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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岛大吾哈哈笑起来。“那不是和小美人鱼一样吗!”
峯义孝准备好的笑容愣在了脸上。
大吾晃了晃酒杯,冰球和杯壁碰得当啷响。他饶有趣味地看着灯光在玻璃、酒和冰上流动。大吾先生已经有些醉了。峯定定神,想要继续刚才的故事,却忘记了临时添油加醋的内容。
“怎么不讲了?”
“不好意思,大吾先生。您说到'小美人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大吾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微微张大了嘴。
“忘了吧,峯。我想起了那个童话,小美人鱼把美丽的歌喉卖给女巫,忍受让鱼尾裂成双腿的痛苦,赌上性命,只为了追求王子的爱。人总是一厢情愿啊……”
“这个童话……听起来相当残酷。”
大吾看着酒杯,笑了笑。峯端起酒瓶,要为他斟酒。大吾遮住自己的酒杯。
“今晚不喝了,都喝到我开始怀念从前了。我小时候很喜欢听童话故事,你看不出来吧?”
等酒意散干净,太阳已经开始刺眼。峯干脆选择先回一趟公司。
秘书正在整理办公室。没想到社长来的这么早,她的表情有些意外。峯在她询问前摆了摆手。
“下午、晚上的会面取消。文件给我看一眼,我十点走。”
秘书鞠躬,准备关门离开,又被峯叫住。
“订几本童话故事集。”
“峯老弟!你看起来没怎么变。”
“前田社长这是嫌弃我衣服老旧了。”
“才不是呢。你突然说要去当什么黑道,吓了我一大跳!”
“其实没什么变化。我还是在开公司,还是在和您做生意。”
前田翘起筷子,指向峯的衣领。峯皱起眉头,摸了摸衣领上的白峰会徽章。
“那个东西可是相当显眼。和那个世界的人做生意,我担心这把老骨头被吃得渣都不剩。”
“前田社长,黑道中人除了更看重承诺,和普通人没有多大差别。他们有嗜好,也有弱点。您还记得我们那时向大友商行的少爷寻求合作吗?谁能想到他喜欢小小的飞机模型?我们用五百万日元的成本就换来了两亿日元的利润。”
“我记得,那可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前田咧开嘴,手摸上酒杯。峯立即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那么,峯老弟,你要告诉我什么?你们的会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峯微笑道:“当然,社长。我也是前一段时间才知道……”
“……但是啊,峯,那只一米多长的螃蟹端上来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哦。”
“抱歉,大吾先生。前田生性多疑,只和了解把柄的人合作。所以,我擅自告诉他,您是一个严肃的人,但是螃蟹能让您卸下心防。”
“这么说,你有把柄在他手里了?”
峯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却迟迟没有伸出衣兜。咔嚓,一个燃着的打火机递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取火。大吾为他点完,也为自己点了一根。夜风里两点火星飞快地燃烧着。
“别紧张,我随口一问。”
“以前的确有过把柄,现在只是生意合作关系。”
大吾点点头,目光向远处望去。
要俯瞰东京的夜景,这里是数一数二的地方。峯还记得第一次登上这里的时候,大吾先生指着他们脚下迷离的灯光,用他醇和的声音介绍东城会的地盘。世界匍匐在大吾先生的指尖,它看起来那么的小,自己一手就能掌握。
今天,抵在大吾先生指尖的是他的嘴唇。面纱似的烟雾和令人醉心的话语,都是从那双紧抿的嘴唇之间吐出的。那是峯唯一无法掌握的东西。
“我们无法通过银行贷款,要想获得更多资金来整合我们的产业,和前田这样的公司合作是最快的方法。藉由这个渠道,我们可以绕开暴对法*的束缚,逐步转移灰产,撬动更大的利益……”
“嗯。”大吾把烟头按灭,“暴力至上的地下世界,终有一日会退出时代的舞台吧。”
“……抱歉,大吾先生,我僭越了。您任命我为若头辅佐,我想要为您——为东城会做出一番实绩。”
大吾对他笑了笑。“我很高兴有人愿意跟我说真心话。我相信你,峯,放手去做吧。”
峯匆匆把剩下半支烟按灭在同一个烟灰缸里。
“大吾先生,今晚让我请你喝酒赔罪吧。”
“赔罪免了,你就好好请我喝酒吧。”
“对不起,会长,我把峯带入行,却没好好教他道上的规矩。喂,峯,你现在可不是有钱就什么都能干的商业精英。黑道最重要的,是义理啊,义理!”
