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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哪吒向来是不太在意自己的样貌的，也一直对此没什么概念。但在殷夫人翻看他儿时相册感叹男大十八变的时候，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小时候那模样……多少是有些寒碜了。
小时候他性格顽劣，暴戾放纵。明明爸妈都是警察，自己却跟个混世魔王似的，陈塘关的小孩见了他就如惊弓之鸟望风而逃，也就敖丙不怕他和他玩。如今想来，那不算讨喜的样貌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只是爸妈定然是不会说自己半句不好的，敖丙又是个对他滤镜有十米厚的，哪吒在小时候还真就没听到过多少对自己外貌的负面评价。别人私底下怎么议论的他不清楚，反正自从有人喊他丑八怪被他揍得当场回家找妈后，再也没人在他面前提这一茬。
要说完全不在意这事吧，那也不太可能，毕竟人总是要面子的。揍完人后哪吒转头就问敖丙觉得自己怎么样，敖丙自然是一脸坚定地说他很好很好。至于前面那串让人轻微心梗的虽然但是，谁在乎？
好吧，现在想起来是有点在乎。
“敖丙，”哪吒歪头枕着手臂，用笔敲了敲课桌，“我帅吗？”
“嗯？”敖丙笔尖微顿，不知道他又是整的哪一出，“很帅啊。”
“身形如何？”哪吒直起身，屈肘撑着课桌。他的校服纽扣从来不会乖乖扣到最上面那颗，松垮的领口随着他动作敞得更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自然是……”敖丙斟酌片刻，“高大威猛。”
“那……”哪吒勾起嘴角，眼睛微微眯起，藏着一丝狡黠，“有没有眼眶发黑鼻孔朝天还缺了颗牙？”
敖丙恍然大悟，原来是翻旧账来了。
“你现在鼻挺如峰齿如编贝，黑眼圈……少熬点夜，但难以掩盖你的飒爽英姿。”笔尖在纸上洇出墨点，敖丙收起笔，转头对上哪吒的目光，眼中泛起笑意，“再说你从小就善良勇敢，又有运动细胞，是以前那些看轻你的人以貌取人有眼无珠，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很好啊。”
“也、也没那么好吧，要是让别人听到多不好意思。”敖丙的话有时让他难以招架，例如现在。哪吒耳尖泛红眼神游移，扫过摊开的课本随便指了道题，试图转移话题，“这、这个题……上节课我好像没听明白，你再给我讲讲呗。”
敖丙看他装模作样，笑了笑，也没戳破。
样貌是长开了，这容易害羞的性子倒是没变。
1.
这种事哪吒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放心上，转头就抛之脑后，倒是敖丙被勾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二人相识太久，哪吒小时候那样貌早就在敖丙脑海里根深蒂固。再说哪吒小时候发育慢，两人明明同龄，看起来却像比敖丙小了个一岁半岁。加上敖丙性格沉稳，心里总是下意识把哪吒当弟弟看待，以至于这些年来竟是没怎么注意过他身高抽条、骨相长开带来的变化。如今被他一问，敖丙方才惊觉现在的哪吒可以说是帅气逼人，甚至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既然如此，那自己往日那种相处方式……怕是有些不妥，该收敛些才好。
俗话说，事不过三。因此哪吒在敖丙第三次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距离后，少见地对他摆起了脸色。
“你是不是在躲我？”哪吒问。
“我……没有吧。”敖丙有点心虚。
“你有。”哪吒拧着眉，猛地凑近，“好几次我想抱你都被躲开了。”
哪吒的气息扑面而来，敖丙下意识想往后退，又不想坐实了躲他的罪名，生生停在了原地。距离太近，敖丙第一次仔细端详哪吒长开后的眉眼，却发觉每一处都恰好合他心意，连那嚣张神情都恰到好处。这一认知让他心跳乱了几拍，莫名生出丝燥意。
