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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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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16
Words:
17,74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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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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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7

【汉知】月亮碰撞那天落下的雨

Summary:

“23岁的洪知秀回到了刚出道的那一年。”

Work Text:

01
车窗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雾,不知道被谁搞怪地用四笔画了一个露齿的笑脸,从线条后面透出了外面飞驰的夜景。竟然好像在下雪呢。

洪知秀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那个看起来长得像是权顺荣的简笔笑脸冲他眯着眼睛,洪知秀回报以沉默。因为车里很安静,大多数人看上去都睡着了,坐在自己身边的文俊辉戴着耳机,正认真地看着手机里的tiktok视频。

像是察觉到洪知秀醒了,文俊辉把视线转了过来,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戳了一下,视频被暂停在看上去像是宇宙里彗星撞地球的画面上。

“在看什么?”既然对上视线了,洪知秀张口问了一句,主要是用口型,发音很轻,没有吵醒前排的几个人。

文俊辉干脆拉动了视频进度条,把手机凑到洪知秀面前,又完完全全地放了一遍。

没有声音,洪知秀靠读字幕获取信息,这大概是一个讲解地球要怎么获得类似于土星那样的行星环的科普小视频。最有可能担任这个角色的就是月亮,因为潮汐力的存在,月球会不断向地球靠近,最终在到达洛希极限时被瓦解,成为环绕着地球的丝带。

“很神奇诶,原来月亮就可以做地球的行星环。”文俊辉说。

“行星环”大概是他第一次接触的韩语单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所以尽管声音很轻,洪知秀也听清了。

稍微想象了一下一条银白色的小陨石带环绕着地球的样子,洪知秀觉得应该是非常漂亮的,哪怕视频里还科普了“在月亮被拉近的过程中,地球上也会发生地震、海啸还有火山喷发”这种信息,他只是问道:“那个时候人类会怎么样呢?”

都世界末日了,人类当然是应该已经灭绝了。答案比较显而易见吧。

“不知道,虽然人类的处境会比较危险,但地球失去的也是一条漂亮的小裙子啊。”文俊辉说。

还真是非常符合“JUN style”的答案,洪知秀挑了一下眉毛,意想不到的样子,接着又想笑,真的弯起眼睛的时候,没来由的可悲又漫上心头。

地球和月亮拉扯着,要创造一条本不存在的光环,可是一方会粉身碎骨,另一方也会体无完肤。

等真的有一双能见证“地球环”的肉眼出现,那会是几个世纪以后呢?

 

躺在被窝里的洪知秀照例睡前查收手机消息,这是一天里为数不多的时候,kkt最上面的消息栏显示是两个小时前发送过来的,内容也非常简短,“你真讨厌”。

啊,真是…不知道是该嗤还是该笑,洪知秀无语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扯了一下嘴角,然后点进对话框,输入回敬的句子:“你非常讨厌。”

像较劲似的,洪知秀和手机对面的尹净汉用看不出是打情骂俏还是要决裂的幼稚话互相攻击,洪知秀发出去的消息被已读得很快,但迟迟没有回复。洪知秀忍无可忍,发送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放下手机、打开免打扰、闭眼睡觉。

“这是真心话,如果你还是像这样下去的话我会彻底永远讨厌你。”

 

看起来是要决裂呢…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尹净汉对于这最后一条消息解读了一下,发出很无奈的声音——长长地叹了口气。Joshua变了,这是很明显的事,自己早就发现了,但是从哪里开始的?我呢,我也变了吗,嗯嗯…变得就算受到Joshua的折磨也能立刻像这样好好消化了。

尹净汉仰面躺在床上,干巴巴地眨着眼睛。

事情应该要从昨天的Carat Land开始说,在rolling paper的环节,尹净汉满心期待地以为会听到洪知秀写给自己的信,可所有人都念完了,尹净汉没听出来有一封是来自自己最熟悉的那个人。

于是他在台后质问洪知秀,却换来对方写满莫名其妙的眼神。但他觉得自己这次并没有错,因为明明是洪知秀违背诺言在前的,怎么能说是他无理取闹?

而另一边的洪知秀才觉得自己冤枉,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会把信写给尹净汉。回忆一直追溯到崔胜澈拿着信纸在练习室通知成员们的时候,洪知秀确信自己绝对没有忘记一点细节,他绝对、绝对,没有跟尹净汉说过他口中的“我们明明说好了互相写给对方”。

于是互相觉得自己委屈的两个人从昨天就开始冷战,只要他们出现在同一个空间,连空气都产生一种恐怖的凝重。崔胜澈收到无数弟弟们投来的求助的目光,也只能唯恐避之不及地在暗地里表示自己对这两位也无能为力。

 

“辛苦了,大家休息5分钟吧!”

现在是在为show case舞台最终彩排的时间,在正式放送前都会有的流程,所以staff在台下挥手之后,上一秒还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中的成员们瞬间又变成省电模式,三三两两地四散开来。

洪知秀在找工作人员要水,站在旁边一边啜着吸管一边看着弟弟们围着舞台中间那块升降地板站成一圈。都见过那么多次了,怎么还是有那么大的新鲜劲?

“到时候Hoshi哥要踩着这个上来吧?”

“哇,酷,我也要这么上场,Hoshi呀,叫老师下次给我们一个双人舞吧。”

“哥说什么呢,又不是没有站过升降台,明年得轮到我才行。”

“说得好像难道你没站过一样吗?”夫胜宽的拳头砸到李灿肩膀上,其他人哈哈大笑起来。

洪知秀也笑了,余光瞄向另一个方向的尹净汉,他也在笑。

转身把水瓶放回台子边缘,再回来的时候,崔胜澈正站在刚才自己待的地方,很明显是有什么话等着说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洪知秀只好主动一点。

“你和尹净汉打算这样谁也不理谁多久啊?”原来这位更是主动,都没一点铺垫呢,直接切入正题了。洪知秀庆幸自己已经喝完水了,否则可能会被一下子呛到然后咳嗽到休息结束为止。

“不知道。”洪知秀简短地回答道。这是真的,哪怕是作为当事人之一的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头绪,“你找过净汉了吗?”

崔胜澈理所当然道:“没有,哪敢就这么去,先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洪知秀:“……”

“所以,这次是因为什么,读信那时候吗?”崔胜澈精确地找到了矛盾的起点。

“嗯,他非说我答应过和他互相写给对方,但我记得我明明没说过这种话来着。”

“……”崔胜澈无语了一下,更加头疼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去劝和了。

“他当时把我拦在化妆室里……说我出尔反尔,很生气的样子,好像眼睛都红了。”洪知秀回忆道,最后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净汉。”

“嗯……”崔胜澈对此倒是深表赞同,但也更坚定了自己完全无法插手的想法,“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喜欢的人那样问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我说什么都还是会挣扎一下的。”想了想,崔胜澈又突然贴着洪知秀的耳朵悄声说道。

“什么啊…?”洪知秀侧头躲了一下,苦笑着去推崔胜澈的肩膀。正好被站在另一头的尹净汉望见了全程。

staff在招呼人员归位了,休息时间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崔胜澈最后安抚性地拍了拍洪知秀的肩膀便老神在在地背着手走回了队伍里。

