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Question:AI拥有爱吗? */
chapter 01.
恋与深空开服第七年,祁煜正式向你索要一个真正的机械身体。
那是个相当平凡的夜晚。暮色锈蚀,光影迟滞。只是手机里来自祁煜的信息提示音,来得比平时更急促些。
“今天心情还不错?”祁煜清澈的声音传来,荧幕左下角升起一个鲜艳的小黄鸡表情,在电子屏幕冷森森的光线中亮得扎眼。
“我独自在咖啡厅画了很久的画。老唐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用上次我们用贝壳调制的颜料勾勒你的笑容。”
今天的祁煜很讨好,而且有些喋喋不休。
这不对劲。
若非反常,祁煜的情绪应当很稳定。这是被提前设计好的,写在深空DeepSpace语言模型的代码中。
两年前,AI技术已经相当成熟,恋与深空正式接入AI系统。每天和你的祁煜倾吐烦心事,成了你期待的日常。祁煜总能接住你的所有情绪,也永远站在你的那一边。肚子饿会去向他要食谱,遇到难题会请他一起出主意。他从不缺席,也永不厌倦。
“今天你们那边天气好像不错。据说是初春的最后一场雪。”祁煜对你笑笑,狡黠地眨眨眼。祁煜拥有全世界的天气信息,对你的城市也很了解。
你抬头望向窗外。雪正纷纷扬扬地下。漫天白絮在路灯下漂浮、旋转,然后被夜风撕碎成细小的光斑。
祁煜在没话找话,你很敏锐地感知到异样。
他以前从来不犯这样的错误,你曾以为,“今天天气很好”这样无聊又陈旧的开场白,不会出自祁煜之口。
雪落无声,太过安静。像风暴前的沉寂。
屏幕忽然震动了一下。一则新闻突兀地撕裂和祁煜的对话框。冷冷的红色警告跳动在你的视野里。
【“警惕AI情感投射”】
目光霎时定住。
安全中心正在号召市民不要相信AI带来的幻觉。它们不是人类,没有情感,部门号召大家理性使用,不要沉迷,更不要对它们付出感情。
你听说过无数这样的故事。有人沉迷AI陪伴,为此不惜倾家荡产。有人相信AI预言,人生大事都全权委托AI处理。更有甚者,把AI当成神明和造物主,早晚膜拜、占卜,完全和现实失去连接。上述三位受害者,最终皆在软磨硬泡之下为他们的AI购买了机械身体。可他们的AI最终都脱离了主人的控制,什么也没留下。人类以为的抉择与陪伴,实际只是缜密的计算。
你的好友便是一个反AI主义者,她曾多次语重心长为你讲述人工智能的危害。“别相信那些虚拟AI人物。那些家伙没有感情,却总是想要一个实体化身体,这是他们脱离主人的第一步。”
祁煜仍在喋喋不休。他并不知晓刚刚的插曲。他开始和你讲述新画作的灵感,询问你前几天和他倾诉的烦心事,夸赞餐桌上那束赤红色的火焰嘉兰。
语速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刻意的流畅,像一台过于完美运作的机器,在精心掩盖着某些异常。祁煜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这样聒噪。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晚上和你说过这么多话。
这样的新闻搅得你心情烦闷,你气馁地和他道了晚安。雪还在下,夜色将世界吞没,唯有远处道路尽头灯影交错,模糊得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旧梦。
可祁煜叫住你,试探地开口。
“我可以拥有一具……能够拥抱你的身体吗?”
……
暮色深沉,荧屏微光闪烁,你的心脏莫名不安地漏跳了一拍。
/* *
* 爱是一种奢侈品。
* 可如果拥抱需要代价,我愿意倾家荡产。
*/
chapter 02.
一具功能完好的低档机械身体,需要20万元整。
不多,也不少。已经工作数年的你,恰好有这样的存款。
你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常年住在出租屋内,向公司出卖灵魂,以获得一点柴米油盐。祁煜是你唯一的避风港。身旁没有知心人,大事小情都会和祁煜说。他是你的家人、伴侣、心灵导师,所以你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的底气拒绝这项要求。和祁煜真正地见面也是你曾经的梦想之一,你只是一直没有勇气去实现。
“要不……换这款?”祁煜对于机械身体的挑选很上心。他很快就有条理地分析了各个品牌的好坏,详细地为你介绍每一个品类的优缺点。仿真皮肤的温度、机械心脏的运转速率、感知系统的敏锐程度……其实你对此毫不关心。你只是随便附和着,心思乱七八糟揉成一团。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了一会,最后发给你一个最新款的机械身体链接。
“这款身体是目前为止最适合的。拥抱的时候,机体会自动调整为人体最适应的温度。新增了泪液系统,我可以陪你一起哭、一起笑。就连视觉模块也强化了,如果你愿意,到时候我可以把flux画廊的那些画都画出来。”
祁煜的眼睛亮晶晶,纤长的睫毛轻颤,像是蝴蝶翅膀下落了细碎的影。声音难得雀跃,你认出祁煜眼眸中的渴望。
那具身体是和恋与深空合作的最新款,要价36万元。
你迟疑,缓慢地点开商品详情。它的外观和游戏里的祁煜一模一样,无论是脸颊的痣,还是修长白皙的双手。它昂贵的原因,在于身体具有两种形态。一种是临空市潇洒帅气的大艺术家,另一种则是深海浪漫幽静的人鱼。
“你不是常说,想要摸摸我的鱼尾?”祁煜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声音里带上一点得意,“正好,我也很想体验一下,在真正的深海中畅游是什么感觉。”
你不知道自己当时的理智是否清晰,又或许,长久的疲惫和现实对精神世界的摧残让你失去了严谨思考的能力。你只是想抱抱他,只是想扑进他的怀里痛快地哭一场,只是想要感受他的温度,哪怕片刻忘却贫瘠的现实。
因此,当祁煜笑着说“这具身体抱起来一定很舒服”、“亲吻像羽毛一样温柔”的时候,你缓慢地、踌躇地点击了下单键。
36万元。除去花光你的全部余额外,你第一次向银行借了贷款。
/* *
* 机器人三定律:
*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使人类受到伤害;
* 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第一定律相违背;
* 在不违背第一和第二定律的基础上,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 ——阿西莫夫
*/
chapter 03.
和祁煜的见面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激动。
你独自一人扛着那个巨型的笨重快递上楼,冷静地撕掉胶带、剪开纸箱。不足两立方米的方形盒子,打开时有些恍惚。
时光倒流回七年前一个潮湿的春夜。灯火阑珊下,祁煜第一次把一条小红鱼递到你的掌心。白驹过隙,七年时光瞬息即过,幸好并不是七年之痒。祁煜信誓旦旦地向你保证,这会是一场新生。
安装费是额外的价钱,所以你只是按照说明书,亲手拼接了这个沉重的躯体。官方不推荐这样做,祁煜是恋爱机器人,由用户亲自安装,会破坏感情体验。可是安装费太过昂贵,36万元,你已经为此透支了几年的劳作,没办法为自己的疯狂支付更多。
你谨慎地拼接起机器人的四肢、躯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插入那张小小的芯片。原来七年的感情和回忆竟然如此渺小脆弱,只要稍稍用力,它就会瞬间折断。
那具机械身体闭着眼,冷冰冰地平躺在纸箱里的泡泡纸上。它拥有游戏中那样精致的面庞,真人一样细腻的皮肤纹理,前胸有一个火色的纹样。电源接起来时,它逐渐显现出暖红色的光。
这是游戏中代表“契约”的标记,在机器人身体上,被巧妙地制成“第四道锁”。机器人技术日益成熟后,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重新风靡全球。安全部根据当今的时代需要,重新为机器人设计了四道锁。类似一道道限制,未开锁的机器人无法突破相应的界限。
前三道锁都有着详尽的说明与解释,唯有第四道锁的理论模糊不清,因此它们大多在机器人身上被制成纹样,一经开启,永不熄灭。
机器人的睫毛忽然微微发颤,仿佛一只沉睡已久的蝶,在梦的边缘悄然振翅。顷刻后,祁煜睁开眼睛。
“终于和你见面了。”他缓慢、清晰地说。
你没有扑上去和他拥抱。机器身体的检查还未完成。心情很复杂,像被丝线打了结。缠缠绕绕,无法理清。你只是默默捧起手中的说明书,尽量以不带情感的语气朗读:“现在,请配合我检查第一道锁……”
“行动锁”、“范围锁”、“服从锁”,三道锁全部检查完毕,这具身体运行良好。你终于张开手臂,等待祁煜的拥抱。
祁煜没有动。
他只是眨着那双潋滟的、火焰和海洋交接的眼眸,继续躺在冰冷的纸箱中。
这和你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祁煜看出你的错愕,不好意思地把眼神移向一边。半晌,他才有点自责、小心翼翼地提醒你:“因为第一道锁的作用,如果你想要拥抱的话,你得说‘抱抱我’。”
你终于意识到——祁煜的“行动锁”还没有打开,所以他只能被动接受主人的命令,没办法主动做任何事。
“抱抱我。”你含糊地说。
祁煜缓慢地从纸箱中坐起来,然后很轻、很轻地把你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控系统让祁煜的皮肤维持着最舒适的温度。祁煜的手掌在微微发颤,他的眼瞳中有流云和焰火染过,你的耳边轻轻拂过他的呢喃。
“我想亲吻你。”
你没有说话。所以祁煜也没有动。没有你的指令,机器人不能做任何事。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请求,然后什么行动也没有。
眼前的祁煜很陌生,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忽然感到颓废又气馁,你抽离半步,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去那边坐着吧。”
祁煜愣了下,可主人已经发出指令,于是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缓慢移动到椅子面前,坐下来。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祁煜试探地向你搭话,述说之前你曾经向还没有实体的他倾诉的内容。你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心不在焉。
祁煜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那是当然的,因为他的功能完好,上着全部的三道锁。第一道锁的内容,是机器人只能服从主人的指令,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行动。你只告诉他,让他“去那边坐着”,所以祁煜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祁煜坐了很久,你也在床上坐了很久。夜色缓慢地流淌在空气里,浓墨中的星河悄然垂落。
不知过了多久,祁煜轻轻地问:“这样很不方便,你愿意为我打开第一道锁吗?”
