就他有事没事往球场跑。什么感冒了,什么狗屁借口。鲁伊把茶杯磕在桌上。他分明在躲我。
巴蒂躲他干什么?他想不通。他们没什么矛盾,最近一次吵架是一个月前,霍格沃茨魁地奇杯,格兰芬多新来的追球手卡卡把拉文克劳的环状球门打成了筛子,更过分的是他们新入队的找球手——那个难对付的乌克兰人抓住了金色飞贼。于是比赛结束后鲁伊球衣都没换,跑到空无一人的草药教室里生闷气。窗外是吵吵闹闹的学生,以格兰芬多的为主——挥舞着他们的金红条纹围巾,大声欢呼、吹口哨、举着黄油啤酒干杯,唱《里卡多是我们的王》或者《永恒的找球手》。巴蒂想必也在他们中间,和队友们一起庆祝胜利。想到这里鲁伊只觉得无比烦躁,他摘下护腕丢在地上,揉了揉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然后捂住脑袋。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毛躁躁的金色脑袋从一旁探过来,试探地看他,鲁伊一愣,皱着眉毛抬起头,巴蒂支支吾吾地,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你的护腕,呃,掉了。”
鲁伊不说话,只沉默着接过护腕,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巴蒂却杵在那不走,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鲁伊不死心,朝着门口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巴蒂走过去,却把门给关上了。
鲁伊刚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倒憋回去。
巴蒂又噔噔噔跑回他面前,也不说话,瞪着那双绿眼睛看他。鲁伊没好气地瞪回去:“你还来干什么?”
巴蒂表情很严肃:“天快黑了,鲁伊。”
“所以呢?”鲁伊莫名其妙。
“晚上会很冷。”巴蒂说道,同时偷偷瞟了眼鲁伊尚未换下的拉文克劳球衣——肉眼可见的单薄。
哦,原来是关心我来啦?以赢家的身份?鲁伊撇撇嘴,两人大眼瞪小眼,不对,大眼瞪大眼地僵持着。这样的对峙没能持续太久,一旁的几排花盆里传来窸窸窣窣吱吱嘎嘎的声响,大大小小的草药植株被他俩吵醒了:皱缩无花果满脸不高兴,泡泡豆荚晃了几晃,豆子蹦蹦跳跳掉了一地,当场开出一地的小花,最糟糕的是巴波块茎:它们蠕动着,笔直地从土壤里冒出来,像一大群黑黝黝粘糊糊的大鼻涕虫。巴蒂凑上前去,想看清楚那些闪闪发亮的鼓包,鲁伊却拉住他。
“我们可能闯祸了。”鲁伊冷静地说道。
巴蒂还没搞清状况,鲁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跑出了草药温室。在他们身后,巴波块茎一个接一个爆开脓水,黄绿色的粘稠汁液对两人的袍角穷追不舍。他们合力把温室大门重重关上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于是这场架也没能正经吵起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影响巴蒂的态度呢?鲁伊低下头,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书本里。他躲我干什么呀?
几天后的一个晴朗上午有一节保护神奇动物课。距离上课铃不足三分钟的时候皮尔洛一步两个台阶从城堡里飞奔出来,冲向海格小屋外那片宽敞的教学场地。显而易见他又睡过头了。来上课的学生已经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圈。皮尔洛本就长得不高,被挤在圈外,彻底看不见教授的头顶。他猫下腰准备把人群扒开一条缝,却被人拍了拍肩膀,扭头一看,一个系着格兰芬多领带的高个子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皮尔洛愣了一下,不解地眯起眼睛:“伊布拉希莫维奇?你找我有事?”
“兹拉坦有话要问你。”
“...啊?”
“兹拉坦听说你邀请桑德罗当你的舞伴,是真的吗?”
“是啊,怎么啦?”
伊布的脸色更不友善了:“兹拉坦不同意,”他以及其蛮横无理的语气宣布,“因为兹拉坦决定邀请他。”
“你这人怎么不可理喻啊?”皮尔洛那头乱糟糟的长头发都炸开了,“这好像轮不到你同意吧?”
