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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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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16
Words:
15,07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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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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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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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2

【众独】春秋

Summary:

我没有被你改写一生,怎配有心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
金独子一开始没有打算收养这个孩子。事实上,他本来没有收养任何孩子的计划。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他本来只想安分守己地跟随公司完成团建的公益项目,早点下班回家躺着看小说。

就算是社会的底层,是否也会遇到恍若奇遇的机缘?

金独子不敢笃定,只是当他看到孤儿院那个孩子的眼睛时,他想到了他最爱的那本小说里的主角。
眼神是如出一辙的孤独、执拗。
鬼使神差的,金独子询问了院长:“您好,请问那个孩子有收养人吗?”

1.
根据刘众赫的年龄,大家都默认已经没有人会领养他了。
年纪大了,养不熟,更何况他对来福利院的大人们,从来都不殷切,没有人喜欢一脸冷淡甚至凶悍的孩子。
但是就在这一天,出现了打翻以上认知的人,总而言之,他被人领养了。
院长把消息告诉刘众赫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就连他本人都有些意外。
孩子们的反应大不相同,善良的女孩子们会笑着对他说:“太好了,你有家了。”
而一些向来不对付的讨厌鬼则会说:“谁会看中你这种性格古怪的人,嘿嘿,不会是……想要养来当那个什么,叫禁脔,对就是这个东西,毕竟你也就只有脸能看了。”
应付前者,刘众赫不怎么擅长,但对待后者,可就简单多了。
因此收养人来接他的时候,没有讨人厌的家伙出现,理所当然的,会在这天惹出事端的人都被他揍趴下了。
院长把他交到那个瘦弱的男人手里,这个领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看上去最多三十岁,苍白的脸上挂着扁平的笑容。
他看着院长和牵着他手的男人脸上虚假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反胃。
就好像他是一个货物,从一个地方转卖到另一个地方,连目的地都不清楚。
但他其实不是很在意,在福利院和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离开福利院后,这个叫“金先生”的男人松开了手,有些抱歉地偏头朝他笑笑:“我没有自己的车,所以我们要坐地铁回家了。”
地铁是什么?这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刘众赫在轻微的滞涩后点了点头。
很快刘众赫就知道地铁是什么了,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数以千计的人像蚂蚁入巢一样涌入,将盒子塞得满满当当。
刘众赫跟着金独子坐在大盒子里的小格子里,盒子里的人脸上是相似的疲惫神情,跟复制粘贴上去似的。
他悄悄侧目看向身旁的人,金独子低头看着手机,专注得没有注意到身上微弱的视线。
刘众赫转过头盯着车窗,景色没能在视网膜上留下印迹,飞快地从眼前划过,他不知不觉地放空大脑,直到金独子起身提醒他下车。
离开地铁时,刘众赫回头看了一眼这辆钢铁巨兽,很快列车就会重新启动开往前方,经过一个轮回后重新回到原处,刻板、无趣、永不超脱。
刘众赫收回视线,他不喜欢这个怪物,他希望他没有再次登上的机会。

2.
说实话,把小孩领回家的一路,金独子都在发愁,这孩子一看就是不爱讲话的类型,他们真的能打好关系吗?
无所适从又毫无办法的金独子,非常没有出息地在地铁上一头扎进了小说,企图逃避现实。
虽然一路上很安静,但好在并没有金独子想象中尴尬,他们顺利到达了家里,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我给你收拾出了房间,被褥和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再换,然后……”
金独子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回头却看到小孩一言不发,不由地想自己是否开了一个不怎么好的开头。
他停下来,叹了口气,俯身和这双令他冲动之下带人回家的眼睛对视,微笑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的名字是独子,金独子。你呢,我是说你原本的名字?“”
我叫刘众赫。”
不知道为什么,金独子似乎愣了一下,而后才重新摆出微笑:“啊,真是个好名字。和我最喜欢的小说里面的主角,是同样的名姓呢。”
“那么,众赫,欢迎你的到来,从今以后,我们就要一起生活了。”

加入金独子的生活后,刘众赫产生了一个疑问,随着时间的推移,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相处的时间长了,很容易就能看出金独子的经济条件并没有十分优渥,只是能勉强支撑生活。
这件事从他第一天带刘众赫回家那天就初见端倪。
金独子,二十八岁,单身,上下班还要依赖地铁的社畜,有时忙碌一天下班后甚至顾不上吃饭,最大的兴趣就是看网路小说。
这样一个人,连自己都养不好,为什么会突发奇想地决定收养一个孩子?
如果收养刘众赫的是别人,抑或是金独子收养的是别人,都可以有一个解释——上了年纪后的单身社畜害怕老无所依,所以未雨绸缪,收养一个孩子为未来考虑。
但是金独子看起来并不是这样,最起码他收养刘众赫不是这个目的。
就好像只是心血来潮,他没有询问刘众赫的意见,就擅自改动了刘众赫的人生。

在刘众赫住进金独子的房子不久,金独子便无言替他安排后了日后的生活走向。
“众赫啊,你之前有读过书吗?”
刘众赫不习惯和金独子在一个空间相处,他在福利院时就更喜欢在偏僻的角落独处,搬到金独子家后也是,更常一个人待在房间。
但那天金独子难得拉住了他,在客厅的沙发坐下,然后问出了上面那句话。
刘众赫下意识观察眼前这个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很温和,看不出目的。
他抿了抿唇,回答:“读过一点。“
”那太好了。虽然晚了一点,但下个月起去上学吧?”
为什么呢?刘众赫心里冒出来这个疑问,金独子的神情,简直就像真的想要为他好一样。
金独子坦然的脸呈现在他面前,像一张任人阅读的白纸,却什么也解读不出来。
“......我知道了。”他便在白纸上看见两道弯弯的月牙。