神田强的粗嗓门听得峯额头青筋直跳。他一言不发,顶着干部们咄咄逼人的目光,向上座的大吾深深鞠躬。
大吾神色未变,甚至没有看峯一眼。等到神田停下叫嚷,他才开口说:“神田,我以为你是峯的头儿呢。”
柏木修喝道:“神田,会长的兄弟哪里轮得到你来管教!”
神田面上一红,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峯仍然维持着弯腰的姿态。“江口不知道那一带是滨崎大哥手下的地盘,我会让他向水野赔罪。”
大吾皱了皱眉,“峯,抬起头来。”
滨崎豪拍了拍沙发扶手,道:“六代目,我相信峯兄弟没有恶意,但白峰会目中无人,踩进水野组的地盘,是他自己也承认的事实。这件事说大不大,但我得给弟兄们一个交代,否则规矩就不好立了。”
“真岛哥,你觉得应当如何?”
“为了这点鸡毛事开干部会议,你们在演短剧吗?让小峯的那个孩子给人赔点钱算逑。反正小峯也不差钱吧?”
“赔礼我们一定会妥善准备。”
神田又嚷嚷起来。“又想拿钱解决?峯,你这态度怎么管得了手下的人!没错,你是能挣钱,但要不是我们顶在前面打打杀杀,哪儿有你安稳挣钱的份!”
“闭嘴,神田。”大吾道,“峯,你让江口带上小指去给水野组赔罪。”
“社长……你在开玩笑吧?”
江口看着茶几上的短刀,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种事情,你和我拜亲子盃时就有觉悟了吧。”
“不,社长,我以为那只是走个过场——”
“你这家伙把黑道当成什么!”峯厉声喝道,“我不是你的社长,是你的老大!瞧你干的蠢事,知道对面是滨崎组的人,还说‘赶紧收下钱滚出去’。害我在会长面前丢脸!藤本、立野,把他按住。”
江口惊恐地挣扎,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峯的西裤立即湿了一片。水珠一滴一滴,从裤脚滴到皮鞋表面,流到鞋尖的凹陷处,放大了皮革上细小的折痕。
藤本和立野卯足力气,把江口整个人死死压在茶几上。事务所里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江口哽塞的呜咽。
峯站起来,慢慢环视房间里每一张脸,道:“我希望你们都好好记住。”
他抽出短刀。眼前的手已经变得苍白,在茶几玻璃上印出了水痕。
“和滨崎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大吾先生。”
峯犹豫了一下,微微躬身。“大吾先生,我没能管理好部下,落人口实……”
“你资历浅,又和我关系亲近,他们一定会找个由头针对你。这种事情我再熟悉不过。”大吾叹了口气,拍拍峯的肩膀,“本家和白峰会势弱,我们多少要受些委屈,这也算是黑道世界的'规则'吧。”
峯用力捏紧背后的手。他非常不快,尤其不快于自己让大吾先生说了很多话,却还需要辨认究竟是哪些字眼触动了自己的神经。
大吾先生永远不会少扣西装上的任何一粒纽扣,却仍然有宛若赤身裸体的时候。就像砧板上的肉。可是砧板上的肉不会微笑,也不会安慰另一块肉。砧板上的肉摸起来是滑溜溜的。
峯正要张口,忽然听见敲门声。敲了两下,不等应答,那人直接推门而入。峯皱起眉头。
是柏木修,东城会的老资格。
“会长,”柏木看了一眼峯,平静地汇报,“是冲绳的事。”
“您请坐。峯,你先回去吧,我和柏木哥聊一聊。”
“大吾先生,”峯还是没忍住,“今晚……”
他余光瞥见正襟危坐的柏木,咽下了后半句话。
“今晚我有聚会。下次再喝吧。”大吾说。
秘书在办公室门口撞见往回走的峯。他拎着健身包,领带系得很紧,脸上没有一点热汗。
“社长,今晚要加班吗?”