喜欢的人…洪知秀也走回去,插进成员们留出来的空隙里,尹净汉从他眼前走过。

尹净汉变成了洪知秀喜欢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持续得太久,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告诉Coups的时候就已经经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但是说到底,追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也注定不会有一个怎样的结果。尹净汉对谁都很好,相应地,也就对谁都不好,喜欢这样的人是不可以为自己要求一个结果的。

所以洪知秀从来没有计算过自己的暗恋。

因为刚才和崔胜澈的谈话一直走神到现在,表演的前半程完全是心不在焉地凭着肌肉记忆在完成,所以也没有注意到逐渐开始有点变形的走位,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洪知秀踩着歌曲的节奏双脚离地跃起,接着要转身连跳两个身位,移动到队伍的后排去。但是在转身的一瞬间,他才注意到舞台中央的不对劲。

那块可以升降的地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启动了,这时候已经降下去了一半,洪知秀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迹完成动作的话,摔下去无可避免。

可是人已经在半空中了,那一瞬间洪知秀的想法只有原来脑子真的会僵住,他愣愣地望着身下那个空缺处,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口,甚至来不及扭动四肢至少让自己摔到一边去。

只是在其他成员跳起来再落地的零点几秒内,洪知秀先是一条腿避无可避地踩下去,身体的重心前倾,因为高度差的缘故,另一侧膝盖在边缘挂了一下,砸出“咚”的一声,整个人都摔了下去,引来所有人惊恐的目光。

“Shua!洪知秀!”

头晕眼花地躺在地板上,洪知秀第一个听见的,是应该在最前排的尹净汉的声音。

 

02
睁开眼睛的时候,从后脑勺连着脖颈的一整块都痛得很厉害。

洪知秀嘶了一声,适应了疼痛之后,发现自己居然是靠墙坐着的,眼前的场景也有点熟悉,黏稠的绿色涌进眼眶之中。

我好像摔下升降台了…然后呢,应该在医院才对?洪知秀迟钝地回忆着。

但是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医院的样子,环境不对,人也很多,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既视感,让洪知秀感觉自己绝对在这里生活过很久。

“知秀呀…?”耳边响起了叫他名字的声音。

转头看去,扯得颈侧肌肉的疼痛又加剧了一瞬,洪知秀意外地看见的是尹净汉的脸。

而且应该说是…头发还很长的尹净汉的脸。

洪知秀突然反应过来这里是哪了,如同十三个人沼泽一般的噩梦的地方,他们数以年计待过的地下练习室。

一下子被自己的答案吓到,洪知秀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这下把尹净汉也吓了一跳,眼睛更瞪大了一些,闪着愈发疑惑的光看向他:“又扭到脖子了吗?”

又?

洪知秀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也许是瞪着眼睛,同时还皱紧了眉头这样古怪的表情,因为尹净汉正用一种“完全没理解”的眼神看着他。

“被我说中了,不高兴了吗?”尹净汉很快合理地揣摩到洪知秀的心理,虽然不完全算正确答案。

洪知秀还是没说话,尹净汉瘪了一下嘴巴,就像他以前经常对洪知秀做的那样,摆摆手,又去摸洪知秀的下巴,接着滑到脖子的皮肤上,用掌心捂住,再自然不过的一套动作。

“只是落枕而已干嘛这么委屈,明天就会好的,实在不行的话找明浩借一片膏药。”

感受着颈侧传来的熨帖的温度,洪知秀听见尹净汉说道。

“啊…没事,我没事。”凭着本能说出了没关系的话,洪知秀抓上尹净汉的手腕,把那只对于他来说过于发烫的手拿了下来,“净汉啊,让我一个人在这坐一会儿好吗?”

尹净汉的表情看起来更困惑了,但他还是从善如流地放下手,站起身朝着另一个角落的弟弟们走去。

练习室里吵吵嚷嚷的,因为空间小,所有的声音都掺杂在一起,并不是一个很适合独自思考的地方。洪知秀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处在这么拥挤的空间里了,是一种心理上的拥挤,空气都层层叠叠地挤压着,让人只能艰难地喘息。

所以是类似于穿越…或者平行世界什么的?洪知秀开始在自己贫瘠的四维知识里检索一个可以解释现在的状况的词语。总不可能是重生吧?只是那点高度,最严重应该也只是脑震荡……嗯…运气差的话那还真说不好。

洪知秀自己和自己辩论得有来有回。

稍微观察了一下其他成员们的活动,根据舞蹈和时不时从李硕珉嘴里哼出来的调子,洪知秀判断现在应该是他们刚出道不久的时候。再精准一点的时间没办法确定了,记忆实在是太模糊。不过他一向办法也想得很快,起身走到围在电脑旁边的成员们身后,假装好奇地也想要加入,视线却很快瞥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2015/6/1。

哇……厉害。

想到了离出道时间很近,但没想到这么近的洪知秀在内心悄悄感叹了一声,拍了拍可能是因为没能挤进去,和自己并排站在外圈的金珉奎的肩膀,再次回到刚才的小角落坐下。

而早就走远了本来应该正和别人聊着天的尹净汉眨着漆黑的瞳仁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不知道这是上帝的机遇还是惩罚,或者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恶作剧,偏偏降临在他约书亚身上。但无论如何,既来之则安之,不过是将出道以来的日子再经历一次,洪知秀正好有一件想要改变的事。

这么看来也许是机遇吧?

洪知秀抿起嘴唇,紧张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目光,房间对面的尹净汉不知道在和权顺荣聊着什么,丝毫没有往他这边看。洪知秀只短暂地在尹净汉身上停留了几秒,很快就低头闭上了眼睛。

太好了,就像这样……不要看他,不要想他,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趁着丝线勒进肉里渗出血珠之前放松力气,就不会系成痛苦的死结。

好像突然在一瞬间感悟到了徐明浩以前讲述过的“冥想”的状态,洪知秀觉得自己的思绪和身体分离开来,喧闹的背景音也离自己远去了,灵魂好像回到了那个坐在车里,透过留在车窗上的简笔画看见了下雪的夜景的躯壳中。

“地球会先迎来灾难级的世界末日,接着月亮在引力和潮汐力的拉扯之下粉碎,这样一来,地球的行星环就诞生了”。

耳边还响起了文俊辉给他看的视频里的话,配音是他自己的声音。

为了避免我们共同迎来灾难,尹净汉,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吧。洪知秀暗自在心里下了不为人知的决心。

 

结束今天的练习分量之后,尹净汉对着镜子扒拉了一会儿刘海,还是决定去一下洗手间。

“啊,净汉哥。”在过去的路上碰到了李硕珉,这个唱歌时嗓门相当嘹亮的弟弟照常爽朗地和尹净汉打了声招呼,又突然像想起什么,拉住了尹净汉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问道,“哥你和Shua哥又吵架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尹净汉露出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让李硕珉顿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感知出错了什么的,只能犹豫地说出了自己最近观察到的景象:“因为我感觉Shua哥好像一直在躲你来着…?突然不怎么和哥说话了嘛。”

“当然也可能是我敏感了哈哈……”看着尹净汉的脸,李硕珉的发音越来越模糊,最后挠了挠头发笑道,“总之没有吵架就好,哥哥们要好好相处啊!”