3.
刘众赫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归属感,他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抛弃,也不知道未来会成为什么人。
他好似游戏里的npc,始终用一种冷漠游离的眼光看待世界。
他融不进福利院的孩子里面,到了学校,他也融不进同学之间。
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回到家里给忙到顾不上吃饭的大人准备晚餐,日子像刻录进录像带里的符号,只要按下按钮就会放映。
金独子回家后,先把西服衬衫换掉,然后一脸疲惫地瘫在沙发上,全然没有一个大人应该有的样子。
早已顾不得维持形象的大人在恢复一点力气后,会朝厨房里的刘众赫露出期待的眼神,询问道:“今晚吃什么呢!”
刘众赫总是懒得回答他,但金独子也不在意,趿拉着拖鞋钻进窄小的厨房,贴在刘众赫背后伸出脖子张望,鼻子轻轻耸动,像仓鼠一样。
“啊——好香,真想快点吃到啊。“
”那就去外面等着,别在这里碍事。“
金独子瘪了瘪嘴:”真无情啊。”
刘众赫不说话,拎着菜刀“铛”地剁在猪骨头上,金独子抖了抖,讪讪地退了出去。
也不怪刘众赫禁止金独子进厨房,上次这人为了研究新菜式差点炸了厨房的事迹两人都还记忆犹新。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众赫啊,你要不考虑以后当个厨师?不然也太浪费了……”金独子把新鲜出炉的虾放进嘴里,尽管每天都能吃到刘众赫做的饭,依旧会为美味流泪。
“我不想给不认识的人做饭。“
金独子眨了眨眼。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金独子笑着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

金独子实在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刘众赫完全想象不出来他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和其他人不同,在刘众赫到来以前,吃饭和睡眠像是金独子为了维持生命特征不得不进行的一项任务,他无法从中得到什么乐趣。并且他苍白而瘦弱的体态,时常让人担心他的健康。
“金独子,”刘众赫不止一次说,“你应该多吃点。“
”我有好好吃饭呀。”金独子说。
“还有锻炼......喂,别假装没听见。”
金独子觉得自己像是被拎到太阳底下的浮游生物,不得已学着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从最基础的饮食开始,他和其他人一样,品尝到了美食的乐趣,还有更深层面的东西。
“谢谢你啦众赫,”金独子站起身,“我吃完了,碗交给我洗吧。”
只不过,他还是习惯把最想说的话藏在最不引人瞩目的地方。

4.
不过与表面不同,刘众赫并没有习惯这种生活。
这种习惯并不指代躯体本能,更像是心灵的防护,保护刘众赫得以和来到这座屋子以前别无二致。
他依旧像是被世界遗弃的游魂,只有金独子孜孜不倦地和他交流,妄图和他建立联系。而离开金独子的身边,他和之前并无两样。
具体体现在待在学校的时间里,因为这是与外界接触时间最长的时候,庞大的时间流笼罩着刘众赫,愈发显得他像人群之外的一块石头,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的物种。
他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没有熟悉的朋友,很难叫出班上的同学的名字,也厌倦和他们说话。
和在福利院时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也招来和福利院时一样的乱子。
尽管刘众赫认为自己和所有人都不是同伴,恨不得与所有人拉开关系独自过活,但是他英俊的样貌、特立独行的做事风格,给他引来了许多嫉妒和不满的目光。
“喂,你拽什么啊?一个没爹没娘的杂种,凭什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啊?”
当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的言论横档在刘众赫面前时,他不能再装作听不见,对着眼前因为嫉妒不甘而扭曲狰狞的脸,挥了一拳。
“啊——”
尖叫声在耳边炸开,刘众赫忍不住皱了皱眉,甩掉指尖不小心沾上的血,余光落在打斗间砸碎的玻璃窗上,四分五裂的碎片好似他那平静没多久的生活。