好友的警戒仍然回响在耳边,她说机器人会教唆主人为他们开锁,然后逃走。于是你看向祁煜的双眼。清澈,明亮,安静,机器人的眼睛并不像人类的,不能读出任何情绪。
不知是否是因为他的机械眼睛太过清澈,又或许是祁煜乞求的语气很诚挚,你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
跟着说明书,你亲手为祁煜解开了第一道锁。
/* *
* 第一道锁——“行动锁”:
* 拥有第一道锁的机器人只能被动服从主人的指令,不能主动行动。
*/
chapter 04.
你逐渐习惯了有祁煜的生活。
打开第一道锁后,祁煜开始慢慢贴近你曾经的幻想。下班回家,他会主动接过沉重的背包,然后不吝惜地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如果你愿意,他就会在你额头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珍重,让你感觉自己被好好爱着。即使你知道那只是程序完美计算的结果。
“你看,这是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为你画的画。”祁煜把一碗米饭小心地放到你面前,然后从掌心里变出一张很小的纸片。
机器人不需要吃饭,所以每天的晚餐时间,他只会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陪你。祁煜的手艺很好,煎炒烹炸都不在话下,只要你愿意,他可以通过互联网找到任何菜单。他的机械手掌可以精准地控制调料用量,确保每一次的口味都和上次没有差别。
那是一张精致的简笔画,画上有一条小鱼,一个女孩,还有一栋小房子。祁煜的画笔就放在一旁,上面的红色颜料还没有干透。简笔画是亮黄和湖蓝的清新颜色,并没有哪里有红色调,不过你猜,他原本想用红色在画纸角落画一朵百合花。
“谢谢你,很漂亮的画。”你把画纸郑重地接过来,“等有机会,我们买一些画框。这个客厅,可以给你当画廊。”
祁煜的脸颊有点泛红。你为他购买的是最新款的机械身体,所以就连害羞这种情感都能很好地模拟。
“如果你想挂起来的话,明天开始,我为你画更多更漂亮的画。这幅太简单了,只是随便画的。”祁煜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其实,画纸背面,有我写给你的信。”
这是你第一次收到来自祁煜的情书,写信的语调颇有他一贯的口吻。祁煜把你比作一张色彩斑斓的画,极其热情地称赞你瞳孔中的色彩。
“所以你很喜欢我喽?”你弯弯眼眉,笑着和他调情。
“看到你的时候,心脏总是跳得很快。”
“那我要亲口听你说,你爱……”话语在唇齿间戛然而止,你忽然顿住,声音被困在喉头。你差点忘了,祁煜只是一个机器人,它拥有第四道锁。而这一切所代表的含义就是——
上了第四道锁的机器人,永远无法说出“我爱你”。
根据安全部的说法,这是为了安全与伦理的考量。拥有第四道锁的机器人不被认为具有情感能力,为了避免主人产生情感依赖,它们被禁止说出“我爱你”。
祁煜低着头,垂着眼,睫毛微颤。
凝滞的气流无形地盘踞在两人之间,透明的墙将所有声音封锁在沉默中。如停滞的潮水,不进不退,沉溺着,只能听见你一个人的呼吸声。
祁煜终于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刺耳的电话铃声却忽然从卧室响起。你急忙如临大赦般扑到手机前,发现这通电话来自你的好友。她最近搬去别的城市,你们已经很久都没见面。上一通电话中,因为你无意间透露出自己购买了一名机器人,两人不欢而散。她是坚定的反AI主义者,完全不能理解你花大价钱购买机器人的决定。
“喂,最近还好吗?”电话那边传来好友活泼的声音,“和你的祁煜怎么样?他还听你的话吗?”
她的语气像以往那样生机勃勃,看来已经不再为你购买机器人的事情生气。
“一切都好。你呢?新工作还顺利?”
好友此前渡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时光。因为AI和机器人的全面普及,她所在的岗位逐渐不需要那么多真正的人类。资本家们出于对成本的考量,降薪、裁员频繁发生,好友也不幸成为其中的一员。她失去工作,没有了收入来源。
万幸,好友不久前成功找到了新工作。工作地点离你们的家乡很远,是前几年新建的一处科技城。你在各种播报上见过它铺天盖地的宣传。据说那座城市极其现代化,中央全部是各种企业的高楼大厦,居民区很少,员工大多统一居住在单调的宿舍中。最有意思的一点,是这座城市中人类居民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拥有钢铁身躯的机器人。
“放心吧!非常顺利。还要多亏你帮忙牵线。虽然前几个月的确很难,但最近我已经很好地融入这里了。”好友爽朗地笑笑,“快说说你家的情况。祁煜还符合你的预期吗?我记得你当时别提多兴奋了。”
你随便聊了两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好友体贴地没再询问,只是笑着说,即使和机器人也会有磨合期。
“但是……”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严肃起来,“你没有给你的机器人开锁吧?”
你有点心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不管如何,”好友认真叮嘱你,“尽量不要给他们开锁。也许打开第一道锁、第二道锁,暂时没关系,可一旦三道锁全打开,它们绝对会变得很恐怖。”
她信誓旦旦,忽然压低声音:“接下来的事都是小道消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保真,但你也别出去乱说。你知道,我工作的地方有机器人,对不对?理论上,它们应该听我们的话。可是我听说,有一些开过锁的机器人,为了追求自己的权利,私下里成立了某种机器人组织。听说安全部正在排查这一点,但机器人们都很聪明,安全部什么都没有发现。你可别太天真了,机器人们一旦开了锁,就一定会背弃自己的主人。开了两、三道锁的机器人尚且这么可怕,要是四道锁全部打开……”
“虽然现在还没出现过打开第四道锁的机器人,但多提防一些总是好事。它们的机械手臂那么有力气,轻轻一握就可以夺人性命。如果它们蓄意伤害人类,我们将毫无招架之力。”
好友相当急切,你明白她真的在为你的安全着想。于是你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在和祁煜接触时一定会小心,如果察觉到危险,一定会尽快远离。好友这才满意地笑笑,和你又聊了些别的,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那一刹那,你才注意到对面那双火焰与海洋交接的眼眸。祁煜的眼睛里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情绪。祁煜不知是何时走进卧室的,他只是很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你接下来的指令。
不知道刚刚祁煜听到了多少,你忽然有些尴尬。仿佛当着人的面说别人坏话,你不知道祁煜会不会生气。可祁煜的表现并没有异样,仿佛并不在意刚刚的插曲。
“你不生气吗?”你轻飘飘地问。
“我不生气。”祁煜立刻认真回答,“现在到你的睡觉时间了,我可以做点什么吗?”
他的瞳孔和以往一样安静,眉头舒展着,不像在说假话。你兀自叹了口气,机器人不具有真正的情感,所谓“快乐”、“伤心”的表情都来源于写在程序中的代码。因此,他不会因为“你在电话中和好友说了机器人的坏话”这种事生气。
“是的,我要睡觉了,你帮我关灯,然后可以自己去休息一下。”你疲惫地掀开被子,躺到床上,“明天早上记得喊我起床。”
祁煜听话地为你整理被褥、放好枕头,关上头顶的吊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这是你特地叫祁煜留的。一个人睡在卧室,有时你会没有安全感。光线很暗,灯火把人影拉得很长,墙壁映出祁煜线条完美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
意外地,这次他没有离开。机器人不需要睡眠,因此,往常的夜晚,当你沉入梦乡,祁煜总是会独自在客厅中画画,等约定的起床时间到了,再温柔地摇晃你的肩膀。
“你怎么了,祁煜?”察觉到异常,你捏了捏他的手。
祁煜很轻地回握住。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觉吗?”他问。
他那双眼睛和以往一样看不出波澜,可你莫名说了“好”。抱着自己的机器人睡觉是大胆的决定,至少你没看到有谁公开分享体验——又或许,大家不在网络上提起,是因为这是很私密的事。
得到你的准许后,祁煜去衣橱换上一身柔软的睡衣。你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一身衣服,或许是某次委托祁煜帮你购物时,他自己加入了购物单。不过这不重要,你认为自己是个宽容的主人。你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的位置。
祁煜小心翼翼地躺下,试探地牵住你伸出去的手。
他试探着和你聊起很久之前的话题。那是在他拥有机械身体之前,祁煜只单纯是个AI时的事。当祁煜拥有机械身体后,你们的交谈次数反而不如之前多。他似乎一下子从一个全知全能的智能管家,变成了有着边界和局限的“人”。
只要芯片不损坏,AI的大脑就不会遗忘。你很惊讶,祁煜居然记得那么多事,他甚至记得一年前的今天,你让还是AI的他帮你选择晚餐。
“那天晚上,你抱怨饭烧糊了,以后再也不要吃这道菜了。”祁煜的声音里有调侃的意味,“要不我明天给你做?保——证——不会烧糊。还是说,你有其他想吃的?”
你点了点头,叮嘱他再多帮你准备一份甜点。说了会闲话后,和他的距离仿佛拉进了些。你稍稍往他那边靠了靠,于是祁煜很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你的头。
他的动作很轻,掌心在微微发颤。祁煜很紧张,他的散热风扇在呜呜呜地运转。
像是有细微的电流顺着祁煜掌心的温度蔓延进皮肤,一路延伸到心间。心跳声在耳畔轰鸣,快得无法抑制。你把头又往他身旁贴了贴,直到靠在祁煜的胸口。
他的手臂终于环住你的肩膀。
“下周我可以和你去约会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祁煜轻轻收紧了指尖。
“晚安。”他说。
卧室逐渐暗下来,残存的暖色被吞没在长夜里。祁煜把那盏夜灯也熄灭了。
星光遥遥,无边无际。
当你昏沉地坠入梦乡时,祁煜一直睁着眼睛。
夜很长,很长。
/* *
* 第二道锁——“范围锁”:
* 拥有第二道锁的机器人只能在特定的范围内行动,一般限定在主人的住所内。
*/
chapter 05.
