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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殷把手放进羊羔绵软的绒毛里,指缝张开,感受着皮毛之下温热的血流,以及浅浅的呼吸、汩汩的脉搏。上一年冬天,它们从母羊的胎盘羊水里脱出,水淋淋地站立,成为新的生命。舐犊之后,跪乳之后,乌溜溜的眼睛追着天光往外探,摇摇晃晃走向第一个春天。一只羊羔的春天是幻想,一群羊羔的春天是草原,地母神的腹地辽阔,臂膀合围成一方天蓝地绿的摇篮,这是草原的春天。
阿殷的手指埋进洁白的羊毛里,一下一下梳刮着,毛流层层翻涌,有云絮般柔软的触感。她没有想到云,没有想到羊羔,连天高地阔也不足以令她流连。她是长生天最骄傲的女儿,有透亮的眸子,纯净的容颜,比月亮还要皎洁;有飒爽的个性,辽阔的心脏,比男人还要坦荡,草原的风亲近她,一寸寸吻长乌黑的头发;草原的雨垂怜她,一丝丝洗净裙角的泥土。可是她想不到这些,只想到自己的衣襟还落在别处,胸口轻飘飘的,裁去了刺绣的纹样,那些含苞的莲、单飞的蝶、幼小的羊,统统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她这样想着,缺了角的衣襟轻轻荡着,心里觉得轻快,便默默呼唤起那些莲花与蝴蝶与羔羊,莲花要开在他的头上,蝴蝶要停在花儿的中央,羊羔从他身边走过,张嘴便吃下那花朵,把他束好的头发扯得七零八落,好看他光火的样子。阿殷忽然大笑起来,感觉到脸颊的温度慢慢变高,这时候才想起来春天,现在正是草原的春天。
李靖是在上一年冬天之前到来的,作为远方王朝的使节,穿着方方正正的衣服,束着方方正正的发冠,阿殷却有些看不明白。这样穿着也能骑马吗?她骑马时总要跑得裙角翻腾,发丝飞扬,才算酣畅淋漓地驰骋一场。这人却端端坐在马上,不声也不响,底下的马一步一步地踱着,他也不着急,只平平看着前方,发冠巍峨而不倒。真是奇怪的人,阿殷想着,仍然没有离开。萨满大人说,今天晚上他会在这里祭火,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羊肥土润。于是全草原的人都聚拢过来,虔诚合拜,眉眼低垂,等待着长生天降下一簇带来炽热与光明的火焰,庇佑草原的儿女们世代繁衍不息。那人却是意外,阿殷从前没有见过什么汉朝使臣,只觉得他身上带着草原上没有的东西,是拘束?还是笨拙?阿殷思来想去,直到他掀开萨满的帐篷走进去,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想要贬低他,但自由的背面是什么?草原的远方又是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下一次见面是在隆冬,萨满的法会,点名要年轻漂亮的姑娘陪席,只做些端茶送水的细活。阿殷不喜欢这差事,唯唯诺诺不算,还要沾染一身油腻腻的目光,甩都甩不掉。她裹着厚厚的羊毛袍子,研了烟灰黑炭往脸上涂,画得黄脸黑唇宛若老牛,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骑着马一溜烟地去了。果不其然在宴会里落了冷眼,她心里窃喜,只乖乖蹲在角落,想着找个机会脱身。思绪百转时,腕间却忽然感到一股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抬起她举壶倒茶的动作。她转眼一看,那茶杯早已满溢,淋淋漓漓淌了一桌水光,更有细流顺着桌角滴落,恰恰落在宾客的怀间,蜿蜒成一池小湖的印记。她心中大骇,不知如何,却听头上低声说道:你快回家去吧,不必担心。她循声望去,才见那人仪容端正,高冠束发、衣着规整,正笔直地坐立着。只有本应定定前望的目光微微垂下,似乎藏在烛火浮动的影子里向她笑——是那个人。
阿殷忽得心念一动,竟不知为何,扔下这狼藉仓皇逃走。她带着心爱的马儿狂奔,跑到星子的脚下,跑到草原的尽头,跑到天地合为莽莽一色,跑到长生天向她低眉:阿殷,你要去哪里?她向着长生天大喊,不知道!不知道!她的脸颊红润,声音高亢,那一夜千山雪融,冰河暗动,她在所有羊羔降生之前感受到了春天。
阿殷又见到他,并不意外。她一直暗暗跟着李靖,知道他是那什么汉人的臣子,要帮皇帝做事,皇帝告诉他草原上有豺狼有虎豹,要么杀死要么驯服,他接了命令,便只身来到这里。她看他日复一日地拜问萨满,十趟跑空八趟也不在意;看他有时去问牧民买吃食,来来回回都是那些粗米油面;看他骑马,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隔天才会回来。她还知道萨满给了他一匹烈马,连草原上最雄壮的汉子也驯服不住。他将马牵了回来,头一回便被掀倒在地,腿肚子磕到石头碎,翻出一地鲜艳的血珠。
