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叫海夜叉,是陈塘关中学附近普通的一个饭店老板,开店数十年,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但即使我老实本分,麻烦依然会找到我头上,毕竟店子开在学校附近,而青春期的小孩向来难搞,有时候你根本搞不清他们在想什么。
比如现在。
“咸的!”
“汤圆要吃甜的!”
“咸的好吃!”
“那是你没尝过甜的!”
“我说,”我脑壳好痛,拎着抹布站在中间,被他俩一人一边喷了一脸口水,“你们又不凑一个碗里吃,一人点一碗不就行了有什么好吵的?!”
“插什么嘴,没见过情侣吵架吗?”左边那个杀马特造型的男生语气很冲,瞪了我好几眼,“你谁呀,怎么有点眼熟?”
“……我是这店的老板,不点单就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对付这种一看就很叛逆的小混混我很有经验,抹布往他后脑一扣就要撵他出去,被他眼疾手快拍开:“干什么动手动脚!等等,我想起你是谁了!”
他大大咧咧地指着我的鼻子,大声说:“你是——那个食品卫生安全不合格,被我爸抄了摊子的小贩!”
啪的一下我捂住他的嘴,还好中午店里人多吵闹,再加上音乐声开得震天响,好悬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我拖着他往柜台后走,突然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他。
动手的是刚才站在我右边的男生,长相很温柔,我和杀马特小混混争执时,他一声不吭,现在突然出手,从他那刁钻的角度和拿捏的分寸来看,似乎还是个练家子。
“不要对我男朋友动手动脚。”他责备地看了我一眼,牵起手,两人站在一起。
我心中大为后悔今天开店没看黄历,要知道我在这陈塘关开店以来,口碑一向很好,知道我黑历史的人寥寥无几,哪知道今天倒血霉碰上了。
“您是……”我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杀马特,试图从他的烟熏妆、张牙舞爪的脸部彩绘下,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李队长家的公子?”
“不是不是,”他连连摆手,正当我松了口气时,他爽朗地说,“我爸升官啦,现在是局长!”
“……”我哭丧着脸说:“少爷您看上咱店里什么,随便点,我给二位免单。我做这小本生意不容易……”
温柔男生看不下去了,轻轻拐了他一下:“哪吒。”
“敖丙你别看他可怜!”李哪吒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声音倒是压低了许多,“你知不知道我爸怎么发现他食品卫生安全有问题的,我在他的甜水摊上买冰凉粉,发现里面有鼻涕!”
我徒劳地辩解:“那天正好重感冒……”
“一碗粉,里面一半是鼻涕!”哪吒语气悲愤,“另外一半我已经吃进去啦!”
“我们换一家店吧……”
“别别别,”我赶紧拦下他们,“托李局长的福,我已经改邪归正啦!他后来做主给我盘下这家门店,我干了十几年,可从来没有人吃出过毛病!”
“要不然你们也不会来,对不对,同学推荐的吧?”
李哪吒斜着眼看我。
这小子十多年前还是个黑眼圈塌鼻梁的小不点,没想到现在个头一窜老高,人也端正不少,就是衣服还是不爱好好穿,纹理清晰的肌肉随意晾在外面。
“行吧,”他最后勉为其难地说,“那就你请客,当作我的精神补偿费……算了,只请我一个人的就行。”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我本来还想再劝,但哪吒很坚持,不听我絮叨就拉着敖丙找地方去坐了。直到菜肴一盘一盘端上来,我才明白哪吒的良苦用心——
这个敖丙,真的好能吃!
别人动两下筷子的功夫,他能扒下去一碗饭,速度异常狂野,动作异常优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这个外表看起来斯文秀美的男生,居然有吃空一家店的实力。
“张嘴,啊——”
敖丙乖乖张嘴,哪吒把剥好的虾喂进他口里。
我看得牙酸,上完菜正要悄悄溜走,哪吒叫住我:“喂,菜单上怎么没有肉汤圆?”
我说:“因为店里没有。”
“但是敖丙要吃!”
“没有就是没有,店里只有甜汤圆!你不是爱吃甜汤圆吗怎么就叛变了!”
“小爷可以不吃甜汤圆,但今天敖丙必须吃到肉汤圆!”
我真的很想就地坐下扯乱头发崩溃大哭,但我的发量不允许,我只能崩溃地说:“你就是杀了我我也变不出肉汤圆啊!”
“真没用!”哪吒一脚踢开我,“材料总有吧,小爷亲自动手做!”
我坐在地上,看他气势汹汹地掀开后厨帘子走进去,叮铃哐啷震天响,扭头问敖丙:“你们高中生只有两个小时午休时间没错吧?”
敖丙这边正好告一段落,他把吃空的盘子一个一个摞起来,把食物残渣扫进小碗里,用餐习惯非常好。他回答我:“对呀。”
“还有半小时就要上课了,他这又擀面又剁肉的……来得及吗?”
按照我的经验,哪吒一看就是那种不好好学习成天违纪的坏学生,而敖丙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守规矩的好学生,说不定上学以来唯一的违纪就是被哪吒带着搞早恋。
只要说动了敖丙,我就可以把这对糟心的小情侣送走啦哈哈哈!