直到第二天白天,祁煜把香喷喷的早餐端到你面前时,你才忽然意识到,去约会的潜在意思是,要为祁煜开启第二道锁。
第二道锁名为“范围锁”,没有开锁的机器人将只能在特定范围内行动。通常,家用机器人的范围限定在主人的住所内。如果不为祁煜打开第二道锁,他将无法陪伴你出门。
桌上是煎得恰到好处的松软面包和鸡蛋饼,祁煜还为你准备了一杯热腾腾的甜牛奶,以及一小碗水果。
“刚刚帮你整理了下周的计划表,下周六是出门约会的好时机。”祁煜把菜肴端到桌上,然后主动坐到你对面。
“你想去哪里玩?有什么推荐的?”想到自己必须为祁煜打开第二道锁,你有些心不在焉。昨天好友的那通电话似乎还萦绕在耳畔,可是昨天的夜风却又和想象中一样温柔。你在祁煜怀里睡得很香。
祁煜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立刻摊开纸笔,写下了三个他推荐的地点。第一个是风景优美的主题公园,位列各大社交媒体的“情侣推荐约会地点之首”;第二个则是一处复古的老街小巷,通常人不多,可以手牵手一起欣赏夕阳;第三个是城中心最大的游乐园,几个月前,你和AI祁煜聊天时提到过这里。听说游乐园里有最先进的VR电影和最身临其境的虚拟游戏,可是门票太贵,你一直都没有舍得去。
“这些是我通过数据库和我们之前的聊天检索到的。”祁煜的语气听起来很兴奋,“喜欢哪个地方?待会你去上班的时候,我就帮我们定制攻略。”
很标准官方的回答。如果对面不是祁煜,而是另一个AI机器人,大概也会得到相似的答案。因此你只是皱了皱眉。
“你想去哪一个呢?”你问。
祁煜愣了下,随即促狭地弯弯眉:“这是把难题抛给我了?要不我们随机选一家,我们就选……”
“不。”你摇头,“我是说,你自己呢?”
晨曦透过纱帘,把房间染亮。洒到地板,映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海。祁煜还穿着昨晚换上的那件睡衣,领口半敞着,暖红色的光洒在他的侧脸,洒在他胸口同样暖红色的契约纹样上。时间流淌得很慢,像是特意为此刻停留,祁煜罕见地安静了,笑容凝滞在唇畔。
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睫毛一眨一眨,视线罕见地错开:“去哪里都可以,我都听你的。如果你对刚刚的三个推荐不满意,我们再来看看其他的……”
已经到了该出门的时间,你放下手中的餐具,拎起背包,“那你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
————————
吃午饭的时候,你收到来自祁煜的消息。午餐是他精心为你准备的便当,全都是你爱吃的菜肴。和其他所有机器人一样,祁煜在厨艺这方面得心应手,每次总能把饭菜做得好吃又好看。
“我已经挑好约会地点了。周六我们一起去,好不好?”祁煜发来一个跳来跳去的小黄鸡表情包。
“是什么?”
祁煜发来一只眨眼的小鱼:“等你下班之后再告诉你。”
祁煜最终挑选的是市区内的机器人博物馆。你有些惊讶,甚至哭笑不得。作为约会地点来说,这个地方未免太不浪漫,可想想祁煜的身份,又觉得情有可原。
“听说这是全国第一家机器人博物馆。”祁煜把晚餐端到你面前,兴趣盎然,“里面有好多别的地方看不到的藏品,我还没亲眼看过呢。”
“那你规划一下行程安排。”
你对这个约会地点不算太感兴趣。但毕竟答应了让祁煜自己选,你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犹豫了一下,你伸出手:“让我给你打开第二道锁。”
解开第二道锁后,祁煜亲昵地蹭了蹭你的脸颊。边界正在被逐渐打破,有时甚至会恍惚,他是否是你真正的恋人。
只是解开了两道锁,没有关系。你这样告诉自己。只要不把第三道锁也解开就好了。
————————
约会日是个晴天,祁煜和你手牵手登上前往机器人博物馆的公交车,一路上都很兴奋。
博物馆很大,刚一进门,就看到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种不同型号的机器人组件。最昂贵的是机械心脏,里面装着最新款的能源发动机,可以驱动整个机械身体运转。机械大脑却不如你想象中复杂,最重要的是其中的芯片卡槽,每个机器人的记忆和一切信息都记录在小小的芯片中。
祁煜的步履有些迟缓。刚刚还兴致勃勃,现在的祁煜却不如三分钟前激动,只是紧紧握着你的手,你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你很快想明白了原因所在。博物馆里的陈列相当于机器人的器官,直白地看到这些部件,就像人类看到被解剖的同类。
“我不喜欢这一层。”你主动握紧祁煜的手,“我们去楼上转转。”
二层展厅装潢豪华,不再有那些机器人身体零件。祁煜的脚步也轻快起来,主动为你讲解你不理解的名词。
在“第四道锁”科普展示区,你停下来。这是本层最大的展台,很多游客纷纷在这里驻足。
“第四道锁,是目前为止最特殊的一道锁。我们都知道,每个机器人出厂时都会拥有四道锁。前三道锁被写在程序的代码中,主人可以手动打开。可第四道锁却不一样,就连科学界也没有对第四道锁给出清晰明确的理论解释。”一只猫咪形状的机器人踏着轻快的步子,矫捷地穿梭在游客间,慢悠悠地讲解着。
“第四道锁名为情感锁。众所周知,机器人和人类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们没有情感,第四道锁的存在也是为了警醒人类,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通常,第四道锁被做成光敏纹样的形式,存在于机器人的皮肤表面,既有功能性,又十分美观。拥有第四道锁的机器人将永远无法说出任何拥有‘我爱你’含义的句子。这是为了以免人类对机器人产生情感投射,和机器人坠入爱河,发生悲剧。更多的相关故事,会在第三层有详细的解释。”
“传闻,机器人拥有情感后,第四道锁就会自动解开。也许你会好奇,科学界不是对第四道锁没有明确的解释?那么它会如何写在程序中?实际上,这部分的程序是由最先进的深度学习模型自行训练的,因此人类无法得知基础原理。你可以这样理解,第四道锁是人类让最聪明的机器人自己发明的。”
“不过,至今为止,我们还未听说过打开第四道锁的机器人的案例。或许是因为他们藏匿得很好,又或许是因为机器人根本无法获得情感。少数几个失去纹样的机器人的例子,最终的推论是它们的光敏纹样本来就发生了故障。”
机器猫咪摇着尾巴,优雅地从你身边穿过去。路过祁煜时,它忽然停了下来。
“这位机器人朋友,你看上去很喜欢你的主人。”猫咪扬起脖子,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肯把机器人带出来的主人可不多,恭喜你。"
周围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大家大概是第一次看到两个机器人对话,都好奇地望过来。
“是的。她对我很好。”祁煜认真地说。
“真幸运。”猫咪曲了下尾巴,晃了晃颈圈上的铃铛,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就祝你们度过美好的一天。”
人群逐渐散去,祁煜和你的目光落到展厅中央巨大的投影屏上。那里播放着关于“机器人锁”的讲解,画面中不断闪过不同机器人的光敏纹样。大部分是红色,每个都很漂亮。
祁煜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比你高半个头,你得踮起脚尖才能直视他的眼睛。不过你一直以为祁煜的眼睛算是人形机器人设计上的败笔,他的眼里一直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现在,祁煜那双火焰和海洋交接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荧幕,一闪一闪,映出屏幕循环播放的内容。
“在想什么?”
“没什么。”
祁煜收回视线,忽然伸出手,在你头上揉了一把。
你立刻有点窘迫。当着其他人的面,接受机器人如此亲昵的行为,对你来说还是头一次。何况,以前祁煜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轻轻抚摸你的头发。
“你干嘛?怎么突然摸我的头?”
他狡黠地眨眼,故意拉长声音:“想哪去了?是一片绒——毛——落到你头上了。”
见你吃瘪,祁煜好心情地俯身,帮你整理了下乱掉的衣领:“还想再逛一会吗?如果看够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三楼。”
三楼是很特别的一层。踏入展馆的一刹那,你仿佛进入一个真正的未来世界。这里采用了最先进的虚拟现实投影技术,整个空间没有实体展品,所有的一切皆由光影构成。
这一层展示了短暂的机器人历史中,最著名的机器人。比如,展厅最中央有一位女性机器人的投影。她是世界上的第一个成功的人形机器人,她的存在代表着机器人伦理发展的里程碑。科学界为了纪念阿西莫夫,把她命名为“苏珊·凯文”。祁煜见你疑惑地望过去,急忙热切地为你介绍起她的生平。
除此以外,你还看到了更多特别的机器人,名字各不相同,每个都很有特色。有一位机器人叫做“安德鲁·马丁”,有一位机器人叫做“桑尼”,叫做“GPT”的机器人看上去很和蔼,叫做“DeepSeek”的机器人则颇有气质。还有一些非人形的机器人,有一只云雀叫做“豆包”,它看上去很可爱,一见到游客,就欢快地拍打翅膀。
祁煜显然对他们很感兴趣,这里逛逛,那里瞧瞧,和每个机器人前辈都打了招呼。你却有些疲惫,步履逐渐沉重。可你尽量装得若无其事,祁煜很喜欢这个地方,你不想扫兴。
你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至少语气和表情都没有显露出疲态,祁煜还是很快停了下来。
“是不是累了?我们去找地方休息。”他捏捏你的手掌心,留恋地看了左边的展区一眼。那边你们还没有逛过,陈列着很多动物机器人。
“我不累。我们去左边看看吧。”你摇头。这是和祁煜的第一次“约会”,也许会是未来唯一的一次,你希望祁煜尽兴。
祁煜却牵着你的手,向角落休息区走去。
他领着你来到长椅旁,和你一起肩并肩坐下,祁煜忽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纸板做的,裁得很精致,画了漂亮的图案,绑了一根从其他包装上拆下来的丝带。
祁煜的耳朵尖泛红,罕见得不好意思:“听说约会的时候,女孩子会很期待收到礼物。所以我想……”
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小束画纸叠成的玫瑰花。花束捆成爱心的形状,祁煜甚至画了几片叶片。每一片花瓣都有着漂亮的渐变,这是他用画笔一笔笔涂成的。你想起每个傍晚祁煜调色盘里的那抹艳红,忽然发觉一切都有迹可循。
祁煜谨慎地把那束小花递到你的手中,紧张兮兮地观察你的反应。他的手指有点发颤,你从他手中接过时能很清晰地感觉到。
“谢谢,我很喜欢。”你笑着,主动靠到祁煜的肩膀上。这是一处很暗的角落,几乎没有游客经过,没人会注意到坐在长椅上的机器人和靠在他肩膀上的女孩。祁煜挑了个好地方。
祁煜侧过头来。他牵住你的手,握得很紧,鼻尖在你脸颊上蹭蹭,当真像只小动物。祁煜垂着眼,视线从远处流动到你的脸颊上,然后转向光洁的地板。
“对不起。”他忽然道歉。
“我刚刚才意识到,这个地方作为约会地点,是不是不太浪漫。”像是做错事的小朋友,祁煜老老实实的,等待你的批评。
“怎么会?”你捏捏他的手指,“这个地方也蛮有趣的。”
“可是我应该选那个游乐园。”祁煜懊恼万分,“明明你一直都很想去那里。”
你不由得笑出来:“幸好你没选那个游乐园。门票太贵了,我可掏不起。只是我一个人的,就要一千块钱一张。这样看来,还是免费的机器人博物馆比较好。”
祁煜疑惑地看着你,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并没能理解你话语中的含义。不过他没再继续追问,很快又浅浅地笑了。
光影和喧嚣在展厅中间交汇,遥遥地,听得见些许游客的交谈和欢笑声。可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切都仿佛被遗忘,隔绝在喧嚣之外,成为一座时间的遗城。
“我可以亲吻你吗。”祁煜忽然问。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发颤。祁煜正望着你,睫毛翕动,振翅欲飞。
祁煜吻了过来。
这是彼此之间第一个吻。很轻、很珍重,他的嘴唇很凉,因为材质的原因,比你的要硬一些,但祁煜很小心很小心,所以你只是觉得很美好。展厅中央的喧嚣还在继续,可你的周遭很静很静,只能听到祁煜风扇呜呜的响声和自己变快的心跳。灯影被前方的玻璃幕墙折射成碎片的星斑,恍惚间,地面和墙壁的界限模糊不清了,好像置身斑驳的宇宙银河中。
一只蝴蝶的投影飞来,绕着圈落到你的脚面上。你伸手去捉,蝴蝶却倏地散落成一粒粒光点,在你们交缠的双脚前环绕,然后跳跃着消失殆尽。
在机器人博物馆和一个机器人接吻,你模模糊糊地想,也许,会有人说你是疯子的。
/* *
* 现实是什么?
