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列车停稳了,黎深拖着行李箱,浸入了初春月台的冷空气。月台上烟雾缭绕,三三两两的人们聚集在垃圾桶旁,用尼古丁洗去长途旅行的疲惫。
这是黎深来到天行市第五个春天,但是春天的温暖仿佛和临空市一般,被高铁甩到了数百公里外。黎深一头扎进人流,拥挤着上了地铁。
地铁上,黎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摁亮屏幕,打开微信,一个红点挂在红色的苹果头像上。
“下车了吗?到学校别忘了发个消息。”
二
“你不是开学了吗?哪儿来的手机。”
“哎呀,这你就别问了。”
黎深笑了,仿佛看到了夏以昼窝在寝室里,脸上亮着手机屏幕的光。
“别玩太晚,早点睡,我还有两站就到学校了。”
黎深推开寝室的门,黑暗中夹杂着灰尘的味道,这个点学校已经熄灯了,黎深只能打着手电,艰难地收拾着行李。
黎深洗漱完毕,躺在了被窝里,但他并不是很想睡觉,舍友们都没回来,寂静的黑暗中,黎深清晰地感受着被窝的温度,繁忙的思绪也在这时候缓缓沉淀下来。
黎深想打开手机跟那个苹果头像说句话,却想到对方可能已经睡了。
他熄灭了手机屏幕,名为情绪的屏幕却亮起,不明的感觉就像弹窗消息一般,黎深看不清那些消息是什么,只能感到隐隐的躁动和不安。
三
医学院的课程安排得很满当,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连轴转,晚课的下课铃一响,黎深就收拾好了书本,穿过三三两两嬉笑着的同性好友,又避过一对一对卿卿我我的异性情侣,终于得以回到宿舍洗个澡。
在排队等淋浴头的时候,黎深掏出手机一看,竟然看到好几条未读消息。
刚开学确实很忙,一天到晚连消息都没顾得上看。
“最近课多吗,是不是特别忙?”
“你这大学上的真充实,搞得我都不想考大学了。”
“黎月的初中数学题我都忘了怎么做了,你会做吗?”后面附着一张图片。
“奶奶说最近想吃山楂锅盔,你有空去麦香村买点寄回来。”
黎深没有那么爱社交,每天给他发消息的人也不多,于是,红点还是通通都挂在了那个苹果上。
黎深心里无奈,到底谁才是高中生?
“刚开学课确实不少,我现在才下课。”
“别说你了,我也想回中学歇一歇了。”
“黎月应该睡了吧,我明天再和她说。”
“好的,明天周末,我去买山楂锅盔。”
黎深一条不落地回复着夏以昼的消息,想问问他的近况,刚敲了几个字,前面的人洗完澡出来了,黎深赶紧端起盆,占据了那个空位。
于是没说完的话变成淋浴头的热水,让空间中的一切变得潮湿。
四
夏以昼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卫质疑的目光中骄傲地掏出请假条,随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校门。
一切简直完美。自己是住宿生,即使不回家奶奶也不会怀疑,黎月那边已经买通了,请假条也找老师开了,夏以昼哼着歌,背着在学校用的书包,来到火车站,坐上了去往天行市的高铁。
车窗外的景色很是乏味,只有枯黄的田野和蒙着土色的小屋,但夏以昼却透过这些景色,提前看见了黎深惊讶的表情。
夜幕降临,列车停稳,夏以昼被天行市干燥冰冷的晚风打了个趔趄。
五
夏以昼早早就在黎深他们学校的官网上查到了黎深的课程表,他拦住一个学生,问了教学楼的位置,就去和教学楼门口的石墩子面面相觑了。
等待总是漫长的,晚风吹走了夏以昼体表的温度,身下坐着的石墩子又让整个身体从里冷到外。夏以昼是下了课就直接去了天行市,身上穿得还是校服,外套里是短袖,裤子里没有秋裤。
就在夏以昼感到自己快冻失温的前一秒,他终于听见了晚课的下课铃。
他再也顾不上无情的温度,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人群中寻找着黎深的身影。
索性黎深的身影并不难寻找,上了一天课的学生们自带三分的疲惫和七分刚刚“刑满释放”的松弛,唯有黎深挺直着腰杆,从每一根头发丝到脸上的眼镜,都毫无乱象,规矩得可怕。脸上的表情更是表现得泰然自若,仿佛上课和放学这两种状态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黎深!”
