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成淏⋯⋯我很抱歉⋯⋯”
宰铉站在一地陶瓷碎片里,扯着衣摆无措地看着我。我张口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举起手掌示意他待在原地别动。
今天是我捡到明宰铉的第三周,而这是他打碎的第十一个盘子。这个令人难以理解的数目,放在他身上却不算太离谱,毕竟宰铉宣称自己不是凡人,他是个天使——
准确来说,是爱神。
“我爱你!”
三周前,一个飘着小雪的日子,我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一个陌生人扯住手臂、大声告白。
“?”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没挣开。我抬起头,仔细扫描了一遍他的样貌,再次确定我从未见过他。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吧⋯⋯”我皱起眉头想抽回手,还是失败。
“不,没有认错!”他锲而不舍地嚷嚷,“我爱你,你叫什么名字?”
连名字都不知道还敢说没认错吗?眼看好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人嗓门大,又死抓着我不放,我尴尬得想逃,只好低下头,拖着他跑进旁边一条不显眼的小巷子里。
一走进巷口,我便用力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问:“你有什么毛病?”
“抱歉!但是⋯⋯”
那人又伸出手想碰我,我往后退了一大步,恶狠狠地瞪他,他才像是终于社会化了一般缩回手,讷讷地看着我。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警戒地拉过后背包,将它背到胸前。
听见我的问题,他明显激动了起来,开始手舞足蹈地叙述,说什么他是爱神、什么电话铃声、什么命中注定⋯⋯
“大概就是这样⋯⋯你相信我吗?”
劈哩啪啦地讲了一大串后,他喘了口气,期待地看着我。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相信。”
在他睁眼说瞎话时,我已经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打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撇除他的奇怪举动,其实算是讨喜的长相。好端端的年轻人怎么就疯了呢⋯⋯我忍不住替他惋惜,身子稍稍松懈下来。
“啊⋯⋯这样啊⋯⋯”他的情绪明显变得低落,垂下头攥紧衣角。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他靠近了些,能听见他低声嘟囔着“怎么办呢”。
他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此刻正满溢着可怜的神情,像被遗弃的流浪小狗。我被迷惑了一瞬,突然有些不忍,回想了一下他刚才的胡言乱语,软下声音问:“你刚刚说,你是爱神?”
“⋯⋯嗯!”
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惊喜地看向我。这时一辆摩托车驶过我们身旁,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他又露出惊恐的表情,反应过度地跳了一下。我嘴角抽了抽,发觉问题似乎比我想的更严重,于是便领着他走到附近的公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他看起来十分开心,坐在椅子上晃着脚,我看着他天真的神情,吞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小朋友”,拿出幼教老师般的耐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宰铉。”他回答得很快,又认真地重申:“我叫明宰铉,是个爱神。”
“喔喔⋯⋯”我控制住表情,试探性地问:“那你,证明给我看看?”
“好!可是,呃,该怎么证明⋯⋯”他抓了抓头发,茫然地摸索着身上的口袋。
“你该不会要给我表演射箭吧?”
我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想不到他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回答:“你搞错了,那是邱比特的专业。只有欧洲人才这么干。”
世界观还挺完善。我干笑一声,在脑袋里搜索了一下,又问:“那难道是,绑红线?”
“不不不⋯⋯这个是别人的文化,更是偷不得!”
他激动地挥着手、瞪大眼睛,搞得我也紧张起来,闭上嘴不敢再乱说话,看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三星手机,点开一个粉红色图像的App。
“我们现代韩国爱神用的是这个。”
他往我凑近了些,把手机举到我俩中间。我仔细一看,那个App的介面类似于常见的对对碰游戏。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伸出手指,把一对颜色相近的小人捏在一起,小人的图案快速往彼此靠近,头顶蹦出一颗大大的爱心。我盯着画面愣了愣,几秒钟的工夫,他又唰唰地凑了好几对小人。如果他真的是爱神⋯⋯
我好像知道世上为何有这么多速食爱情了。
“就是这样。”
他心满意足地展示完,转头看向我,“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相信什么?”
“我是爱神。而你⋯⋯”他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睛,“你、你是我的命定之人。”
“⋯⋯呃,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尴尬地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试着跟随他的设定,“有人把我俩⋯⋯碰在一起了??”