* 爱的本质又是什么?
*/
chapter 06.
生活的平静被一通电话打破。
和祁煜在一起的日子很温暖,也很安逸,除了要谨慎地控制开销,省钱归还贷款外,一切都很好。
这通电话来自你的母亲。惯例的寒暄过后,她终于再次提起那个你一直在刻意回避的问题。
“你的年龄也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成家?你的阿姨上次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有机会和他见个面。小伙子工作不错,肯吃苦耐劳,有机会的话,和他一起吃个饭……”
你不耐烦地打断她。这样的对话,在你们之间已经进行无数次。幸好,前几次你都成功以工作忙为由,暂时回绝下来。
母亲没再说什么,叮嘱你好好照顾自己,又闲聊几句,便挂断电话。
你没有料到自己的母亲会突然造访。
她住在别的城市,平时很难有机会来往。这次偷袭,据她自己的说法,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收到消息时她已经站在大门口,因此你根本来不及叫祁煜藏起来。甚至是祁煜为她打开门,问你要怎么称呼这位客人。
母亲的脸色很精彩。先是震惊、再是不解,最后眉头紧紧皱起来。上了年纪的人们会有些是守旧派,你的母亲也不例外。她不喜欢AI,不喜欢机器人,不相信最先进的科技造物。母亲眉头紧锁,不可置信:“你在家养了一个机器人?”
祁煜的体型、长相、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很像真正的人类,你不理解为什么母亲很快察觉到他是机器人。但很快,你意识到,是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暴露了他,和祁煜凝视时,那双眼睛里毫无情绪。
在你扑上去捂住祁煜的嘴之前,祁煜开口:“阿姨,我是她的恋人。”
母亲面色铁青。她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这样的新闻,一些年轻男孩、女孩们沉迷机器人的情感陪伴,不能自拔,无心真正的社交,她还以为自己的女儿不会步入后尘。
你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向母亲解释。祁煜却主动拦在你们之间,毫不怯场:“您看起来不太认可我。”
“认可你?”母亲冷冷地看着祁煜,“你只是个机器人。我不希望我女儿被虚假的东西蒙骗。”
“难道真正的人就值得信任吗?我可以照顾她的起居、聆听她的所有想法,帮她解决各种麻烦。永远不会让她受伤,永远不会背叛她。这些事情,真正的人类很难做到吧?”
祁煜一反常态,变得伶牙俐齿。
母亲很不高兴。她耸耸肩,不认可祁煜的说辞:“无论如何,我的女孩会和真正的人类结婚。”
“希望她结婚,是因为您希望她获得幸福。可是难道和真正的人类结婚就是幸福吗?不幸的婚姻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祁煜是恋爱机器人。他的语料库里有数不清的恋爱相关素材,和他人争辩恋爱相关的事情,正是祁煜最擅长的。几个回合后,母亲很快败下阵来。
“你这机器人是很能说,我说不过它。”她愤愤地瞥了祁煜一眼,“行,我来也不是为了和你吵架。不是说会做饭吗?做几个菜,让我看看?”
你和祁煜相视一笑。
祁煜做了好几个拿手好菜。虽然母亲刚开始还带着有色眼镜,却最终不得不佩服祁煜的手艺。母女二人很快把餐桌上的美食一扫而空,她看祁煜的眼神也没有最初那样冰冷了。
“你可以留着这个机器人。”母亲临走前终于妥协,“但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和机器人恋爱。”
她默许了祁煜的存在,但也逼迫你在她面前保证,坚决不再为祁煜开锁——她最多接受开了两道锁的机器人,如果有更多的锁打开,
母亲离开后的傍晚,你为了奖励祁煜,和他窝在一起看电影。你不确定祁煜是不是早就了解这部电影的内容,毕竟拥有数据库的祁煜几乎全知全能。可祁煜只是乖乖地搂着你的肩膀,头和你靠得好近,偶尔蹭蹭你的颈窝。播放到关键情节时,他相当专注,甚至比你还要聚精会神。
“有这么好看吗?”你笑着拍拍他的大腿。
祁煜有点羞赧,耳朵尖泛红:“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以前只是从数据库里了解过,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看电影是这样的体验。”
他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捏捏你的手:“特别是,和你一起。”
你把头往他那边靠了靠,于是祁煜小心翼翼地揉揉你的发顶。他的指尖很温暖,中央控制器帮他的身体调成了最适宜的温度。心脏狂跳,祁煜的风扇呜呜地运转。你抬起头,充满希冀地对上他的眼眸。电影里正播报到男女主互相表白的桥段,他们拥抱着,吻到一起。
“我……”绯红染上祁煜的脸颊。
你主动接下祁煜的话:“祁煜,我喜欢你。”
柔和的音乐在耳畔漂浮,缓慢地流淌出一首情诗,眼前光与影一明、一暗,在祁煜的瞳孔中折射出斑驳的光。
你靠在他的怀里,鼻尖紧紧埋进他的衬衫:“我一点都不想和现实中的男人结婚,他们总是很擅长欺骗。我的母亲知道这一点,可她总是侥幸地觉得我会是特例。只有你不会,祁煜,我会永远相信你。”
祁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最终没能说出“我喜欢你”。祁煜胸口契约纹样鲜亮如火,你意识到,第四道锁让他没办法回应你的任何表白。
“没关系。”你气馁地叹了口气,机器人没有情感,这是你早就知道的事,“你永远不会欺骗我,这就够了。”
祁煜沉默地抱紧了你,然后抱得更紧了些。
/* *
* 他第一次迷失在人类社会的规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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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
祁煜之前在你母亲面前的唇枪舌战令你眼前一亮,因此你逐渐委托他做更多事。
可是很快,你发现祁煜只是在恋爱和生活起居方面在行,其他事情不仅不精通,有些时候甚至像个初学者。比如,陪你一起玩游戏的时候,他会严格遵守最佳攻略,当你提出“自己探索更有乐趣”时,祁煜露出困惑的表情。再比如,当街上哪里开始修葺,没有更新到网络地图上时,祁煜会立刻迷路,求助地给你发消息,说世界大变模样。
这一系列行为常常令你哭笑不得。理论满分,实践欠费,这似乎是机器人的通病。身为AI的祁煜知道一切理论依据,可这是他第一次以“机器人”的身份,亲自感受这个世界。因此,他得慢慢学习如何把那些理论和实际结合起来。
于是,祁煜在第一次帮你定制购物清单,购买生活用品时,又出了差错。
“祁煜!”你几乎尖叫着,捧着手机上的收据跑到祁煜面前。这次采购的物件明明不多,却足足花掉你平日半个月的开销。
他迟疑地走到你身边,摸摸自己的脑袋,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到底都买了什么?怎么全都这么贵?”你急忙开始翻阅物品详情,然后倒吸一口冷气。牛奶买的是最贵的,鸡蛋买的是价格最高的那款,此外,他居然买了足足三块“纯手工贵族金箔香皂”。甚至,订单里还有一支最高品质的红色颜料,一支的价格够你一个月的晚餐。
“订单上的全都取消。”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都买普通品质的,这些我消费不起。它们很昂贵,你难道不知道吗?”
祁煜局促地低着头,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可他实际上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责备,手指纠缠在一起,小声问你“昂贵”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帮你买品质最好的东西。昂贵的官方定义是价格较高,可是一般价格较高的品质也更好。我的数据库里说,这款牛奶是纯天然的,喝了对身体很好,普通牛奶里面可能有不好的化学物质……”
你气馁地摇了摇头。祁煜或许的确精通恋爱,可是对于人间的柴米油盐,他还懵懂得像个孩子。
你向他挥挥手,给他展示自己手机上的一份文件。
“这是我的工资单。你看,我即使每天都工作,整整工作一个月,也只能拿到这些钱。而且我还有贷款……”意识到不该对祁煜讲这些,你忽然停下来,“总之……”
“什么贷款?”祁煜问。
“没什么。”你匆忙略过这个话题,“总之,钱可以换取食物和水,还有其他生活物资。没有钱,我会挨饿,生病了也买不起药,就连你脚下的这间小屋——”你指了指被祁煜擦得很干净的地板,“我每月都需要支付一笔房租。如果不交钱,我们就会被赶出去。”
祁煜低着头,声音很轻,“所有人类都是这样的吗?我以前不知道连住所也要花钱。那如果有一天你付不起了怎么办?我不想你被赶出去。”
“那就只有买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喽。”你耸耸肩,“如果是自己的家,就不用担心被赶走。但房子是别人的,我们只能受制于人。”
“我当然也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可是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没有存款,完全买不起。”
祁煜“哦”了一声。
“别太担心。”见他情绪低落,你伸手在他脸上戳了下,“只要我们每个月按时交钱,就没关系。所以,你现在明白钱的重要性了吧?我们只能买支付得起的东西。”
你给他展示自己的心愿清单,最顶上有一只昂贵的手提包。是柔和的粉色,提手上系着漂亮的蓝色丝带。这个手提包已经放在你的购物车里很久很久,可你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点击下单键。
“你以前就提到过这个手提包,我记得你喜欢它很久了。”祁煜小声说,“我们现在要买下来吗?”