敖丙把桌子清理干净,开始掏书包,他从里面拿出几本砖头一样的书,书名我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大脑要被知识腐蚀了,赶紧扭头。
“哪吒成绩很好,我成绩也很好,老师不管我们的,”他抽出圆珠笔,在桌子上按了按,“而且我们是竞赛生,本来大部分时间就在自习,换个地方而已。”
“换个地方就是换到我这里吗?”我悲凉地问。
敖丙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埋头做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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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我吸取教训,在门外贴上“狗与情侣不得入内”的告示,贴完后大松一口气,感觉比贴镇宅安家符还令人安心。
然后哪吒和敖丙就又来了,牵着一头猪。
我指着门口的告示给他们看。
哪吒指着猪给我看:“你看这是什么?”
我说:“猪。”然后指着他俩问:“你俩是什么?”
敖丙冷着脸说:“是这头猪的临时共同监护人。”
我想说冷战的情侣也算情侣,但他们已经进去了,猪还撞了我一个跟头。
依然是奔着把店吃空的点法,依然是一个人吃一个人帮忙处理食物,只是这一回敖丙偏头避开了哪吒喂过来的虾,说:“别剥了,我不吃。”
“小爷我就要剥,”哪吒的声音比他还冷,简直要掉冰碴子了,“你吃。”
“我不吃,你吃。”
“我也不吃。”
“要不,”我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说,“你们喂猪吃?”
两人同时骂我:“滚!”/“走开!”
我圆润地滚了,滚到一半被哪吒叫回来:“你菜单上怎么还没把肉汤圆添上去?”
“那玩意儿没人吃。”
“屁!敖丙要吃!”
“我不想吃,”敖丙板着脸,筷子狠狠戳进肉里,“我想吃折耳根炒饭。”
哪吒问我:“你这有折耳根炒饭不?”
我问哪吒:“我现在去种来得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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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天吵架是因为在街头遛猪遇到两个老大爷下棋,俩人一人一边充当狗头军师,棋没下完他俩先吵起来了,最后一起被赶走。
顺带一提,从我店里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好了,原因是哪吒端着炒好的折耳根炒饭不给他,要敖丙亲一下才给。
然后敖丙就亲了。
我好想把门口的告示改成“狗可以进,哪吒与敖丙不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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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对李局长的尊敬,对本店最大消费者的尊重,总之绝对没有对李家三公子一时手滑掰断一根桌子腿的畏惧——我最终还是向这对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吵架的小情侣敞开了大门,并在后来的日子里逐渐养成了能就着吵架背景音嗑瓜子的淡定心态,而我的店在外的名声,也逐渐从“那家物美价廉童叟无欺的饭店”,变成了“那家李哪吒和敖丙最喜欢在里面吵架的饭店”。
我才知道这两位在学校里也挺出名,天文地理无所不知,逃课早恋无恶不作,光荣榜并通报批评齐飞,是敢在分享学习经验时坦率直言“努力学习是为了让名字和对象挨在一起”的神人。
居然还有人为了围观他俩吵架专门来我店里吃饭,我的生意意外地更好了些。
“我走了,他喜欢吃的菜我做好了存在你后厨的冰箱里,你给他热一下。”李哪吒对我说。
“我不吃,”敖丙说,“我就要吃你做的。”
“就是我做的,让海夜叉给你加热,”哪吒冷冷地说,“你不要跟我说话,我不理你了。”
“我就要吃你加热的。”
李哪吒不说话了,甩开手大步走进后厨,噼里啪啦撞歪了好几把椅子。我一边心累地摆正,一边问他:“又咋了?”
敖丙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眼睛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哑声说:“他剪刀石头布慢出。”
我:“……”
正在这时哪吒一手端着托盘掀帘而出,刚看过来就大叫:“海夜叉你居然敢弄哭敖丙!”
“你俩还是把我弄死吧——”
·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我捱过了会考,又过了一年,捱到了两人高考。
考试的神从不失手,校门口挂起喜庆的横幅,庆祝本市高考并列第一花落本校。
我也拉起横幅,庆祝三年暗无天日的生活终于结束。
哪吒和敖丙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读书,很久很久没有回来,久到什么程度呢,久到当我用唏嘘的语气提起往事,年轻的学生只会嘻嘻哈哈地笑我:“叔你开玩笑呢,真的会有人天天跑过来点菜单上不存在的菜吗?这是鬼片吧!”
“比鬼片还恐怖啊……”我眼神沧桑,越过学生们稚嫩的面容,越过玻璃门外金红的夕阳,我想我真的老了,回忆起旧事时,连街上的行人都变得面目模糊,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少年,总是脸各朝一边不肯互相看,手却紧紧扣在一起。
门被推开了。
学生们轰然吵闹起来,乱哄哄地叫着:“李老师好!”“敖老师好!”
青年一身正装,胸口挂着实习教师的铭牌,两人似乎刚吵了一架,敖丙侧着脸,只跟学生们打招呼,却对一旁的李哪吒视而不见,仿佛被人握在掌心一根一根捏过去的手指不是他的一样。
李哪吒也臭着脸,捏着敖丙的手,对面色惨白的我说:
“老板,点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