“嗯。我自己看看,你下班吧。”
“再见,社长。对了,您之前订的书已经送到了。”
峯签完所有文件,松开领口,向后躺进大班椅里。他翻开桌边的新书,从目录开始一行一行地浏览。
“峯,真是稀客啊。锦山组的沙发有没有变?是不是太委屈东城会的大金主了?”
神田的眼睛一直盯着峯的手提箱。
峯打开箱子,给他看满满一箱崭新的钞票。神田粗重的呼吸吐在钞票上,几乎能发出沙沙的响声。
“上次水野组的事情,神田大哥教训的是。无论爬到多高的位置,大哥永远是领我进入极道的人,我不会忘记这份恩义。”
神田撇撇嘴,靠回沙发上,挥了挥手。一个组员马上过来取走了手提箱。
“这次拜访大哥,一是为了上次的赔礼,二是想请大哥帮忙。我们为东城会成立的公司有上市的机会,但是有几个合伙人不肯吐出手里的股权。白峰会成立不久,组员都不怎么能干,我很苦恼。”
神田哈哈大笑。“你要我们锦山组帮你干脏活。”
“大哥,我保证锦山组得到的分成会和箱子里的钱一样干净。”
咚、咚、咚,三下谨慎的敲门声。大吾喊了声“请进”。
峯恭敬地鞠了一躬,反手关上门。
“峯,总感觉有一阵子没见了。”
“上市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最近正是关键时期,没能及时向您汇报。等我们回收到最后的股权,计划就能顺利实施,预计可以募集超过20亿的资金。”
“那可是一大笔钱,辛苦了。先不谈工作。”
大吾指指沙发,示意峯坐下。自己从书桌后起身,斟了两杯酒,坐到他旁边。
“想念和你出去喝酒的时候了。简单替代一下吧。”
峯喝得有点急,脸上少见地有些发热。
“一喝酒连正事都忘了。峯,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冲绳?”
“冲绳……和度假村计划有关吗?”
“的确有关,但我是希望你能陪我出去散散心。冲绳的景色很美,对吧?你偶尔也要放松一下。”
大吾喝了口酒,脸上逐渐泛起红意,“还有一位传奇的男人住在那里,我想向他介绍你。”
“是桐生先生吗?”
峯觉得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得多,但大吾先生仍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噢,我是不是经常提起他?”
峯“啧”了一声,吓得按摩小姐马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另一个小姐对她使个眼色,两人一起小心地退出房间。前田哼哼着醒来,取下脸上的盖布,睡眼惺忪地打量周围。
峯已经从按摩床上站起,系紧了浴衣的腰带。
“前田社长,我相信这份转让协议对您十分有利。”
前田嗤笑一声。“峯老弟,黑道不是最重承诺吗?口口声声说我会拥有百分之二十的'永久'股权,才过去几个月,就要抢走了?”
“东城会非常需要这一次机会,希望明码标价地完成收购。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合作机会。”
“别放屁了。谢谢招待,但我要的是上市后的两成股份。到时候你们一样可以明码标价地买走嘛。”
前田站起来,伸个懒腰,往门口走。
“前田社长。”
峯面无表情地叫住他。
“您的孙女住在横滨吧?东城会的滨崎组在那附近有事务所,他们经常向我提起这位惹人怜爱的‘前田理惠’小姐。”
“你这下三滥的家伙,想用理惠威胁我?黑道家家酒的压力太大,让你什么都忘了吗?如果我把你们会长是同性恋的事情捅出去……哎呀,差点忘了,你也是个迷恋男人的家伙——”
峯飞起一脚,踹中前田腹部。前田吃痛倒地,捂着肚子,瞪大了双眼。
“你记性不错。那么你还记得自己在跟谁做交易吗?”
峯弯下腰,不顾前田喉咙里咯咯的呻吟,捏紧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前田的脸涨成了紫色,眼珠从圆睁的眼皮之间凸了出来。他努力去抓峯的手臂,松垮的浴衣袖子从他身上滑落,吊在空中晃荡。
“你以为在黑道面前可以轻松地走出这扇门?”