“啊,不是啦,那是配对凡人的做法。我刚才不是提过了吗⋯⋯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呃,朴成淏。”
“成淏?好的,成淏。”他对我摇了摇手指,“成淏你记性不太好喔。”
“⋯⋯⋯⋯”
“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次。”
我无语地撇开头,开始失去耐性。爱神(自称)明宰铉又想过来抓我的手,我怕他又摆出麻烦的表情,所以只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拒绝。
“我说,和你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的电话铃声响了。这是我当爱神以来的第一次。”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语调变得温柔,“代表我自己的爱情降临。”
-
这便是我和宰铉的初次见面。离开公园后,我把他当成精神病院的走失患者,哄着他去了趟警局调资料,最后却证实他除了名字和那支怪手机以外一无所有。
“怎么会有这种事⋯⋯”
蹲在警局外的花圃旁,宰铉告诉我,他除了我身边以外,哪都不会去。我们是命定之人欸,你得跟我谈恋爱才行。他勾住我的手臂欢快地说。哪来的歪理,我不接受!我像被烫到似地甩开他,他立刻又垮下脸,委屈巴巴地望着我,眼里甚至泛着泪光。
“成淏,你⋯⋯原来还没有接受我的告白吗?”他一脸错愕,随后又换上坚定的表情,“还是你又忘记了?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遍——”
“不用!我没忘!”我站起身来大声拒绝,单手叉腰,用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有你这样告白的吗?我根本不认识你!”
“那我该怎么做?”他用双手包住我的手指,眼神诚恳,“成淏,你教教我吧。你们凡人的恋爱,我确实不太懂。”
那还当什么爱神?我精疲力尽,懒得吐槽,用力抽回手指。
“⋯⋯首先,你不能一上来就对陌生人说我爱你。这太疯狂了。”
“那我要怎么让你知道?”
相当好的问题。事实上,我也没什么恋爱经验,但都说到这份上了,气势不能输,我只好梗着脖子答道:“你、你要是真的爱我的话,我自己能感受到。”
“噢!”
宰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攀住我的手臂嚷嚷起来:“好的,我会努力的,你再给个机会吧,成淏——”
我就这样被缠上了。
宰铉有一双令人难以拒绝的眼睛。一位朋友曾说过,心软是我最大的弱点,现在看来他说得没错。爱神(自称)明宰铉大大方方地住进了我家,起初,对于他的恋爱请求我如临大敌,但没过几天,我就发现他对爱根本一窍不通。
举例来说,他曾在我站在厨房洗碗时,偷偷摸摸地来到我身后,张开双手试图环抱我。
“⋯⋯你干嘛?”我抬起手肘,防备地看着他。
“喔,这个不可以吗⋯⋯?”他眨了眨眼睛,愣愣地退开。
我看着他茫然的眼神,了然地笑了:“今天看电视剧了?”
身为朝九晚五的标准社畜,我能和宰铉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我怕他闯祸,不准他单独出门,因此他白天都自己待在家里,等我晚上回家再一起去散散步、透透气,养成习惯后,我有种下了班还得出门遛狗的错觉。
兴许是太无聊,他迷上了网上的俗烂肥皂剧集,并热衷于模仿里头的戏码与台词。我寻思这也是学习社会化的一种方式,便没有阻止。
宰铉点点头。我放下手中的碗,问他:“又学了什么?”
“就这个啊。”他又张开手臂想抱过来,再次被我推开,委屈地垂下脑袋,“你又不让我试⋯⋯”
我轻咳几声,摆出正经的脸孔问道:“你回想一下,电视剧里的人怎么会抱抱呢?”
