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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谨行去CBD那片谈生意的时候,看见了一辆货车。
其实只是一辆货车也没什么,但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丁小伟常开的那辆,车前镜上还挂着玲玲在学校做的手工作业。
…其实是丁小伟的货车也没什么,毕竟他前不久刚给人甩了张空白支票,把他俩的过去抹得干干净净,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算陌生人。
在他做的所有生意里,这已经算是一桩良心买卖。周谨行自觉问心无愧,隔着马路经过那辆货车时也面不改色。可紊乱的心跳还是如擂鼓般顺着血管传到鼓膜,即使目视前方,他发现自己还是期盼着能够在视线边缘找到些什么。
期盼落空了,在一闪而过的视线边缘,货车内不见人影。
这是正常的,周谨行想。他已经脱离了那个家,丁小伟也回到了单身状态,不可能放心让玲玲一个人待在货车里。倒是在他还没离开那会儿,丁小伟常常载着他一起接玲玲放学,这属于公车私用,一般发生在当天活儿没跑完的情况。接上孩子后,丁小伟会放心地把俩人留在车里,下车继续去忙他没干完的事。
车里其实没什么好玩的,但现在想来那些等待的时间竟也从不无聊。他会不厌其烦地和玲玲玩那个“叮铃叮铃”的游戏,再问问她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实在没什么好做了,他们就往车窗玻璃上哈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在那层水汽上画画写字。
偶尔丁小伟忙完回来,恰巧赶上这种艺术创作,就要被勒令站在车窗前一动不动,任由两位画家照着自己脑袋在玻璃水汽上画蝴蝶结和狗耳朵。但更经常的是丁小伟不在,玲玲往车玻璃上天马行空地画,最爱的题材就是他们所谓的一家三口:刺头火柴人站最左边,这是艺术加工后的丁小伟;接着画站在最右边的周谨行,耗时要用画丁小伟时间的三倍不止。
然后剩下的中间的空,玲玲让周谨行来画。
周谨行做起画家来也尽职尽责,几乎画一笔就要看一眼玲玲,似乎真的打算把小女孩等比例复刻到玻璃上。他用指尖轻触那片玻璃水汽,轻轻拖拽出一根线条,接着停顿、斟酌下一笔从何落起,用时太长了,些许水汽已经散去,需要他反复再哈气几次才能让原先的线条再度浮现。大功告成后他看着这幅共同完成的杰作,陷入了某种困惑之中,这明明只是一种消遣时间的方式、明明只是一副注定要消散的画,他为什么会画得那么认真?
这个疑问,时至今日他也想不明白。
此时此刻,那种在玻璃水汽上作画的触感重回指尖,湿湿的,凉凉的。天气冷了,室内暖气开得足,不用哈气玻璃上就天然产生一层水雾。周谨行移动指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在玻璃上写下一串数字,指尖游走时,他的目光总不经意透过雾气朦胧的窗户、瞥着那辆停在楼下的货车。
数字写完,手指收回,周谨行的思绪也一同回到暖气充盈的屋内。他露出谈判专用笑容,对眼前的男人缓缓开口:“…当然,如果我们真的有幸与吴老板您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您能够得到的利润一定远高于目前的预期。”嘴上说完找不出破绽的话后,他再次为玻璃水汽上的数字画了一道横线作强调,以此暗示自己可以给对方提供一笔这个数额的灰色收入。
这串数字实在诱人,加上先前谈判时你来我往的种种条件叠加,面前的男人最终一锤定音达成了协作,周谨行含笑抽出一张纸,擦拭掉指尖湿漉漉的触感,顺手就抹掉了玻璃上的数字,伸出手和吴老板握手。一时间房子里热融融的,洋溢着生意人之间的假亲热。
最重要的拍板环节已经结束,剩的也就是说些流于面皮的漂亮话,周谨行顺嘴就问了:“楼下那家是做什么产业的?”