阿殷着急起来,急忙奔去看他,他有些惊讶,连声说着不必不必。阿殷没听进半个字,只将被血浸湿的裤管掀开,比划着伤口的大小,刺啦一声从胸口的衣襟上划下一块布来。这下可让他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去捉她扯下衣襟的手,却被阿殷一把按住。没料到这单薄的女子竟有如此腕力,一时不察竟被别过手去,事发突然,他无心伤害旁人,竟然也无法挣脱,只得大喊着:姑娘,姑娘!莫要如此!!阿殷有些奇怪,她穿着三层衣裳,便是撕了外裳也还有两件,平时跑马闹腾时也常常脱了衣服系在身上,这人叫得这般凄惨,倒更像被轻薄的姑娘。她不管这么多,一面压着他的手,一面为他清理着伤口的石头渣子与草屑,之后对着伤口包扎起来,一头扎紧一头放松,姑且止了血。李靖的双手重归自由,却局促到不知该放在哪里,他的耳根微红,眼神却十分坚定,用从来没有的郑重对阿殷说:姑娘出手相助,我万分感谢,但千万不可如此了,怕是有损你的清誉……
阿殷的襟口丢了滚边,轻飘飘荡在风里,像白粉蝶的半扇翅膀,扑闪着栖息在她的胸前。她眨了眨眼,乌黑的眸子纯净明亮,细眉弯成新月的弧,嘴角牵起又落下。她抬起脸看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理所当然地说:可我原本就喜欢你啊——
春天的尾巴里,李靖第一次登门拜访,只带来五尺蚕丝绸缎,叠成方方正正的形状,像阿殷初见他时的模样。阿殷摸着那布匹,细滑纤软的触感,像野山雀的尾羽;阿殷又看着那布匹,浅淡柔和的色彩,有丁香花的韵味。阿殷想,这人可真闷,只说自己要走了,又说明年会再来,旁的话什么也没有,楞得像块石头。阿殷放下布匹,转身去拿那本蓝皮线缝的小册子,又想,这人也很笨,把书册放进布匹里,果然忘记带走了,要用时到处找不到,便只能再来找我,那时候我也不要轻易还给他。阿殷趴在羊毛毯子上,闲闲翻着那册子,她认得的字并不多,只觉得这里面尽是些短促的呓语,从花到草,从鸟到马,从女人到男人,前言不搭后语地凑在一起,像一个个没由来的梦境。汉人做的都是这些梦吗?阿殷的手指扫过那些方正的墨字,它们挨挨挤挤排成队列,争先恐后涌入她的眼底。关雎是什么?桃夭是什么?摽有梅是什么?她一个也没见过。从前的梦里是缠绵的长风、如水的绿浪、云朵的羊群,以后的梦里是关关雎鸠的尾羽、桃之夭夭的芳香,摽有梅的七片花瓣。关山之外是什么?他的梦里是什么?会看见羊群、草地、还有她吗?蓝皮盖着梦的样貌,细线缝起梦的缝隙,她嗅着书册子的墨香纸气,做了一个千山万水之外的梦。
春天里,羊羔们走出母亲的庇护,学着用稚嫩的羊蹄触碰草地;夏天里,羊羔们逐渐懂得觅食和奔跑,在暑气中舔舐着前阵暴雨后的水坑;秋天里,羊羔们长出更厚的绵毛,在湿甸之间寻找尚未衰败的草叶;冬天里,羊羔们在篝火边埋着头,在隆冬的雪被里梦着下一个春天。阿殷没有补好那片丢失的衣襟,却缝出一件新衣裳。丁香色的绸缎轻盈如羽,袍袖软滑似水,衣角娉娉袅袅地垂曳,暗纹闪动,宛若霞光。阿殷穿着衣服转圈,觉得十分漂亮,又不舍得再穿,便脱下放好。裁剪衣料余下的边角,阿殷做成了荷包的飘带,连带着衣裳一起藏进柜子里,那本蓝皮线缝的册子压在上面,她来回读了五六遍,闭上眼睛也记得那些梦话: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朦朦胧胧地明白过来,君子似乎暗自爱上淑女了。与雎鸠无关,与河州无关,他说了许多胡话,大概只是因为自己害羞罢了。
李靖在开春时回来,带着一队车马与随从。阿殷远远地便看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马上,一步一踱地往前,一点没变化。阿殷转头回了家,穿上新衣裳,系上新荷包,不愿意骑马,便想徒步去见他。哪知刚探出头去,就见到李靖牵着马立在帐外,换了四四方方的装扮,稀罕地穿上短衫马裤,像是在等人。阿殷提着裙子走到他跟前,忽闪着眼睛,等着他的夸奖。
李靖的耳根又红起来,张口停了半晌,才想起来说话:你上马吧,我——我牵着马走。
阿殷的眉头拧住:不要,会弄乱我的衣裳。
李靖又停了半晌,迟疑着问:那我们走着去?
阿殷终于笑起来:对呀!你牵我不就好了,真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