我本来期待他会说出剧中角色是情侣、恋人等词,我好借此划清我俩的关系,但他思考了一会儿后告诉我:“因为女主角在哭。”
“⋯⋯好,那就对了。”我扯了一下嘴角,拍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话糊弄过去,“这个啊,是难过的时候才需要的。”
宰铉“噢”了一声,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辞。我忍不住想笑,自称爱神,其实也是母胎solo的话,会很丢人吧?我贴心地没有戳破他。
如上所述,明宰铉纯真得离谱,因此比起恋爱,他几乎为零的生活技能才是真正让我头疼的地方。他贯彻神仙下凡的人设,像初生婴儿一样对一切都陌生,目前为止的唯一贡献是破完了我卡关很久的消消乐小游戏。
“这个,我可是职业级的啊。”他骄傲地表示。
-
在我把家里的陶瓷制品全都藏好后,日子趋于平静,我俩一起点了炸鸡在电视机前跨了年,我也差不多习惯了有宰铉的生活。他不再把爱挂在嘴边,我们就像一对相处愉快的室友,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宰铉逐渐适应社会,学会了自己去便利店,也开始能帮忙一些简单的家务,为成为一个“普通人”而自豪。
这是好消息,而坏消息是,最近我的工作遇到了瓶颈。出社会后能谈心的朋友本就不多,也没几个合得来的同事,而宰铉⋯⋯我更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产业景气走下坡,公司里气氛很低迷,面临可能被裁员的压力,我连着几周都绷紧了神经。我总算明白为何网上有人说,长大后光是平凡的活着就要用尽全力,就连我自认很佛系的一个人,下班经过桥边时都累得差点想跳下去——
但看着黑漆漆的、覆着薄冰的江面,我想起有个连钥匙都用不顺手的无业游民还在等着我回去,又甩了甩头往家的方向走。
我回到家时,宰铉从沙发上跳起,兴奋地朝我跑来。
“成淏!”
“嗨,宰铉。”我把买来的晚餐塞到他手里,弯下腰来脱鞋子,“等很久了吗?你先吃吧。”
“没关系,你想先洗澡吗?我等你一起。”
他把食物放到桌上,又跑回来接过我的背包,我摇了摇头,对他说:“不用了,我⋯⋯我不是很饿,我有点累⋯⋯”
“今晚可能没办法去散步了,抱歉。”我垂下头,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噢。”宰铉眨眨眼睛,声音缓了下来,“今天上班很辛苦吗?”
“还好,我只是⋯⋯嗯,我想静一静。”
我朝他挤出一个歉疚的笑容,披了件外套,走到卧室旁的小阳台吹风。几分钟后我余光瞄见宰铉悄悄靠近,他穿得很薄,我皱了皱眉,想让他回去,但他在我开口前就贴上了我的背,在我身侧抬起手臂。我察觉到他的意图,偏过头淡淡地问:“做什么?”
“⋯⋯我觉得你有点不开心。”他缓慢地圈住我,在我耳边喃喃道:“这让我觉得很难过⋯⋯我难过的话,应该也算数吧?所以,就抱一下,好不好⋯⋯”
宰铉默默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毛茸茸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我咬着唇,鼻头一酸,本来锁好的情绪蜂拥而出,泪水突然就像开了闸般不停流。
“天啊!成淏⋯⋯成淏⋯⋯”
泪水滴到了他的手臂上,宰铉瞪大眼睛把我翻转过来,慌乱地抬起手,想用袖子给我抹眼泪,发现擦不干,便也跟着哭了起来。
“你是不是、真的很辛苦啊?”他拖着我走回屋内,一边哭一边念叨,把我们俩的脸都抹得脏兮兮,“呜、上班、这么讨厌吗?那我、我能上班吗?成淏,我替你上班吧、呜呃、你不要哭了⋯⋯”
我听着他的话,没忍住笑了出来。眼泪还是一直流,宰铉蹙起眉头,伸手碰碰我的眼尾,又碰碰我的嘴角,嘴里嘟囔着:这样是不难过了吗?我不懂哇⋯⋯
我弯起眼睛,主动张开手臂抱住了他,身体轻轻摇晃。明宰铉自称是从天而降的爱神,现在看来还是有点可信度的——
我收回他对爱一窍不通的评价。宰铉什么都不懂,却唯独懂得爱。他常为了自己的笨手笨脚向我道歉,但他不知道,其实他所拥有的,是人间最难能可贵的能力。
宰铉回抱住我,偏过头问:“成淏,你感觉怎么样?”
我怎么样?
我还没来得及说、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其实做个普通人一点也不轻松,新闻里的世界乱糟糟,再怎么努力地活,偶尔还是会有想死的念头。
可是此时此刻,在宰铉怀里,这一切好像都不这么重要了。问题不会解决,明天还是得挤电车上班,但宰铉也依然会在这里等我回家,带着舒适的暖意,是通往悲伤的反方向。
“好多了。多亏了你。”我靠着他的肩膀,诚实回答。
“是喔,那就好。”他愣愣地吸着鼻子,“我、我做了什么?”