“我就是……”敖丙深呼吸，试图冷静，“这大庭广众的……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长大了抱不得了？”哪吒声音带了点委屈， “小爷我就乐意和你贴着，不成啊？”
见他这样，敖丙有些心疼，想再解释些什么，还没张口就被来人打断。
“成……”
哪吒闻声大喜，八爪鱼似地挂到了敖丙身上，而后才意识到这声音好像过于沧桑。
“成何体统！”申公豹怒吼，“还不、不进去上课！”
被哪吒这么一闹，虽说敖丙有时仍会有些难为情，但也没再拒绝过哪吒的肢体接触，这事也该翻篇了。
可哪吒还是觉得敖丙不对劲，这几天怎么都是自己上赶着贴一块，这人主动进行的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拍拍他肩，碰个手都像触了电，整得他像……强抢良家妇男？
“吒儿，你和敖丙是不是闹别扭了？”殷夫人问，“这两天放学怎么都没来咱家玩？”
“没欺负人家吧？”李靖也问。
看吧，连爸妈都觉得他们生分了，而且谁欺负谁啊。
“不是，他爸来接他了，我就没叫他。”哪吒闷闷不乐。
假的，他只是在校门口跟敖丙说拜拜下周见，结果人就真走了，也没约他周末出去玩！
“臭小子，还说没有。看你这两天脸色臭的，凶死人了。”殷夫人往他肩上一拍，“还是小时候可爱。”
哈哈，他小时候个头矮小仪态懒散样貌丑陋鼻孔朝天眼圈发黑还缺颗牙，可爱个屁。
现在估计也没好到哪去，敖丙那天也就哄哄他罢了，毕竟问完之后人就变得奇奇怪怪的，还说什么现在这样不好，怕不是长大后反应过来开始嫌弃他了。
那他也不要和敖丙天下第一好了！
2.
恭喜哪吒在不搭理敖丙挑战中取得了一节课的好成绩。
要不是在上课时间，还说不准能不能撑过一节课。
敖丙周末就感觉哪吒有点不太对劲，到了学校更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但要真不找他说话了，又隔没一会就自以为隐蔽地在旁边偷瞄自己。
同样的，事不过三，哪吒在第三次偷瞄的时候被敖丙当场抓包。
两人在悠扬的下课铃声中对视。
搁以前吧，他两这么盯着对方老半天的挺正常，压根不算个事。但最近敖丙有点奇怪，哪吒又想起他那句这样不好，顿时觉得也有点不太对劲，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在哪吒要撑不住的时候，敖丙先开了口：“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哪吒垂下眼，撇了撇嘴：“……明明是你在和我保持距离。”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敖丙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是哪吒长大了自己还像对小孩那样对待他有失体统？只是哪吒的气息总害得他面红心跳他不知如何是好？这也太奇怪了。
“只是不自在罢了。”哪吒自顾自地替他补全了没说完的话，故作无谓地扯了扯嘴角，却转头悄然红了眼眶，“说什么现在这样不好……不就发现我没那么好开始嫌弃了呗，直说不就得了，小爷又不稀罕。”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敖丙听见这话，心下焦急，也顾不得什么克己守礼，伸手抓着哪吒小臂，把人扳向自己， “我真的觉得你很好很好啊，怎么会嫌弃你。”
“真的没有讨厌我？”哪吒抬眼看他，眼底还闪着点泪光。
“当然是真的。”敖丙心里叹口气，手顺着小臂滑下，扣在哪吒手腕，而后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冰蓝的眼中映出一抹焰色，“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最喜欢你了。”
罢了，敖丙压下心中那团纷乱的思绪，顺其自然吧。
敖丙体温偏低，哪吒夏天总喜欢搂着他，凉凉的很舒服。可刚刚被手指抚过的皮肤却莫名有些发烫，一路烧到了耳根。平时总挂在嘴边的喜欢此时却暧昧不清地黏在喉咙，有些说不出口。最后哪吒偏了偏头，避开对视的目光，小声嘟囔：“我也最喜欢你。”
完了，这下自己也不对劲了。
3.
