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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翻译】布莱克浦(Blackpool)

Summary:

“我们不会溺水。我们会浮起来。麻瓜就是那样分辨巫师的,不是吗?”

 

雷古勒斯五岁时,差点在布莱克浦的海岸溺水。

雷古勒斯十一岁时,他的哥哥与一个幽灵成为了朋友。

直到雷古勒斯十八岁,准备迎接死亡时,布莱克家族最黑暗的秘密才终于被揭开。或许,这将改变一切。

 

这是一个关于精神魔法、星图、粉色佩蒂佛小蛋糕、两本日记和一个幽灵的成长故事。

Notes:

我本想更深入地探讨布莱克兄弟是如何成长基本上健全的成年人的,但后来它变成了一个鬼故事。非常勉强地与《颅骨静物》和《他们藏在我心里》保持一致。

警告:身体和精神上的虐待儿童(最初是间歇性的,后来逐渐变得持续且令人不安),受害者责备,溺水,煤气灯效应,恐慌发作,恐同,以及青少年的自杀未遂。当然这个故事不仅是很黑暗,应该说……对,真的很黑暗。不过,也有一些好的事情发生!

当然,我非常喜欢收到大家的反馈 :)

Chapter Text

夏天,他们去布莱克浦度假,这是家族传统。

雷古勒斯五岁那年的夏天,他差点溺死在爱尔兰海。他们是这样说的,但他其实记不得那一天了。它是布莱克家老生常谈的趣闻之一,总是一遍遍地被提起。他们笑着享用法式点心的时候(“记得那次……”),在海滨漫步的时候(“突然摔倒,跌下码头”),在壁炉前品鉴威士忌的时候(“扑通一下,就像有人扔了个——”),会反复讲述出五百个版本。也许正是因此,他现在走路总是很小心——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海滨滑溜溜的木板道。母亲轻咬着果仁糖(“起码有一个孩子那天展现出了魔法天赋,虽然他三岁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而雷古勒斯会窘迫,西里斯会沉默。

几个月后,安多米达的生日派对上,雷古勒斯的魔法显现了。他悬浮起了她家的家养小精灵失手弄掉的盘子。他为抢了安多米达的风头感到抱歉,但她只是笑嘻嘻地说没关系。

沃尔布加从不浪费一秒钟时间。次周周日,她取来他的第一颗乳牙,举行将他与挂毯相互连结的仪式。那是他第一次获准进入起居室,它的气味是樟脑丸、地毯清洁剂,以及几个世纪积累的厚重感。他的父母在交谈,但他沉浸在这幅庞大家谱的迷宫中,无暇去听。他的指尖描画挂毯上每一处能够触及的纹路,追溯着那些规律地轮回着的星座,仅这一个清晨,他对家族的认知就超过了过往所有年岁的总和。十四世纪、十六世纪、十九世纪。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这些名字在他出生之前已经存在,在他之后也会再度归来。他轻声念着:西里斯,奥赖恩,西格纳斯,波吕克斯,阿泰尔。[1] 他早就听过那句教诲,但此刻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一颗星辰是无法构成夜空的。

但群星可以筑成银河。

他的母亲在喊他,而他的第六感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抬起头,但她今天并不阴郁,恰恰相反。她容光焕发,因此他也开心。“当你死的时候,”沃尔布加说,“挂毯会最先知道。”

她身后,七岁的西里斯做了个鬼脸,雷古勒斯笑了。

 




西里斯进入霍格沃茨后,沃尔布加讲那个故事的方式就变了(“还记得有一次雷古勒斯差点”),少了些自豪,多了些“我们早该料到的”的语气(“当然了,西里斯从来就爱出风头”);她把黄油涂在面包上,无缝衔接进入另一个话题(“总之,奥赖恩,你刚才说魔法部应该”),默认大家都完全接受了这段被修改过的历史。

但注意了,西里斯现在是个格兰芬多了,谁也别忘了。“你把他推下了码头!”他在早饭桌上大声喊道,然后一切都炸了锅了。他回来还没到十二小时呢。

只有雷古勒斯沉默着,盯着他的煮鸡蛋,一言不发。他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西里斯在说谎,他不是被推下去,而是自己掉下去的。哪怕真的是推,那也是个考验。

这是暑假的第一天,也是雷古勒斯的十一岁生日。自从复活节起他就盼着这一天,因为西里斯回家意味着能逃离枯燥的书法课、在蒙灰的阁楼里探险、在花园里玩垂直魁地奇——所有那些母亲抱怨会让她早早长出白头发的游戏。(他们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竞赛——但令人遗憾,沃尔布加的头发至今乌黑浓密。)

