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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会计还是小松警官、有大把单身岁月和青春年华可供挥霍时,他曾在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打开一本小说。
关于时空之旅,关于分叉点理论。故事的主人公不断回溯,试着在庞乱冗杂的选择点中做出最正确的那一个,直到到达他所期望的结局。松天硕没坚持看到结局,那是个太明显的悲剧,没有人会得偿所愿。而至少在那个时候,小松警官并不想用一个沉甸甸的故事做消遣。
事与愿违,总是如此。一张卷子有十几二十道选择题,单选多选排除法,不是每一次都能选对。前路庞杂如树梢根系,更不是每个选择都能导向至臻圆满。这道理他在几十年间才渐渐参悟,那时旧名姓被抛却多年,他与妻子本就客观存在的微小罅隙中所埋藏的名为张呈的种子长成青葱幼树,而裂痕随之愈发深重,直走到无可挽回。领完离婚证当天他们瞒着张呈继续若无其事地相处——反正家中气氛沉闷不止一天,高三的孩子也没有多余心力思考父母关系。
六月初,在潮湿暑热的见证下,张会计满身疲惫地拖着箱子离开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家,步履与心情一样沉重。或许对张呈来说一切已经结束,他想,这样也好。父亲与母亲势同水火的真正战争他永不必参与也不必做出选择。二十年前那本书突兀地跳出来,他苦笑一声,将其从脑海中抹去。
如果不选择结婚会怎么样?如果张呈不存在会怎么样?如果不接下任务会怎么样?如果……如果不离开北京会怎么样?
他不愿去想,但这些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在脑海中声势浩大地呼啸。他在警署安排的出租屋中安静地呆坐,没有开灯。旧楼盘隔音欠佳,门口人如何匆忙地走动被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也有自己的选择,总不会像自己一样艰难,更不会像踩钢丝,两边都是万丈深渊。
张会计重重地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海水的味道灌进鼻腔。他允许自己短暂地、软弱地回忆一会儿许久未归的故乡。
阳光在唤醒他前,先唤醒了他的眼睛。
有人在窗外说话,影子模模糊糊。传来的音调亲切,咬字很懒,圆融地吞吃链接处的音节。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这是二十年未听过的北京口音,而后又猛然意识到身边躺着另一个人,正安静地午睡,呼吸柔软。张会计从沙发上弹起来,身上的毛毯掉在地上。他还穿着从家里离开时的衣服,皮夹克、蓝T恤,但周遭一切都变了样。窗框是漆成红色、四四方方的木条,两片蓝色的碎花窗帘柔顺地立着,不知为什么没有拉紧。于是阳光毫无阻碍,穿透屋檐、晾衣绳和满当当的圆盘衣架,落在身边人带着波浪的柔软发丝上。
她早被一系列动静吵醒,闭着眼抬头,慢吞吞从毛巾被里爬出来。张会计没由来得心头发紧,视线在对方的脸上来回寻索。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庞,除去表情与气质带来的违和感外与妻子——前妻,并没有任何不同。
但这又绝不可能是宇文秋实。她从来不会这样,脸上的神情好像一块纯棉婴儿服绒布,带着刚醒时的懵然。他的妻子像刀刃一样锐,一张嘴随时淬毒,如果被他吵醒,此刻大概已经开始对他冷嘲热讽。于是他将甩棍从腰后抽出来,清脆地展开,啪的一声。对面人吓了一跳,眼神终于清明起来。她的视线先落在他头顶,迷茫地眨眼,张开嘴时声线还掺着一点哑:“你什么时候把头发拉直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毫无重点。张会计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只好继续维持冷脸发问:“你是谁?”
像是如梦方醒,顶着宇文秋实脸的女人才看到“丈夫”正拿甩棍对着自己。“天硕……?”她不解地歪头,依然坐在沙发上,似乎真没明白他在弄哪一出,“干嘛呀,待会儿我得去做饭了,起开。”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审讯犯人的语气也拿了出来。这是个近二十年没有从她口中脱出的名字,户口本和身份证上打头的姓氏是张,时间久了,假名成了真名,真名成了禁忌。他遍体发寒,如果宇文秋实早知道这个名字,那她一定知道得更多。她多聪明,想来已有万全之策,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通知上级……
然而料想中的对峙并没有发生。对面的女人直愣愣地看了他两秒,眼眶竟然唰一下红了:“你干嘛啊?”
