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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历十四年,二月。
天气尚且寒冷,山林积雪未消,潢河上结着几寸厚的坚冰;自南方返回的天鹅,已陆续飞至北国故地,飘雪似的散落在峡谷之中。清晨,白茫茫的寒霜笼天罩地,只没高高兴兴起了一个大早,迅速穿戴利落之后,骑上一匹最为敏捷的小白马,飞奔出本部营地。
他在营地前的柳林里盘桓了片刻,思忖着此刻是往东去,还是往西去。柳林以东,住着只没的哥哥,他是太宗宫帐下养大的,因而总挨着可汗居住;柳林以西则是别部营地,萌古妹妹和她的养母,以及国舅帐的亲眷们都驻扎在那里。
今日是春捺钵的始日,亦是萨满占卜出的最吉利的日子。依契丹人的风俗,天鹅返回的日子便是春猎的开始。这一日,可汗会率领宗室百寮在王帐前一同观看捕鹅仪式。
只没兴冲冲的赶到萌古的行帐,没成想竟吃了一个闭门羹,萌古那顶白帐的厚帐门牢牢封闭着,帐外坐着一个年幼的侍女,穿裹得严严实实,正呵着热气为皮制的障泥缝上金银饰片。
只没催着白马绕帐走了一圈,边走边说:“真稀罕啊,日头出了东山,我家的花燕子还在睡觉,难道你也喝醉了不成。”
毡帐上的小窗这时掀开一个角落,一张五颜六色的花脸蛋从中探出来,理直气壮的说:“我可没有喝醉哪!”
只没定睛一瞧,见妹妹脸上黄一块紫一块,原来是未洗尽的冬妆,他忍不住一拍手掌:“你这花猫要多久才能变成人啊,哥哥一会儿再来瞧你吧。”
萌古立即消失在小窗后。片刻,帐门拉开一条缝隙,又露出一张鲜亮的白脸蛋,萌古妹妹笑嘻嘻的说:“你还是去瞧瞧二哥吧,他那老家神梳妆打扮起来才叫慢呢。”
坐在一旁缝障泥的侍女“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只没也跟着笑起来,露出两颗活泼伶俐的虎牙。他预备和萌古多说几句闲话,于是一手撑着马鞍,换了一个侧坐的姿态。
两人的说笑声惊动了萌古的养母,相隔不远的另一帘帐门应声而开,里面飘出一股馨香的热气,又浮现一个贵夫人丰腴的身影。养母见到只没,惊讶的说:“呵呀,孩子,是不是来看你妹妹,你来的太早了,快进来喝一口热茶吧。”此话一出,便有两名小侍女从主母身后探出脑袋,笑嘻嘻的打望萌古公主的哥哥,他因俊俏机敏,精通汉文,乃是上京城中十分闻名的一位王子。
只没干脆的应了一声,跳下马背,接过热气腾腾的茶杯。萌古的养母本是他们的一位族姑,同只没亦很熟悉,因为他隔三差五就来看望妹妹,有时候是来找萌古一道玩耍,有时候单是想起妹妹,就赶来看上一眼,并不多作停留。萌古在养母手里一日日长大,马背上的只没也是一日日长大,一晃眼,兄妹俩就都成了半个大人。
只没喝完了热茶,探身去望萌古的行帐,那顶白帐仍是安安静静的,外面的侍女缝好了障泥,蹦蹦跳跳的走进去了。只没转过脸来,对萌古的养母笑了一笑:“姑姑,我要到东边去瞧瞧哥哥,请您转告萌古,让她到王帐来同我们相见。”
只没这一年十六岁,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是最爱游逛的,他时常是一阵风似的来,一阵风似的走,真正是来去如风。萌古的养母知道他的性情,因此并不挽留,她将只没送到帐外,像老母亲一样念叨着:“愿你们今日射猎多得猪鹿。”
这是契丹人的一句老话,古时原是焚烧亲人遗骨时所唱的咒语,口口相传到如今,已成了寻常的祈祷之语。只没热情的拥抱了姑姑,翻身上马,又绕着萌古的帐子转了一圈,而后果如一阵风般向东去了。
