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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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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14
Words:
11,65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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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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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

千高原

Summary:

标题来自德勒兹和加塔利的《千高原》

Work Text:

 

1

       海:即使在不同的时间段,它永远是黑色的。那黑色有深有浅。凌晨,日出以前,水面浓黑得像海消失了;可到了天最晴的时候,由于它黑得稀薄,你能望见海水底下的沙子,细碎的石粒,或者贝壳与死去珊瑚的碎屑。它们是白色的。白色,它白得单调,白得一致,缺乏海水般的变化。因此站在沙滩向高处望去,望见峭壁顶端伫立的司令部,你会感到建筑房屋的材料正是这些白色的东西。它如此凝定,通体雪白,没有窗户,几十年间那形象从未经历过丝毫改变,仿佛潮湿而苦咸的海风吹拂不到它的身上,点滴的腐蚀对它失去了效用。在它下方,悬崖中间的地方,有一座修道院。修道院是灰色的。正如你所想的那样,灰色是一种极不稳定的颜色。很多时候,你几乎不愿意说它是灰:它时而泛黄,时而发蓝,时而因天边的云霞显出隐约的赭红或深紫,也很可能变成白的,变成黑的。从百米之外看,石头的修道院镶嵌在石头的崖壁当中,好像那里有一面映照天色的石镜子。为这缘故,尽管它和司令部同样地日夜悄静,你仍觉得自己常听见墙后传来的声音:晨礼,晌礼,脯礼,昏礼和宵礼,祷告的声音,讲经的声音,敲钟,清洁,劈柴,生火,后院的菜地和墓园不断地有人进出。石墙上狭长的窗时时洞开,那些响动就向外散逸,使不大的修道院成了上着发条的八音盒。可假如凝神细听,四周明明是彻底地静着。天色昏黑之后,修道院就隐去了。司令部愈发地凸显出来,像一座灯塔:在黑色海上,你依然可以把它瞧得清清楚楚。

       没人能说清司令部指挥的是什么。走出大门,走向城市另外的部分,在它最中心的位置,你会找到一座迷宫。没人能说清迷宫是什么。有人说,司令部就和它有关。每月一回,所有的军官会聚集起来,先在司令部协商,接着去修道院祷告,最后遵从求得的随机数指引,列队进入那座迷宫。然而从建城至今,无人抵达过它的心脏,无人知晓那里究竟有什么,或者没有什么。迷宫呈圆形,只有唯一一处开口,曾经进入又返回的人无法讲述自己看见了什么,或者没有看见什么。它是一个边界清晰、外观简洁的谜。不过也有人说,军官们只是定期躲在司令部里喝酒,做些天晓得什么事情,最后将迷宫作为醉时消遣的游戏。天晓得——迷宫的附近是一座工厂。丝袜厂。假如上夜班的工人走到窗边,向低处的迷宫眺望一番,有关军官的情形也许会变得明晰:他们的神情是陶醉,狂喜,还是凝重肃穆的紧绷。但也许,这分别并不是那么地明白无误。况且天色太暗,况且工人听的只有打铃,看的只有手里白色的丝线。这种白色时而坚硬,时而柔软,时而冰冷,时而滚烫,一昼夜间要变换无数次。盯着它,你就无暇关心每月只发生一回的事情:那太慢,太慢了,从你所在的维度中掉了出去。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构成。其余的事和别的城市没什么两样,谁都可以想象,故而不必去说。即便不能呢,那也没什么所谓。

 

 

2

       等到另外的人都睡熟了,龙文章推开房中的窗户,娴熟地往下一跃,落入枝叶茂密的灌木丛。春夏时节能用这招,冬天,最冷的时候,常常能跳进雪里,唯独深秋和初冬之间麻烦。这阵子还热着。穿过灌木丛,就是修道院的石围墙。他攀上树梢,停顿住,回头望望,接着纵身跳到了墙外。崖壁上多的是石头,万一摔了,不当心要流血。这里的石头大概沾着他的血,也可能,那早已被过路的动物舔了干净。不远处是通向山顶的小路。越往上走,两旁草木越盛。到最顶端,略微矮下身子,就藏匿进了乱蓬蓬的草窠之中。这地方离司令部很近。白房子周围是一道铁丝网的栅栏,并不很高,不通电——他曾经不慎碰到上面,什么也没发生,而且大门口没人站岗。既然如此,司令部和寻常的房子又有什么分别?他不很确定,也不很关心。他溜出修道院不为别的,只为上丝袜厂值夜班罢了。毕竟,做修士是没有钱的。他给丝袜厂站岗,给他们巡逻,以防有贼。可谁会偷丝袜?最便宜的,全无花样的,抽丝时也不能一抽到底,会段段碎裂如墙灰的丝袜?很难相信它们是能够卖钱的东西。但这与他无关,他仅仅是听从指示,在厂区的后门和前门之间一趟趟地徘徊。走到某扇窗下,他会喊:烦啦!烦啦!喊上六七遍,孟烦了会从窗后探出头来,边用空线轴扔他边说:又怎么了?他就会问:你看着狗肉了吗?没见着,孟烦了说。或者:在后门呢。诸如此类。这时所有值夜班的工人知道:两点了。在这里,因为机器的噪音,他们很少听见钟声。钟声就是从修道院来的,像窗外那个奇怪的男人一样。

       关于其后的事情,有如下几种可能:

       I.