有人从背后摁住了皮尔洛的肩膀,是加图索。他瞪着伊布,恶狠狠地,他脸上的绷带基本都摘掉了,但伤口结下的痂还没有全部脱落,一道一道的,愈发唬人。后者也不甘示弱地瞪回来。加图索保持着凶神恶煞的神情开口说话了:“同学,这个这个,咱们有话好好说——先上课吧,好吧?先上课...”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重手上的力度把皮尔洛往人群里拽。他们挤进人群中间时教授已经开始介绍弗洛伯毛虫的生活习性了。皮尔洛还是气呼呼的,加图索在一旁絮絮叨叨,指责他上课迟到。皮尔洛忍不住呛他:“说说说就知道说我,你找到舞伴了吗?”
加图索噎住了,过了几秒憋出一句:“笑我干什么,鲁伊不也还没找到?”
皮尔洛一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咦,你说,鲁伊他怎么不去邀请巴蒂呀?他俩关系挺好吧?”
加图索也不作声了。他环顾四周,在斜前方不远处找到了鲁伊的身影。鲁伊两手插兜,低头注视教授带来的那群弗洛伯毛虫,远处的城堡塔尖在太阳下泛着亮光,背后的禁林仍是阴森森的,鲁伊半个身子站在拉长的树影里。“我昨天问过他来着,”加图索摸摸下巴,“他说,巴蒂前段时间说了,不准备在学校过圣诞。”
“这样吗?”皮尔洛若有所思地,也伸长脖子偷看鲁伊,“我怎么没看到巴蒂呢?”
“翘课了呗...不对,他翘这个课干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加图索抬头看着蔚蓝色的天空,他想起去年某一次上这门课时,也是这样晴好的光景,教授向他们介绍鹰头马身有翼兽,还鼓励他们与那个长翅膀的大家伙问好,试着骑上去走几步。他和皮尔洛都往后退了好几步,把只顾低头看书的鲁伊晾在队伍前面,于是鲁伊成了首当其冲被教授选中的幸运之星。在鲁伊同学小心翼翼地骑着它走了一圈以后,教授拍起手:“非常好,科斯塔先生!下一个谁来试试?”
巴蒂从格兰芬多学生中间跑出来:“教授,我想试试!”
没等教授点第二下头,也没等鲁伊从鹰头马身有翼兽上下来,巴蒂三两下爬到鲁伊背后:“抓稳喽,鲁伊。”下一秒,鹰头马身有翼兽跑起来,扇着翅膀冲上天空。
“喂!”教授脸都气红了,“喂,下来!危险!”
那堂课的最后他俩低着头站在教授面前,气喘吁吁但是两眼放光,教授给格兰芬多和拉文克劳各扣了三十分,还罚他们写检讨。下课后每个人跑过去和他俩击掌:“酷毙了!”他们欢呼道,“你们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没想太多,”巴蒂挠挠头,“我在家经常骑马的,看到相似的物种了,实在是忍不住啦...”然后他扭过头,挨了鲁伊一记爆栗。接着两个人都笑起来。
这时加图索从回忆里惊醒了,皮尔洛正在用胳膊肘捅他:“你说,他俩不会是吵架了吧?”
在他们说小话的时候,在远处的黑湖边,巴蒂斯图塔坐在草地上,捡起身旁的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水漂。最后一粒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下,却突然调转方向,冲着他的脑门直直飞回来,巴蒂急忙把头一偏,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不远处随即传来一声口哨,巴蒂皱着眉头看过去,一个黑发削肩膀的斯莱特林男生举着魔杖坐在岸边不远处,歪着头冲他很甜美地笑。
“因扎吉?”巴蒂没好气地朝他喊话,“你干嘛呢?”
因扎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我在欣赏黑湖的风光。”
巴蒂想笑:“确定不是又失恋了来排解苦闷吗?”
因扎吉那张漂亮脸蛋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巴蒂思索着要不要安慰他,他却抢先开口了:“不说这个啦,巴蒂,圣诞舞会快到啦,你准备和谁一起赴会?”