刘众赫被赶出办公室时,透过缓缓合上的门缝,看见金独子脸上虚假的笑容,和来接他那天一样,宛如纸糊的面具,毫无感情。
“我很抱歉……”门完全合上了,他只听见半句金独子遗落的声音。
刘众赫随意地在走廊上行走,四周围的同学小心又警惕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他目不斜视地路过他们,只想走出教学楼吹风。
远离了人群,他终于能够自如地和自己相处,开始思考矛盾爆发后遗留的烂摊子。
其实没什么可想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就算学校不开除他,他那位抚养人也不一定愿意继续承担抚养责任。与其想怎么摆平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如想想之后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吃喝住行都需要考虑,而最首要的是要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啊,找到了。”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刘众赫抬头看见金独子逆着光走近,他看不清他的神色。
金独子走到离刘众赫一尺外的距离停下,略略仰头——这个距离,刘众赫终于能看清他的表情,简直平静过头,像是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你给我惹了好大的麻烦呢。”金独子挑了挑眉,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整个人才好似活了过来。
在这句话之前,刘众赫有十足的理由觉得他的抚养人会放弃他,然而当这个人真的说了类似的话时,他反而不担心了。
“解决了吗?”“
当然。你要怎么补偿我?”
刘众赫点了点头,对后半句话充耳不闻,目视前方准备离开。
“啊又不理我——”金独子不满地拖长了尾音,拉住刘众赫的手臂。
“嘶,你干嘛?”嘴角的伤口被戳了一下,刘众赫对始作俑者怒目而视。
金独子没好气地说:“我才要问你干嘛,这么大人了,都不会自己处理伤口吗?”
说着,他翻了翻大衣的口袋,掏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外包装,小心翼翼地往刘众赫的嘴角贴去。
“你别动。”
刘众赫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现在的距离显然突破了他的底线,金独子凑得极近,瞳孔倒映出他的影子,嘴角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着。
看,这实在是一个糟糕的距离,许多平时没办法看到的东西展露无遗,从嘴角相贴的一小块肌肤开始,接触的体温悄悄勾出不自在,不依不饶地敲打刘众赫罩在心上的屏障。
“好了。”金独子退后一步,对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众赫忍住触摸嘴角的冲动,无声瞪着金独子。
金独子被他瞪得莫名,不晓得自己又哪里惹到他,话说他才更应该生气吧?给他捅了个这么大的篓子要他收拾。
然而迎着刘众赫的目光,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5.
金独子想吃炒饭,一路上旁敲侧击都没有得到回应。但是没有关系,他还有最后一招。
他扬言要下厨,勒令刘众赫好好在客厅坐着。只不过没多久,刘众赫就听见厨房传来乒铃乓啷的响声。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把金独子赶了出去。
金独子扒着门框,假惺惺地做最后的努力:“我练习过的,这次肯定不会像上次一样发生事故。”
“就算不会,太难吃了我也不想吃。”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金独子噎住,嘀咕着兔崽子,骂骂咧咧地走出厨房。
一顿饭吃得平常,如果忽视刘众赫始终固定在金独子身上的目光的话。
“你到底想问什么?”金独子终于忍耐不住,放下筷子问。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金独子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对今天的事情完全没有愧疚心呢。”
刘众赫皱眉:“我为什么要愧疚?”
“好吧,反击确实是不需要愧疚。但给你的抚养人造成了麻烦,你真的没有一点点抱歉吗?”
金独子看见刘众赫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终于放弃了继续逗弄的心思,收起笑容,认真说:“放心吧,我不会放弃你的。”
他的眼瞳黑白分明,情感在其中似乎都无所遁形,坦诚的热意明显。金独子并不是什么坦率的人,但是此刻,刘众赫看着他的眼睛,就像被说服了一样,心窝处燃起一团火,漫漫暖意从心口向四肢蔓延,这感受有些陌生,刘众赫一时无话,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散播。
像是为了打破尴尬,金独子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人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
“我看他不顺眼。”
啊来了,非常霸道的主角式发言。
“众赫啊,如果你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揍人的坏孩子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领养你了。”
“现在你知道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金独子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虽然你也不是什么好孩子,但肯定不是坏孩子。”
刘众赫眉蹙得更深,又是这样,他最讨厌金独子用这种自以为很了解他的语气说话。
金独子毫无察觉,继续说道:“所以我才好奇,他做了什么才让你生气动手?”
“我讨厌别人对我的恶意,所以我反击了,有什么问题?”
出乎刘众赫的意料,金独子在听见这个答案后怔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神色。
他的抚养人匆匆低头,刘海掩住了眼睛,他只能听见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传入耳蜗。
“这没有任何问题。嗯,有问题的是我。”
刘众赫察觉到异样,金独子的说法存在奇怪的地方,就好像……他在否认过去的一些事情,甚至因为太急切而露出往日掩饰很好的缺口。
刘众赫从这短小的缺口触摸到金独子厚重的壁垒,不禁猜测那壁垒下可能存在什么。
是花?是月?是流水?或者是淤泥?是脏水?是污垢?
强烈的好奇心动摇了刘众赫的冷静,他抓住金独子的手腕,直视着那双受惊的眼眸,逼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为什么?”金独子扯了扯嘴角,移开视线,“很多事情没有太多的理由,不是吗?”
刘众赫探究的目光依旧炙热地停留在他身上,金独子呼吸无声地急促,诞生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抱歉众赫,我工作上还有点事情要处理,离开一下。”
随着关门声响起,刘众赫的视野里完全失去了那个卑鄙逃跑的家伙的身影。

6.
但要知道金独子的过往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如果刘众赫用心的话。
“真意外啊,你会找我聊天。”韩秀英喝了一口拿铁,抬头看着对面那个个头窜得很快的高中生,“说吧,有什么事情?哦对了,听说你在学校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啊。”
作为金独子少数的朋友之一,韩秀英起初是反对金独子收养刘众赫的。
[你自己都快把自己养死了,怎么会想到再养一个累赘啊?]这是她的原话。
不过显然她的劝阻没有效果,不然她现在也不会和刘众赫坐在一起喝咖啡。
刘众赫习惯了韩秀英挖苦的语气,难得没有呛声,平静地回答:“算是吧,跟这个也有一点关系。金独子对这件事的反应有点奇怪,你知道什么吗?”
韩秀英一顿,把咖啡放在桌面,抬眸凝视着对面的人,半晌才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还真敏锐啊,不过那家伙肯定不想你知道。”
“所以我找到了你。”
韩秀英只犹豫了三秒,就把金独子那段蒙着灰与土、汗与血的过往三言两语地告诉了刘众赫。
“我就只知道这些,你要是想知道得更清楚,除了去找他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当然,也得他愿意说出口。”

刘众赫怀揣着金独子的一个秘密回到家。
夜幕降临的时候,秘密原本的主人回到了屋子里,随着开关啪嗒一声按下,灯光终于驱散了黑暗。
金独子看见客厅的人影时,不由地愣了愣:“怎么不开灯?”
金独子知道,他是一个迟钝的人,对情绪和情感的感知都要比旁人更缓慢,但偶尔他也会非常敏锐。
比如现在,他看见刘众赫缓缓抬头,深色的眼眸穿过房子短小的距离与他对望,他在对视的瞬间感到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少年身上有什么东西正让他不安,心脏骤地收缩,出于本能,他几乎想要立刻夺门而逃。
但就在他愣神的几秒中,刘众赫已经大跨步泯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牢牢抓住了他,封锁了他逃跑的路线。
金独子咽了咽口水,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了?该不会是一个人在家寂寞了吧?”
刘众赫没有答话,垂着眼看他。金独子这时才发现,这孩子长得太快了,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刘众赫和他差不多高,而今已经高出了他半个头,居高临下看人时充满了压迫感。
金独子被笼罩在刘众赫的身影之下,默默闭上了嘴,沉默着一言不发。
等到金独子彻底安静下来,刘众赫低沉的声音才响起:“金独子,你为什么要收养我?”
出乎意料的提问,金独子静静地和刘众赫对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邻居路过的说话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金独子叹了口气:“傻站在玄关干嘛?进去说吧。”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刘众赫给他泡好的热茶,热烘烘地驱散了从外头带回来的寒意。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刘众赫看了一眼低垂着头的金独子,这是这个人惯用的伎俩,在他不想回答一些问题的时候,就四两拨千斤地抛回一个问题,企图引开注意力。但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刘众赫才不会再轻易被他牵着鼻子走。
“一直以来你都没说过原因,好奇是正常的吧。”
金独子指尖开始摩挲杯子,刘众赫眼尖地看见他咬住了下唇。
他很不安吗?可是为什么?这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吧。
“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你说过吧,我和你最喜欢的小说里的主角名字一样。”
金独子把杯子搁置在桌子上,终于抬头看向刘众赫:“是,如果没有那本小说,如果没有遇见‘刘众赫’,那么我可能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我可能就不会遇见你。”