       每次值夜班,孟烦了总是跟林译一起。他们住同一间宿舍,大约这样排班是为了减少不同作息引起的矛盾。每次打开机器,林译都兴奋得像是头一回见识它。他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编织机的圆筒看。圆筒垂直,周围分布着许多只硕大的线轴,它们之中抽取出的条条丝线在它的中心汇聚,疾速飞旋,越织越密,越拉越长,像一道微小的白色龙卷风。他会对孟烦了说:烦啦,这真让人感动。孟烦了心想:这究竟有什么可感动的?但他不愿说,否则林译自有更长更详尽的解释。为避免那解释,他只说:等这机器自己能给自己提供初始动力,咱们就再也用不着上班了。可是不上班做什么?他告诉林译:不做袜子,可以去那座迷宫。迷宫在窗外,静默着,既不等待人类,暂且也不被人类审视。夜晚时你会觉得它上方的空气似乎存在极细微的扭曲,好像蓝黑绸布样的天被人拧过一把。但那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夏季的温差所致。军官们是否也察觉了?可谁会这么问呢。

 

       II.

       越过丝袜厂的铁丝网栅栏,龙文章看见那座迷宫。他身后的厂房里,无数线轴转动的声音像成群的虫在飞。这也许是先前的那个晚上,也许是另一个。月亮很圆,圆得叫人懊恼,好像若非如此,夏夜就不会是这样地热。他望着迷宫,想象着它内部的清凉。很容易认为,大多数的迷宫无疑是冬暖夏凉的。这和山洞是一个道理。他想走过去,到它的出入口站一站,乘乘凉。其实没人说过那是禁忌,可谁愿意毫无准备地到只有军官到过的地方去?就在他的踌躇之间,从悬崖的方向来了几个人。最前边那个提着灯笼,偏偏火光那么昏暗,深色衣裳包裹的身体全看不分明,张张悬空漂浮的脸孔像被斩落的头。起初他悚然一惊,以为那是一队修士,是来工厂捉拿他的。他们走得近了,他才知是军官。他们的银扣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而火是更暗了,那蜷缩在笼中的、皮毛黯淡的小小活物。没有人留神他,没有人朝工厂的方向看。现在,一切都已明了:他们的确满脸严肃,比起紧张,更像是很深的疲倦。但是,那又如何?在这个夜晚,或者那个夜晚,他成为了第一个亲眼目睹军官们走入迷宫的人。

 

       III.

       可能他注意到了军官中走在最后的那个。可能并非最后,而是最前,或者当中。假如这是真的,他无从说明引起注意的是什么。可能这座迷宫还具备以下这项特质:越接近它,人就越感染到它的属性,变得像它一样模糊,难以诉诸语言。既然进入迷宫的人实际上成为了迷宫的一部分,那这特质自然也是应该成立的。可能他注意到的人就是虞啸卿。但为什么要说,就是?他是否也对自己说:这就是——是谁?是什么?他身后的厂房里,无数线轴转动的声音像成群的虫在飞。今夜的月亮像一只纺锤,边缘的白色模糊,中心的灰斑模糊,很难说它是否也正旋转,使其上缠绕的丝线更少,它自己的形状更薄。军官的队列消失了。落在最后的灯笼忽闪一下,进到那墙后去了。可能那不是墙,这样的迷宫不会是墙组成的。凌晨,他回修道院。今夜异常凉爽,离开丝袜厂,那就是从一片虫声落进另一片。糟糕的是,秋天还没到。虫来得太早,可能就要死了。在几乎遮蔽住崖上小径的草丛旁,他停下了,转过身。那个可能的军官正走上山来。军官的手里什么也没有。他的衣襟上没有别人那样的银扣子。在本应属于它们的位置,只有细小的、深色的褶皱,好像那里被人拧过一把,好像只凭那动作,他要求了他的衣裳就这么拢到一起。前半夜下了雨,这时分月亮出来,新鲜的,比队列中传递不停的灯笼还要亮,霎时间把他的脸孔照了个清楚。他有一张可能被逼疯的脸。这比他眼睛和嘴唇的形状,比他鼻梁的弧度,比他皮肤微微褶皱的方式更明白。可能引起注意的正是这个。临海的山崖上,前方是葱郁的植被,植物性的湿漉的热,后方是水,水有它湿漉的冷。可能在迷宫的入口处,可能在深秋的枯草后面,龙文章想:这就是——可能他看见山底走来一个他想逼疯的人。