“⋯⋯抱抱啊。抱抱是有魔法的。”我闭上眼睛瞎编,忍不住微笑,“这你不知道吗,爱神大人?”
宰铉静止了几秒,像是当机了一会儿,随后又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在我耳边黏糊糊地逞强:“知道。才不用你教。”
-
某个无聊的假日晚上,我俩躺在床上放空,宰铉突然问我:“成淏,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是爱神啊?”
“嗯?没有啊。”
好吧,其实有。我面不改色地说谎。共同生活了几个月,我一直把这段时间视为宰铉的康复训练,做好了即使哪天医院要把他抓回去,我也要能证明他精神状态良好的准备。
“⋯⋯不,你明明不信。”他眯起眼睛盯着我,“果然前辈说的没错啊,你们人类好坏的,会骗人。”
居然能看出来吗?我挑起眉毛,看来他这些日子也算是有所长进。宰铉不满地皱了皱鼻子,跪坐着与我面对面,忽然像是下定决心般,扭动着脱下上衣。
“??”我慌乱地红了脸,抬起手虚虚地搭在眼前:“你要干什么?”
“成淏,你准备好了吗?”宰铉赤着上身,握住我的肩膀,没头没尾地说道。
准、准备什么?我抿着唇,绷紧了身体,思考着他究竟要干什么,以及他究竟做到什么程度,我才会落荒而逃?
我掀开手指偷看,评估着宰铉的危险性。他真诚又无辜地望着我,裤子还好好地穿在身上,看起来状态正常⋯⋯
我犹豫地点了点头。
宰铉对我微微一笑,弯下了腰。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一道温和的光辉在他的脊背处浮现,形成模糊的轮廓——
几秒钟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初雪般的纯白,伴随着浮游的细小羽绒,一对巨大的羽翼在宰铉身后舒展开来,传出轻微的沙沙声,边缘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毛茸茸。
“哈⋯⋯”
宰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翅膀在我震惊的视线中缓缓收拢。我久久无法回神,惊得说不出话,脑中闪过所有可能的科学解释,试图否定这个真实的、在我面前上演的奇迹——
而打断这一切的,是一个巨大的喷嚏。
我眨了眨眼睛,缓缓开口:“⋯⋯你对自己的羽毛过敏?”
“唔、咳咳⋯⋯”宰铉捂着脸咳嗽,“有一点点⋯⋯所以我平常才不⋯哈啾!”
场面一下从奇幻变得荒唐,我尴尬地提议:“那你先、呃,收起来如何?”
“不。”他狼狈地吸着鼻子,“成淏,你、你摸摸看吧,很好摸的。”
宰铉迳自拉起我的手,放在那对翅膀上。我颤抖着指尖,慢慢抚过如丝绸般滑顺柔软的羽翼表面,上头缀满细密的羽毛,泛着纯白的珍珠光泽。我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你喜欢吗?”他的气息平复了一些,眼睛水润润地盯着我。
“⋯⋯嗯。很漂亮。”我发自内心地感叹。
宰铉咧开了笑容。下一秒,他扳过自己的翅膀,我还来不及阻止,就看见他揪着尖端,用力扯下一根羽毛。
“欸?你——!”
羽毛的根部不算细,感觉拔掉是会疼的,然而宰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将它往我的手心里塞。
“这给你收着吧。要好好珍惜喔,以后可能就没有了。”他把我的掌心阖上,郑重地拍了拍。
“⋯⋯为什么?”我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嘛⋯⋯”宰铉低下头,小声地说:“我的魔力,好像越来越弱了,最近手机也老是打不开⋯⋯”
才刚刚接受他真的是天使的事实,又听到这样的话,我心里咯噔一下,迟疑地问:“那你,会怎么样?”
“就是变成凡人吧。”宰铉看似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前辈说过,爱神在遇见命定之人以后,法力会渐渐消失。我以前特别害怕,但我现在觉得,做个普通人也挺好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跟你一起的话。”
宰铉看着我,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看起来却有些难过。我不禁愧疚于我的自大,我擅自以为明宰铉是一无所有之人,从未思考过他来到我身边的代价。手中的羽毛此刻变得沉重了些,我挪动身子,轻轻抱住了他,双手穿过他的翅膀下,在他的蝴蝶骨处交叉。
“成淏,你说,”他把头挂在我肩上,轻声问:“我能做好吗?”