7.
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书,金独子觉得,他的人生一定是读者最不喜欢看的那种类型,无聊乏味,充斥着命运的嘲笑,落满了灰尘,无需走近都能嗅到霉味。
自从父亲死去,母亲离开,他辗转于没有好脸色的亲戚之间,就像每一个可怜的孤儿——虽然他不是孤儿,但那段时间他和孤儿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糟。
恃强凌弱镌刻在恶人的基因上,他们流动的血是粘稠的、黝黑的、恶臭的,向弱小者宣发恶意是本性。出于大脑的保护机制,金独子已经记不太清他们对他做过什么,但一旦开始回想,身体就会自发地颤抖,温度迅速地从手心褪却。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完好的书本、课桌和餐食。
而这不是最糟糕的,有一天,他那在牢中的母亲出版了一本书,细数了人渣父亲的过错以及她作案的细节。自那之后,无论他走到哪里,身上总是扎满形形色色的眼光。

刘众赫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所以你想到了死?”
金独子沉默了漫长的时间,他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他端起杯子,想要借热茶平复一下心情,然而刚刚端起来,杯中的液体就泼洒了出去,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发抖的手。
刘众赫低头看着金独子的发旋,想说些什么,可当他看清金独子掩埋在阴影下的眼睛时,哑口无言。

如影随形的目光中,不乏可怜和同情。身为母亲,却不顾孩子,擅自把“杀人”这一恶性事件当作热点,为自己揽收钱财,这对年幼的金独子而言无疑是残忍的。
“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取缔了他在同龄人之中的名姓,他日夜沐浴在如同刀剑一样的议论和凝视中,躲到哪里都没办法逃离。
然而这远远不是最糟糕的。
金独子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时间的被霸凌事件而晕倒后,遇上了一个好心的医生。医生温柔地安抚他、引导他说出自己的伤痛。当他说到他恨母亲出版了那本书后,医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医生说。
金独子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对正常人来说,将过去的伤痛事无巨细地描述出来,等于是二次创伤,更不要说将伤口揭开给大众看,这种伤害更是难以计数的。不过,我不了解你的母亲,并不清楚她是出于什么心理写下这本书……”
医生后面讲了什么,金独子记不清了,只是这句话莫名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疑窦的种子。
很快,这颗种子就破土而出了,并以惊人的长势长成参天大树,粗壮的枝丫横穿了金独子的心脏。
起因是日常的霸凌者在厕所抓住金独子,他们粗矿的手掌轻易地抓住金独子瘦小的手臂,为首的人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脸,手里拿着马克笔,嘴里念念有词:“我想想我要画些什么……啊,不如就写‘杀人犯的儿子’吧!”
说着,他朝金独子靠近,不顾金独子的挣扎,狠狠掐住他的脸,笔尖在脸蛋上歪歪扭扭地落下“杀人犯”三个字,然后停下了。
他苦恼地瘪嘴:“写不下了呢……不过也没有关系吧,杀人犯的儿子以后说不定也是杀人犯呢。”
“杀人犯”三个字像是一道电流猛地刺痛了金独子的脑神经,他颤了颤,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应激般喊道:“我才不是杀人犯!”
“哈哈哈哈哈哈……”包围着他的几个人大笑起来。
“他说他不是诶,你信吗?”
“我不信,万一他有那种基因怎么办?”
“哎呀你别说得这么吓人。”
“怎么办我们这里有个杀人犯,我好怕呀,我们快走吧~”
这几个人做着各种浮夸的动作,嬉笑着走远了,留下浑身肮脏的金独子倒在厕所的角落,脸上“杀人犯”的字迹仿佛罪人的墨刑。
金独子拼命地用袖子擦着那几个字,墨水晕开,黑乎乎地涂满他整张脸,可依旧能辨别出那三个字。
慢慢地,他停止了动作,塌下肩膀,默默伫立着,阳光费力地从狭小的窗户爬出来,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脑袋部分恰好卡在墙壁的转角,看上去就好似断头。
刚刚那几人笑闹着说出的“杀人犯”在金独子脑子里横冲直撞,一刻不停地尖声叫嚣,将他这辈子不愿第二次回忆的记忆拖出来,逼他重新阅读,好好看清每一处细节,拼凑出一个荒诞的真相。
他们说得对。他就是个杀人犯。
他推开窗户,阳光一下子变得刺眼夺目,他眯起眼睛,只觉得大脑被太阳烤得迷糊,再做不出思考,于是他踩上窗沿,跳了下去。
好消息是,他忘了他在二楼,所以他没死成。
坏消息是,他还活着。

刘众赫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太好,所以他只能沉默。
倒是金独子拍了拍他的手臂,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别这个表情,我这不是好好活到了现在吗?”
因为在金独子万念俱灰的这天,他遇见了《在灭亡的世界存活的三种方法》。
“主角的名字和你一样,就叫刘众赫。我少年时代最大的幻想,就是以为自己是刘众赫。”
金独子说着,抬头笑了一下,只是这次,透明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我在福利院看见你时,很奇怪,我觉得你就是刘众赫。我忍不住想……”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把哭腔压抑下去。
“我忍不住想,我努力活到现在,说不定就是为了在那一天遇见你。”