 

 

3

       从前,假如沿着这片黑色的海一直向外航行,在一座同样是黑色的岛屿附近,你将会遭遇海盗。海盗们有一艘船。它是木头做的,不能说是很小,也不能说是很大,既不太新,也不太旧。那是一条不易引起警觉的船。许多历代的传说都讲,海盗们的桅杆上飘扬着骷髅旗,船只由破破烂烂的甲板拼成,或者悬挂有恐怖的装饰,比如人和动物的骨架做的风铃,一身黑衣、张牙舞爪的船头饰像等等。实际上,情况并非如此。起码有一些海盗,他们想要的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船,就像一个能接近所有其他词语,跟在它们后面,躲藏在它们中间,且不会显得突兀的词语。至于它是什么,所有人都会给出不同的答案。此外:我们提到的这伙海盗已经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了。这不是说他们死了,海盗是很难彻底死灭的。他们上了岸,分散到各处,因此也就失去了踪迹。其中的直接原因是军方长期持续的打击。也许司令部就是那时期的遗物。奇怪的是,海盗们消失后,他们的船也消失了。也许它是被他们凿穿,沉入海底了?也许,他们瓜分了它的木头,到陆地上充作房梁了?也有可能,它被当作寻常的船只转手卖了。可以肯定的是,尽管他们成功地剿灭了海盗,军方的人始终不曾登上过那艘船。没人能说清它的内部是什么样子:这和迷宫是一样的。

       没人能说,除了虞啸卿。虞啸卿登上过神秘的木船,真真切切地见过海盗,并且在他们中间生活了一段时日。那时他的年纪很小,他还是个小孩子,头一回跟着在军中的叔父出航,追击才刚行过劫掠的海盗船。执行这任务的小队人数不多。海盗的武器是很落后的。由于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在远海和近海游荡,这一伙人总是错过枪、炮、工业革命、收割机、氰化钾、原子模型、电脑之类的东西,他们的时间线千疮百孔,在陆地时间的基准上漫不经心、时快时慢地跳跃移动。很难想象他们究竟能成功地抢到什么。但是在那时候,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你必须和海盗交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显而易见的敌人了。虞啸卿第一次参与军队行动的缘由就是这样。讲到这里,事情已很明显:据《我的团长我的团》(兰晓龙,2009)记载,我们世界的虞啸卿曾在十七岁时率一百乡勇击退三百流贼,那么追击海盗无疑就是此事在另一世界中的对照。把后者摆放在前者旁边,它就成了一个影子,一个从词语中分解出的词语。换句话说,它是一艘悄悄前来打劫的海盗船。前文中所讲的,关乎海盗的种种,在此处依然成立。需要补充的是:(一)登上木船的虞啸卿还更小些,也许十三十四,因为十七岁对这一类叙事是太晚了,他可能已被同一位叔父要求与某位小姐成婚;(二)我们世界中的现代战争,在军官与海盗的世界里没有相对应的事件。因它是绝对的,它不断地指称着它自己,无法稳定地作为其他事物的能指存在,无法进入如下的这类比较:落魄的士兵(本世界),居无定所的海盗(异世界),它们其实是两个作用很相似的能指。但是——不必说这些了,还是讲讲十三四岁的虞啸卿在海盗船上的经历吧。

       既然这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船,那它的构造又有什么悬念可言?在那场意外之前,虞啸卿乘过的船不多,也就没有足够丰富的参照物。然而他感到,与其说是船,他更像置身于一座昏暗的小圣堂,闻到相同的浑浊却宁静的气味。环绕着他的仿佛是石头,彼此紧密地堆垒着,整面墙上只有一扇狭长的窗户,和他的身体一样高,一样宽。假如他走过去,就能将这唯一的自然光源完全地遮蔽住,船舱里也会变得一片漆黑。但船不可能是石头做的,否则他必定已和它一道向海中下沉。船舱中间有一张长桌。它是木头的,大约到危急关头还能充当舢板。长桌旁是几把椅子,桌上有碗,盘,刀叉,这些物件都摆放得杂乱无章,好像原本使用它们的人猛然跃起,急匆匆地跑到船舱外面去了。直到现在,他们仍未返回。他们也把他丢下了。这简直不合情理:他的叔父,不仅是军人,也可说是他的亲人,他竟没有察觉侄儿偷偷离开队伍,攀上了敌人的船只吗?也许孩子就是这样地不起眼,这样容易遗漏。他往桌边走了几步。桌子底下有一只摔碎的盘子。是风浪造成的颠簸,还是有人把它摔碎了?浅色的碎瓷片,混杂着浅色的面包屑。他蹲下身,用指尖去摸,像大人们通常对血迹所做的那样。这时他的身后传来响动。他扭过头,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毫无疑问,那是一个海盗。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但很快又变得平静。眼前的身影太矮太小,属于和他一样的小孩子。即便真是海盗呢,他和对方所构成的关联,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他成功或失败的企图和举动,它们不会得到应有的意义,不会被他们以外的人承认。孩子不能不面对的就是这个。他站起来。他看见这小男孩海盗戴着一只眼罩,就如人们常常传说的那样。他说:你为什么要戴眼罩?你不知道吗,对方似乎很诧异,一直戴一只眼罩,打枪、射箭、扔匕首的时候就会变准。我不知道,虞啸卿说,我听人说这样会近视。