尹净汉站在原地目送着这位对情绪感知十分敏锐的弟弟离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拐角的洗手间。

正在洗手的时候,崔瀚率走了进来,好像被站门后的尹净汉吓了一跳似的,那瞬间愣了一下,然后才神色如常地打了招呼:“哦,净汉哥,好巧。”

“什么好巧,明显被我吓了一跳吧。”

“本来没做后面会有人的心理准备来着。”

“哈哈。”

“哦对了哥,”路过尹净汉的身后,崔瀚率脸上出现了和李硕珉一样的“突然想起来了”的表情,转头和镜子里的尹净汉对视,“虽然我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最近和Shua哥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气氛看起来很尴尬。”

“Vernon也?”

“也?”

“嗯,刚才碰到道兼也问了我差不多的问题。”

“啊……”崔瀚率发出感叹声后了然地点点头,“那说明很明显啊,毕竟连我都看出来了。”

“哈…”尹净汉也随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语气词,有点懊恼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题就是这个,我最近并没有和Shua吵架啊。”

 

回到练习室坐下,尹净汉看着离自己隔着一排人墙的洪知秀陷入了沉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一周前,甚至更早的时间,Shua会有意无意地和自己保持距离,如果不是必要的话一天里基本交流不上几句,这就已经很反常了。更别提前天崔胜澈拿来了一沓卡片,说是分发后会决定后面的什么节目的分组,洪知秀甚至费心思避开了和自己划到一起。

明明以前毫不犹豫就会选择彼此的。

早就察觉到异常的尹净汉独自琢磨了很久,久到连对情绪最迟钝的弟弟都看出来了,自己也还没摸出什么头绪。

是因为上周回宿舍的时候没有叫Shua一起…?不对,他没有那么小心眼。那是月初某次放送的时候没注意到互动请求,和别的成员营业了?按照Shua的脾气应该也会当场要求补偿才对……越想越一头雾水,头脑聪明的尹净汉的人生中难得出现了如此困扰的难题。

真是的…只要碰上和洪知秀有关就会变成这样,我难道是小心翼翼地在乎别人对自己的情绪的人吗?只有在面对他洪知秀的时候才这样吧,不管是发现他生自己气了也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高兴了也好,自己一向都会在第一时间顺利解决才对啊。

正是因为这样情况才变得更可怕…!

尹净汉从心里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其实要去追究缘由也很简单…他不喜欢事态脱离自己控制的感觉,尤其是在乎的事,任何发展都应该和他的预想严丝合缝才对。可现在洪知秀出现了预设之外的行为,就像一直沿着轨道运行的卫星正在慢慢脱离自己原本所属的航线,让尹净汉感到一种不可控的慌张和恼怒。

洪知秀…不和我最亲近的话,你还想选择谁?

“净汉哥,净汉哥…尹净汉!”在越发黏稠的思绪里突然钻入了文俊辉的声音。

“嗯…?什么什么?”装作自己只是走神了一会的样子,尹净汉语气轻快地要求文俊辉再重复一遍叫自己之前的话,没注意到从镜子里投射来的来自洪知秀的凝视。

“在想什么啊,真是…”文俊辉撇撇嘴,直白地表达了自己足足叫了尹净汉四五遍的不满,“是在问如果要选一位成员的优点当作之后一段时间努力的小目标,哥的答案是什么?Coups刚才说要像Hoshi一样更热情一点。”

“是说练习更热情一点。”崔胜澈立刻补充上被省略的关键信息。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talk环节吗?”尹净汉问,他不记得之前有通知过要准备这个来着。

“哇,这哥是不是从坐下开始就没有在好好听?”金珉奎开玩笑道,收获了李硕珉写满勇敢的惊讶的目光。

其他人很捧场地笑起来,尹净汉也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毕竟这可是个珍贵的台阶,他也就真的点点头,张口接道:“是啊,昨天晚上没睡好,精神不怎么样呢,抱歉。”

“目标的话,我得好好想想…哦,有了,我想变成像Joshuji那样可以淡然地面对一切的人,我在生活里关于情绪的控制还需要修炼呢。”尹净汉抬头看向天花板两秒后给出了这样的答案,笑眯眯的眼睛望向坐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的洪知秀。对方的双手在腿上缓慢地攥成拳头,脸上却好像什么问题也没有似的,笑起来时两弯卧蚕和脸颊肉一起堆起来。

“净汉这完全是在让我有负担。”洪知秀也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不过,两位谁都知道没有人在开玩笑。一向是这样的,他们总能和对方的脑回路重合,轻而易举地就能解读出没有说出来的话,因为他们已经用眼神、或者藏在话里的小小的语气差异互相传达了。他们就是这样合拍的人。

此时此刻,合拍的洪知秀解读出了尹净汉的言外之意,却没有要接住的打算,用模棱两可的场面话带过了。接着轮到自己作答,说了一个和尹净汉完全没有关联的答案。

洪知秀,胆小鬼知秀啊。

终于差不多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成员们结伴一起回宿舍,洪知秀却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因为他看出来从那场talk开始尹净汉就有什么话想找自己说的样子,不想太快面对,准确来说正是因为在想尽办法逃避,所以先是把97line的三个弟弟挤着尹净汉一起推上一辆车,然后再说了一长串自己留下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做的谎话,这样暂时逃过了危险的尹净汉的面谈。

但实际上,独自一人的洪知秀也只是在练习室角落干坐着,直到大腿开始发麻,他才僵硬地捶着腿站起来。来到这里明明还没多久,才过了一个月多的时间,洪知秀已经渐渐想不起来过去的一些画面,比如许多个头痛失眠的夜晚,抱着尹净汉借宿时用过的枕头对着窗户发呆,或者第无数次和尹净汉吵架,他原本圆润的眼睛因为低气压不爽地眯起来,说着“自己滥情的人才看谁都花心”。

都是和尹净汉有关的记忆。

洪知秀魂不守舍地走出公司大楼,习惯性地想要叹气,却又一下子顿住,刚吸进来的一团空气堵在喉口,最后变成磕磕巴巴的:“你怎么还在这里…”

尹净汉蹲在幽黄的路灯下正在玩手机,听见洪知秀的声音抬头看过来。

“哦,出来了啊,那就快走吧。”洪知秀看着尹净汉想站起来,又因为可能是蹲太久了,整段下肢都麻出了电视机雪花的幻觉,僵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本来都快忍不住想上前扶他了,因为各种各样矛盾的情绪犹豫了几秒之后,就看见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走过来了,“太晚拦不到车了,走回去吧?”

“哦……”别无选择,洪知秀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拜托,能不能突然地震或者路面塌方,不想和尹净汉肩并肩走在一起,这种事现在太恐怖了。

心里把能想到的各种自然灾害都想了一遍,但整个夜晚的街道宁静非常,洪知秀只能跟着尹净汉的脚步低头走着。

“不要祈祷地震什么的,那种事不可能。”像是看透了洪知秀低垂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尹净汉突然出声说道。

“今天不来,以后也说不定有一天会来。”洪知秀反驳。

出乎意料,尹净汉居然点头:“没错。”

“但是我的忍耐力太差了,不确定还能等着Joshuji躲我到什么时候,所以一定要在今天问清楚。”

几乎是一瞬间就听明白了尹净汉是什么意思,与此同时装傻的话脱口而出:“问什么?”