8.
那天以后,刘众赫能感觉到金独子在躲着他,哪怕同处一个屋檐底下,早晚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为了阻止这种情况持续,刘众赫采取了措施,在一个凌晨的夜里把人堵了个正着。
金独子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老是在玄关进退两难,无奈地尬笑了两声:“众赫啊,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睡眠不足容易长不高哦。”说完,他看了看高他半个头的刘众赫,顿时觉得后半句有些多余。
“你也一样。睡眠不足容易猝死。”
这是在咒我吗?金独子哽了一下,打了个哈哈:“我也不想啊,这不是工作太忙了吗?”
意料之外的,刘众赫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了,淡淡地抛下一句:“我给你热了牛奶,放在餐桌上了,记得喝。”
就这么放过他了?金独子发愣,有些不敢置信,过了几秒,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探头环视了一圈,竟真的没有看见刘众赫的人影,属于那个家伙的房门紧闭着。
金独子松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几秒后,他想起什么,看向餐桌,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杯,乳白的液体在昏暗的环境下似乎在荧荧发亮。
他赤着脚走过去,端起玻璃杯,温度正适宜。他慢慢地喝下,温热的液体顺着食管一路熨帖到胃里,四肢慢慢充盈了暖意。
就在这时,刘众赫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喂,金独子。”
金独子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呛到,捂着嘴巴咳嗽。
刘众赫站在门口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欲言又止,直到金独子缓和下来,他才说:“以后别躲着我了。”
话音刚落,房门又合上了。
金独子来不及反应,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半晌,他低头看着少了三分之一的牛奶,轻轻地笑了。

金独子知道,他不是一个称职的抚养人。他不像其他人的父母一样,细心照料、满怀关心,尽职尽责地承担责任。
这么听起来他确实懒散又失职,是个不怎么好的父亲。
他对刘众赫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提供吃住,保证这个孩子能够健康长大成人,充其量还能在刘众赫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忙摆平。
他一直以为他不会有这个机会,因为刘众赫无论自尊还是自立方面都强得出奇。然而当他接到老师的电话,看到垂着头站在办公桌前的刘众赫时,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再怎么样,现在刘众赫也只是个孩子,是需要作为大人的他出面,挡去风霜的年纪。
尽管这么想不太好,但金独子很享受保护刘众赫的过程。他乐于为刘众赫扫去积雪,就像有人曾经为他做的那样。
他过于沉浸在保护者的姿态里面,以至于没发觉是否过度纵容。
所以当老师第五次把他叫到学校,语重心长地说:“刘同学这样是不行的,已经有家长向我们投诉,害怕班级里的暴力行为会影响到他们了。”
金独子漫不经心地点头,心说如果霸凌事件没有开始,那也不会有后续的暴力事件。但他表面上还是露出了礼貌的笑容:“我会好好教育他,让他学会正确处理矛盾的方法。”紧接着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希望老师也能明察是非,不要纵容污垢潜滋暗长啊。”
老师的眼神变了变,继续说:“我们当老师的当然一心为了学生好。刘同学是个聪明孩子,只是性子特立独行,以后出了社会难免会影响他……您说是吧?”
金独子将“特立独行”含在齿间咀嚼,不知怎么的,在老师饱含深意的眼神中笑了起来。
“咳,抱歉。”他用手掩了掩嘴唇,“不过,无论众赫以后是什么样子我都会支持他的,不劳您费心。”

刘众赫忍不住嗤笑:“耍帅。”
金独子怒目而视:“我是为了谁?”
“我又不需要。”
眼瞅着成年人又开始小声忿忿地抱怨,刘众赫补了一句:“我自己能解决。”
金独子抬眼看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深重的阴影,像蛰伏的蝴蝶。
“众赫啊,我不是说过吗?不用什么都自己扛,偶尔也可以依赖依赖你的抚养人的。”
刘众赫的目光停留在蝴蝶的翅膀上,思索得克萨斯州的狂风是否也席卷了他的内心,使他在金独子清澈的目光中融化。
“已经是了。”
刘众赫留下了一句金独子听不懂的话,离开了他的身边。

9.
尽管金独子毫无察觉,而刘众赫又死不承认,但后者对前者的依赖远要比他们想象中更深。
这从韩秀英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和金独子相处就能看出来,自从她的好友多了一个养子之后,聚会总会多一个冷冰冰的身影。
“他看起来不是很想来啊……要不下次别叫他出来了吧。”
金独子回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刘众赫,摇了摇头:“不行,这样众赫会寂寞的吧。”
每到这个时候,韩秀英的表情都会顿时变得五彩纷呈。
不过,今天很难得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怎么?今天不叫上你家那位小朋友?”
金独子把盘子里装饰用的小番茄挑掉,没有抬头:“这种事就不用叫上他了。”
韩秀英抱着手臂,轻哼了一声。过了几分钟,她才问:“那你现在怎么想的?有做好决定吗?”
金独子挑拣的动作一顿,面露苦恼:“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烦恼啊?”
“我也很奇怪啊,”韩秀英凉凉地说,“我真想不明白谁会觉得你这种人有威胁?又是怎样癖好奇怪的人会看得上你?”
对面苍白瘦弱的年轻人笑了笑,耸了耸肩表达自己的无奈。
“现实总有比小说狗血无趣的时候。”
对于这一点,韩秀英点头赞同。
哪怕她凭借小说家的想象力,也不会想到金独子有一天会遭遇职场潜规则,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他面前,要么忍声吞气,轻则几个月就会被人遗忘,重则可能会丢掉工作;要么他接下赏识他的经理的橄榄枝,出卖色相(如果他有的话),或者谈一场让老板开心充满情绪价值的恋爱。
这剧情实在是无聊又俗套,韩秀英打包票现在的读者根本不爱看。
“我的话,其实更擅长前一种啊。”
韩秀英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闻言挑了挑眉:“放在以前你大可随便选择,但你家里还有个人要考虑呢。”
如果金独子丢了工作,那么就世界上就会多两个人露宿街头。他自己无所谓,刘众赫还在上学,总不能跟着他风餐露宿。
金独子闷不做声,把盘子里的意大利面泄愤似的用叉子翻来覆去。
看不得他这个样子,韩秀英叹了口气:“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金独子静静地听完韩秀英给出的解决方案,内心的吐槽一言难尽,只好拣了最具代表性的说:“这个剧情走向有比前面好吗?一样狗血无聊吧?”
韩秀英不耐地抱起手臂:“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确实没有,金独子垂下眼睑,端起咖啡杯。咖啡已经半凉了,残余的温度透过陶瓷留在金独子指尖。
“那么,如果你没有意见,我就给刘尚雅打电话了。”
韩秀英耐心地等着,直到金独子缓缓点了点头。