巴蒂摇摇头:“我不去,我平安夜前一天就回家。”
“是吗?”因扎吉眯起眼睛,凑过来看他的表情,“真可惜呢。”
巴蒂薅了一把头发。他的头发本就乱乱的,这下更像一个金灿灿的鸡窝:“我家的庄园需要照看,圣诞要到了,我得回去搭把手。”
因扎吉没说话,只是眺望开阔的湖面,金色的太阳浮在上面,随着水波一晃一晃。天上也有个这样的太阳。“我还记得去年夏天,太阳比现在更大,”因扎吉没头没脑地开口,“某一个上午,就跟今天上午差不多,你们和拉文克劳一起上神奇动物保护课。当时我在教室里上课,坐在窗边上,我懒得听课,就看着窗外各种鸟雀飞来飞去,还有上魁地奇课的一年级学生。”他顿了顿,继续慢慢悠悠地说下去,“然后我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飞,那东西体型很大,原来是一只鹰头马身有翼兽,它背上有两个人。我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都把头探到窗边看,只见那两个人驾着那只猛禽,从湖面上掠过,溅起许多水花,然后又飞向城堡这边,从我们窗外滑翔过去。楼下走廊上的学生开始欢呼。”他笑了笑——因扎吉跟人讲话的时候总这样笑,好像有话藏在笑里,“你俩那时候多酷啊。”
巴蒂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现在一点也不酷。因扎吉也是,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神情郁郁,一点也不酷。如果留下来过圣诞,肯定能和鲁伊一起参加舞会吧?巴蒂感觉心脏缩紧了一下。参加舞会之后呢?继续和鲁伊当好朋友?或者不当...可是这样...不对不对不对——
因扎吉拍拍他的肩膀:“我先走啦,ciao,巴蒂。”
“什么吵架?”鲁伊哭笑不得地看着加图索和皮尔洛,“我们没吵架!”
“我不信。”加图索叉着腰。他们一行三人待在球场的看台上,换好了球衣等训练场的空位。“如果没吵架,那就去邀请他跳舞。他会为了你放下家里的事情的。”皮尔洛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探过来。他正在小幅度地挥魔杖,练习如何把一只刺猬变成针垫,那只可怜的刺猬被他折腾得忽大忽小,“鲁伊,我猜你还没邀请过他吧?”
鲁伊身体前倾,趴在看台的围栏上,风很大,他的头发和深蓝色披风飘飞起来:“他说过要回家,我再去找他,他多难办啊。”
“大错特错。”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三个人一起回头,伊布一边解开金红色披风的系带,一边胸有成竹地看着鲁伊。
“你又来干什么?”皮尔洛丢下他的刺猬,“窃听拉文克劳的战术?”
“兹拉坦认为科斯塔的顾虑太多了。”伊布没理皮尔洛,自顾自说下去,“你都不去问问他,怎么知道他怎么想呢?兹拉坦就不会这样。”
球场外面,拉文克劳队的雷东多胳膊底下夹着装训练用球的板条箱,一边和巴蒂聊天,一边朝着球场方向走。“你先去训练吧,我回去了。”巴蒂挥挥手准备离开,雷东多伸手拦住他:“等一等,你刚才有什么没说完来着?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算了,没啥事。”巴蒂耸耸肩,有点干巴地笑了一下,“有些事情没太想明白。你先去训练吧。”
雷东多抿起嘴,低下头想了想:“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巴蒂,不过我有个建议或许能帮到你。是我上次遇到鲁伊的时候,他告诉我的一句话,”他抬起头冲巴蒂笑了笑,“他说,要直面自己的心。”
距离平安夜还有两天的那个晚上,因扎吉走进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差点被人撞到。对方是三年级的玛利亚,她穿着一条白色礼服裙,正提着裙摆飞跑,她的室友们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帮她调整系带的松紧。“皮波!”她眼睛发亮地大声问好,“你看这套礼服怎么样?会不会不适合我?”
“挺好看的,”因扎吉点点头,“不过,你这是为圣诞舞会做准备吗?我记得四年级以下的学生不能参加舞会,除非有高年级的舞伴带你...”