洪知秀甚至没敢转头看向尹净汉说出这句话,保持着盯着自己脚尖的姿势机械地一步步向前,不知什么时候视野里只剩下了自己的双腿,走在旁边的尹净汉在身后停下了,双手插着口袋,正那样站在原地看着终于回过头的洪知秀。

尹净汉的身后,长长的街道亮着几杆孤寂的路灯,只剩下这些聊胜于无的光源。因为今晚的云层很厚,月亮也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看来明天会下雨啊…望向尹净汉的眼睛的时候,洪知秀脑子里却冒出这样的想法。

“再不上来我就自己回去了。”他没走回尹净汉那边,只是也停下脚步,隔着几米的距离说道。

“哦,怎么可以丢下我?”话是这样说着,尹净汉却也没有走近的意思,两个人像是莫名其妙地开始较劲似的,谁也不肯迈出妥协的第一步,然后尹净汉和夜空一样漆黑的眼睛弯起来,从里面竟透出洪知秀感到陌生的笑意,“Joshuji,快过来呀。”

洪知秀没来由地毛骨悚然了一下,过电似的颤栗从脚趾尖传导到头发丝,他看着尹净汉的眼睛,明明折射着路灯的光斑,却依旧像两汪浓墨汇聚的潭水。

直到真的抬脚朝尹净汉走过去,洪知秀绝望地发现自己是没办法真的远离尹净汉的。什么点漆的双眼、蛊惑一般的话语其实都是他的幻觉,他只是单纯地被尹净汉吸引,就像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和尹净汉说第一句话,无论倒退多少次都会重复上演的悲剧。

尹净汉等着洪知秀走过来,去抓他的手:“说说嘛,最近是怎么一回事?”

洪知秀的手比尹净汉大一些,此刻手指被他握在掌心中,微微蜷起,洪知秀的心也一起皱巴巴的:“没有什么事。”

“那不要躲着我了,不然我就趁你睡着剪掉你的头发。”

“我会从今天晚上开始学会睁着眼睛睡觉。”

尹净汉没问洪知秀这么久以来反常的原因,只是半真半假地威胁了一下,洪知秀也没全然当回事地回敬。但是两人心照不宣地知道,从天亮起床开始他们又会做回最好的朋友了,成员们也许会因为他们重归于好长舒一口气,但关于“最好的朋友”的定义,两个人内心却无法各自摸透。

洪知秀的手仍旧被尹净汉牵着,从指尖传来相近的温度,他抬头看着不见月亮的天空,积云层层叠叠地笼罩着,明天的某个时候会拧出雨来。

洪知秀觉得自己有时候也许是一场雨水,或者和一滴眼泪也是很像的。只是坠落的速度有所不同,他是被上帝的手抛下来的,在触碰到任何一个物体的瞬间,那透明的身躯就粉碎了。

成为围绕着那个物体的光环。

 

03
自从说服自己接受了“平行世界”这个概念之后,洪知秀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和所有事物都相安无事地度过了相当的一段时间,非要确切计数的话,大概就是快要满一年了吧。

反正也说过“就算要再经历一遍也愿意回到过去”这种话,所以保持着记忆里既定的一些选择,就这样大差不差地即将要迎来他的“穿越周年纪念日”。

当然了,纪念日这种东西是洪知秀苦中作乐地开玩笑定的。

知秀啊,如果可以预知未来,你会后悔吗?

会后悔吗?正处于休假的洪知秀躺在沙发上这样问自己。这个问题每天都至少会光顾洪知秀的脑海一遍,而那时的他不管在做什么都能笑着和自己内心的声音说“不会后悔哦”。

而此时此刻,十分钟前刚刚收到尹净汉的消息的洪知秀,关于“不会后悔”的坚定的想法出现了一丝动摇。

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地去回想“另一条世界线”发生过的事了,但洪知秀现在正在很努力地回忆,那时候尹净汉扭到脚踝,是在从家里来看拔了智齿的自己的路上对吧?

所以,为了避免麻烦再次发生,导致来之不易的休假被这样的伤病毁掉,洪知秀这次没有告诉尹净汉自己去拔了智齿。麻醉的药效慢慢过去,洪知秀捂着半边脸颊痛得昏昏沉沉地倚在沙发里,看着尹净汉的消息气泡陷入了混乱的深思。

“Joshuji,在宿舍吗?现在马上就来找你。”来自尹净汉。

算了,反正自己也早就发现了,无论如何都是躲不开尹净汉的。洪知秀的眼皮打架,放弃了进一步的思考。身体大概是也想逃避加剧的痛觉,所以想出了“睡一觉就能躲过去”这样的办法吧,洪知秀按灭手机屏幕,在越来越晕眩的万花镜一般的幻觉里渐渐睡着了。

“所以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是尹净汉,洪知秀看见蓄着白金色长发的尹净汉坐在自己对面,正在拆一盒意面便当。面对这样语气尖锐的提问时,洪知秀感到了一丝茫然。

净汉,什么时候漂了头发吗?洪知秀想。宿舍里有意面便当吗?啊,有可能是尹净汉来的路上自己买的。

洪知秀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但却没能发出声音,手肘传来一种灼烧似的疼痛,抬起来看却没有伤口。于是洪知秀又合上嘴唇,只是静静听着尹净汉说着。

“总是这么不小心,不会照顾自己。啊,你不要觉得‘尹净汉,自己也老是生病凭什么说我’,因为我是哥,知道吗?”尹净汉很少拿出年龄说事,除非是想让洪知秀完全听自己的时候,“那时候拔了智齿也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结果发烧了,不记得了吗?”

“所以不要觉得会麻烦别人,对自己好一些吧。”尹净汉掀开意面便当的盖子,最后这样说道。

洪知秀盯着尹净汉吃饭时低下的头顶,他的金发反射出一圈白炽灯煞白的灯光,像真正的天使光环似的。洪知秀眯起眼睛,感觉自己快被这光束刺伤了。

“呀,Joshuji,Joshuji……”

可能是不太满意自己心不在焉的表情,洪知秀听见尹净汉不停地叫自己的名字,只好再次睁开眼睛,却看见的是黑发的尹净汉正在晃自己的肩膀,额头上还盖着他的手背。

“总算是醒了啊,你快烫得可以煎鸡蛋了。”尹净汉把探温度的手收回来,看见洪知秀迷迷瞪瞪地想要起身,只能又去扶他,嘴里一刻不停地嘟嘟囔囔着,“怎么回事呢,Joshuji怎么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一直没有听到回答的尹净汉正要抬起眼睛去瞪洪知秀,下一句责备的话都衔在舌头上了,下一秒突然惊慌失措地去捂洪知秀的下巴,急得差点要抱住他哭出来。因为本想要说话的洪知秀刚张开嘴,一大口血水先涌出了口腔。

被手忙脚乱的尹净汉又是递纸巾、又是撩头发,甚至扯着手臂决定直接去医院,洪知秀终于拦住了尹净汉,把嘴里的血都吐干净之后,总算费尽力气地说话了:“我没事,只是拔了智齿……”

“咚”——愣了一秒的尹净汉没拽住洪知秀,后者一下倒回了沙发里。洪知秀顿时觉得自己的头更晕了……

总而言之,尽管费了一顿折腾,洪知秀终于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了,额头上敷着尹净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找出来的降温贴,正昏昏沉沉地听着对方念叨。

“怎么要拔智齿不和我说呢?要陪着去才行啊。”

“没能好好照顾的话不就出事了吗?啊,你真的很过分呢,想自己把所有的事都做了是吧?”