她又气又急地抽泣起来:“不就是,不就是昨天把你那奥尔良的干脆面吃了吗,至于的吗,生一晚上气还没完……”复而抹一下不要钱的眼泪,“小气鬼……”
警棍“铛”的一声掉在地上。松天硕大脑空白、手足无措,第一反应还是要去给她擦眼泪,伸到一半的手又收回来,声音里竟然也带了点儿哭腔:“宇文?”
她梨花带雨地瞪着他,但没有对这个称呼表现出任何异议。
宇文秋实怎么会哭?松天硕半跪在地上放任对方用自己的皮衣袖子擦眼泪,水痕抹得到处都是。他恍惚地回忆过去,却只能看见一双冷锐的眼睛。宇文秋实的情绪紧绷到极点后通常是令人恐慌的平静,这么多年他和张呈都很熟悉她的各种反应,却独独没见过一滴眼泪。心脏被人揉成一团,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反应比预想中激烈太多,酸痛从胸口一路冲上眼眶。
“你别哭,你先别哭,”他压着嗓子里的哽咽,“你这样我没法……”
这个宇文秋实只是有点儿奇怪,但好像并不笨,等平静下来后很快地意识到松天硕好像不太一样。有点丢人,她撒开手里攥着的袖子,把毛巾被拽过来擦眼泪,红着眼圈不好意思地笑,您见谅,我以为是我爱人。而后又从上到下细致地打量他,啧啧称奇:一模一样,就是头发和胡子差点意思。
他没有任何说话的力气,挥挥手当作回答,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异常疲惫荒唐。他看着宇文秋实站起来从暖壶里倒水沏茶,茉莉花的味道四散开。松天硕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久违的清爽味道,那是久违谋面的故乡发出的回响。
“咱是在北京吗?”
宇文秋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泠泠水声中说:“对。”
茶杯放在他对面的茶几上,宇文秋实的待客之道和他的那位一样自如,拖来一把躺椅,往上一倒,审讯一样问话:“说说吧,咱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而松天硕无法给出任何答案。他嗫嚅着,捧着滚烫茶杯,直到手心通红也没放开。
二十年前,松天硕从北京警察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家附近西城某一片的警局。那时他偶尔在大头电视机的突出屏幕中见到吉普岛。全国旅游业还没发展起来时,当地政府已经犀利而明鉴地抓住第一波商机,一行行放大描边强调的订购电话在屏幕下方滚动。电视用夸张的音调和色彩表现碧海蓝天,画面里一家三口携手在海边漫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成不变的笑。
北京城灰头土脸、方方正正,西城分局的小学徒偶尔也想南边遥远的湿热梦乡,又摇摇头,在一屋子茉莉花茶的味道里甩干净杂念。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再不会有机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他爱北京,没理由不爱,人都有家乡情结,何况北京是破土嫩芽一样的城。但总有些东西比故乡更深重。他能一口答应随师父远赴吉普岛卧底的任务,就能咬住牙改掉口音中天生的惫懒,二十年不归家。
吉普岛天气湿热,常有大风。警署办公室缭绕一股水沉沉的霉菌味,间杂好几种香烟的雾,黄色灯泡电压不稳地闪烁。松天硕在雨汽中接过他一生的任务,办得好功成名就,办不好殒身糜骨。师父接替刑事侦查科科长,将一张照片递过来时眼里有愧:师父对不起你,可恐怕也没别人能成。
他第一眼见到照片,一个女孩儿,很年轻,瞧着有点眼熟,却因大了许多不那么敢认。又仔细回忆,模模糊糊追溯到很早以前,顽石吸收天地精灵开裂前的故事。松天硕入魔一般直直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我跟您不久,情分不比师兄师姐,您偏要带我来,是故意的,对不对?
师父避开他的问询,沉默不语。
松天硕手脚冰凉,追问道:“您在北京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谁了?”