 

 

4

       向虞啸卿乡勇流贼事件加入一个变量:龙文章。狗肉是海里来的。至少他总这么说。初秋的清晨,他们在那座黑色的海岛上发现了它。它伏在水边,用它毛茸茸的尾巴钓鱼,但那左摇右摆的动作只引来了海鸟。鸟肉比不上鱼肉鲜美,对于一只狗也是如此。龙文章带着它回到船上,给它洗澡时遭了它的咬,手腕处尤其深,几乎能看见骨头。他和狗围着木盆单打独斗的时候,其他的海盗认真讨论了狗的来历。根据进化论,它可能是海里的鱼,或是天边的鸟进化来的。也有可能,是遭了船难的海员被浪冲到这里,就在礁石上慢慢地退化了。这事根本吵不出结果,毕竟海岛本身还有蛇,蜥蜴,爬虫和飞虫,谁能说狗不是它们中的哪个变的?那时龙文章早已不戴眼罩,也很久没记起过它,然而两手制着狗肉,嘴里咬着它的长毛,猛然间他想到了这属于他童年的物件。而后,根据联想的作用,他也想到了虞啸卿。那是个模糊的、有点滑稽的形象,穿着好似小孩子玩军官游戏的衣服,口袋里有块很干净的手帕,腰上别了把很干净的枪。它们是那么地富有逻辑:假如他在游戏中失手打伤,或索性打死了谁,就可以用那块手帕将枪上的指纹细细抹去。当然,他们一道在船上的几天里,他只在比枪法的时候取出过它一次:他不相信单边眼罩有重要的实际效用。但龙文章想起的是眼罩本身。按照海盗固有的形象传统,他尝试在它上面画一只抽象概括的人类头骨。那比他想象的更难,他得到的形状像一条蹲坐的狗。虞啸卿走出船舱,在明亮的甲板上看清了他的简笔画,于是问他:你画条狗干嘛?他无法给出符合他职业的解释,只好耍赖说:不是我,都是他们,画坏了就塞给我。对此虞啸卿很能理解。他也是带着大人硬塞给他的一切长大的。后来龙文章偷偷地试了很多次,每次画的骷髅仍旧只像狗。捡到狗肉之后,这就显得有如命中注定了。

       有时我会想——真的,难道你就不会,你从来没想过吗?假如在他们都是十七岁的时候,在我们的世界,初始态的龙文章出现在那三百流贼当中,即是说,出现在了初始态的虞啸卿对面,之后的事情会有什么不同?那一年菲茨杰拉德出版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约翰·罗杰·贝尔德发明了历史上第一台电视机,谁知道前者将作为移动图像呈现在后者闪光的屏幕上,而乡勇与流贼也将藉由它,成为关乎似是而非的第一印象的典故?那一年可做的事太多,你很难想象龙文章会选择当个流贼,但即便欠缺这主观意图,他无疑具备胜任这角色的客观条件。然后,他就会和同伴,同伙,一起被陌生的同龄人剿灭。其实他是一个满可以被杀死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假如在那条船上,年幼的虞啸卿开枪杀死了年幼的海盗,那不过是消除了城市将来的隐患,且完美地证明他了解武器的用途,一颗子弹的时机。但他从没想到这个。他甚至忘记了枪的存在,忘记了它对于他是正当的,对龙文章则不是。他们躲在船舱底部的储藏室里,脚下是暗潮撞击船身的声音,头顶是决不能发现他的人来回走动的声音,那无限接近游戏的险境当中升起一座隐秘的国。初始态龙文章: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也许在某个时期,他会说,如果他是流贼,一定在初初打照面时就要倒戈,让众多贼子归于光荣的国民革命军?初始态虞啸卿:何必这么溜须拍马?这里只有一对马刺,一柄马鞭,并不在他的身上。也许他会说:为了能够倒戈,我愿意去做一个贼。

 

 