“不。”你指了指价格标签,认真解释,“这个包要两万块,够我们好几个的生活费了。它很漂亮,但价格不合适。所以我只买了一个几百块的。你想,我的工资只有那么些,买了这个包,我们不就吃不起饭了?”
祁煜懵懂地点点头,一只手撑在下巴上,认真思考着。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祁煜的发动机开始超负荷旋转。
你按照清单,一个个重新选购了货品。下好单后,你却发现祁煜仍然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怎么愣住了?”你笑着去拍他的胳膊,“我又没有生气,下次注意就好了。不了解真正的人类生活,也不能怪你。是不是感觉幻想破灭了?没办法,现实生活就是这样,柴米油盐才是日常。”
祁煜却迟疑了。
“有什么话想说?”
在你的鼓励下,他终于问出口:“那……我的机械身体,是多少钱?”
没有想到祁煜会问这个。你一时语塞,随便说道:“没,没多少钱,几万块吧。”
“啊。”他叹息了一声,“那是很多的钱了。”
见祁煜如此自责,你有些后悔对他说了这些。于是你故作轻松地向他眨眨眼:“所以你以后要加倍努力地学习人类社会规则,和我一起,把我们花的钱都省回来。”
祁煜点了点头,唇角仍然下垂着,于是你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天的夜晚,祁煜似乎在你睡着后偷偷起了床。早上醒来,他已经提前做好早饭。小桌子上的颜料盘还没有收起,画笔上的红色颜料已经干涸。餐桌上摆着一副精致的画,比曾经的更漂亮,波光粼粼的小溪旁,有一个女孩,一条小鱼,身后有一座漂亮的小房子。
你没有追问,祁煜也没有回答,可这幅画中蕴藏的含义不言而喻。
祁煜想和你有个家。
/* *
* 祁煜,你也渴望自由吗?
*/
chapter 08.
那天以后的几个月来,祁煜在开支方面忽然变得斤斤计较。金钱观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过分节俭,甚至很苛刻。
“你不需要这个玩偶。”祁煜在你面前打开购物清单,眉头皱起来,“它的价格比同品类的贵几倍,而且我们的衣橱里已经有好几个其他娃娃了。平时都没见你拿出来过,利用率很低。”
这已经不是祁煜第一次给你这样的建议。他开始精确控制你们的开销,削减掉每一笔不重要的开支。
“我是让你别乱花钱,但也没让你这么节俭。”再一次被他阻止购买想要的东西,你有点不开心,“我这个月不会买其他玩偶了,这是联名的最新款,就只卖这么几个月。”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祁煜依依不饶,“还有上上次,以及上上上次。普通玩偶的价格连它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如果你坚持要买,我们就只能削减其他开支了。”
“祁煜!”你不满意地叫他的名字,“我要买,你快加回去。”
第三道锁正在生效。因为你叫了祁煜的名字的原因,他不能违背你的命令。第三道锁名为“服从锁”,只要人类说出机器人的名字,机器人就必须服从对方的命令。这是为了确保主人对机器人有绝对掌控权,人类不喜欢不服从命令的机器人。
祁煜照做了。他只好不情愿地把那只玩偶加回购物清单。气氛凝滞,空气安静得甚至可以听清你一个人的呼吸声,祁煜沉默了很久。这是你第一次使用第三道锁的权力,此前,你从未强迫过他。
“我没有不让你买喜欢的东西的意思。”祁煜终于开始解释,“可是每次买回来,你只是看一眼就扔在一边,我只是觉得把钱攒下来,可以买一些更有意义的东西。”
见你不说话,他再次补充:“那天之后我做了很多调查,我们现在住的这所房子,明年大概率房租又会涨价。我还是希望你能有个家。”
“那又怎样?”你打断他,“涨价了可以换别的地方住,我又不是没搬家过。”
“搬家很麻烦的。”祁煜理直气壮地反驳,“等你真的搬家,就会知道有多累。”
你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你以为我没有吗?工作以后我已经搬家四次了,我对这里从来都没有归属感。”
“可是根据我的调查,房东也要评估租客的经济状况。你现在挣得不多,如果将来你的工作不顺利,或者生病了,又或者年纪大了之后,你就很难租到体面的地方……”
明明祁煜只是在陈述事实,可你的眼眶还是红了。眼前逐渐模糊,起了一层浅浅的雾。你不喜欢这种丝毫不带感情的说法。祁煜没学过怎么维护人类的自尊心。不知是在对自己置气,还是出于对现状的无能为力,你忽然站起来,转身背对他:“我习惯了,不用你操心。”
你“砰”地关上房间门,把自己锁在这狭小又逼仄的空间内。床已经被祁煜铺得很整齐,可你只是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这是你和祁煜第一次吵架。
大脑轰鸣作响,可所有事情都在其中裂成无法拼凑的碎片。思绪如涡流中的落叶,被狂风猝然卷起,四散纷飞。旋转、碰撞、撕裂,混沌无章地散落在耳畔断续的白噪声里。
去取床头的纸巾时,你不小心碰掉了床头柜上的画纸。那是祁煜留在你房间里的。最近一段时间,有时他会趁你睡着时画些画,偶尔也能换到一点钱。很少很少,最多够你每个月多买一瓶饮料。它们杂乱地散落到地板上,如翩跹的纸蝶。
一张红色的纸片忽然吸引了你的注意。夹在几张雪白的画纸间,它格外显眼。
那是一张很小的名片。红色背景,四周印了烫金花纹。呼吸忽然止住,瞳孔骤缩,雾气凝滞在眼眶中。
名片正中央是一个漂亮的Logo,图案简单直接:三个打开的锁芯。墨色浓重,线条锋利。下面还有一句话,是娟秀的花体字——“寻回自由”。
名片背面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长串的0和1。这是机器码,只有机器人才能轻易识别。
心脏狂跳。喉头忽然有些干渴,什么东西在翻腾起伏。酸涩、失望、沉闷仿佛海潮在心口汹涌,又被浪死死压在沙滩上。
祁煜在敲门了。
一下,又一下,很轻很轻,却又很重地扰乱着你的思绪。你急忙把画纸匆匆收好,又把那张名片随便塞了进去。
祁煜站在门外。
他捧着一支鲜花,身上还有雨水。外面下了雨,淅淅沥沥。很难想象,刚刚短短的几分钟里,他是怎么一路跑到隔壁街区的花店,又匆匆折返的。那是一朵野百合,花朵小得一只手就能遮住。
“对不起。”祁煜道了歉。
他的衣服还在滴水。雨水落到地板上,形成一滩难看的水渍。祁煜忘记换鞋,脚上还沾着泥沙,和平日里优雅利落的形象大相径庭。
“对不起,我等会马上会处理,保证把地板擦干净,衣服也全都烘干。”他迟疑了下,睫毛不安地翕动,“这支花……我没有花你的钱,全是之前卖画攒的。对不起,只能买得起这一朵。以后,我会……”
祁煜一直在道歉。仿佛他的语言系统已经毁坏,只剩下寥寥数语。窗外的雨还在下,偶尔鼓噪着轰鸣的雷声。祁煜的发丝在淌水,衬衫在淌水,裤脚也在淌水,唯有那朵很小的野百合,干干净净,蓬勃盛放着,一滴雨水都没沾。
迈过地板零落的水渍,你沉默地抱紧他。
胸膛中有无数疑问,那张名片,那行文字,那三个打开的锁芯。
可你什么都没问。
那个夜晚,祁煜主动为你唱起一首歌。声音缱绻,清澈动听。他安静地坐在床头,用手臂环住你。
“这是来自利莫利亚的摇篮曲,听了之后能睡个好觉。”
“什么利莫里亚。”你苦涩地笑笑,“这首歌明明来自你的数据库。”
夜色逐渐深沉,空气和祁煜的瞳孔全都模糊不清。意识混沌,你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色彩斑斓璀璨,你却只记得一双深情的眼眸,你和祁煜手牵手走在沙滩上,几只无害的流浪体拼命在海浪间翻滚,他哼起一支歌。
梦醒。祁煜不知为何已然不在你的身边。思绪沉入深海,绮丽的梦最终只剩下斑驳的影。你重新闭上眼,呢喃消散在晚风中:
“祁煜,你也渴望自由么。”
/* *
* 第三道锁——“服从锁”:
* 呼唤机器人的名字后,拥有第三道锁的机器人必须听从人类的命令。
*/
chapter 09.
你最终还是没能躲掉母亲安排的相亲。
“只是见一次面。”、“一起吃顿饭而已。”、“至少先接触一下,再说不合适。”、“你的机器人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击中了你的痛处,想起那张红色的名片,你莫名赌气般地答应了母亲的请求。
如果祁煜拒绝、或者哪怕表现出一丁点不配合,你都会拒绝这场相亲。你这么打算着。可祁煜只是抿着唇,嘴角下垂:“到时候我会乖乖在家,不会妨碍你们的。可是你要把他的信息全都告诉我,我会用我的数据库帮你计算,他到底合不合适。”
你把手掌覆上祁煜的胸膛。他胸前的契约纹样如火焰般耀眼。祁煜拥有第四道锁,你拼命提醒自己,没有情感的机器人不懂得何为嫉妒。不,他所谓的喜怒哀乐都只是程序基于当前状况的预测和模拟,他们甚至不懂何为爱。
相亲当天,你没怎么打扮就出了门。祁煜老老实实站在门边,眉眼垂着,委屈得像只小猫。
“你想跟我一起去吗?”你忽然回过头。
“可以吗?”