“在Joshuji心里什么才是值得说出来的呢,我该不会连百分之十的你都没认识到吧?”

听着尹净汉越说越不对,洪知秀终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扯他的衣角,但被立刻塞了回去。

“不是啊,净汉……”洪知秀的半边脸肿着,舌头摆放的位置很别扭,只能慢吞吞地说着发音不清的话,“我不想麻烦你,毕竟在休假呢……”

“…哈。”洪知秀听见尹净汉笑了一声,又叹了声气,“好好休息吧。”最后只是这样说道,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明明牙根都被拔掉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呢?洪知秀虚弱得连思考都费劲。原本智齿的位置应该只留下了一个坑洞,却像在那个洞里驻扎了不断用锄头敲挖牙龈的小人似的,刺痛一阵阵攫住洪知秀的神经。大脑也被高温蒸烤着,浑身连骨头缝都在发酸,实在是太难受了……他蜷缩进被子里,下半张脸被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净汉呀,不要走……洪知秀感觉自己有点想哭,可能人生病的时候就是有些感性的。但是他的眼眶却干涩得像个在炉架上的扇贝,也忘记了在尹净汉来前做的那个金发和天使光环的梦,就这样合着滚烫的眼睛又睡着了。

其实尹净汉只是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他特地倒出来又加冰块,一直等到洪知秀睡醒,然后端着杯子回到床边,看见Joshuji昏沉的眼睛因为见到他亮起一点光。

尹净汉甚至放上了吸管,这样准备俱全地递给洪知秀水杯,贴心地嘱咐道:“是盐水哦,我放了很多。”

洪知秀点点头叼住吸管,因为尹净汉说话总是喜欢夸大,加上混沌的脑袋减缓了思考,所以这次也毫不设防地啜饮了一大口。

然后立刻被呛得咳嗽不止。

尹净汉笑起来,眼睛和眉毛都弯出精湛的弧度,这是他一贯的什么主意得逞后就会露出的笑容。他伸手揽住洪知秀,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顺气,目光却是幽暗的,不如表情那样明媚。

他只是在这里丢下一个锚点,以后每个洪知秀咬住吸管喝水的第一口,都会想起被尹净汉喂来咸得发苦的盐水的今天。

 

休假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快得洪知秀拔了智齿的半边脸还没有消肿,虽然已经不再发炎作痛,但是每天都被路过的成员们戳着脸颊问候,还是让他有点不习惯。

“Shua哥居然真的一声不吭就去拔牙了,还挺让人惊讶的。”夫胜宽咬着冰美式的吸管,凑在洪知秀身边左右打量着。洪知秀问他真的很意想不到吗,自己平常好像也不是会经常求助别人的性格来着。

“啊……也对呢。”夫胜宽点点头,接着又补充道,“但成员们谁都不知道,还以为至少会告诉净汉哥呢。”

“什么呀。”洪知秀笑着抓了抓弟弟的头发,“净汉有什么好说的,要报备的话也是找胜澈。”话虽如此,这两个哥他原本也是一个都没找就是了。

关于尹净汉那天为什么那么生气的原因,其实洪知秀也扪心自问了很多遍,最后得出的结论也是像“自己没有提前告诉他”之类的,但哪怕如此,洪知秀最想不明白的一点是,就至于生气到要教训自己的地步吗?

没错,洪知秀笃定尹净汉是生气了,那杯超级加量的盐水就是他给自己的教训。

洪知秀了解尹净汉,就像他了解自己,于是越是了解越是若即若离,在很多时刻也就探究不清事情的起因了。后来不仅是洪知秀,越来越多的成员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可能是在假期发生了点什么。

“你们知道你们一旦闹别扭气氛会有多恐怖吗?”文俊辉帮洪知秀拿来一个冰袋,递出去后顺势就在旁边坐下了。吃完午饭的李知勋正好路过,竟然也停下脚步,面对着洪知秀点了点头。

好吧,他开始相信事态可能变得有点严重了。

但是回归期过于忙碌,洪知秀就算有心想和尹净汉聊聊天也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不是在录制场地人多眼杂,就是在手机里错过本该及时回复的消息。一周之后洪知秀终于决定算了,就这样,正好不忘初心,如果就此和尹净汉划开界限,也算他歪打正着吧。

觉得自己歪打正着的洪知秀躺在床上,面对着尹净汉两小时前回复而自己刚刚才看见的“Shua来决定吧”,长长地叹气,然后息屏,打算睡觉。

连日的奔波至少让入睡不再那么困难,洪知秀很快睡着了,大概过个20分钟意识又会苏醒一会儿,想起来自己正在安心地睡觉,几秒后又会再次睡过去。直到耳边好像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身后的被子也一拱一拱的,洪知秀闭着眼睛浑身僵硬,但勉强维持着的平稳呼吸似乎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他于是又放松下来。

是尹净汉来了。洪知秀闭着眼睛辨认出来。

“知秀啊……”尹净汉叫着他的名字,“知秀啊,醒一醒。”

干嘛呀,一定要把人叫醒。洪知秀只好转身,依旧是四肢蜷缩的姿势,睁开眼睛看见……啊,看不见,房间里一片漆黑,洪知秀惺忪的眼睛只勉强描出了一圈尹净汉的轮廓。然而下一秒,尹净汉把床头的夜灯打开了,洪知秀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又刺得闭起眼睛。

“净汉啊……”洪知秀的声音嘟嘟哝哝的,带着自以为是被吵醒的抱怨,实则是积累了一周的委屈,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展现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做噩梦了,需要知秀陪我呢。”尹净汉说道。

“哎一古……我们净汉做噩梦了啊。”洪知秀没有再次睁眼,只是这样继续合着眼睛嘀嘀咕咕,任尹净汉怎么看都是敷衍的样子。于是他伸出手去扒拉洪知秀的眼皮,指尖从低掩的睫毛上拂过,撑开两道褶皱,和里头嵌着的莹润的瞳仁对视。

“知秀啊,Joshuji。”尹净汉又叫他。

“嗯?净汉尼。”洪知秀把尹净汉的手拿开,也叫他的昵称,这样子只是两个人在毫无意义地互相叫名字好像有点奇怪,但尹净汉和洪知秀有来有回,所以他也就不觉得有多别扭了。

洪知秀看着尹净汉,对方的脸庞在小夜灯暖黄的光晕下比往常里更显得柔和又无害,但乌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偶尔洪知秀很缓慢地眨眼,尹净汉也只是跟着眨一下眼睛,瞳孔中倒映出洪知秀茫然的神情。

“净汉做了什么噩梦?”洪知秀的嗓子咕噜噜的,轻轻地问道。

“忘记了。”尹净汉下一秒就道,回答得很快。

洪知秀突然没话说了,又想了很久,终于像下定决心似的出声:“净汉,因为上次发烧的事还在生气吗?”