5

       丝袜厂大门。下夜班的工人们渐渐走近,立在门后,等待它的开启。铃声响了。他们挤挤挨挨地涌出来,在门边最为稠密,而后变得稀疏,分散到交错的街巷之中,越走越浅,越走越静,像太阳晒化的影子。这时天空才刚变得明亮。在有海的地方,早晨通常是从海上开始的。莫非海面上涌流的风使那里的屏障更薄,更易被浅金的光线击碎?即使在夏季,日出前后室外依然清凉,那种凉像鸟鸣一样轻盈,进到它当中的人会疑心自己成了透明的。尤其是,当你本就非常困倦的时候。孟烦了和林译正是在如此这般的夏日走向他们的宿舍。狗肉走在他们身后,保持着警觉的距离,好像是给前边的人们站岗放哨。家传的本事啊,孟烦了说。林译一个劲地打哈欠。他的眉毛和下巴上都粘着线头,是开关机器时凑得太近的缘故。你再近点儿,孟烦了又说,再近点儿你就用不着刮胡子了。林译说:烦啦,你今天心情很好吗?孟烦了笑了两声:今天?今天都结束了。他想说今天明明是才开始,还没张口,厂门后跑出个人来,几步赶上他们,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你摊上事儿啦,那人欢快地说,这家伙,你要当模特儿啦!林译的肩膀和胳膊都让他拍得挺疼,只能转过身,哆哆嗦嗦地挤出苦笑。你等会儿,孟烦了说,你怎么知道的?那板儿上写着呢都,迷龙说,溜早了你俩。也无所谓,反正明天不还开会呢吗。

 

       选择丝袜广告模特的方法和选择迷宫中路线的方法相同,亦即:随机数。它由修道院保存的两枚六十面骰子决定。不用祷告、种菜、埋葬死人、缝补衣裳的时候,修士们在侧室里掷骰子。复杂的事,比如试图通过迷宫,需要三名修士从早晨不断地轮流投掷到晚上,而广告模特则简单得多。工号只有六位,如果你足够幸运,仅仅投掷两次就可以。当然了,“幸运”不是修士的语言。他们更不会说:辛苦了那么长时间,真倒霉。“辛苦”,这同样不行。在昏暗的石头房间里,他们不看来人,不看狭长的窗户,连想也不去想,也不想四周浑浊的气味可能如何劳累自己的肺和喉咙,低垂着眼睛,全神贯注地望着木头长桌上的骰子。它们是玻璃做的,每一面都烧入了彩色的数字,大小如正要由青转红的苹果。不能掷在桌面:修道院还有一只玻璃制的大碗,碗中铺设深红的天鹅绒,以防骰子因撞击碎裂。这些物件因透明显得崭新,可很难不怀疑它们会随着每次晃动、掷出和坠落泛起雾气,晶体日益污脏,像老去的眼球。当然了,修士不该想这事情。凡此种种不属于他们的话,荒诞无稽的念头,违禁的东张西望的动作,只在龙文章身上先后地反映出来。每次轮到是他当值,军官们总无端地感到焦躁不安。导致林译不得不做模特的也许是他,也许是另外的人。不管怎样,他没法知道一个工号代表的人是谁。他坐在长桌旁,握着骰子的模样像真要把它们吃下去。这时候,军官来了。他看见了虞啸卿。他已经看见过虞啸卿:可能在迷宫外,可能在海边的悬崖上,也可能,在迷宫里,远远地望到了,可能在海上,海水里,还可能另有别的。他可能认出了这张脸,可能没有,仅在他们的世界以内,“认出”的含义就有复数种,几乎可以作为一项指令派给他手里的骰子。另外:他可能被认出了,可能没有。作为修士,或作为军官,其实你不该认出任何无关的人。但他们好像总在做不该的事。我指的是眼下的世界,还有别的世界。若非如此,故事又有什么值得说?虞啸卿本应问他:到底怎么才能穿过迷宫?可这本应的问题有两个条件:他认出了龙文章是谁;他懂得迷宫是什么。它们是否同时被满足,目前我们不能妄下定论。

       关于其后的事情,有如下几种可能:

       I.