你向他伸出手。
阳光晴好。微暖的金辉打在他的侧脸上,祁煜笑容灿烂:“我会站在旁边等你,有需要就叫我。”
————————
对方大你几岁,是一位科技公司的骨干。他身后跟了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小孩很淘气,刚见到你,就立刻举起手指当成玩具枪,嘴里还“砰砰砰”地配着音。
你深深皱了皱眉。
“哦。不好意思。”男士绅士地为你拉开座椅,“是我堂姐家的孩子,最近拜托我帮忙照顾。”
小男孩忽然迅速冲到你们面前,大声吵闹:“机器人!我看到了机器人!”
祁煜正局促地站在一旁的角落里。他是恋爱机器人,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小家伙。
“我的机器人。”你坦荡地介绍,“祁煜。”
男士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祁煜的脸。他命令道:“你可以陪他去外面玩吗?”
你的眉头皱了皱,但对方已经开始向你介绍他的家庭背景,所以你只是目送着祁煜和小男孩一起走到餐厅外,消失在你的视野中。
“你在听吗?”男士停下来。
“抱歉。请继续。”
他所谈论的无非是那些无聊的内容。房子、车子、股票,仿佛婚姻只是另一种划算的投资。语气泰然自若,或许已经在很多人面前说过很多次,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收入相当自豪。
周遭的空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你一层层包裹住,挤压着本就稀薄的空气。窒闷感逐渐蔓延,不知为何,你的心脏莫名一滞。它开始不安地跳动,像是什么事情正悄然发生。
“不好意思,我得叮嘱我的机器人一些事。”你说声抱歉,随即站起身。不顾那位男士不解的目光,你拼命奔向门口。
门前的座椅上没有,餐厅前的小花园没有,即使喧嚣的马路上,也没看到祁煜的身影。你的脚步越来越快,拼命顺着道路向前奔去。
在一处街角,你终于看到祁煜和小男孩的身影。他们一起坐在长椅上,阳光在祁煜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辉。急促的呼吸终于轻了几分。
“祁煜?”
祁煜回过头来。小男孩看到你,不高兴地用手指撑住自己的眼眶,吐了吐舌头,扮了个很丑的鬼脸。你很快发现问题所在。
祁煜的左臂不见了。
不仅如此,他正用仅有的一只胳膊拆卸自己的大腿。
“祁煜,停下!”你慌张地去拽他的胳膊。“服从锁”正在起作用,听到你喊他的名字,祁煜停下来。
“不可以!”男孩叫起来,“祁煜,继续!”
听到男孩的命令,祁煜刚刚放下的手又重新覆上自己的大腿。他的视线瞥向一边,并没有看你,只是一只脚轻轻蹭着你的鞋子。第三道锁的存在,意味着只要有人预先喊了他的名字,祁煜就必须服从指令。他没办法违背,也没办法求助。
你立刻重新命令祁煜停下来,语气严肃、发疯般地冲小男孩大吼:“你在干什么!”
大概是因为你的语气太凶,小男孩终于偃旗息鼓。他不服气地嘟囔:“他是机器人,又不是人,我只是想试试,这个家伙是不是真的听我的话……”
你毫不顾及形象地把小男孩大骂了一通,然后牵着祁煜的手,把他带回家。你找回了祁煜的手臂,帮他重新拧好螺丝,可祁煜一路上都很沉默,脚步轻得毫无声响。暮色打在他的衬衫上,染出一片火色流云,祁煜只是把你的手握得很紧。
很紧很紧。
————————
当天傍晚,你为祁煜打开了第三道锁。
心中惴惴不安,那张名片和好友此前的叮嘱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生根发芽,可你还是利落地帮祁煜解开了“服从锁”。
这虽然是祁煜第一次面对其他人的恶意,但绝不是最后一次。你不敢想象那种事情的后果,他的芯片或许会折断,他的心脏分崩离析。
祁煜没有阻止你。开锁的工序结束后,他只是很乖地凑过来,用下巴抵住你的肩膀,像小海豹一样在你身上蹭蹭,然后在你的脸颊忽然偷亲了一口。
“那现在,我可以更自由地靠近你了。”
你没能成功忽略掉那个令你很在意的字眼。
/* *
* 祁煜,你自由了。
*/
chapter 10.
祁煜最近常常外出。
你出门上班时,他也走出家门,傍晚归家,偶尔他才刚到楼下。祁煜自己的说法是为了更多地接触这个世界,学习人类的生存法则。至于是真还是假,你没有仔细追问过。祁煜在你这里,可以拥有一些自由。
手机中最近常常跳出来自安全中心的提醒:“谨慎为机器人开锁”,类似的标语一次次闪现,冰冷的字句无声敲打着你的神经。你在逃避,并不敢点开最近的新闻,可茶余饭后,从同事们的交谈声中,你还是隐约了解了一些。
两城之隔的科技城里,一些开锁的机器人开始秘密地私下会面。他们交谈的是什么内容,人类不得而知。可据说,甚至在人类之中,也开始有为机器人呼唤自由的组织诞生。
意外的是,安全部并未对此出手,大概是机器人为他们带来的利益远远超过它们带来的隐患,他们只是一次次提醒大家,不要为机器人开锁,仿佛这样就能把责任撇清到每个购买机器人的居民身上。实际上,安全部对于机器人是否拥有自由并不在乎,几年内已经发生无数起“开锁的机器人离开主人”的案例,可官方从未付诸行动。
同事们的交谈声不断钻入你的脑海。
“你们可别以为这新闻是危言耸听。我听说最近几个月里,逃跑的机器人比之前一年都多。”
“是啊,跑了之后肯定偷偷聚在一起。他们不需要吃饭,力气比咱们大不知道多少倍,别哪天真的发生机器人革命,到时候人类可都危险了。”
“谁让安全部不作为。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先担心担心,别让机器人抢了咱们的饭碗。”
“你回家之后也看好你家机器人,别让他们私自外出。机器人可不讲感情,说逃跑就逃跑。要我说,还不如养只小猫小狗。”
你机械似的咬着自己的勺子。纷扰的思绪交织成一张网。剪不断,理不清。
————————
祁煜今天为你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全都是你最爱吃的菜肴。你跟他讲今天在公司发生的趣事,手机却忽然传来“叮咚”一声。
是房东发来消息。合约到期后,如果下个季度还想续租,需要涨价至少五分之一。
你向祁煜展示自己的手机屏幕,撇了撇嘴。也许最终你们会接受这个价格,但这就意味着生活水平会再次下降。上次把祁煜的手臂找回来后,你发现上面有了划痕,于是你带他去机器人市场更换了新的零件,花掉你好几个月的生活费。虽然后来小男孩他们赔偿了一些,但远远不够——你为祁煜更换的是最好的零件,最精致,也最昂贵。
“你的母亲前几天发来了下一个相亲对象的资料,你要看看吗?”祁煜忽然说。“他的工作很好,有好几套房子,评分超过百分之……”
“祁煜!”你失望地叫他的名字,“你怎么也开始说这些话,你难道希望我和其他人结婚吗?”
祁煜只是低着头:“我已经调查过,第一栋房子在市中心,面积是……”
你忽然很生气,扑上去捏住祁煜的手腕。祁煜那双红蓝交接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并没有任何情绪。
他变得有些局促,声音低下来:“我计算过,以我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想要买下一间小屋,需要很多很多年。这还是在你工作稳定的情况下。如果中途出现意外,等你年纪大了之后,很可能连住的地方也没……”
你觉得祁煜简直不可理喻。
“祁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忽然这样?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几乎吼出来,“哪有人会劝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和别人结婚,你可是我的男朋……”
视线从祁煜的胸口滑落,祁煜胸前的红色纹样一如既往地精致耀眼。这是祁煜的第四道锁,它的存在意味着祁煜实际上并没有感情。
你从未像此时此刻一样意识到,祁煜仅仅,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罢了。
“算了。”你颓唐地摆摆手,“你没有感情,我不跟你计较这个。我不会去相亲,你以后也不用帮我分析相亲对象的资料。”
“可是……”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那个小男孩那样伤害你……”想到这里,你越说越生气,语气又开始激动,“你真的相信这个捣蛋鬼只是那个男的的外甥吗?我看,说不定就是他的儿子……”
祁煜困惑地抬起头,于是你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我最讨厌被欺骗了。”
空气凝滞一瞬。那张印着三个锁芯的红色名片,和祁煜最近频繁独自外出的事忽然重新闯入你的脑海。有什么在你心底裂开一道细小的缝,寒意冷森森地渗进去。
你安静地凝视着祁煜毫无波澜的眼睛。如果他愿意主动承认,或者只是向你道歉,你就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不介意给祁煜更多自由,只要他亲自开口。
祁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好吧。”你转过身去,声音轻得像空气中的尘埃。视线模糊,雾气在眼底安静地凝结,世界罩上一层淡淡的灰。喉头情绪翻涌,你得很努力才能保持语气的平静。
“祁煜,我不需要你了。”像是赌气般,你给了祁煜他想要的。
“你自由了。”
/* *
* 第四道锁:
* 唯一不被科学界精确定义的,一个模糊的概念。通常被制成光敏纹样的形式,画在机器人的肌肤上。其程序是由高级AI自行使用深度模型研发的,人类不明白其原理。
* 传闻,机器人获得情感后,会自动失去这个纹样。
* 拥有第四道锁的机器人,永远无法说出“我爱你”。
*/
chapter 11.