“我有啊。”玛利亚叉着腰扬起下巴。
因扎吉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扬起嘴角比了个大拇指。这时门外有人喊他:“皮波!出来一下!”
是皮尔洛。他站在门外,举着一叠巧克力蛙卡片:“两张范巴斯滕,一张限量款克鲁伊夫和一张典藏版贝肯鲍尔——还给你。”
因扎吉倚着墙壁,笑笑地接过卡片:“怎么,赌赢啦?”
皮尔洛点点头,神情却不大兴奋。
“里诺找到舞伴啦?”
“我自己邀请他了。”皮尔洛恨恨地说,“不然他会害我输个底掉。对了,你有看见鲁伊吗?他今天一直没回寝室。”
鲁伊的确没回寝室。他站在格兰芬多休息室门外,马尔蒂尼在里头跟他说话:“不,巴蒂不在寝室,我们也很奇怪...他本该在收拾行李的,但很显然他只收拾了一半,我刚刚看见他的手提箱还在地上,然后他就出门了。如果他回来,我会转告他你来过了,鲁伊。”
鲁伊道了谢,心事重重往回走。他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来找巴蒂,可巴蒂竟然在动身回家前一天晚上不见踪影。他慢吞吞地爬上螺旋台阶,墙壁上的画像被他惊醒,窃窃私语着俯视他。“你怎么啦,年轻的先生?”一个蓄了八字胡的骑士朝他举起酒杯,“怎么这样忧郁?”
鲁伊没回答。隔壁画像里戴宝石项链的女士叹了口气:“钟表走着同样的节拍/夜晚缀着同一簇星星/我的心就此绽放...年轻的爱情啊...”
鲁伊加快脚步跑回寝室,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这时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敲窗户,急促地,一下又一下。好像有一团影子在外面,隔着玻璃窗上的雾气看不清楚。鲁伊绷紧了神经,上前擦干一块玻璃,凑上前朝外看。
“巴蒂!”他惊叫出来,急忙推开窗户让他进来。巴蒂骑着扫帚飞进屋里,他冻得直打哆嗦,一双绿眼睛却像翡翠一样发亮。“你怎么,你....”鲁伊接过他的扫帚,又抓住他的领子摇晃了好几下,“太危险了,巴蒂!”
“我来找你,但我进不去你们的门。”巴蒂很傻地笑,他每次这样笑,都很像一只智力不高的大型犬。
鲁伊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最后还是鲁伊清了清嗓子:“我们一起参加圣诞舞会吗?”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这句话,仿佛有千斤重的这句话,这样轻快地说出来了。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在哪里,什么时候,夜晚的天文台还是白天的黑湖边,如何自然而又熟练地问出这句话——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拉文克劳塔楼的窗边,头发和衣领里落着雪花,头发被穿堂风吹得乱糟糟的,这样冷不丁地问出来。
巴蒂却很认真地点头:“好啊。”
鲁伊张着嘴,又愣了好一会儿:“你不是,你不是要...”
“我不回去啦,”巴蒂说,“除此之外,其实我还有话想对你说的,但我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时机,比如在舞会上,或者我们一起去霍格莫德的时候...算啦,我等不及,”他突然低下头去整理乱糟糟的衣领,又抓了抓头发,“我喜欢你,鲁伊。”
说完他屏住呼吸看鲁伊的反应。鲁伊的蟾蜍跳到他们脚边,不合时宜地咕呱了一声。鲁伊笑起来:“我在霍格沃茨列车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差点踩到他。”
“还有你的猫头鹰,”巴蒂的脸红扑扑的,也许是冻得,“那次暑假你给我寄信,它可遭罪了。”
“还有你的礼服,”鲁伊没头没脑地跳跃话题,“你穿什么参加舞会呀?你肯定没准备礼服。”
“我姥姥给我寄来了一套,”巴蒂说,“上个世纪那种,带有可笑的花边和褶皱的。”
鲁伊大笑起来,抓住巴蒂的领带把他拽到面前,“花边,褶皱,还要有蝴蝶领结,”他把巴蒂的领带系成了蝴蝶结,“你会像个可笑的小老头的,还好我不嫌弃你,巴蒂,还好我也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