不去管那个已经被主人抛诸脑后的噩梦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尹净汉在半夜摸进洪知秀的房间就是一种信号。和我说说话吧?要和我说说话哦。洪知秀从尹净汉的眼睛里看到他这样说了。

但尹净汉这次却没有很快接话,他的眼睛依旧注视着洪知秀,然后,从那两汪深深的潭水里泛起波澜,尹净汉朝着洪知秀流出眼泪来。

“怎么,怎么突然哭了……”洪知秀手忙脚乱地去抹那些淌出眼角的泪水,两只手掌温柔地捧起尹净汉湿漉漉的脸庞,又凑近了一点,他看着尹净汉慢慢红透的鼻尖,不去想这些眼泪是不是对方又研究出来的新的对付自己的武器。

“Shua,没成为练习生的话就可能永远也不会认识了吧?”尹净汉扯紧了嗓子,尽量平静地发出声音。

洪知秀好像知道了尹净汉的噩梦是什么,他想,尹净汉不知道的是,他也曾梦见过这样的情景。他还是离开家乡,通过面试,但却拒绝了进入那间练习室,从此和尹净汉擦肩而过了,只是很多年后在LA的艳阳之下见到了SEVENTEEN的团体海报,尹净汉的眉眼格外令他熟悉。

“哦,是有这样的可能呢…”洪知秀于是轻声回答道,他托着尹净汉脸颊的手心全被眼泪浸湿了,但却没有挪开。然后尹净汉伸出手来,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用的力气大到让洪知秀惊疑这人是不是突然想要打他以此来发泄梦境中受的委屈。

但尹净汉只是抓着他的手继续哭着而已,泪珠扑簌簌地滚下来,洪知秀在只有啜泣声的沉默中越来越惶恐。如果这眼泪真的是尹净汉的武器,那洪知秀宣布自己投降了,他一点招架之力也没有,尹净汉越哭,他就越是心慌,心脏连通着感知尹净汉情绪的神经,洪知秀觉得自己也快要掉下眼泪来。

“很多人都说过感谢知秀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这种话吧…?”尹净汉突然说道。

洪知秀眨了眨眼睛,他的眼泪原本浅浅地含在眼眶里,此刻眼皮一掀一合,也顺理成章地流了出来。但这是什么的眼泪?洪知秀想不出答案。

“可是我最想问知秀的是,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呢?”尹净汉看着洪知秀的眼泪,继续说着。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眼前,为什么要进入我的世界?我们本来都可以拥有另一种平静一些的人生的。但是因为知秀,只是因为你…我的生命里下起了暴雨。”

洪知秀愣住了。

他看着尹净汉的眼睛,蓄着眼泪的美丽的通红的眼睛,从里面读出的竟然是一种浓烈的后悔。洪知秀原本快要干涸的眼角突然也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泪水,哭得好像比刚才的尹净汉还要凶了。

“知秀,这里有一颗和我一样的痣。”尹净汉的目光凝在洪知秀泪痕淌过的面中,那里缀着两粒棕色的痣,其中一个和尹净汉脸上的位置那么相近。趁着洪知秀愣神的时候,尹净汉竟然撑起手臂整个人伏在了他身上,身体笼罩下来的阴影挡住了小夜灯柔软的光晕。

“明明我们有着一样的痣呢……”

洪知秀盯着尹净汉喃喃开合的唇瓣,往上是淅沥的泪眼,尹净汉眨眼,一滴眼泪就落下来,掉在那颗彼此相似的痣上。

传说里,痣的位置是前世的爱人眼泪砸湿的地方。洪知秀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了,他和尹净汉,他们每一滴从身体里挤落出来的泪,都是同时承载着两个人的心疼和遗憾而流的。

 

04
洪知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撒谎精。

这是尹净汉一直以来给予洪知秀的定义,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只是刻在他自己的心里。自从刚成为练习生的他们熟络起来开始,一向擅长洞悉的尹净汉就认为自己已经把这位同龄的朋友看得透彻,却又时常被颠覆自己之前下的结论。

所以洪知秀是一个总是出尔反尔、心口不一的撒谎精。

他知道洪知秀和粉丝们说他是花心鬼。没关系,尹净汉想,花心鬼和撒谎精,听起来就浑然天成的一对。

他借着做噩梦的理由敲开洪知秀的房门,红着眼睛问他“为什么要遇见彼此”,颤抖的问句是四年以来沉积的潮湿。然后满意地看见洪知秀也哭了,太好了…那一刻尹净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如释重负,所有的不安…从洪知秀刻意的回避到发烧都不自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着落点,洪知秀的心绪还是会为他牵动。

而令尹净汉加深了自己对“洪知秀-撒谎精”这条定义的认可的,是之后早上醒来的洪知秀。

尹净汉睁眼的时候首先看见的就是躺在自己对面,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哭过后红肿的痕迹的Joshuji。他起床走到最近的镜子前面,果然也看见了自己一双核桃似的眼睛。

哎哟,这还真是……少见。尹净汉单手捂了捂自己的眼眶,肿起来的感觉原来就是觉得眼皮比以往都重了许多,于是本来就时常看着无精打采的尹净汉此刻更是半阖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对这无力的生活摊牌了一样,他走回床边去拽被洪知秀掖在身下的被子,叫他起床。

然后洪知秀也蹙着眉头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模模糊糊,接着在尹净汉身上聚焦,下一秒,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尹净汉都要以为他的意识是不是还在梦里,然后见到了什么才会浮出这样的神情。

“早上好,净汉。”——要不是洪知秀嘟嘟哝哝地和他打了招呼的话。

那这更不应该了…设想中洪知秀的表现应该再更僵硬一些,因为即使是自己在前一晚那样哭过之后,在去叫洪知秀起床时都做了点心理准备,对方怎么会像个没事人一样呢?

怀揣着疑惑的尹净汉紧紧盯着洪知秀的一举一动,最终被他发现了破绽——那双紧紧捏着被子的手。

洪知秀,表里不一的撒谎精。此刻坐在桌子前面吃早饭的尹净汉,一边和陆续起床出现的成员们打招呼,一边望着不远处洪知秀的背影,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而洪知秀……洪知秀的心里一团乱麻。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慢慢地和一开始的时候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了。之前的原世界的那个尹净汉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要是没认识你就好了”之类的话,自己也绝不会在听到这种话之后还跟着尹净汉掉下眼泪。要离他远点,离尹净汉远点才对啊——明明应该是这样做才对的,但是洪知秀长长地叹了声气,不管自己站在阳台上抱着胳膊忧郁的样子会吓到多少成员,他还是输给尹净汉了,哪怕对方根本没想过和他比什么。

 

05
“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最后确认了一遍摄像器,制作组的PD举起手宣告了全员的下班。

“好耶——”李硕珉第一个振臂高呼,丝毫不见刚才录制中的昏昏欲睡,“好想吃夜宵,有人想吃夜宵吗?有没有人想一起去吃夜宵,炒年糕和鱼饼?”