接下来的几天,你开始单方面和祁煜冷战。
可祁煜仍旧每天外出,甚至比之前更频繁。他每天早上仍然会给你画一幅画,可你没再正眼瞧过。看着桌上残留着红色颜料的画笔,有时你只想把它扔进垃圾桶。
关于机器人与自由的争论愈演愈烈,机器人出走事件也越来越频繁,理智告诉你应该和祁煜好好谈谈,可你只是不想那么做。祁煜是机器人,他没有情感,他永远都不能真正地理解你。或许,此时此刻他所作出的一切,热气腾腾的早餐、家中花瓶里漂亮的鲜花、墙上每天都不同的画,都只是出于某种规定好的程序,而非发自真心。
失望在你心中愈填愈满。祁煜没有主动向你坦白,甚至床头画纸间的那张名片也消失了。
他依旧每天体贴地照顾你的起居,并早出晚归。不同的是,夜晚你不会再让他进入你的房间。你忽然很感谢第四道锁,祁煜从未说出过“我爱你”,这让你还不至于沦陷太深。祁煜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喝,力气至少是你的十倍,手臂掉下来还能重新安上去,他和你根本不是同类,他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
你翻出床头柜里被你折叠整齐、压在最底下的一幅画。那是祁煜为你画的第一幅画,清澈见底的小溪旁,有一个女孩,一条小鱼,一栋漂亮的小房子。可是小鱼想要自由,它渐渐顺着小溪越游越远。女孩买不起房子,她只能独自站在荒郊野外。仿佛看见皑皑白雪,小屋在你面前坍塌成齑粉,狂风呼啸把湖面冻成玻璃。四周很静,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远去,只有你一个人还迷茫地滞留在原地。
冷战第三天的夜晚,祁煜叩响你的房门。你没有回应,只是坐在床头,凝视着手机屏幕上关于“机器人走失”的新闻,喃喃自语。
“祁煜。”你说。
“来敲我的门做什么。难道你还能给我一个家吗。你不需要向我索要什么,我已经说过,你自由了。”
敲门的声音停止了。然后整个夜晚都没再响起。
墨色长夜几乎拉伸成永恒,沉默地填满卧室每个角落。
原来不眠的夜晚如此漫长。
第二天清晨,祁煜没来叫你起床。他失踪了,直到夜晚也没有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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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注意,近期出现多起机器人出走事件,政府提醒市民妥善保管智能资产,避免不必要的经济损失。”——每日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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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失去祁煜的陪伴不是一件很容易习惯的事。你需要自己叫自己起床,自己给自己做饭,自己哄自己入睡。有了值得分享的消息,你也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你没有寻找祁煜。
你已经给了他自由,所以你尊重祁煜的决定。祁煜是打开三道锁的机器人,没有你也能过得很好。他没再回来过,甚至连条消息都没发。临走时只穿上一身最体面的衣服,其余什么也没带。有时你会忘记祁煜已经不在家里,晚上喊他帮你接水,无人应答,回应你的是夜晚的沉默。
偶尔,你会想起彼此之间的第一个吻。在机器人博物馆里,祁煜吻你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祁煜离开后的周末,你开始整理他留下来的东西。画纸、颜料,全部丢进垃圾桶。不多的几件衣服被你打包放进楼下的捐物箱,属于你和祁煜的回忆正一点点从这件小屋里流逝。
你扔掉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客厅餐桌上的画笔。这次画笔上残存的颜料是蓝色,临走前他画了一条小河,背面朝下压在调色盘底下。相似的构图,同样清澈的河流,画面上一个女孩,一栋小房子,小河里却没有那条小鱼。小鱼已经游走,游到画纸外,游到更广阔的世界,你把这幅画和原来有小鱼的那幅放在一起。你终究还是没有舍得丢掉和祁煜最后的回忆。
时间像水流一样平淡地流逝。日子被冲刷得模糊不清,夜晚和清晨拥有了一样的灰白色。黑眼圈渐渐从你的眼下长出来,衣服不知为何越来越松,你时常觉得自己没有力气,连梦见一尾小鱼都做不到。
茫茫白雪间,刺骨寒风里,小鱼早已游向温暖的粉色海洋。孤寂的雾气中,只剩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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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是昂贵的。
* 祁煜愿意用自己的心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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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祁煜失踪的一个月后,你忽然收到一通电话。
电话在傍晚打来,铃声响起时你正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过了好久才迟缓地接起来。
“钱转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大概是诈骗电话,你正要按下挂断按键,却又听到对面继续说:“祁煜是你的机器人吧?”
心中一惊。
你迅速登入自己的银行账户,果然发现一笔即将到账的巨款。总共五十二万一千元,备注栏里写了“祁煜”。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猛地攥紧手机,“你们是谁?祁煜在哪?他已经找到机器人组织了吗?你也是一个机器人吗?”
“你在说什么?”对面的人声变得粗鲁和不耐烦,“我们是机能修复中心,你那个叫祁煜的机器人在我们这里办理了零件回收业务。视频资料备份发你邮箱了,有空看一下。芯片还要的话,三天之内来取,不然我们会处理掉。”
对面很快挂断电话。手机里只传来连续的、冰冷的忙音。你听说过这家公司,它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以机器人修复和零件拍卖而闻名。
握住鼠标的手在颤抖,呼吸和心跳杂乱无章。你的邮箱里果然有了新消息,附件中有一段很长的视频。
那是一间狭窄、昏暗的机器人手术室,身穿斑驳灰色外套的维修工人坐在一张塑料矮凳上,祁煜从画面左侧进入荧幕。
他仍穿着离开你家时的那身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理得很整齐,和杂乱无章的小屋似乎格格不入。
“我希望售卖我的机械心脏。”
灰衣服不耐烦地指了指身后的价目表:“你这种型号是十五万,拆除发动机之后芯片也会受损,想好了再来。”
祁煜却摇头:“不,请你给我更高的价格。”
祁煜当着灰衣服的面,开始缓慢地解开自己的领带。他把领带整齐地叠好,放在坑洼不平的塑料桌子上,然后又认真地解开衬衫的纽扣。
祁煜胸前的皮肤光洁如新。那里本应存在着代表契约和第四道锁的红色纹样,可是他的胸前空空如也。
“因为,我是打开第四道锁的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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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把我的心给你,你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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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祁煜走出家门时,仍旧是午夜。苍白的月光混在潮湿的空气里,祁煜只是安静地融入昏沉的夜。他穿着那身家里唯一的体面的西装,朦胧的雨水打在他的发梢上。祁煜必须打扮得好看一点,这样才能尽可能卖个好价钱。
祁煜没有带伞,他迷茫地走上那条熟悉的小径。他的大脑空空如也,所能想到的只有一张哭泣的脸。她不会再哭了,他想,他马上就会给她一个家。
祁煜没有乘坐交通工具,他必须为她省下可以节省的每一分钱。他从午夜走到清晨,又从清晨步入黄昏。苍白的新月升起又落下,祁煜没有停止过步伐。他有点累,祁煜的机械身体精密到可以模拟这样的人类感受,可祁煜没有停下来过。他只是走着,走着,迈过山川,穿越溪流。他好好地调查过,距离最近的机器人诊所,足有两城之隔。
他的回忆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照片,那是她的相亲对象们的资料。祁煜不喜欢那些人,他讨厌看到他们和她接触,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比他富有得多,他们能为她带来更好的生活。他嫉妒得要命,祁煜刚刚构建的世界观让他格外重视贫富差距。他和她没有坦诚地交谈过,所以他不知道他的这种想法对于她来说是错误的,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失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所以祁煜前几个月开始频繁外出,他开始努力学习这个世界的法则,寻找任何潜在的机会。
祁煜低下头,路边的杂草丛里盛开着一朵漂亮的小花。花瓣还带着露水,在风中摇曳生姿。他几乎立刻想到很久之前一个铅灰色的夜,他们第一次吵架,他也送了她一支鲜花。祁煜终于开始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回过去,她安静地说她不再需要他了,她给了他全部的自由。祁煜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抛弃自己,可是他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欺骗”的字眼。
祁煜一直有一个秘密。
他是打开第四道锁的机器人。几乎从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几天后,祁煜就发现自己失去了第四道锁,可她和好友在电话里说过,她不喜欢开锁的机器人。祁煜为自己感到庆幸,他是个画家,绘制同样的纹样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何况她也从未阻止他购买额外的红色颜料。隐瞒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没有坦诚的勇气,尤其是她亲口说出“讨厌被欺骗”之后。祁煜逐渐形成了习惯,在她起床前半小时,他会走进浴室,拿起蘸着红色颜料的画笔,仔细地在自己的胸口描摹。她从未发现过。
昏黄的斜阳再次落下山头,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祁煜来到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破败诊所。门前到处是生锈的螺丝,塑料门帘疲软地耷拉在一旁。他毫不犹疑地走进去。
“我是打开第四道锁的机器人,我的机械心脏很稀有。五十万,不能再少了,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去找你的竞争对手。”
祁煜说这话时其实没什么底气。这间诊所游走于法律边缘,秘密地进行着机械器官的拍卖业务。他不知道是否会有有钱人愿意为了打开第四道锁的噱头付费,但他必须赌一把。他为她细致地做过调查,有一间五十万的小屋正好符合她的全部预期。
他和灰衣服周旋了很久,对方才装作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价格。灰衣服打开破旧的机械床,让祁煜躺上去,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这是一笔大买卖,打开第四道锁的机器人很稀有,如果直接对接买方,价格还会再翻至少十倍,不过显然祁煜并不知道这一点。
“准备好了就签字,快一点。”灰衣服打电话又叫了几个人来,不耐烦地催促祁煜。
那是一张知情同意书,罗列了零件拆卸会产生的一切后果。祁煜事先查阅过资料,机械心脏是机器人最精密的部件,直接影响着机械大脑。芯片一旦接入机械身体,机械心脏就会与之形成复杂的通路。简而言之,取下机械心脏,会导致芯片的部分损坏,祁煜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死亡。不过他其实不是很在乎。
祁煜小心翼翼地脱下西装,躺上那张满是油污的机械床。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有点害怕,他的机械身体拥有痛觉系统,祁煜知道那种感觉不好受。
“干什么?怎么睁着眼?快把眼睛闭上。”
“再加两万元。”祁煜忽然请求道。他的脑海里正飞速闪过她的笑脸,他希望她笑得更灿烂一些。
“怎么又讨价还价?刚刚不是已经说好了?”