       修士们的工作时间,林译也正完成意外地加诸于他的工作。在纯然是绿色的房间里,他端坐着绿色的塑料高脚凳,向摄像机展示他手中的丝袜。丝袜厂共生产两种商品:黑色的男式丝袜,白色的女式丝袜。除了颜色,两者并无任何分别。林译把两只手掌挤进同一只白丝袜里。由于其中一只手掌得不到另一只的帮助,他完成得有些困难。随后他将袜身向两侧撑开。这是为了展示它的弹性,但他不能不想到他也在重复流水线上机器的动作,在半成品丝袜被分拣的时候,金属的爪子就这样撑开它们,检查它们是否能承受那拉力。他让自己模仿它们的一丝不苟,好像摆在他面前的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数学问题。然而,最重要的数学问题真的存在吗?这取决于你谈论的是哪个世界。在初始态林译所生活的,亦即我们的世界,一段相当的时间内,的确曾有一个数学问题,它比另外所有此类问题都更重要。只不过,在1945年7月16日5时29分45秒,那个问题,以及长期围绕它的悬念,成功地得到了消除。我指的当然就是制造原子弹所需可裂变物质质量的计算。丝袜厂工人林译的世界需要原子弹吗?也许,工厂四面这微小的国家就是全部的国家,余下的部分是海,小国像整具身体上唯一的一颗痣。也许这里还有别的国家,只是它们与这故事无关。两种不同的情形指向不同的潜在答案。此外,我们还需要定义“需要”。机器需要把丝袜撑开,否则它们之中可能混入次品。林译需要把丝袜撑开,但假如他不做这事,商品的质量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见这个词的含义也有复数种。

 

       II.

       我曾听人说,生活在小男孩和胖子之后与之前是完全不同的。是谁说的这话?让我们暂时回到母文本中。据《我的团长我的团》(兰晓龙,2009)记载,1944年,龙文章在禅达山间某座神秘建筑物外的刑场上饮弹自尽,这就是说,他没有等到世界上最重要的数学问题正式被解决的那天。好像他是死于对人类大脑的失望。失望,它是如此充斥在每一个人的周围,统领爆炸之前和之后的时间,而所谓的希望只在蘑菇云腾起时闪现了一下,像一条瞬间拉伸到极值的丝袜。手掌,或机械的手掌,一旦退出,它就恢复到本来的干瘪样子。如果龙文章看见了、得知了原子弹,他应当会有一些话想说,也许他会说:生活在小男孩和胖子之后……可也许他不会。有时你很难判断沉默和话语哪个更令人怀疑,哪个对眼下的情形更恰当。还有:在我们的,也许数学更发达的世界,林译最终也饮弹自尽。要是你想让他在拍摄广告的过程中露出亲切可人的微笑,就该对他说:你很幸运,没人会问你如何看待广岛长崎,因为你和原子弹仿佛构成某种你死我活的命运关系,这一点和龙文章相同。他会很高兴。不同于修士,工人是拥有“幸运”这种语言的。

 

       III.

       人类手腕处凸出的骨头叫作豌豆骨。它与尺骨共同组成腕骨隧道。研究显示,在因骨关节炎摘除豌豆骨的病例当中,大多数人表示:虽然缺少这块骨头不改变该部位的发力强度,但对手腕的活动范围似乎略有影响。考虑到龙文章洗狗时遭咬伤的正是豌豆骨,考虑到可能是他投掷出了林译的工号,假如他没有给狗肉洗澡,此时坐在绿房间里穿上黑丝袜的也许就不是林译,而是另外的人。可能林译就无法得到他的报酬,即满满一整只尼龙袋的黑白丝袜。可能他和孟烦了不会花上好几个休息日把它们全部拆开,首尾缀连起来,变作绕成线团有狗肉那么大的一条单根丝线。可能孟烦了不会在手腕系好线头,让林译抱住线团,然后自己走进那座迷宫里去。如果没人管它,迷宫也就不是迷宫,充其量是城市中心一尊没人看得懂的公共雕塑。可能狗肉牙齿的特定形状决定了这个晚上,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的人,搂着线团抻着脖子直咽唾沫的人。为什么总在晚上?可能人类希望迷宫里的怪物睡了。谁告诉他们怪物也有那么易于理解的睡眠?谁告诉他们,当它睡着了,他们就能借着月光端详它的脸孔,弄懂它是什么?

 

 

6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虞啸卿究竟怎么认出了龙文章,或者怎么被龙文章认出。可以让他说:你就是站在工厂门边/迷宫外面/司令部旁的草窠里的人。但是说这些,也就等于什么都没有说。换个说法: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他们总不能在相同的时间以相同的强度认出彼此。问题只剩下,每说一句话,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有可能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说,且有什么随着话语的逝去而逝去了。在我们的世界,你我对这件事毫无办法,它至少有一部分是由语言的固有性质决定的。可是,等等:在军官和海盗的世界,情况依然如此吗?为什么要设置一个问题的对照,如果不是为了改变它、解决它?