“哪家?”吴老板沉浸在户头即将进一笔大帐的喜悦里,很热情地凑过来。
“就…”周谨行视线又飘到大货车上,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把目光向货车后方移动少许,定位到一辆迈凯伦,“迈凯伦旁边那家。”
“噢,那家啊,搞批发零售的吧,不是什么大产业。”吴老板顿时失掉兴趣靠回椅背。周谨行也短短“噢”了一声,当做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很快切到下一个话题。接下来的聊天也大致如此,来来回回几句,见时间差不多了,周谨行就借口时间太晚告辞。吴老板很热情,一直追着送他到了电梯口。
货车已经开走,似乎是在他们最后寒暄说废话的那段时间离开的。周谨行看着迈凯伦前空荡荡的车位,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
接下来近一个月时间,周谨行几乎天天往CBD这片跑,主要是为了跟进吴老板的事情,十次有九次他都能看见那辆大货车停在那里,每次他都只是远远隔着马路乜斜一眼,再脚步匆匆地离开。当然,同样的,他的视线每次都无功而返,货车内总是空无一人。周谨行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一种幸运。
那天——计划收尾的那天,他依旧看到了那辆货车。稍微有些不同的是车前镜的挂饰变了,从鹅黄色的手工制品变成了一个红绿相间的玩意,周谨行在瞄到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今天好像是圣诞节。但留给他思考这些的时间不多,他依旧只是隔着马路匆匆一瞥,在确认没有见到任何人后快步离开——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整件事和他预期的差不多,办公室里,吴老板脸都白了,文件铺了满桌子,各种红艳艳的公章刺得这位老板满眼血丝,嘴唇不住地哆嗦,他的理智已经兜不住暴怒,拍案就要朝周谨行袭来。冲击太过突然,周谨行起身后退一步想要躲闪,一个没站稳就跌倒在地,脊椎传来一阵钝痛。他带来的保镖按住了吴老板,对方虽然行动受限,嘴上还能骂骂咧咧,不断絮叨着对周谨行的诅咒。
保镖请求示意:“周总,需要报警吗?”
摔倒在地上的钝痛还未散去,周谨行想,自己一定是摔懵了,听到这个请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如果报警,丁小伟会在听到警笛声后出来凑热闹吗,他们会因此见面吗”。
“不用了。”回过劲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沾到的灰,“我相信吴老板自有定夺。”
语毕,周谨行转身走出房门,想着自己不会再来了。
和预想中一样不堪一击的敌人,跟他已经斗倒的那些毫无区别,自以为是,头脑简单,那么轻易就咬了他写在玻璃水汽上的鱼钩,结果自然也是在生意场上被他吞噬殆尽。
周谨行这趟收获颇丰,自己还干干净净全身而退,可以算是大获全胜。但走出写字楼之后,他只觉得身处一团淤血之中,感受不到任何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席卷全身。广场中心矗立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稠密的人群以那棵圣诞树为圆心,热热闹闹地拥挤着,大多都是成群结队的情侣或家庭,衬得他更加形单影只。
目光游移,毫无悬念地又落到街对面的货车上。
周谨行全身忽然为之一震,因为他看见货车车窗上透着暖色的车灯,这是近一个月来他第一次见到这幅景象——毋庸置疑,预示着货车里不再是空无一人。擂鼓般的心跳再次响起,几乎是理性不可控的,脚步自己就迈开了。
与视线中心那辆车距离越来越近的同时,周谨行的整缕魂魄都被从躯体中解离,只能木然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裹挟在人群中朝马路对面走去。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什么,更思考不清楚这个行为会将他导向一个怎样的结果。他只是在稠密的人群中缓慢地、坚定地、一点点把自己拖向那个已经盘踞在心中一个月的坐标点。
终于,周谨行走到了它跟前。
货车很高,之前一直隔着一条马路,那段距离足以让人忽略它的大小,即使高大如周谨行,想要看到车里面也必须仰起头来。他有些恍惚,怔愣地回头看自己刚才走过的路,情绪杂糅成一团喑哑的乱麻。稀薄的理智这个时候才些许回笼,开始在天秤上做着有些徒劳的加加减减,可怎么移动砝码,理智对面的那一方总是重重垂坠,贴近地面。
今天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能够见到这辆车的机会,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这是最后一块砝码,想到这一点,周谨行终于下定决心,他理了理头发和围巾,深呼吸两轮,鼻息间呼出的白雾很快散去,做好万全的准备后,他缓缓将头仰起,视线朝车窗探去。
然后他僵住了。
一点车内的情况都探寻不到,自己本该早点想到这点的,那么冷的天,车里一定开了暖气,就像在吴老板办公室那样,白色的玻璃水汽爬满车窗,让车内的一切景象都朦胧不清,只留下一团暖色的光。
可他的视线不是一无所获,那团朦胧的玻璃水汽之上排布着手指擦出的痕迹,仔细一看,能看出是三个并排站着的人,最右边的是一个刺头火柴人,最左边的人画得明显更用心,而二人中间站着一位和两边画风截然不同的小女孩——
——他看到了货车玻璃上温馨的水汽画,那段被他用空白支票抹掉的过去如幽灵般浮现,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