“⋯⋯做什么?”
“做一个很普通的普通人。”
宰铉微微撑起身子与我对视,过敏让他的眼尾红红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睫毛扑扇。我看着宰铉期待的眼神,想对他说,其实你一点也不普通。
在遇见明宰铉之前,我的世界里没有魔法,没有柔软的羽毛、没有幻想,更没有毫无理由的爱意——
但我怕他听不懂,又要往心里去,所以我摸摸他的头发,对他说:“不用担心,你会是个最棒的普通人。”
-
春天快到了。最近的天气回暖了些,今晚附近的街区有免费的音乐演出,我答应宰铉要带他去看,早早把工作做完赶回了家。
自从见证了宰铉的真实身分后,我便会定期检查他的状态。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翅膀时,原本厚实的羽翼只剩下虚虚的光点,看上去一碰就散。爱神明宰铉真的下凡了,我升起一股责任心,开始更积极地教他下厨、带他出门,希望宰铉能好好融入凡人的生活。
此时我们两人站在广场上,肩并着肩,在表演者的带领下用手打着节拍。这大概不是天使会熟悉的曲目,但宰铉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带着笑容摇头晃脑,我忍不住侧着头看他,直到热闹的一曲结束,舞台下欢呼涌动。
周遭的人群勾肩搭背、欢笑不断,我环顾四周,突然也很想和某人贴在一起。因此我凑到宰铉耳边,提高音量问:“你想不想抱抱我?”
“想⋯⋯可是为什么?”宰铉愣了一下,突然紧张起来,“成淏,你不舒服吗?”
“不是的,”我笑着对他坦白,“是因为开心。其实人们开心的时候也会抱抱的。”
“真的?”
“嗯。宰铉,你现在开心吗?”
不远处的夜空里,有人点燃了烟火,缤纷的火光映入宰铉的眼睛,让本来就亮的一汪眼波变得更加亮晶晶。他咧开嘴回答:“开心。”
于是我们在欢腾的人群中相拥,像落入凡间的神明,也像芸芸众生。我双手环上他的背,掌心抚过他的肩胛处,那个曾经长着翅膀的地方。
“成淏,”宰铉的嗓音微微颤抖着,“你终于相信我了,对吗?”
“相信你什么?”
“我⋯我爱你。我是爱神,而你——”
“不,你不是了。”我笑了笑,压抑着砰砰的心跳,纠正道:“不是就要变成普通人了吗?”
“对喔。可是,那我现在⋯⋯”宰铉抬起头,困惑地皱着眉,“成淏,神的相反是什么?”
“⋯⋯不就是人吗?”
“那我,我⋯我是⋯⋯我是爱人?”
“这个嘛⋯⋯也不太对。”
我抿起唇,感觉热度爬上了我的脸颊,而宰铉歪着头,专注地望着我,耐心等待解答,像过去每一次那样。我再次体会到宰铉的伟大之处——
原来在明白了爱的重量后,清醒着说爱并不容易,需要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如此才配得上亘古以来人们孜孜不倦的歌颂。
爱啊。爱啊。
爱究竟是何物,令人意乱情迷、心驰神往?
我微微仰起头,撅起唇,轻轻碰了一下宰铉的嘴角。宰铉慢了半拍才抬手捂住脸,我深吸了一口气,望进他惊讶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宰铉⋯⋯你是’我的’爱人。”
周遭的景物声音悉数褪去,在宰铉梦想成为的、无数的普通人之中,我心上的那一个人正在发亮,是爱的冠名让他变得不普通。我看见宰铉眼中的泪水涌上,瞬间溢满眼眶,下一秒,他用力把我拉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成淏、成淏⋯⋯”宰铉带着我左右摇摆着,又哭又笑,“我好开心⋯⋯”
爱啊,爱啊。
这是多么珍重而高尚的情意,却不仅仅存在于诗歌与画⋯⋯
我靠着宰铉的肩膀,闭上眼睛。
原来天使从未说谎。没有庄严的圣乐、没有教堂的白鸽,在最平凡的一天里,也会有属于我的爱神降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