       在海盗们的船上,虞啸卿吃了海盗的面包,喝了海盗的酒。他当起了海盗之盗,就是人体内的寄生虫内的细菌。面包是灰色的,酒也是,并且两者都微微发酸,像同种物质的不同形态。龙文章告诉他,耶稣即是如此。耶稣的肉能吃,血能喝,尽管它们八成不是灰色的。他还能在海面上走。龙文章说,想到耶稣,会觉得那大概和一只救生圈差不多。他不会游泳,他是一个不会游泳的海盗,所以救生圈就显得非常关键。假如认真挑选制作材料,它也可以吃。虞啸卿则认为,无论作为小孩子还是作为海盗,讲这些话是很莫名其妙的。在他的印象里,那艘船始终很安静。好像海盗团伙根本纯属虚构,从头到尾只有他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小男孩。要么就是其他的人都藏在暗处,等着——什么呢,狠狠地吓他一跳,或者捉住他,抢走他的手帕和枪,还有玩具一样的银扣子?可是,他不是早被捉住了吗?严格说来,在小圣堂似的船舱里,龙文章才一出现,就已经捉住了他。接着他本应说:我要求你自愿加入我们,成为一名光荣的新海盗。但他也忘了,像虞啸卿忘了自己的枪。他们在储藏室比赛憋气,似乎比起成为这个或那个,更好的是成为鱼,虫子,别的动物,苔藓,灰尘。时间久了,耳朵眼里响起尖锐的鸣声,这藏身之处就好比是教堂的黄铜大钟。然后他们吃罐头装的豆子。豆子也是灰色的。他说:这是耶稣的哪部分?龙文章苦着脸:没人教过呀……肾结石?

       其实,何必非要认出不可?如果一定,非要,那么也很简单,只消让他们记下今天的随机数,再一前一后地走出修道院,不沿小径向上,而是往下,循着一条更荒凉的、更模糊的窄路,人和动物手脚咬出的痕迹,往下,往下,走到黑色海的边上。夏季的太阳正落下去。海水,还有它当中支离破碎的晚霞的颜色,翻涌如无垠的岩浆。只消在这时让虞啸卿说:我见过海盗,十三四岁的时候。真的,我在他们的船上住了半个月。就像这样,龙文章说:其实,你碰见的就是——反正他习惯了坦言自己的卑劣行径,不是吗?虽然,海盗是否卑劣这一点仍有待商榷。他脱下他灰黑的修士袍,走进海里去。因为在二十年之后,他依旧不会游泳。他一直走,一直走;只有耶稣能行在海面上,但假如足够的海水涌进你的双脚和雪白的海床之间,那和神异又有什么两样?他走到不能再走,也许,比那更少一步,半步。虞啸卿跳下去,把他带回岸边。他是一个很好的溺水者,不挣扎,不拼命地拽住施救的人,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再慢一点呢,如果由着他把最后一步,半步,就那么走完?他躺在同样雪白的沙上,睁着眼睛,呼吸很平稳。虞啸卿躺在他身侧。天黑了。正是他们静止下来的那刻,天穹在头顶上方闭合了。夜晚下沉,迫近,而海面闪烁着微光。也许光源就是四面所有碾碎的骨头。突然,龙文章笑了一声。虞啸卿坐起身,看见那具赤裸的躯体周围,海水洇进沙子,极缓慢地扩散开来。他垂下头,注视着那湿漉的灰影。它越来越阔大,越来离他越近,在它触到他的指尖时,他感到自己全然地为之震悚。几乎与此同时,从他手边深色的皮肤上,他觉察到相似的细小的颤栗。夜晚的冷热交叠,阻滞,像一只脆弱的玻璃容器。他满浸海水的衣裳底下,同样的灰色洇迹蔓延。那当中有一个存在,它正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为此他笑了。滑稽的感觉,时而在喉咙口,时而在掌心,胸腔,时而在胃里,游移不定。为这个,他笑了很久。龙文章不作声地躺在那里。

       修士的房间只有木床,木桌,木椅,白墙高处木头与金属的十架苦像。龙文章把半干的修士袍抛到椅子上,口袋里却落出几枚硬币,在石头地面辘辘滚动。虞啸卿难以置信地指着它:你住这地方,还要钱做什么?龙文章挠挠头:习惯了,长官。公元三十年,加利利的长官在耶路撒冷判处耶稣死刑,士兵遂将他押往各各他山的刑场,钉在十字架上。通常在足够的折磨以后,你要敲断受刑者双腿的骨头,让他们不能再把自己的身体向上推,进而更快地窒息,更快地死去。耶稣的腿骨是完好的,因这步骤施行前他已经死了。他的肋骨之间有一处长矛穿刺的伤口。在那张床上,虞啸卿偶然地抬起头,看到已有锈迹的耶稣两手平摊,膝盖向同一侧微微弯折,头颅朝另一侧低垂,恰是他身下这形象的微缩对照。而那高悬的面庞含有如此沉静的悲戚,他近旁的这张脸成了它的反相。他好像是在抚摸着,寻索着,作为死生明证的伤痕,可是这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新愈合的,都引起结痂的痒,他简直说不清一切是什么,他又到底做了什么。他的手被龙文章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7