他又一次穿过了柳林,林中树立着枝干粗壮的赤柳树,那细密的枝叶中积满了霜雪。冷风钻过树林,扬起积雪扑在他的面颊上。只没并未觉出寒冷,也不觉得雪地颠簸,这会儿他高兴极了,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已将近成年,到了一个既可肆意玩耍,也可上阵杀敌的年纪,王子只没没有什么敌人,于是便像孩子一样玩耍,若按哥哥的评价,那是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爱热闹。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只没闯进了哥哥的行帐。他认得贤宁所有的侍卫官,因而得以在二哥的居所来去自如,人人都知道他空闲无事,侍卫们甚至懒得关心他的来意。
眼下,贤宁正借着天光,仔细端详一枚鱼形玉佩,两旁的侍从埋头替他系着身上的诸多衣带。哥哥已经长到十八岁,具备了成年男子的形体,他生得高高瘦瘦,神情亦很严肃,如同一棵拔地而起的雪松树。倘或不是身体欠佳,总是长一会儿,病一会儿,他大概还能更加茁壮,一鼓作气长成世宗那样令人望而生敬的人物。
贤宁瞥了一眼风风火火的弟弟,笑了一笑,随手将方才相看的玉佩送给了旁边的侍从。贤宁、萌古与胡古典都是一母所生,三人性情却不相同,姊妹俩都如山猫一样活泼矫健,唯有贤宁是一个天塌不惊的慢性子,好像生来就不会着急。
“一大早去见萌古了?”贤宁问道。
只没立即点头,继而惊讶的一扬眉毛:“这是天神告诉你的吗。”
天神从不开口说话,只给明眼人以启示。贤宁伸出一根手指,揩去只没眉毛和眼睫上的霜,那冰霜已融化成了水珠,湿漉漉的,显得他的眉毛更加乌黑,眼仁更加明亮。
只没下意识想去捉哥哥的手,他哥哥恰好侧过身,抬起胳膊,套上侍从递过来的外袍。
“有一阵子没看到萌古了。”贤宁慢条斯理的说:“正月观灯时,她向我要一只好鹰,两条好狗,一柄短刀……”
“还要一副全新的好马鞍。”只没补充道,如此说着,他拿起革带,自然而然的驱散了贤宁的侍从,亲自上阵替哥哥装扮起来。
“让萌古自己到我这里来挑选,随她喜欢什么。”贤宁将长剑和短刀依次挂上革带:“其实母亲的遗物,也应该送给她做嫁妆了。”
兄弟俩今日都要充当述律可汗的仪卫,两人身穿一式的墨绿色猎袍,腰间束有兽头的鎏金革带。因为身量相近,穿着一致,他们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终于显出了一些相似之处。
贤宁系好帽子,认真的问道:“都整齐了吗?”
只没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觉得衣饰已经足够精神,只是贤宁的形象太冷感了,同春天不甚相配。他于是摘下自己的玛瑙项链,戴到贤宁的脖子上去,好为对方增添一些颜色。
在极近的距离之中,只没嗅到了一股温暖洁净的男子的气息,他抽了抽鼻子,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亲爱。这情感来的亦很迫切,他便顺着眼前的姿势,忽然紧紧抱住了贤宁。
“和鲁!”贤宁在侍从们的目光底下,略感窘迫,他不轻不重的将弟弟推了出去,而后摆出一副异常严肃的面孔:“到外面去等着。”
只没丝毫不觉得尴尬,他的身心向来十分统一,而不惧他人嘲笑;不过贤宁是得罪不起的,他的脾气犹如天雷,不鸣则已,一鸣实在惊人。
只没顶着哥哥那严厉的眼光,乖乖出了行帐。帐外天光已然大亮,日头升上高空,寒霜逐渐消散,天地之间清白透亮,山川峡谷也在湛蓝的天幕底下澄明起来。一名侍从追上来,将马鞭子递还给他,那侍从的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显然正在憋笑。只没全当没看见,他一手插着腰,视线扫过眼前的景象:平坦开阔的雪野上,星罗棋布的行帐外,随处可见盛装的骏马和男女,隐约的交谈和欢笑声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他再度高兴起来,感到今日的确是个吉祥美丽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