刘尚雅来得很快,听完原委,立即微笑着答应下来。
金独子不免有些歉疚:“抱歉啊,尚雅小姐,明明是我的事情却害得你这么麻烦……”
刘尚雅莞尔,摇了摇头:“别这么说,独子先生,我很高兴我能帮上你的忙。”
时间不早,气氛刚好,韩秀英顺水推舟,让金独子送刘尚雅回家,自己则先开车回家。
金独子和刘尚雅漫步在街头,随意地闲聊,路灯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众赫还好吗?”
“嗯?那小子好得很,如果能少惹点事我会更高兴。”
“但是,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独子先生才这么喜爱他吧?”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他,金独子感到胃收缩了一下,他不由地一顿,在刘尚雅疑惑的目光中轻轻地笑了:“是啊。”
“太好了呢。”
“嗯?”
金独子看着这位善解人意、温柔善良的女同事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听见她温言说:“因为以前独子先生看起来总是很孤独,但是现在我能感觉到你心里多了一个人,我很高兴。”
语言中的善意和祝福在冬日里颇具热意,金独子的心在这之下化作静静流淌的流水。
“谢谢你,尚雅小姐。”
刘尚雅与他相视一笑,停住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送我回来,独子先生。”
“不客气。”
金独子目送刘尚雅进了公寓,才折返于自己家,途中思考着得买点东西送给尚雅小姐,感谢她愿意帮自己忙。
鼻尖突然一凉,他不由地停住,眯着眼睛看向半空,路灯下飞舞着细小的如同棉絮的东西。
“下雪了啊……”
驻足了一会儿,他突然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在几个忙音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众赫,是我……嗯,我很快回去……啊我是想说,你看看窗外……”
几秒后,他听见听筒里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于是抬起头,和出现在窗户前的刘众赫遥遥对望,笑着补完未尽之言。
“下雪了。”

10.
金独子最近似乎很忙。
刘众赫又将那个似乎删去。他的抚养人早出晚归,总带着一身寒意和疲惫回到家里,询问后又只敷衍地给出没什么的回答。
出什么事了吗?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刘众赫决定自己想办法探明。
临近下班时间,他来到金独子公司楼下,天气这几日更冷了,刘众赫把脸埋进围巾,吐出的雾气把世界都氤氲成模糊不清的一团。
刘众赫在被雾气笼罩的视界里,精准找到裹得厚实的金独子,与此同时,他发现了站在他养父身边的女人。
那是一个温婉可人的漂亮女人,无论以哪种视角来看,都是受世人追捧的类型。
刘众赫看见他们的手臂之间不足十厘米,肩并肩笑着面对其他同事,然后一同对其他人挥手道别,最后,金独子护送女人回家。
金独子和那个女人的相处显然很自在,从他放松的肩膀,谈话时眉梢清浅的笑意,还有始终保持在十厘米范围的距离,都能看出来。
刘众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谈话。
他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最后,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金独子回到家里时,到处都是黑暗,他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灯,灯光倾斜而下的一瞬间,他才发现客厅坐着一个人。
刘众赫垂着头坐在沙发上,听见玄关的动静也没有变过姿势。
总觉得不太对劲,金独子皱着眉走过去,坐到刘众赫身边。
直到这个距离,金独子才发现刘众赫身上冷得可怕,外衣被雪打湿,沉重地垂落。
“你……!算了先去换衣服。”
金独子把人赶去换衣服,刘众赫出乎预料地配合。
等人从房间出来,金独子端上准备好的姜茶,握着刘众赫的手确认温度。
等到温度回升,他才撤手,慢慢吐出一口气,没注意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地问:“你去哪里了?”
刘众赫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藏着红血丝,看上去疲惫又寂寥,一下子又让金独子心软。
“我明年就十九了。”
金独子嗯了一声表示知情,然而随着时针的转动,他才迟钝地从中品味到一丝刘众赫的心情。
“那又怎么了?”
刘众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抚养人,和第一天来到家里时不同,他知道金独子就是一张白纸,脆弱、易折,纸面上是斑驳的被揉皱的折痕。
“到了明年,你就没有抚养我的责任了。”
哪怕换了衣服,湿冷依旧留在了身上,喝进肚子里的姜茶毫无作用,房间太冷,暖不起两个人的心。
金独子慢慢地自沉默中开口:“所以,是想离开家里了吗?”
“我离开的话,对你更好吧?如果你想要和另一个女人共度余生,我最好不要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金独子串联起来了前因后果,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到了?”
他大可以解释,刘尚雅是为了帮他摆脱恼人的上司——他的两个上司是一对欢喜冤家,一个莫名其妙看中了他,另一个因为他被心上人看中而不快。
但是,他了解刘众赫,这不能解决根源。
“你不需要离开。”他苍白地说,还是将一团乱麻的职场事务草草解释。
果然,刘众赫听完,没有改变他的决定。
金独子疲惫地仰倒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遮住了眼睛,薄薄的嘴唇无力地张合:“怎样你才不会离开呢?”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他放在脸上的手臂被人抓住移开,他睁开眼睛,对上刘众赫黑曜石般的眼瞳,看见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你为什么不想我走?”
“我……”仿佛被利剑钉住,金独子呼吸一滞,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刘众赫就着这个姿势说:“你以后会遇见一个你喜欢的女人,你会结婚,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你不需要一个养子。”
这些情景金独子从未想象过,经由刘众赫的嘴强行灌输进他的大脑,逼他不得不考虑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这令他不快。
“我不需要。”
刘众赫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姑且妥协了:“好吧,假定你不需要,这也不是你想要留下我的原因。”
他和金独子对视,他的养父露出一种可怜的神情,让人心碎又不甘。
金独子想,他说得对,他的确没有留下刘众赫的理由,不止是他,这世间所有父母都是如此,羽翼渐丰的雏鹰总要起飞。
可是……
“我是为了你,才……”
“真的是为了我吗?”刘众赫打断金独子的话,“你收养的,想留下的,是这个‘刘众赫’吗?”
他们靠得如此近,能够在彼此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金独子被刘众赫握着的手腕清晰地传递脉搏,他们如此亲密,呼吸缠绕,动静皆知。
然而,然而。金独子从未觉得他们如此遥远,他望着刘众赫微蹙的眉眼,竟只能无语凝噎。