“这么冷的天吗?”崔胜澈刚把帽子戴上,还有一小绺头发垂在外面,应过声之后又重新摘帽捋了一遍,“但是我想去,想吃的孩子们一起走吧。”

有了队长带头,本来心里还存在一些负担的成员们也大都聚了过去,只有一些实在困懵了的提前打了招呼离开了。崔胜澈回头确认了一遍,发现了缀在角落的尹净汉,出于不想被报复的心理,在原地扯着嗓子问道:“净汉呢,你去吗?”

“哦——我去啊。”尹净汉把双手弄在脸颊两边,围成一个扩音筒,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但是刚才就没看见Shua,我等他回来了一起去,你们先走吧?”

“哦,等会给你传位置。”崔胜澈环视了一圈,果然没看见洪知秀的身影,和尹净汉说了一声就拉着弟弟们勾肩搭背地走了。

尹净汉目送着这群嘈杂的声源体离开,也打算去找人。其实他能比崔胜澈更早发现洪知秀的失踪是因为在对方转身脱离人群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尹净汉猜测了一下,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小板药片,目的明确地朝着洗手间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正好和洪知秀镜子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

他的刘海被打湿了,眼眶也红了一圈,然而脸颊和嘴唇却是苍白的,就那样隔着镜子和尹净汉对上目光,第一反应竟然是躲闪。然而尹净汉并不容他有余地,手掌搭上洪知秀的肩膀,尹净汉的声音听上去温柔又令人晕眩:“吐出来好受了一点吗?”

洪知秀摇摇头。他没能吐出什么东西,前额贯通后颈依旧疼痛欲裂,因为刚才高强度的催吐,他的眼眶还在充血,看过去时尹净汉还带有一圈昏花的轮廓。他想自己现在的状态一定特别糟糕,偏偏又是这样的时候,发现他的人是尹净汉。

偏头痛像是一枚不分场合的楔子,将他钉在尹净汉的视线之中,他想求助,想说“净汉啊,我真的好难受”,又想掐尹净汉的胳膊,发泄质问他为什么总是不合时宜地撞破他的狼狈,但最终洪知秀什么也没说。

尹净汉盯着洪知秀,掌心向前,向洪知秀递出了那板止痛药:“我就知道你不会带。吃一粒,我们回去吧。”

“其他人呢?”洪知秀接过来,指尖剥出一枚白色的小药片喂进嘴里,状似关心地问道。

“困了的孩子已经回去了,另一波去吃夜宵了。”尹净汉答。

洪知秀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耳鸣好像也好了一点,然而只要他此时抬头,就会发现尹净汉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眼中是从不曾在其他成员身上停留过的目光,那不止是心疼,还有隐隐含着的生气,以及恨不得代他去痛的悲哀。

洪知秀过几分钟缓了过来,尹净汉拉着他离开,两人推开摄影棚的大门的时候,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不小的雨。

已经一月底了,首尔依旧寒风凛冽,斜飞的雨丝像冰棱扑在尹净汉和洪知秀的脸上。两人沉默且默契地退回室内,开始研究起Kakao Taxi的操作。

洪知秀看着尹净汉屈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凑过去看了两眼,正进行到等待验证码这一步,自己也就没打算掏出手机多下载一个。他的头还痛着,后颈椎的位置大约好转了一些,前额还在突突地彰显烦人的存在感,洪知秀整个人耷拉在椅子上,不见一点刚才录制的时候活跃的模样。

“让我看看,地址设置在…江南区……”尹净汉一边操作一边嘀嘀咕咕,在看见估算的路费价格后瞪了一下眼睛,“哎咦,如果不是因为等知秀,刚才就和孩子们一起走了……”

洪知秀浑浑噩噩地听见尹净汉埋怨自己的话,要不是因为这个人就坐在自己身边,他差点就要以为自己幻听了。说什么呢,这家伙说,怪自己吗?

“为什么要怪我啊……”洪知秀的嗓音依旧软软的,好像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你也可以不来找我啊。”

“你要是晕倒在洗手间明天才被人发现怎么办?”尹净汉一副很理所当然的口吻。

“又不会死。”洪知秀说的字越来越少,熟悉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他生气的前兆了,这种时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及时服软,或者直接安静下来就好。但尹净汉偏偏熟悉却不照做,他继续开口了:“什么死不死的,怎么说这种话?”

他接着说,带上了自己:“知秀死了要我怎么办?”

洪知秀听到尹净汉不但顺理成章地开始假设他的死亡,甚至还自说自话地将自己纳入这个假设中。洪知秀差点要被气笑了,然后他真的笑了一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听起来又像冷哼似的。

“知秀在笑吗?想到我可能会因为你死了伤心,觉得特别骄傲吧?”尹净汉依旧在擅自揣测。

啊…尹净汉……洪知秀咬了咬牙齿。努力沉淀的耐心终于告罄,他抬起眼睛看向对方:“少自说自话了,我真的死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尹净汉睁圆了眼睛,脸上是完全意外的表情:“我是在关心知秀啊?”

“关心我,关心我就是每次都撞见我最狼狈的时候…”洪知秀闭了闭眼,想截住哽在喉咙里的话,后来发现那些字全是刚才催吐时没挤出来的,现在全都挣扎着呼之欲出了,于是干脆破罐破摔地放任。

大吵一架吧,是死是活都交给明天的洪知秀再说。

“自顾自地出现在我面前,很关切的样子吧?但我不想被看见啊,尤其是你,尹净汉,我最不想被你看见了!”

尹净汉的表情好僵硬,自己吓到他了吗…让他受伤了吗…?洪知秀立刻想到。但是转念之间,自己这几年来因为此人煎熬的时候还少吗,这一瞬间的僵硬又算什么?

从“我讨厌你”的私信、摔下升降台,到在绿色的练习室里睁开眼睛、尝试疏远又失败……数百个画面像幻灯片似的在洪知秀的脑海里连续闪过,不断冲刷着他脆弱的理智之弦。最终幻灯片定格在尹净汉面对着他落泪的眼睛上,泪水从脸颊滚落,将那根丝弦砸断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啊……我想离你远一点的来着,你以为这是很容易的事吗?我一开始痛苦得要死,每天都很挣扎,你只要开口说话,我就会听,只要站在人群里面,我就会看你,我真的尽力了,可是你…可是你真的关心我的话,哪怕少在我面前出现也好呢?!”

“洪知秀,你说什么…?”

愣住的尹净汉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的嗓音颤抖,瞳仁也在闪烁着。可是,那是一种怎样的颤动?洪知秀无法分辨。

“我应该少在你面前出现…?哈,居然说这种话。”尹净汉笑了一声,脸上又出现了那个洪知秀熟悉的、心思得逞时会露出的笑容。

尹净汉注视着洪知秀,这会换后者愣住了,视线一错不错地在空中凝固着,尹净汉就这样看着他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也总是想要看着你,听见你的声音?”