明明以前两人都没少说过喜欢，毕竟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互相表达喜爱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可是这次，敖丙那句喜欢却像是烙在了脑子里，时不时在耳边打转。
好像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啊……怎么感觉哪里不太一样？也许是敖丙这次的眼神比认真？不过他眼睛真好看，像两颗蓝宝石，睫毛也好长……说起来他从小就很好看，第一次见面看人长头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公主，结果因为这个打了一架……
“哪吒？哪吒！”有人在喊他名字。
“啊，怎么了？”哪吒猛然回神。
“你脸怎么这么红？”敖丙神色担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没没没……我就、就……就是有点热，嗯，有点热。”哪吒感觉自己像是申公豹附体，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过敖丙的手好舒服，要是再贴一会就好了……他的手也好好看，骨节分明，像玉雕的……
敖丙收拾好书包，回头看他一脸又要神游天外的样子，无奈地敲了敲桌子：“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放学回家了。”
“……没，就是发呆。”哪吒摸摸鼻子，心说了句想你为什么这么好看，“你今天……要不要来我家？我上课没听懂，你教教我。”
话一出口哪吒就感觉不对，怎么又是这种蹩脚而拙劣的借口，而且什么时候让敖丙来自己家还要理由了。
自己怎么也变得奇奇怪怪的。
“好啊。”好在敖丙没多说什么，笑着答应了。
还没进门哪吒就扯着嗓子喊上了：“爸——妈——我带敖丙回来啦——”
“叔叔阿姨好。”敖丙依旧是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李靖点点头，殷夫人笑着招呼：“敖丙来啦？等会吃饭，要是饿了就先吃点小零食，吒儿上周还专门给你买了罐海盐棒棒糖呢，结果你一直没过来。”
“……我才没有！是小爷我自己想吃！”哪吒嘴硬。
“那怎么包装都没开过？舍不得啊？”殷夫人揶揄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哪吒抓狂：“啊啊啊妈你认真做饭别说话了！”
敖丙失笑，拿了根棒棒糖含着，鼓着一边腮帮子问哪吒：“你要吃吗？”
“你给我拿。”哪吒说。
敖丙应声好，又拿了一根，剥了包装递到他嘴边。
哪吒犹豫片刻，扣住敖丙手腕，低头就着他的手含住了糖。
“……挺好吃的。”哪吒舌头裹着糖，声音含糊。
海盐味的气息交缠，敖丙数着他低垂的眼睫，喉结微动：“嗯，你喜欢就好。”
“咳。”李靖一声低咳如若惊雷平地起。哪吒急忙撒手，叼住糖就要起身。敖丙一时紧张，下意识把手上的棍子捏的更紧。结果就是哪吒的牙硌了上去，酸爽无比，眼泪都快给他疼下来了。
敖丙赶紧松手：“对不起对不起，你还好吗？”
哪吒皱着脸，泪眼婆娑，艰难地挤出一句没事。
“来吃饭啦——”这场兵荒马乱在殷夫人的呼唤中结束。
刚放下筷子，哪吒就拉着人进了房间。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喊敖丙过来的理由，摊开课本让人给他讲题。
“这个公式……”敖丙声音温润，讲起题来逻辑清晰又浅显易懂，但今天哪吒没听进去。课上教的他听懂了，那不过是个邀请敖丙的借口。
哪吒单手支着脑袋，侧头看着敖丙，用目光描摹他的侧脸。平日垂在两鬓的长发被撩到耳后，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墨影，冰蓝的眼中淌着细碎的粼光。敖丙还在尽职尽责给他讲解，哪吒半句没进耳朵，盯着那开合的双唇，心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他的嘴巴是不是海盐味的？
“哪吒，”过于热切的目光还是被敖丙察觉，他发现这人根本就没在听，转头无奈地看着哪吒，“你一直看我干嘛？”
“看你好看。”哪吒脱口而出。
敖丙一愣，下意识回了一句：“你也很好看。”
这下哪吒也愣住了。
两人回神。哪吒回头盯着课本，扯了扯领子，一片绯色从脖颈洇开，染上锁骨。敖丙低头反复整理草稿，挂在耳后的鬓发不知何时散落下来，遮住眼角那抹春色。
银白月色洒在窗台，敖丙望了眼天色，余光瞥见自家轿车，开口道：“时间不早了，司机好像在外面等我。我……就先回去了，不然我爸该着急了。”
“啊……对，是有点晚了。”哪吒附和，起身帮忙收拾东西，有些不舍，“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嗯，明天见。”敖丙勾勾他的手指，笑着和他道别。
4.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早起的闹钟比催命铃还要无情。哪吒挣扎着摸过手机，关掉闹铃，看到屏幕上浮着一条微信通知。他点开微信，看到置顶的海螺头像右上角飘着个红点。