师父说:“我们打听过,她最念旧。咱们的人没法接近,只能出此下策……那么多年,人是会变样的。她认不出你。即便认出,你死活不认就是了。”他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八年前小学毕业典礼上他见过宇文秋实最后一眼。那时候她和照片里一样扎单马尾,脖颈纤长,稳稳地、挺拔地站在隔壁班队伍最前列,像只骄傲的幼鹿。任谁对待班级里最漂亮的小姑娘都要多几分用心,更何况宇文秋实这种出挑到隔壁班的。这个模糊印象藏进床底,又被二十多岁的松天硕慌慌张张翻出来一一确认。师父看着他两张照片来回对,不一会儿就红了眼眶:真不能认她?
真不能。师父回答得斩钉截铁,而且你也不能是你。
他不能是松天硕,但却要借这张脸勾起宇文秋实的小学回忆,因此要打碎一切相似的东西,脱胎换骨重塑金身。小猴儿一样意气风发上窜下跳的松警官变成怯懦老实的张会计用不了几个月,将北京话压成北方普通口音也不算太难。于是,二十二岁的宇文秋实在一场会议中见到了刚刚大学毕业的张会计。当她的视线定格时,松天硕知道师父的目的达成了。
夕阳斜斜地落下去,没人记得开灯。坐在摇椅上的宇文秋实用脚点地玩秋千,和他絮絮叨叨讲家里的事,讲松天硕的事。他们认识得早,一路同校直到大学,顺理成章毕业结婚。讲到松明出生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松天硕不得不叫停,让她简略带过——他实在怕对方再讲多少年松明成长史。宇文秋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挑出一句话结尾。“我们家小明出去上大学了,”她说,“家里就剩我和他爸,也算圆满完成任务。您呢?”
多像个故事里才有的圆满结局。松天硕张了张嘴,对着宇文秋实亮晶晶的眼睛,好像被压住喉咙。“我……我们有个孩子。”他没想到自己第一句会说这个,颇有些艰难地接上,“……不算是我们亲生的。”
“什么?”谈到孩子,母亲瞬间来了兴趣,“你们没有要孩子?”
松天硕摇摇头,犹豫着是否要将秘密和盘托出。按道理,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但这个世界的宇文秋实和他的太不一样,她是透明的,一眼就能看到底。松天硕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忍受任何可能来源于她的厌恶目光。
简而言之,他似乎拿这一个更没办法。
松天硕在心底哀叹一声,做了的事就要付出代价,不想瞒又不想被批判,天底下哪来这一等好事。“你兹当听故事吧,”他下定决心,又不安地提醒一句,“都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他所述,张呈不是他们俩生的,是捡来的。
松天硕总觉得宇文秋实早就什么都知道,这段婚姻的起点就伴随着猜忌,但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只沉迷于当下的“热恋”而忽视未来。可没法忽视的是她略带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永远在适当时候出现,在任何柔软的时刻提醒他自己的任务。
不要孩子这件事更是从谈婚论嫁时就约定好的。宇文秋实的生长环境注定她要百十千倍小心,松天硕也一口应允。但她的猜疑与保留仍给松天硕带来了麻烦,这被视为能力不足的表征,于是上级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将宇文秋实拴住。这在那个年代不算难办,只需要一个孩子。
没有哪种避孕方法能百分之百成功。
宇文秋实在洗澡,松天硕拿着床头柜里的避孕套,脑海里天人交战——不能这样,宇文秋实不想这样。但他为什么要在意对方想不想?松警官用力咬紧舌尖,血腥气息涌出来,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管任务目标的身体状况干什么。如果她顺利怀孕,老当家的势力如同被削去一臂,警署争取到整整十个月,任务进度会大大提升。
他都明白的。床头柜里有一盒针线,宇文秋实昨天才拿它补过衣服上一块陈旧的破痕。只要多扎几个,总有概率……
水声停了。松天硕将莫名翻滚的泪意咽进胃里,重新关上了抽屉。宇文秋实擦着头发出来,见他的表情愣了愣:“怎么了?”