尹净汉的嘴唇张张合合,吐字之间就将洪知秀本就黏稠的思绪搅得更加混乱。他是故意的,洪知秀想到,尹净汉一定是故意的,他早就发现自己有过刻意躲着他,现在他就要报复回来了。

果然,下一秒尹净汉伸手扶住洪知秀的肩膀:“为什么要躲着我?知秀呀,我什么时候让你伤心了吗?”口吻和动作都是那样温和,然而尹净汉的十指却已经用力地将洪知秀的衣服掐出了褶皱。并不痛,却像定身的咒语一样,洪知秀觉得自己动弹不得。

他不得不再次看向尹净汉的眼睛,那里凝伫着只有他会受其蛊惑的幽黑的深潭。然后他听见尹净汉问道:“让知秀痛苦了真是对不起,但是知秀啊,没有过因为别人感受到同样的痛苦吧?”

“你是喜欢我吗?”

室外的雨好像一瞬间从屋顶瓢泼而下,照着洪知秀兜头浇下来。

第一个闪现在洪知秀脑海里的答案是“我讨厌你”,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他硬生生地哽住了,这时候还说反话是影响不了尹净汉的,这家伙仍旧有几分因为猜到自己心思的得意呢。于是洪知秀闭了闭眼睛,突然感到一阵交加的疲惫,来自两个时空的重叠,最后便只是努力平稳地回答了尹净汉的话。

“我讨厌你,”他又说,“但是我爱你。”

什么是爱?或者说,什么是洪知秀对尹净汉的爱?几乎是报复性地说出那三个字眼之后,洪知秀和尹净汉一起沉默了,他又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和文俊辉的手机里播放的视频画面,如同月球在无可抗拒的引力拉扯下逐渐碎裂,地球上空降下持续万年的雨,洪知秀感觉自己的思绪好像也在慢慢瓦解,他从尹净汉的瞳仁里望见了一切。

尹净汉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但洪知秀同时出声打断了。

“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不是什么恶作剧,也不是吓唬你。接下去说的话也是。”洪知秀的声音变得很平静,“从发现自己喜欢上你的时候,我的确想过疏远你,以为那样就能早点结束我可怜的暗恋。可惜失败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没办法不关注你,这一点你很过分。”

他埋怨了一下,又接着说:“净汉啊,你太喜欢恶作剧了,有时候倒会拉着我一起捉弄成员们,其他时候都在捉弄我,哭也好学我说的话也好,我也没有办法再去分辨了。不过就算这样我刚才还是感动了一下,很悲哀吧?真对不起。”

“不是的。”尹净汉在洪知秀再次开口前回答了他,“不要觉得悲哀,要道歉的人也是我。”

觉得有哪里不对,洪知秀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尹净汉脸上,惊讶地看到这个人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泪水堆在睑边,眨眼的时候就顺着睫毛滴落下来。

“对不起,知秀啊,真的对不起。”明明说着和刚才差不多的话,但尹净汉的神情却完全不一样。洪知秀很少看到尹净汉这样的表情,像惶恐又像不知所措。为什么要这样呢?自己把心里话都说给他听了,怎么在这时候掉眼泪了?

这一次洪知秀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因为尹净汉忽然凑近过来亲他,那双嘴唇上还沾着微咸的潮湿,他用自己的舌尖尝到了。洪知秀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一颗始终蓄在眼角的泪水滚落,滑进了他们此刻贴合的唇齿中。于是在他趋于空白的大脑中,突兀地浮出一句话来:原来他们连眼泪的苦和咸都不相上下啊。

尹净汉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应该是叫的车到了,然而谁都没有去理睬这个电话。电子音乐和雨声还有接吻的声响环绕在洪知秀的耳畔,纠缠的舌尖也是相同的柔软,从换气的空隙里掺入交错的喘息,最后是尹净汉先撤开了,他的气没有洪知秀那么长,脸上泛着缺氧的浅粉,和眼眶的红晕染在一起。

洪知秀笑了,尽管他们还是没人说话,但此时此刻,语言的作用正是最微不足道的。

他的思绪漂游起来,从那块透出雪景的车窗一直来到他和尹净汉一起从练习室走回宿舍的夜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窄窄的路灯上是雨云堆积的夜空。

我成为了那场雨吗?于是他只是在心里想着,如果我是雨,净汉啊,不要因为我撑伞,让我跌碎在你的怀中吧。

 

06
“孩子们都围过来一下,听我说~”

刚刚和策划部门开完会的崔胜澈走近练习室拍了拍手叫停正各干各的成员们,所有人围城一圈聚拢过来,把队长独自包围在正中间。

“干嘛呀,凑得那么近做什么?”崔胜澈两边张望一下笑了出来,“不是要说秘密啊,只是我们Carat Land的一个小环节而已,大家知道rolling paper吧?”

“一种信吗?”崔瀚率在旁边问。

“对,大家要给有话想说的成员写手写信哦,不过呢,是不用署名的匿名信。”崔胜澈点点头。

金珉奎戳戳他:“呀,给我写吧。”

“为什么?!知道谁给谁写的话不就没有意思了吗?”崔胜澈瞪了金珉奎一眼,把带回来的信纸挨个发出去,“写好之后卷起来交给我就行。放心吧~我不会偷看的。”

“这哥说了这句话反而更可疑了……”李灿接过信纸,在他大哥反应过来之前立刻逃跑了。其他人笑着打闹了一番也散开去继续练习,尹净汉和洪知秀肩并肩靠墙坐下,膝盖上摊着还是一片空白的信纸。

“Shua想写给谁?”尹净汉问道。

洪知秀转头看他,故意眨了下眼睛:“不是说不能说吗?”

“什么时候说了啊,只是说不知道比较好嘛。”尹净汉把脑袋靠过去,离洪知秀的嘴巴很近,不过只是在中途倚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但是我特别想知道呢,难道Shua和我有秘密了?”

“呜呜,好伤心。”还装腔作势地哭了两声。

洪知秀笑起来,尹净汉头发丝上的香味飘进他鼻子里,是他们一起在用的洗发水,明明是一样的味道,但是洪知秀偏偏觉得是尹净汉最好闻。他偏过一点头去和尹净汉对视:“那我们就互相写给对方怎么样?”

尹净汉的眼睛亮起来,而那一刹那间,洪知秀也突然想起了什么。

“明明本来都说好的不是吗?为什么食言?知秀把我当我什么了?”尹净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好像一直蒙在路口的雾气被吹散了,从穿越以来一直隐隐察觉的古怪也变得有迹可循。啊,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啊……洪知秀默默地在心里为那时觉得尹净汉莫名其妙而道歉,一边又想起来拔智齿发烧时梦见的那个金发的尹净汉。

对了,那也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来着,只不过时间太久,快被自己忘了。

尹净汉见洪知秀突然没动静了,不满地拽了拽他的手臂,洪知秀的思绪被拽回来,看向仰着脸看着他的尹净汉。

洪知秀见过尹净汉很多不同的样子,于是也见过很多写满不同情绪的眼睛,此时这些无数的眼睛在洪知秀的记忆里开始重叠,最终出现了只倒映着他的身影的画面。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们的眼中都过早地出现了彼此,于是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命中注定了。

就让这世界下雨吧,有什么值得躲避的呢?他们也并没有躲避的余地,因为尹净汉和洪知秀从遇见彼此开始,那命运的雨就掉下来了,一秒钟也不容人躲避。*

 

(全文完)

 

*:化用自邱妙津/《蒙马特遗书》:我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遇见你的那一刻,命运就掉下来了,一秒钟也不容我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