A海盐小饼干：隔壁市有个慈善晚宴，我家集团有赞助，爸爸说带我来认个脸，今天就不去学校了，明天见。[比心.jpg]
藕霸：晚宴为什么不能上完课再去！[猫猫大哭.gif]
A海盐小饼干：那样有点来不及，姑姑也说好久没见让我早点过去。别哭，明天我就回来了。[猫猫抱抱.jpg]
藕霸：好吧。[委屈.jpg]
A海盐小饼干：[摸头.gif]
敖丙不在，上学就失去了意义。哪吒和爸妈嚷嚷着要请假，但没能编出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恹着脸去了学校。
敖丙走的第一节课，想他。
敖丙走的第二节课，想他想他。
敖丙走的第三节课，想他想他想他。
敖丙走的第四节课，哪吒摸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你到了吗？
“可算是到了。”敖闰捧着敖丙的脸揉搓，“都长这么大了，快让姑姑玩玩。”
“姑姑吼。”敖丙艰难地打了个招呼。
敖闰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撒了手，望向他身后问：“李家那小子呢？没跟着来？这么稀奇？”
“呵，”敖光冷哼一声，“他来干嘛？”
“大哥，”敖闰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这玩棒打鸳鸯这套呢。”
“姑姑，今天要上课，我请假来的。”敖丙无奈地解释，开口却是有些底气不足，“而且……我和哪吒不是那种关系。”
敖闰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勾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听见提示音响，敖丙和两个叔叔打过招呼，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待着，点开微信回复：到了有一会了。
哪吒秒回：你在干嘛？
敖丙如实报备：刚刚和家人聊天，等会中午先一块吃个饭，好久没见了。
哪吒刚想回复，敖丙又发了一条过来：你怎么回这么快？现在不是上课么？
这次好一会才收到哪吒回复：想你了呗。
敖丙抿唇，耳尖浮出一抹淡粉。文字在对话框中删删改改，最后回了一句：好好听课，我也想你。
哪吒看着这条消息傻乐，一根粉笔从讲台飞来，被他条件反射躲开。
哪吒抬头，太乙拿教鞭指了他一下：“下课来趟办公室噻。”
下课铃响，哪吒双手插兜，跟着太乙进了办公室，懒洋洋地靠在桌边。
“站没站相！”太乙一拍桌子，“要我给你整把椅子坐嗦？”
“不劳烦。”哪吒也没客气，自己拖了张椅子和他面对面坐下。
太乙深吸口气，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没得人替：“你个娃儿，今天啷个这么不专心？敖丙不在害相思喽嗦？都快高三了哈，想没想过考啥子大学嘛？”
“有啥好听的，反正又不是不会。”哪吒撇嘴，“大学？敖丙去哪我去哪呗。”
“算咯算咯。”太乙叹了口气，“今天喊你嘛，也不是说这个的。这两天校领导视察，你和敖丙注意点哈，莫被逮到典型了噻。”
“什么典型？”哪吒一脸迷茫，“我和他又不打架。”
“别那么腻乎噻。”太乙说的更直白了。
“为啥啊？”哪吒更莫名其妙了，“连这都要管？这破老头咋不去管太平洋？”
见他满脸茫然不似作伪，太乙又叹了口气，摆摆手把人赶了出去。
这么耽搁一会，食堂估计也不剩啥好东西了。哪吒翻墙出了学校，在旁边小店要了碗牛肉面，边等边给敖丙发消息吐槽：刚老班喊我去办公室说了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害我没赶上今天的排骨饭。
面很快端了上来，敖丙似乎在忙，他半碗面下肚才等来回复：那你吃的什么？
哪吒一手嗦面一手打字：校门口牛肉面。
敖丙皱眉：又翻墙了？回去小心些。
紧接着又问：太乙老师和你说什么了？
哪吒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放下筷子，专心打字：他说这两天校领导视察让咱俩别太腻乎给抓典型了。我们典型好朋友有啥可抓的？那老头是不是自己没朋友所以见不得别人好啊？
敖丙倒是看明白了太乙话里的意思，耳后泛开一片淡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好不容易打出句话，犹豫半天没发出去。
哪吒看着屏幕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输入的内容，忍不住发问：你想说什么？
敖丙心一横，点了发送键：太乙老师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咳咳咳！”哪吒被面汤呛到，盯着末尾那三个字，瞳孔微颤，一时间不知这词是不是衍生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意思。
谈恋爱？他重复了一遍。
敖丙发来一个嗯。
谈恋爱？他和敖丙？
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5.