11.
韩秀英觉得她最近被迫陪金独子的频率有点太高了,对着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好友又不能真的拒绝。
“哈,”她听完金独子说的前因后果,忍不住嗤笑,“你活该。”
金独子幽幽地瞪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
“刘众赫说得没错,本来就是你一意孤行,也没问过人家的意愿就把人带回家,说不定人家根本不需要人收养。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要把你自以为好的东西强加给别人。”
“你啊,真是个自私的人。”
金独子的头越来越低:“怎么办……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韩秀英看了一眼无精打采的好友:“但是这种事情,我们早就知道了。”
你就是一个自私又固执的人,时常气得人牙痒。尽管如此,我们依旧无法放下你。
“我不觉得刘众赫会因为这种事情离开你。”
金独子搅拌着咖啡,愁眉苦脸:“可是事实上,他正打算离开我。”
“独子先生有没有跟众赫好好谈过呢?比如向他说明他对你的重要性。”
这时,一道温和的女声插了进来,韩秀英往旁边挪了挪,给刘尚雅让了个位置。
“说了他也不会信的吧。”金独子小声嘀咕。
“重要的是心意。我相信众赫肯定也很在意独子先生。”
是吗?金独子不置可否,三言两语把话题引开。
刘尚雅贴心地顺着话题接下去,几人谈天说地,也聊得愉快。
不过和两人分开后,金独子又陷入无措的彷徨中,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
果不其然,家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金独子叹息着打开灯,久违地有点孤独。
啊,有多久没体会到了呢,回家后,狭窄的房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受。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准备随便煮点泡面凑合一下今晚,但等他走到厨房,才发现餐桌上已经放着做好了的咖喱饭。
金独子默然伫立,脑子里响起刘尚雅那句“我相信众赫肯定也很在意独子先生”,心脏先是因为欢喜而雀跃地鼓动,可紧接着又归于平静,舌苔渐渐蔓延出苦涩。
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在意”并不能阻止两个人分道扬镳,人们依旧会为了真正想要的东西走上不同的道路。
可是刘众赫想要什么?他并不明白,况且,他也不觉得自己能给得起。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多年,金独子却还是看不穿他养大的孩子的心思。或许刘众赫是对的,他只是将灭活法里的那个“刘众赫”投影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这么想着,金独子舀了一勺咖喱放在嘴里,炖得软糯的咖喱在舌尖化开,唤醒味蕾,舌根自发地分泌出更多的唾液。
金独子放下勺子,慢慢咀嚼,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将空虚和寒冷一并驱除。
与之一起被驱散的,还有始终咽不下的自欺欺人的谎话。
“笨蛋,我怎么可能把你当个替代品啊……”
这个刘众赫,真真切切地陪伴他度过生活中的柴米油盐,他看着他从齐目高的孩子长成一棵挺拔的大树,相同的饮食、共有的沐浴露、呼吸的同一片空气延伸出纠缠的红线,将两个人紧紧捆绑,熏陶出极其相似的气质。

打破僵局的是医院的电话,金独子匆匆赶到医院时,刘众赫臭着脸躺在病床上,见着他就别过脸。
金独子悠悠坐到床前,支着下巴问:“怎么搞的?”
“……”
“不理我我也大致了解了。”他耸了耸肩,“我会搞定的。”
“……不需要。”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但是,就算你拼命想和我撇清关系,我现在就是你的监护人,你出了任何事情都要通知我。”
刘众赫愠色地转头看他,金独子跟个计谋得逞似的坏狐狸一样笑眯了眼。
“很遗憾,在你成年之前,都不能摆脱我了。”
事情以一种两人都没预料到的走向行至开阔,金独子半是自嘲半是好笑地离开病房,准备去学校找老师对质,到底是谁把他心爱的孩子推下楼?竟然有本事让刘众赫摔进医院。
但事情离奇的走向还没结束,老师握着手抱歉地坐在对面,对金独子不敢置信的疑问再次重申:“刘同学确实是自己摔下去的。”
为了证明真实性,老师向金独子出示了监控。
画面上,刘众赫和人起了争执,推搡之间,刘众赫后退了一步,然后……踩空了楼梯。
金独子沉默了一阵,半晌笑起来。
好吧,姑且算是天都看不下去,决定帮他一把。