       唉,我的上帝呀!假如我们的世界并非如此擅长数学,而是发明了某种证据确凿的透视术,让大家明明白白地看见一颗心是什么做的?这些事情将会更好,或者更坏?可它们怎么可能还会更好,又怎么可能还会更坏?无论如何,该发生的都已发生过了,再无转圜的余地。否则一个世界就足够了,何必到不同的世界说出同样的话,同样的名字,让同样的人以另外的方式再活和再死一遍?我决定了:在这个世界,虞啸卿认为穿过迷宫纯粹是军方的责任。即使是海盗,或前任海盗,还有什么偷丝袜的性变态啦,偷骰子的赌徒啦,十年难遇的劫匪啦,什么逃兵、杀人犯、体罚学生的老师啦,这些懂得暴力之神秘的人统统和这件事毫无干系。我还决定:即使准备了硕大的线团,孟烦了和林译照样会在迷宫中迷失方向。此地共有两个活物能把他们解救出来,其一是狗肉,其二是龙文章。这不像孟烦了说的,是家传的本事。但虞啸卿既然选择不问,也就必定得不到答案。反正他总在得不到答案,不如省点力气,留给跳窗、爬树、翻墙一类的事情吧。

 

       如果贸然开口的下场是从你自己的话语里偏差出去,如果谨慎开口的下场不过是此类偏差的短暂延迟,那么沉默是更好的答案吗?但沉默怎么可能比话语更好,又怎么可能比它更坏?这时我们必须考虑这座迷宫的性质了。简单地说,它是一条表意链。只有一条,就像无数丝袜连成的也只有一条线。然而其上的能指和所指不断交换身份,不断导向另外的能指和所指,所有元素随机再行联结,进而构成数不尽的新记号,单一的表意链就是表意网,打满繁复的指称的结。只要你使用的是这样的符号系统、这样的语言,你注定会被这座迷宫困住。它的中心是——它的中心。无法织入表意链,无法割舍或毁去,溢出的,超越的语义。

 

       迷宫深处,孟烦了猛地转过身。林译一手捧着线团,一手提着灯笼,既歉疚又兴奋地跟在他的身后。这个夜晚余下的时间他都在挨骂,直到狗肉奔出工厂,奔入迷宫,很快地找到他们,并且一头把两个人撞翻在地为止。林译的骂挨得很冤枉。由前文可见,哪怕他专心致志地在迷宫外看守线团,孟烦了也不能跟着它走出来:“丝线”只会被纳入永无尽头的表意链,致使他分辨不清它和迷宫本身。狗肉不会迷路:它使用的语言从根本上与此不同。龙文章不会迷路:海盗的语言充满具身的指令,站住,举手,走,跳,等等。就好像,是肉体的直接行为把迷宫的结构斩断了。

 

 

8

       天刚亮,龙文章就醒了。在崖壁上,前方无遮无拦,黎明的光线毫不留情地洞穿没有窗帘的窗户,像有人在他耳边拼命地嚷了一声。他睁开眼睛,恰巧虞啸卿也看过来,他便发觉对方站在桌边,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币,硬币,排在昨夜掉了又捡的硬币旁。四目相对,他显然地愣了一下,松开手,木桌上就多一枚银亮的圆。龙文章清了清嗓子:那个,零钱我不要。怎么,他不满道,我得上银行给你换成整的?躺在那里的人就不说话了。静了半晌,他才说:你猜那条船哪儿去了?可是,毫无疑问,虞啸卿立刻误解了他的意思,猜想正是它躲藏在迷宫的中心,进而猜想龙文章攒钱是为了将它重新取出,修理,清洁,开回到海上去。在这个世界,如同在我们的世界,虞啸卿进行过很多的猜想,像一位成果丰富的数学家。龙文章的本意则是:海盗船被藏进了表意链中。毕竟,它就是个寻常的词语嘛。假如误解最终导出了相同的结论,它还应当叫作误解吗?这天早晨,他没说更多关于迷宫的事,进而仁慈地允许虞啸卿留在了理性、科学的领土之上,精神暂且安全。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拾起他的衣裳穿好。潮湿又干燥以后,它褶皱得如此彻底,像永不会复原。它包裹住的血肉,骨骼,此时的处境也与它相似,他们叠在一起,就如一个记号的两层。虞啸卿望向窗外。太阳上升到某个位置,你会感到它停顿了;要到很久,很久以后,它才继续描述它的函数图。他们目睹的是这停顿。它已很高,照亮白墙上金色的死者,这里于是有了一个中心,就像迷宫的中心。无人去讲,它便随光线散失了。虞啸卿终于忍无可忍,伸出手,说:太皱了。在海上,人可以像动物,赤着身子走来走去。那样的地方不可能有迷宫。至于这个故事里的种种,它们也无非是些可能的事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