这下哪吒比上午更魂不守舍了。
他连自己怎么回的学校都不知道，心神恍惚地上完下午第一节课，在下课铃响中稍微清醒了一点。
后面两节都是体育课，哪吒拒绝了同学喊他一起打球的邀请，在花坛旁边蹲下。
右膝微微刺痛，他又站起来，撩开裤腿，盯着膝盖那片擦伤，有点迷茫。
吃饭前好像没这玩意吧？那应该是回学校的时候翻墙蹭的。
也好，至少知道了自己怎么回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根碘伏棉签给自己消了毒，又摸出块创可贴贴上。曾经有段时间他沉迷滑轮鞋，整天横冲直撞难免磕磕碰碰，那会敖丙天天让他随身备着点急救用品，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啊，又是敖丙。
哪吒靠着花坛伸直右腿坐下，开始霍霍里头的花。
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
喜欢。
在薅秃三朵花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哪吒丢开手上那根光秃秃的花梗，捂住了脸。
其实心里早就清楚了。在他为了这个答案摘下第二朵花的时候，在被误认为谈恋爱却心下窃喜的时候，在那天夜里鬼使神差地将敖丙备注改成海盐小饼干的时候……或许更早，在某个午后的对视中，他就想让红莲于湛蓝水潭中扎根。
他喜欢敖丙。不是成天挂在嘴边那种对朋友的喜欢，是藏在心里想都不敢的……非分之想。
那……敖丙呢？
哪吒托着腮，把目光投向了剩下的花。
直至晚宴开始哪吒都没有再给他发消息，敖丙犹豫 片刻，将手机调成了震动。
宴会厅内华灯璀璨，宾客三五成群，于席间轻声交谈。东海集团也算是此次宴会的东道主，不少人主动上前与敖光攀谈。敖丙拿着杯果汁跟在他身后，表面应酬滴水不漏，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三公子快成年了吧？”有人忽然问道。
“嗯。”敖丙回神，略一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有些眼熟，或许是父亲的某个项目的合作伙伴。
那人又说：“真是巧了，我家小女和三公子年纪相仿，说不定有不少共同话题。两人若有机会相识，未来或许能有更深的情谊，对彼此发展都好。”
“这……”敖丙面露难色。对方说的委婉，若是直言相拒，倒显得他不识相。
“我儿生性内敛，缘分不到，不必强求。”敖光没那么多顾虑，给了敖丙一个安抚的眼神，淡然开口，“何况他意有所属。”
周围的声音变得缥缈，那人又说了什么，敖丙没听清。他怔在原地，清楚地听到自己如若擂鼓的心跳，还有口袋中沉寂一下午的手机发出的那声轻震。
哪吒迟来的回复在屏幕上弹出：
那不也得两情相悦才行。
敖丙在回去的路上才看到这句话。
彼时父子两正坐在后座两侧，少有的陷入沉默。
敖光本就不喜应酬，更没想到会有此等闹剧，和几个弟妹打了招呼就带着敖丙提前离席，只是一路上也没提起之前的话题。敖丙思绪仍有些纷乱，也摸不准敖光对这事的态度，不知如何开口。但他还惦记着是不是哪吒发来的消息，终究还是没忍住摸出手机瞥了一眼。
“那小子回你消息了？”敖光终于开口。
“……是。”敖丙收起手机，有些忐忑。
“呵，敢让你等一下午，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敖光冷笑，“他就这么跟人谈恋爱？”
“父亲……”敖丙哭笑不得，“我都说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敖光更为不悦：“怎么？那混账玩意还敢不喜欢你？”
“感情的事又怎能强求。”敖丙无奈道，“何况，我也是刚才才知晓自己的心意。”
“这么说来，倒是我多嘴了。”敖光轻叹口气，伸手覆上敖丙手背，“罢了，你们小辈的感情随着自己心意便是。但你要是受了委屈，我定让那小子好看。”
“知道了。”敖丙弯起眼，不自知地拖了点尾音。
若是两情相悦的事，怎会有人委屈？
哪吒第一次感觉等人回复是一件如此漫长煎熬的事情。
这都过了大半天了，自己突然续上之前的话题，是不是……有点奇怪？敖丙那么聪明，不会看出点什么吧？完了他会不会要和自己绝交啊自己就不该发这条信息过去这死手怎么不听话啊……
哪吒越想越后悔，想撤回消息，却被无情地提醒已超过两分钟 。
那可不，二十分钟都过了。