“他是我新任命的若头辅佐,直系白峰会组长。”
桐生看着峯,“嗯”了一声。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语调却已经变得柔和。“大吾也有自己的兄弟了啊。”
桐生穿着冲绳随处可见的花衬衫,皮肤晒得有点黑,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岛民。那份属于黑道首领的煞气,已经被充满孩子欢声笑语的海风一点点吹散。尽管如此,对于大吾而言,这个男人依然是自己最敬重的人。
“要好好维护这份羁绊。”
大吾郑重地点头。
大臣秘书先行离去,大吾和峯见过玉城组的人,回到旅馆。
这里是玉城组精心安排的房间,拉开拉门就是碧莹莹的大海。大吾在门边坐下,望着海浪轻柔地拍打沙滩,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我明白桐生先生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了。峯。”
大吾叫住正要退出房间的峯。
“多陪我一会儿吧。”
站在门边的峯低声遵命。大吾第一次见他穿着浴衣,第一次见他额头上散落了几缕发丝,第一次见他凌厉的目光在靠近时低垂下来。
大吾想起自己的第一台限量四驱车。
他在众人吹捧中将四驱车高高举起,还没来得及欢呼,一种深深的遗憾忽然涌上心头。手里的东西只是一件玩具,任自己摆弄,但失去自己之后就再也不会动弹。那台车报废在两个月后,这种遗憾延续了二十年。
“锦山组下白峰会组长峯义孝……你的事业很成功,为什么宁可放弃一切都要加入黑道?”
“会长,我什么都没有放弃。黑道的羁绊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
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谦恭地低着头,但大吾还记得他走进房间时毫不避忌地直视自己的目光。野心家的眼神和道德家的话语,大吾都不陌生,为何当两者集中在同一人身上时,让他如此难以忘怀?这两样东西一定有一样是虚假的。
“峯,有一件事,现在作为结拜兄弟,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当初说的'黑道羁绊'……和那个神田有关?”
如果父亲或母亲还在,如果桐生先生或柏木哥就在近旁,说这些容易让部下轻视的话,一定会被训斥吧。还好,这里只有两个人。
峯一边回答,一边为他倒酒。为了听完峯要说的话,他没有阻止峯填满自己的酒杯。过量的酒精很快模糊了他的听力。
“大吾先生,我那时还只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
一阵湿润的风吹来,与大吾走出牵牛花门口时感受到的一样,清凉地融化在他未被衣物遮蔽的每一寸皮肤上。峯迎着这阵风走到他身前,跪坐下来,抽出他浴衣的腰带。
海被男人的身体遮住了,大吾开始觉得那阵风的湿润来自酒精而非海水。他的皮肤像被酒精擦拭过一般微微发烫。
“峯组长,会长刚从冲绳回来,正在里间休息——”
“我有事汇报。”
峯径直往里走去。
大吾睁开眼睛,看见投在床边的人影,立即惊醒,去摸枕头底下的枪。
一只手轻轻制住他的动作。人影蹲下来,蹲在他脚边,轻声说:“大吾先生,是我。”
大吾看清了峯的脸,有些恍惚,喃喃道:“峯……”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是一个人去的冲绳。几天前,峯面露难色,告诉他收购事项到了最后关头,抽不开身。
峯保持着端正的蹲姿。“最后的股权收购已经完成。大吾先生,我们很快就能以东城会的名义开展股市投资。”
大吾身上的衬衣睡得发皱,而峯依然被利落的西服紧紧包裹。大吾所见的峯永远如此,保持着完美的外表,从不失态,也极少失言。
在黑道世界中长大的孩子——如果真的多到足以总结的话——一定人人都曾倾慕这种处变不惊的风度。因为这种风度掌控着权力,而权力在他们的世界里等同于幸福。假使大吾不曾一步步走到权力之巅,他一定依然抱有相同的想法。
“那很好啊。”大吾站起来,背过身,整理衬衣和西裤,“我睡得有些晕了,一会儿到外面跟我详细讲讲吧。”
峯没有退出门外,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道:“您刚才在做梦吗?”
大吾停下正在系领带的手。他从峯身前走开,走到镜子前,解开领带,重新打了一个端正的结。
“是啊,做了一个挺长的梦。”
峯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不紧不慢。“听起来是如同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跌宕起伏的故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