他抹抹眼睛,张开嘴给她看舌头上的口子:“没事,咬了一下。”宇文秋实从鼻子里呼出一声笑:“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多大人了都。”她心情好像不错,背过身去拿梳妆台上的面霜:一会儿给你舔舔啊,别哭了。
他做不到。松天硕看着她的背影,下定决心。
宇文秋实最终还是没有怀孕而得到了一个健康的孩子。
她从单位下班,门口的草丛丢弃着一个襁褓,微弱的哭声如同猫叫。身边的同事见她疾步走过去抱出一包婴孩,惊呼脱口而出。宇文秋实显得很冷静,她打开包被,确认他身上的伤痕以及任何辨识身份的方法,也确认了这是个男婴。他一到宇文秋实的怀里便不再哭泣,手里紧紧攥着的纸条放开,上载未成年母亲惶然的陈情,希望好心人能收留他,给一口饭。再不济送去警察局福利院,她不会认回。末尾附上几个杂乱的名字,皆以一个大众的姓打头,由红圈画出最醒目的一个。
张呈。
一个健康的、漂亮的、莲藕似的男婴,明明连名字都起好,却还是被丢弃在她下班的必经之路上。宇文秋实垂着眸,面无表情,就这么看了他许久许久。
“你怎么想,秋实?”同事小心翼翼问。她知道宇文并不那么喜欢孩子。
良久,宇文秋实抬起头。“这孩子姓张,跟我们家老张有缘分。”她平静地说,在黄昏的风中细致地拢好包被,“去趟警察局,然后我带他走吧。”
这话轻飘飘地散在风里,吹凉了藏在草丛后面的松天硕一身细汗。他几乎要虚脱,昏沉地跌坐在泥土中。宇文那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但依然没法对一个丁点儿大的婴儿坐视不管。这孩子是不久前牺牲的同志留下的,才一个多月大,对于要利用他这件事,松天硕心里有愧,但依然顶着压力往上写申请报告。老署长盖章时,看了他许久,最后长叹一声。
“我看念旧的不止宇文秋实。”他说,意味深长,“天硕,你自己得把握住尺度。”
他拿着报告逃似的离开了办公室,又转去让年轻同事帮忙写一张陈情纸条。
看着写就行,字不用太漂亮,名字也没太多所谓,但是得姓张。松警官垂下眼睛,说,得跟我姓,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借口。
等到宇文秋实离开,松天硕从草丛里走出来,又变回了张会计。去事务所加班的张会计不慎打翻新泡开的速溶咖啡,二度烫伤,由同事开车送去医院再尽职尽责地送回,晚归了好一阵子。新换的裤子和皮鞋也因为沾上大片脏污而不得不紧急送去洗衣店。他在妻子面前磨磨蹭蹭脱下宽松裤子,皮肉翻着几个浑浊的泡,淡色液体渗漏出来,一定很疼。宇文秋实给他上药,手很重,对着他龇牙咧嘴的表情没好气地翻白眼:“多大人了喝个咖啡都能烫成这样,刚买的新鞋也不珍惜,以后甭买了。”
他只能赔笑,好声好气哄,又软着声音卖可怜。三个小时前松天硕脱了沾满泥土的长裤,马克杯里滚烫的咖啡眼都不眨浇在大腿上,组里的年轻警员看得倒吸凉气。宇文心软,她有了张呈,我把张呈当亲生孩子,能转移那边好大一部分注意力。松警官一边说一边嘶嘶抽气,队里的医生端了一盆冷水,每根神经都在疼痛中跳跃。“你们抓紧机会。不要再来找我,会坏事的,”松天硕咬着后槽牙,“就当世界上没我们这一家三口。”
此后松警官再也没出现。
瓷茶杯里的花茶凉了,松天硕垂下眼,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等待审判。张呈的名字来源于随手放在桌子上的一份请呈,姓是假身份的延伸,他的到来不被任何人期盼,甚至亲手被父母的战友置于危险当中——若他们泉下有知,松天硕应该已经死了八百回。
黄昏里的宇文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不似他的那一个冷硬。“然后呢?”她难得没有多插几句话,只是追问下去。
张呈八岁那年,松天硕已经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他安安稳稳老老实实上班,八年没抓住任何晋升机会,但成了远近闻名的老好人。宇文秋实则不然,职位坐火箭一样,好像张呈的个子一样飞速抽条。她越来越忙,只有很少的时间在家做一顿饭,或者买一篮零食给孩子带回。