于是他又欲盖弥彰地问了一句：回家了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同时，他收到了敖丙对上一条消息的回复：那是自然。
下一句回复紧接其后：在路上，快到了。
敖丙似乎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哪吒心里闪过一丝失落，更多的还是松了口气。
总比敖丙要和他相忘于江湖好。
要耐心，这种事急不得，讲究的就是个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
怕敖丙继续之前的话题琢磨出什么不对劲，哪吒扯开了话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敖丙轻笑：你也是，别老熬夜了。
哪吒回了句知道了，抱着枕头滚了一圈。
嘿嘿，他关心我。
过了一会，哪吒又发了句语音过去：“明天见。”
敖光闻声瞥了一眼，安慰自己眼不见心不烦，继续抱着双臂闭目养神。
敖丙扭头看了看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好意思当着父亲的面发语音，打字回了个明天见。
没等来敖丙的语音，哪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闷闷不乐地点开游戏。
游戏并不会带来快乐。他苦苦鏖战半小时奈何队友送得比他杀得快，心态跟着基地一起爆炸。
哪吒在结算界面激情输出，顶上通知栏突然弹出消息。他正和人激情对线，看都没看就想划掉以免影响发挥，但一时着急反倒直接点了开来。
“晚安。”敖丙温润如水的声音在游戏的bgm中传出。
哪吒的火气被浇灭了。
他关掉游戏，戴好耳机，又点了一下语音。
“晚安。”这次敖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勾起他另一簇心火。
他又听了几遍，把这句语音加入了收藏，然后点开语音输入。
“晚安。”哪吒对他说。
6.
哪吒起晚了。
预想中他今天应该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帅气潇洒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悄悄惊艳敖丙。
现实是他昨晚兴奋又焦虑凌晨三点才睡，顶着鸡窝头扒了两口早餐就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赶去学校。
刚跟敖丙打了个招呼，椅子都没坐热，又被太乙叫去了办公室。
哪吒半死不活地拖着声音：“我又怎么了。”
“还好意思问！”太乙竖着眉毛瞪他，“昨个不是刚和你说校领导视察，你闲的没事折腾那花干啥子嘞？”
“什么……”哪吒声音一顿，“花？”
“想起来了哈。”太乙敲敲桌子，“一千五检讨，周五前给我噻。”
“一千五？”哪吒皱眉，“不就几朵花？”
“你自个看哈那花被你整成啥子鬼样哈。”太乙要被他气笑了，“校领导亲自去调的监控，本来要你3000字公开检讨，我硬是给你求情才降到勒个程度哈，你莫再晓不得好。”
哪吒垮着个脸：“哦。”
“行了行了，”太乙叹口气，“你回去吧。”
哪吒蔫着回到教室，找出草稿本翻到一页空白，提笔在上面写下检讨书三字，瘫在座位上不动了。
“怎么了？”敖丙问。
“还不是那老头。”哪吒咬着笔抱怨，“不就折了几朵花，还要我写1500字检讨。”
“这么多？”敖丙蹙眉，有些不解，“要我帮你吗？”
“不用。”哪吒把笔一转，“区区一千五，小爷我应付得来。”
后来敖丙发现哪吒还真不算冤。
大课间哪吒拉着人去小卖部，路过那片花坛时，敖丙停住了脚步。
“就折了几朵花？”敖丙看着这满地狼藉，忍不住发问。
“嘶。”哪吒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我弄的？是不是本来就没开几朵啊？”
“我前天路过还看这片开得正好呢。”敖丙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薅这么多花干什么？看上哪个女生了？”
“瞎说什么！要送花也是送给你。”哪吒说，“我摘花就是……是……”
“是什么？”敖丙问。
“是……占卜！”哪吒灵光一闪，“嗯，我最近在学占卜。”
“占卜什么？”敖丙好奇问道，“花都薅完了，结果如何？”
“哎呀好了你别问了。”哪吒脸上一红，推着敖丙的肩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了走了，再不快点等会上课了。”