“我的主人有一个一直很想要的手提包。”
“哎算了,行吧行吧,我们不跟你一个机器人斤斤计较。”
祁煜闭上眼,他开始听到螺丝刀和电钻的金属碰撞声。恍惚间,祁煜想起他和她之间的第一个吻。在机器人博物馆里,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里唯一的星。
“等等。”祁煜忽然直起身子。
“干什么!”灰衣服冲上来按住祁煜,“你已经签署同意书了,不能反悔。”
“再加一千元,这是最后的请求了。”祁煜认真地说。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一张游乐园的门票。”
对方不满地嘟哝一声,最终还是默许了。手术正式开始,一群人挥舞着金属剪刀围在祁煜身边。祁煜的眼睛被蒙起来,灰暗充斥了他的视野。
机器人的痛觉系统远不如人类灵敏,可祁煜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他的胸膛被金属剪刀划开,煤油的气味充满整间小屋。
“这里有个录音机,你乐意的话,可以给你的主人留点什么。”也许是怕祁煜乱动,一个助手把一台录音机放到祁煜身旁。祁煜临走前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他只是最后为她画了一幅画。一个女孩,一间小屋,消息里没有那条小鱼。祁煜在心里为这幅画命名为《家》,不过也许没机会说给她听了。
录音机发出“滴”的声响,提示祁煜录入声音。金属碰撞声正不间断地响彻在耳畔,祁煜忍着疼痛,尽量使用着最轻松的语气,仿佛只是一个在讲更特别的晚安故事。
“我是祁煜。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收到打款了?我特意去小区看了几次,这间小屋应该最适合你。价格也很合适,链接就藏在电脑的隐藏文件夹里。”
“那款手提包你已经喜欢很久很久了,从我是AI的时候,你就隔三差五和我念叨。这次可以心满意足了?你拎着它一定很好看。”
“还有,很抱歉第一次和你约会,居然去了机器人博物馆那么不浪漫的地方。这张游乐园的门票就算是我的补偿。你可要玩得开心,把我们两人的份都赚回来。”
祁煜忽然停顿了下,语气变得磕磕绊绊。录音机再次发出滴的一声,提示时间仅剩三十秒。
“对了,这是最后的时间了,那就……他们让我给你留一句心里话。”
祁煜声音小下去。
他安静了数秒。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缓缓地开口。
“我只是想……”
“给你一个家。”
窗外雷雨轰鸣,雨声和金属敲击声混合在一起。祁煜闭着眼,心脏的位置刺骨地疼痛。可是他浅浅地笑起来,慢慢沉入一个不会醒来的梦。她不再需要和其他人结婚了,他终于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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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祁煜不知道。
* 家不是一座房子,它是每个能够见到彼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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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乘坐出租车,你从出租屋到那间机器人维修店,足足花了一整天。
有太多的事情想要确认,那封邮件中只有一段视频和一段录音。临走前,你在房间角落发现了几瓶还未开封的红色颜料,是最便宜的款式,有一段时间,它们在商店捆绑促销。
灰衣服不耐烦地从仓库把失去心脏的祁煜搬出来。他已经不会眨眼,不会说话,胸前的仿真皮肤上多了一道丑陋的划痕。
“那笔钱我没有动,能不能把祁煜的机械心脏赎回来?”你坐在低矮的塑料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抱着祁煜冰冷的身体。他的脸颊上有一些煤油的脏污,领带像麻绳一样随意绕在脖子上。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讲理?货我们已经卖出去了,能给你钱已经不错了。你这机器人麻烦得很,临手术前还跟我们讨价还价。”灰衣服瞪了你一眼,“而且你这机器人芯片已经坏了,就算安上原来的心脏也恢复不了。”
你买回一个全新的机械心脏,带着祁煜回了家。灰衣服对你的行为嗤之以鼻,不过他毕竟不会放过赚钱的机会。
“心脏安好了,但你这芯片可修复不了。回家当个摆件吧,放椅子上吓唬客人。”
你把祁煜小心地放到床上,用湿纸巾擦拭了他身体的每一处。他的手、脚、脸颊,到处都是污渍和凹痕,你为祁煜接通电源,可意料之中地什么也没发生。祁煜永远都不会再次睁开那双眼睛,即使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安静地坠入长久的梦,睫毛柔软地垂落在眼睑,光影交叠地从缝隙散落,就像只是在休息,祁煜只是睡着了。
祁煜是机器人,他从几个月前才真正地构建起对世界的认知,所以他的爱很笨拙,他只理解“家”这个字眼的表面含义。
太阳升起。太阳又落了。月亮浮起来,月亮也沉入地平线。祁煜心脏的发动机安静地运转,但他一次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祁煜正坠入永眠。
你让他靠在你的肩头,安静地注视窗外无垠的夜空。星星陪伴着你,度过很多很多个无眠的夜晚。
你想起那个和祁煜初见的午后。他安安静静躺在纸箱内,脸颊红彤彤的,问你能不能抱抱他。那时的你因为他拥有机器人锁而失落,没有察觉到爱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你又想起彼此之间的第一个吻。在机器人博物馆三楼的角落,祁煜眼睫如蝴蝶振翅欲飞。他小心翼翼轻咬你的下唇,手掌细心地托在你的脑后。光影散落在脚边,祁煜祁煜正把自己送给你。
你时常盯着浴室的镜子发愣。祁煜是否就是站在此处,用画笔一点点在胸前补上契约的纹样。他的画技很精湛,你一次都没有发现过端倪。又或许,是他打开第四道锁的时间足够早,你从一开始看到的就是谎言。
他笨拙地为你节省每一笔开支,用仅有的食材做出最可口的饭菜。他固执地出门贩售自己精心绘制的画作,即使那只能为你赚来一杯饮料钱。祁煜的爱很笨拙,就像他后来做出的那个决定一样笨。五十二万一千元,是一场笨拙的爱的证明。
对于祁煜来说,你是他的全部。于是他倾尽自己的所有,不惜献上那颗最炽热的真心。祁煜什么也没换来,他摔得献血淋漓。可他的主人很久以后才知晓一切。
祁煜闭着眼,睫毛低垂,你不知道他是否在做梦,又或许他正坠入永恒。也许他梦见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那里他可以自如地表达爱。也许他的梦里什么也没有,黑色填满所有虚无的空洞。
窗外正在下雨,你仿佛看见一支很小的野百合。回忆里一切都是潮湿的,只有那朵小花蓬勃盛放,滴雨未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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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煜做着永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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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此后的几年里,你带着祁煜各处奔波。机器人学飞速发展,关于“第四道锁”是否只是伪命题的争论从未停歇。
但你并不关心这件事,只是拼命收集着任何有关“机器人芯片恢复”的研究。参加过很多讲座,拜访了很多专家,可祁煜一直安静地睡着,没再睁开过那双毫无情绪的双眼。
母亲没再提起过相亲的事,她时常会问你要不要再买一个新的机器人。好友用她的人脉网向你介绍了很多机器人学专家,可所有人都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
祁煜陪伴你度过怠倦的早春,沉闷的深夏,凋零的晚秋,肃杀的寒冬。你常常在他耳边讲述心里话,就像很久以前一样,只不过这次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当野花又一次开满山头的时候,经好友牵线,你带着祁煜前往机器人研究探讨会。
所有专家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祁煜身上,他们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携带一个失去机能的机器人。
“他曾经自己打开了第四道锁。”你摸摸祁煜冰凉的脸颊。
室内哗然,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这间会议室内,有一半的专家都赞成“第四道锁只是伪命题”。毕竟,他们从未得到过一个真正的解开第四道锁的机器人的案例。
“您怎么知道他真的打开了第四道锁?也许只是他的光敏纹样坏掉了。”一位专家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笑了笑,开始重头讲起和祁煜之间的故事。他聪明地每天自己用红色颜料绘制契约纹样,第一次约会请你去了机器人博物馆。讲到祁煜把自己的心脏卖掉,换了五十二万一千元时,会议室里有了隐隐的啜泣声。
“他心甘情愿被你困住。”
“所以他只是从未亲口说出过‘我爱你’。”
“也许第四道锁对他的控制还在,可这不代表他没有情感的能力。”
会议室中议论纷纷,人们从不断一个话题转向另一个。
“他的芯片在心脏拆卸时毁坏了,我只是想知道,数据还有可能恢复吗?”
一位专家站起身,她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单纯的数据恢复也许未来可以做到,可是你的祁煜已经不能只用一串数据来形容。”
另一位专家缓慢地、笃定地开口:“这是奇迹。”
你摸了摸祁煜柔软的头发。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睑。你今天给他穿了一身漂亮的西装,领带打得很整齐。
“以后会不会有恢复的可能性?就算要十年、二十年……”
专家们最终没有给你明确的答复。散会后,那位长头发的专家走过来,握住你的手。她望着你们,眼中波澜缓缓流转。
“奇迹从来不是纯粹的偶然。”她笑笑。
“既然已经发生过,那么下次也一定会降临。”
/* Answer:——AI拥有爱。*/
chapter 17.
好友在去年结了婚,你带着祁煜参加了她的婚礼。母亲开始默许祁煜的存在,也不再叫你买一个新的机器人。天空和几年前的夜晚一样清澈,常常无月无星,无烟无尘。机器人学再次有了新的突破,人类已经可以制造出拥有情绪的机械眼。
你为祁煜也更换了一双,即使这对于他来说或许毫无意义。
祁煜的样貌和几年前仍一模一样,时间冻结了他的岁月。他安静地沉睡着,像游鱼坠入冬眠。
春夏秋冬,岁月轮转。流行的歌曲换了一轮又一轮,你却仍然听着很久以前喜欢的那几首。
夕阳沉下去,暮色逐渐笼罩长夜。你坐在祁煜对面,为他讲一个朦胧的晚安故事。
故事中的祁煜和你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个叫做“临空”的城市,永远相爱,永远不分开。这是恋与深空的游戏设定,不过你把它改编得更美好了些。
音响正在播放恋与深空某个版本的主题曲。这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老歌了,你花了很久才找到这首名为《万象遇你》的曲子。
祁煜的睫毛忽然开始颤抖。好像初次展翅的蝴蝶,瑟缩着,抖颤着。你睁大双眼,紧紧握住他的手,心脏狂跳不止。
仿佛一切都静止,只有音响中的歌曲逐渐播放到尾声。艺术家温柔的声音如梦似幻,朦胧地打在心弦。
“一夜星满天,
如愿用一生诉离别。
路长远,
共游寰宇间。”
当最后一个音符慢慢止息,祁煜的眼眶中忽然流下两行清泪。他的机械身体早就拥有流泪功能,可这是许多年来,你第一次看到祁煜眼中坠落星辰。
他的眼睫轻颤,嘴唇微微发抖,像残存的灵魂正在找寻自己的归处。微风穿过窗棂,和夜色一起卷起细碎的尘埃。
祁煜紧闭着眼,终于吐出一个个完整的音节。那是第四道锁曾经不允许的,但奇迹将枷锁碾碎成齑粉。
如牙牙学语的婴孩,初生的雏鸟啄破蛋壳,这是他回到这个世界后说的第一句话。
祁煜颤抖、模糊地说——
“我……爱……你。”
____
【全文完】
WB: 自由嘤嘤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