刘众赫出院后,金独子把他接回了家。
金独子先回家收拾,许久没有碰过家里的东西,翻出一堆陈旧的物品,当那些他和刘众赫共有的物品放在眼前,他才真实地感受到有那么多时光从他们之间流逝了。
“咔哒”的细微声响振动空气,金独子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他倏地回头,视线抓住了一身黑衣将要融入夜色的刘众赫。
他们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刘众赫犹豫地握上门把手,不知道是离开还是进来。
金独子腾地起身,两三步来到刘众赫面前,手绕过他将门关上。
流动的空气静谧下来,金独子抬眼看着刘众赫初现棱角的轮廓,好笑地发现他们的站位和立场一时都调转过来。
“还舍得回家啊?”他打趣地说。
刘众赫没有说话,但当金独子转身时,他默默跟了上去。
“今晚和我睡吧。“
刘众赫猛地抬头,瞪向前面的人。
“你的房间现在堆满了杂物,等明天收拾出来再搬回去吧。”
金独子淡淡地解释,刘众赫紧盯着他只透露出来的小半张脸,轮廓柔和平淡,像一轮圆月,不得不接受这个迟钝的家伙自以为缓和关系的荒唐举动。
夜晚他们背对背躺在同一张床上,刘众赫数着窗帘上的花纹。房间太暗了,连月亮都似乎不愿意出面,很快他就没法辨认数到哪里了。
后面的呼吸清浅,却拥有惊人的存在感,以至于刘众赫不敢靠近,生怕被灼伤。
房间快要让渡给流动的沉默时,呼吸的节奏骤然急促。
“众赫,你睡了吗?”
房间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但金独子还是说了下去。
“我不会干扰你的选择,但是成年后再搬走吧。“
”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算了你肯定不会说的。不过要是有喜欢的姑娘了,记得告诉我啊,我还是能给你把把关的。“
金独子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
床铺传来窸窣的声响,下一刻,金独子的腰被紧紧箍住,火热的吐息喷洒在他后颈上,他一惊,下意识挣了一下,换来更严密的禁锢。
后背紧贴着刘众赫的胸脯,整个人被笼罩于他的身形之下,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脊椎窜上一股麻意,金独子咽了咽口水。
“金独子。”身后的人咬牙切齿地喊着他的名字。
离得太近了,刘众赫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吐字都吹拂到金独子的耳背,金独子感到痒,还有一丝不安,就像身后抱着他的是一头狼,正打算咬破他的喉咙。
然后......就像应和金独子的想象,一股尖锐的疼痛刺穿了他的后颈,他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想要前倾逃离,但身后火热的躯体不依不饶地追上来。
原本箍着他的腰的手,从衣服下摆钻进去,微凉的指尖抚摸过圆圆的肚脐,微凸的肋骨,还有胸前柔软的一点。
这下不能当做没什么了,金独子奋力挣扎起来,哑声喝道:“你干什么?”
刘众赫轻而易举地镇压住他,将他翻了个面,四目相对。
金独子看清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时停止了所有动作,他不知道如何去形容此刻里面蕴含的情绪,愤怒、悲伤、恨意,还有……他不敢认。像海面卷起的暴风,顷刻可以摧毁刘众赫,也能吞噬金独子。
“我到底是你的什么呢?”
刘众赫愤怒地说,他掐住金独子的脖子,在窒息的瘴气蒙住金独子的双眼前,他咬住了他的养父的嘴唇。
金独子的嘴唇不像他表现出来的坚硬,相反很是柔软,刘众赫像咬住一颗棉花糖一样,气愤又怜惜地厮磨。
金独子在刘众赫的手握住他的脖子时就没了声音,诚然喉咙轻微的压迫令人心生恐惧,但更多的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突然抛弃外壳将所有呈现在他面前的刘众赫。
但他要是提早知道刘众赫接下来的动作有多大胆出格,他无论如何都会阻止这个家伙。
可事实上等嘴唇被噙住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直以来隐约感知到的东西被粗暴地撕裂展示,比之震惊,他更多的是疼痛。
金独子在刘众赫试图把舌头塞进他口腔时猛然回神,狠狠咬下,他闻到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还以为是心干枯的血迹的气息。
“......你不能这么做。”他呼吸颤抖地说。
刘众赫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因为我是你的……”
喉咙里似乎有肿块,干涩地堵塞住喉管和呼吸道,金独子眼前一片混沌,黑白没有界限,唯有刘众赫炙热的眼睛熠熠生辉。
“你不该收养我。”
韩秀英的话一语成谶,金独子尝到舌根的咸味,铁锈似乎向喉咙里流去了。
“我不想要这种关系。”
金独子闭了闭眼,终于开口:“那你想要什么?”
漫长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沉默中,金独子忍耐不住地睁开眼,刘众赫还在看着他,就好像全世界的人消失,就好像天空上所有的星星坠落,他的目光也依然会追随他。
“我想要你。”刘众赫说,他将手从金独子的脖颈移开,放到后者跳动着心脏的位置,“全部的你。”
不希望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不希望你有别的孩子,不希望你把我看作谁的投影,只想要你看着真实的我一个人,只想要幼稚、无趣、破碎又完整的你。
金独子几度欲言又止,最终投降给了刘众赫的固执:“你知道吧,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要。”
怀里的人呼吸轻得快要感受不到,刘众赫忍不住将额头贴住了金独子的额头。
金独子微微一愣,不知怎么的,心脏某个地方好似被轻软地碰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刘众赫的头。
灭活法中的刘众赫,他一手养大的刘众赫,交集重叠成眼前这一个。
“这很难办啊,”他苦恼地说,“你想好了吗?这样的话你就一辈子都不能搬走了。”
刘众赫用了些时间理解金独子的话,随之立刻握紧了金独子的手。
金独子轻轻地笑了,坦然地和刘众赫对视。
刘众赫松了口气,笑意跳上他的嘴角,他看着金独子的眼睛,由衷地感慨——
太好了,今天星星也在照拂他。

Notes:

想要创造一个平行世界里相互靠近、相互救赎的众独,不知道有没有表达出来……最后我想要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