暑假的某个傍晚,暮色缠绕热气。宇文秋实难得早归,非要亲手在盛夏做一顿热汤面,奈何家里只剩半袋发霉空心挂面,于是宇文秋实在厨房待了足以种熟三茬麦子的时间。有人按响门铃的时候张会计正陪张呈拼乐高,他过去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带着和气而谨小的表情。他局促地搓着手,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单眼皮凸嘴唇,身量与张呈差不多,脸上写了亿万分的桀骜不驯。
“谁呀?”宇文秋实在厨房问。她走出来,满手沾着半成形的面。那人不好意思地推推脸上方正的黑框眼镜:“对不住,打扰您了,我是新搬来的邻居……”
他朝着松天硕伸出手,很重很快地握了一下:“我和我儿子刚搬过来……我们家姓朱,这是我儿子,烧饼。”
烧饼大喊:“老烧,你快点,我还要吃白切鸡呢!”十分颐指气使。
老烧被他儿子这样叫也不生气。宇文秋实走到门口,他又局促地挠挠头,看见女主人手上的白面,转手把一袋烧饼递给躲在父亲腰后的张呈:“我们家烤的,孩子没大没小,也不知道叫叔叔阿姨,您要叫我老烧也行。”男孩游移不定地看着父母,宇文秋实脸上挂好和气的客套笑容:“人给了你就拿着,去给烧饼拿根冰棍儿。”
张呈转头给烧饼拿了根冰棍,很乖,没给自己也挑一根。老烧也没让孩子客气,只说日后要多有叨扰便回了家。晚饭的规格诡异地变成了烧饼就汤面,宇文把外皮剥下来让张呈把内芯泡进汤里吃,张呈对妈妈撕掉全部芝麻皮的行为提出抗议。娘俩闹成一团,松天硕充耳未闻,眼睛专注而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里的新闻,实则满脑子都是刚才上门藏在黑框眼镜下一闪而过的一双眼。那位新邻居窘迫地笑着,身子半佝,但眼神沉稳冷静,隐约藏了半分复杂的同情。
老烧只和他握了手。街坊见面不兴总来这一套,没必要天天像领导莅临公事公办,客套动作仅限初见。宇文秋实错过了,大概再没机会知道卖烧饼的邻居的掌心虎口布满枪茧。直到张呈放下碗,他才猝然回神,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坐上熟悉的车,半途下来换另一班到终点站,时隔八年第一次踏上了回警署的路。八年足够物是人非,但好在当年知道他的一批老人还没退任,带他去见新的负责人。装修过的办公室窗明几净,禁烟标识高高贴起,办公桌边放着空气净化器。中间的桌子倚着一个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黑框眼镜在松天硕眼睛里一闪而过。
他的新上司当然不姓朱,更不姓烧。他叫刘旸,刚从北边调过来,被安排协助松天硕工作。清场后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刘旸若无其事地四处看看,推开窗户,在禁烟标识正下方递来一根烟:“要么?”
松天硕接了,没抽。他躲避对方视线的方式称得上刻意。
刘旸自顾自点上烟,也没抽,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和曾经的老署长如出一辙。
松天硕受不了知情人眼里的同情。他张张嘴,涩声开口:“我没忘。”
“我知道。”刘旸说,掸掉烟蒂上的一小层燃灰,“我是你长官,但我不干涉你完成任务的方式。”
松天硕沉默地捏着手里的纸烟。那你为什么要来?他很想这样问,我不被信任了吗?
“我不仅是为了协助你的工作,也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似乎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刘旸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严肃,他掐灭了烟,任由空气中的味道四散,“那个老东西开始把财产和关系往宇文秋实手里转移了。”
宇文秋实的弟弟能力不足以撑起整个毒蛇帮,到最后这担子早晚要交到她手里。松天硕早有心理准备,但即便与她朝夕相处,仍然对此一无所觉。宇文秋实从来没信任过他,他们维持了八年的梦幻泡影在破灭边缘摇摇欲坠,为什么还要继续支撑下去呢?