“好好好，我不问了。”敖丙由着他的力道，忍俊不禁，“但你走反了。”
哪吒脚步一顿，敖丙拉过他的手，带他往小卖部走去。
微风撩起发丝，他看到了敖丙泛红的耳尖。
会是好结果吗？
和敖丙呆一起的日子过得飞快，在太乙催他交检讨的时候，哪吒才恍然发现已经到了周五。
他紧赶慢赶，总算在放学前把那1500字的检讨书编完。想到即将来临的周末，心中一片怅然。
怎么又有两天要见不到敖丙了。
“敖丙，”哪吒在校门口拉住了他，“明天一块出来吧。”
“好啊。”敖丙说。
第二天，两人也没想出个明确的目的地，晃悠半天找了间奶茶店一起窝着。隔壁桌的女生在聊着八卦，谁和谁假戏真做，谁和谁是表面情侣，还有哪两家的公子小姐就要联姻。
……联姻？哪吒心下一紧。
敖光对敖丙宝贝得很，东海集团又家大业大的，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吧？
但那天敖丙说他爸带他去认个脸啊，有谁好认的？
“那天晚宴怎么样啊？”哪吒佯装无意地开口，“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就是普通应酬罢了。”敖丙咬着吸管说，“特别的人……也算有吧。”
“谁？”哪吒警觉。
“有人想把他女儿介绍给我。”敖丙神色平常，语出惊人。
“咳、咳咳！”哪吒一口饮料呛了出来，“什么？不行！”
他这边动静太大，好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哪吒起身，拉着敖丙走了出去，带他找了个没人的僻静角落。
“你这地方像是要寻仇。”敖丙语带笑意。
“我们怎么会结仇。”哪吒紧锁着眉，语气犹豫，“你……别见那女生。”
“为什么不行？”敖丙问。
“因为……因为你……我……”哪吒卡了壳。
“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敖丙轻轻叹了口气，替他补全。
哪吒没应声。
不止是朋友。
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难复原，像在空气中氧化的苹果，像在火焰中碳化的纸张，像他悄然发酵的情愫。
是不可逆反应。
“不是。”哪吒突然开口。
“嗯？”敖丙一怔，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干渴，清亮的声音带着丝滞涩，“那是……因为什么？”
哪吒深吸口气，看向他的眼睛：“因为我喜、喜……”
话才说到一半，反倒是他自己红了耳根，声音越来越低。
他慌乱地偏过头去，不敢再看敖丙：“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他在自己鼓点般的心跳间听到了敖丙语气如常的答复。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哪吒拧着眉，又转回头看他，指甲在手心掐出几个红印，“是……想和你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敖丙有点心疼，抓过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我也是啊。”
“啊。”哪吒愣住了，怔怔地望着他。
他们这算不算是……两情相悦？
“那……”哪吒张口，话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就是……”他清了清嗓子，“那我们……”
“谈恋爱吗？”敖丙问。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绽开一抹笑意，眉眼间净是温柔专注。冰湖般的眼眸泛着波光，红莲坠入其中，荡起阵阵涟漪。
只是脸上那层薄纱般的红晕和手上不断收紧的力道暴露出他远没有表面上游刃有余。
哪吒忽地就松了口气。
“好啊。”他对上敖丙的眼睛，又认真地说了一次，“我喜欢你。”
敖丙弯着眉眼，轻声回应：“我也喜欢你。”
“那……”哪吒又清了清嗓子，回扣住他的手，“现在去约会吗？”
敖丙忽然抬头，在他嘴角轻啄一下，然后转身拉着他大步往外走去：“走吧。”
哪吒大脑宕了机，任由敖丙拉着他走。
好软。
他下意识舔过唇角。
海盐味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