“嗯?”
六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叫他的名字,黎深恍惚了,他心系之地和此刻所站之地不可思议地重叠起来,这让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冷风中脸冻得煞白,还呲着大牙朝他乐的夏以昼,他的鼻尖下貌似挂着晶莹的珠状物。
“夏以昼?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上学吗?”
“请假了。”夏以昼一边说,一边接过黎深递过来的手帕纸,擦了擦鼻子。
黎深没再多说什么,据他这么多年的了解,夏以昼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你要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今晚有住的地方吗?”
夏以昼的语言系统好像是被冻住了,有点张不开嘴,只好先点点头。
“穿这么少?喝点热水吧。”黎深觉得夏以昼现在的样子有点好笑,掏出保温杯来,给夏以昼倒了杯热水。
夏以昼把杯子凑到嘴边,水温没有过热,刚刚好可以入口。
这下夏以昼终于缓过来了,他开了口,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来了,你开心吗?”
他原本以为黎深会无语地看他一眼,或者干脆跳过这个话题,没想到黎深却说:
“嗯,很开心。”
七
第二天虽然是周末,但是黎深还是有课,于是夏以昼只能黎深到哪儿他到哪儿,黎深上课坐第一排,他也跟着坐第一排。
第一次坐到大学教室里,夏以昼感到十分新鲜,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黑板,一会儿又看看黎深记笔记。
黎深的字总体来讲还算是工整,不过夏以昼发现,如果老师讲得比较快,黎深的字就会略草一点,不过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一天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即使跟着黎深坐了一天的教室,夏以昼却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除了因为坐在第一排不带书也不记笔记,被老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好几眼。
“幸亏今天没有解剖课,不然你得见血了。”黎深微笑着打趣。
“有也没关系,毕竟我每周末回家都‘解剖’鸡翅和前腿肉。”
“那不一样,要是让你直接拿剪刀剪掉青蛙的头,你得三天吃不下饭。”
八
说起吃饭,黎深决定带夏以昼去吃披萨自助。
说是披萨自助,这家店倒是炸鸡,炒菜,甜品什么都有,还有一个小型的巧克力瀑布。
黎深转了一圈,什么都拿了一点点,回到座位上时,他看到夏以昼已经坐定了,还摆了一盘冰淇淋蘸巧克力酱在对面。
“谢谢。”
“也没说是给你的呀。”
“好吧,那给你。”黎深把盘子推到夏以昼面前。
“就是给你的,吃吧。”夏以昼又把盘子推回来,笑了。
夏以昼笑起来时,眼下有个很明显的卧蚕,黎深觉得那卧蚕里可以装下世间所有开心事和伤心事。
九
分别来得很突然,吃完饭,夏以昼又要走了。
“我送你。”
“好啊。”夏以昼没有客气。
在通往车站的地铁上,黎深和夏以昼抓在同一根柱子上,好像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手上的温度。
“可惜你来的太早,现在天行市太冷了,不然还可以去南海公园看桃花。”
“那再过两年我高考,考到天行市来找你怎么样?”
“可以啊,我等着你。”这句话,黎深是看着夏以昼的眼睛说的。
“再见了,我放暑假的时候回去。”黎深目送了夏以昼检票进站。
十
在此之后,黎深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教室里,校园路上,地铁上,都仿佛多了一个身影。
天气依旧乍暖还寒,在花没开的日子里,黎深只能依靠这些身影一点一点地消解着孤独。
不常拍照的黎深决定等花开了,拍几张照片发给夏以昼,即使临空市早已繁花似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