“我有时候也好奇她为什么想跟我结婚,”松天硕自嘲地笑了笑,“但凡她多信任我一点。”
刘旸只是隔着眼镜片安静地看着他,而后叹一口气,万语千言都在其中。谁能看透宇文秋实呢?他把烟扔掉,打开窗散味。松天硕最初就判断有误,她不是鹿,她是毒蛇养出来的,蛇一样的女儿。
松天硕没有说话,沉默在空气中逸散。“不着急,这到底是个长期任务,有事随时叫我,我在你们家后街那儿卖烧饼,”最后,刘旸说,“叫烧饼也行,那孩子看着不靠谱,实际上比谁都稳当。”
松天硕不记得自己怎么从警署离开回到单位的。同事只知道上司派张会计出去取了东西,中午才回来。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熙熙攘攘,他独自坐在工位上,手脚冰凉头脑昏沉,回家后就发起低烧。宇文秋实一边把张呈和他隔离,一边给他试体温,嘴上也没饶人:“大夏天的能冻感冒,你这身体素质坐班都坐没了。”
宇文。他没管对方话里话外的软刀子,去抓妻子的手。她的手好凉。
“咱俩好好的…行吗?”
宇文秋实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动摇。“好,”她说,声音比起往日称得上温柔,“咱俩好好的,我保证。”
松天硕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梦里一条冰凉的蟒蛇缠在他的身上,张呈哭着喊他别走。第二天,警署清缴毒蛇帮第三堂口负责的军火路线开始行动,然而遭到二堂口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夜色黑沉沉压下来。重新回忆起这些事对松天硕来说无异于刮骨疗毒,他语焉不详带过十几年,说是没有特别的事发生,最后还是走到离婚这一步。花茶添了一轮又一轮,天色完全暗下来,对面的女人半张脸沉入夜色,轮廓和他的妻子别无二致。“或许最开始,她真的只当保护你。”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又或许后来她流露出的破绽真的出于放下戒心。”
“谁知道呢?”松天硕说。他喝了很多水,但嗓子完全哑了。现在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也不会有人听她的辩驳。收网马上要开始了,毒蛇帮只会迎来一场盛大的葬礼,到时候那些藏在冰面下的阴冷旋流会吞吃每一个人,甚至包括他们视如珍宝十八年的孩子。
宇文秋实往外面侧头,对着昏暗天色轻轻呀了一声。“都这个点了,”她好像才回过神来,慌张地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
松天硕疲惫地挥手:“别麻烦了,喝了个水饱。”宇文念叨着这怎么行,一般天硕也是这个点回来。“我给你找点吃的,你垫吧一口,啊。”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转身打开冰箱。松天硕盯着整齐的冰箱看了几秒,在模糊夜色中辨认一块块方正的轮廓和颜色,忽然苦笑一声:这也是前妻最喜欢的零食口味。
也许两个世界本该一同并进,是什么把一切打乱了呢?又为什么让他看到这一切?他头昏得难受,宇文秋实的背影模糊起来,在若有若无的抽离感中,松天硕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隔着眼镜用力地、深刻地最后多看了几眼这个家,和书桌上摆着的一家三口合照。
两张熟悉的脸和一张两者的结合体,松天硕的圆脸和宇文秋实的狭长眼睛,说不清属于谁的高鼻梁。想来他和宇文的亲生孩子也不会太像呈儿,只是恐怕再没有机会见到真人。
松天硕闭上眼,黑暗中恍惚窥见一幅画面:宇文秋实正在和面,身边是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丈夫和小明。大概是饭后,那个丈夫顶着他的脸积极地收拾饭桌,宇文秋实眉眼弯弯地躺在她的躺椅里摇啊摇,听着松明在她身侧叽叽喳喳地絮叨。
松天硕站在窗户外,暖光映进他的眼底。
……如果不离开北京会怎么样?
松天硕在湿热空气中猛然惊醒,狼狈地擦去脸上沾染的水痕。藏在心底的疑问空余回响,而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任何足以毁掉妻子及自己后半生的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