然而西里斯整个上午都被关在父亲的书房,整个下午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除了母亲紧绷的唇角,房子里平静得仿佛西里斯从未回家。雷古勒斯在母亲鹰隼般的注视下拆开生日礼物与信件,那些精致用心的礼物一周后他就差不多忘掉了,唯有两件例外:躺在礼物堆最顶端的霍格沃茨录取信,以及安多米达堂姐包裹在星空包装纸里的礼物。那是一本朴素到近乎麻瓜制品的日记本,当然,它并非平凡之物。

(“实际上要更大,”后来安多米达告诉他,“永远都写不完。你还可以设置密语,这样别人就没法窥探了,想个机灵的词吧,雷吉。”

“但我要写什么?”雷古勒斯问。尽管上过无数书法课,他仍觉得格里莫广场12号的日子平淡得不值得记录。“写你学到的,”安多米达说,“你经历的,所有你不想遗忘的。”她眨眨眼。)

他决定配合堂姐的善意——而且,西里斯也有一本同样的日记,那是前年十一月他十一岁时安多米达送的礼物。雷古勒斯向来喜欢与哥哥拥有相同的东西。他设下家族格言作密语(“永远纯洁”),记下那个模糊的故事,那个他记不清的夏日。同一个故事,五百个版本。

但这本日记是有魔法的,因为他下一次打开它时,所有的故事都变成了一个:他的母亲长久以来讲述的那一个。(“有一次,雷古勒斯突然自己摔倒了——”)




那年夏天,他们又去了布莱克浦。雷古勒斯、西里斯、他们的父母;以及纳西莎、安多米达和她们的父母,唯独贝拉特里克斯说她要做志愿工作,因此没去。雷古勒斯敢确定,她父母对此松了口气。在布莱克家的避暑庄园里,一切都很空旷,也更加平静。它同时是一家19世纪的酒店,只是酒店老板并不知道它还是布莱克家的避暑庄园。不过他倒是把它维护得很整洁。

布莱克家族享受与麻瓜比邻而居的趣味,但并不是为了融入,恰恰相反:假如说生活是艺术,那么他们的作品就总是充斥着尖锐的对比与不和谐的音符。他们享受着与他人区别的感觉。

布莱克码头是隐匿的。只有布莱克的血脉或姻亲才能看见它,旁人只会浑然不觉地走过。此刻西里斯与雷古勒斯就在这里。晚上十点已过,已经太晚了,雷古勒斯能感觉到疲惫在侵蚀着他的骨头,怂恿他卷起斗篷在木板道上打个盹。但他还是很兴奋——过量的覆盆子柠檬水和毛毛虫软糖当然会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这样——而且两天来没有人对他们吼叫,因为他们在这里的时候,远离父母的视线要容易得多。

这是一个难得的温暖的夏夜,暮色仍然明亮。如果兄弟俩运气好的话,在他们被叫上床睡觉之前,在一轮近乎满月的月亮从东方升起、淹没一切之前,星星也许会出来。雷古勒斯已经盯住了天空西面的一个点,他知道那颗与他同名的星星正飞快地向地平线奔去,追逐着落日的余晖。

为了打发时间,西里斯翻开了日记本,他正试着给一支羽毛笔施魔法,让它描绘大海,描绘他们脚下泛着泡沫、打着转的海波。雷古勒斯觉得,即使是他自己用手画也并不容易。西里斯对画作的准确性并不满意,他时不时会翻开新的一页。

“等你到了霍格沃茨就知道了,"西里斯说。“那儿的冬天才是真正的黑夜。不像愚蠢的伦敦,又黑,又很长。冬学期的天文课非常棒。” 他丝毫没有疲倦的迹象,“当然了,也会下雨。”

谈论苏格兰的冬天是西里斯的特权。说实话,他所说的有关霍格沃茨的一切都让雷古勒斯更加期待。很难想象只剩下两个月了。

“太可怕了,”雷古勒斯用一个十一岁孩子能调动的全部讽刺语气说,“一直下雨!这什么鬼地方,英国吗?”

西里斯轻轻敲了他一下。“我听说斯莱特林那儿的湿气更重,”他说着,眼睛看着羽毛笔在纸上飞舞,“在地下嘛,明白吧。你头发上会长蘑菇,脚趾间会长海藻。”

雷古勒斯没说话。他无法想象自己终于去霍格沃茨了,却要和哥哥分开。巧的是,他也无法想象自己被分到别的学院。毕竟,西里斯被分进格兰芬多是个意外,对吧?

“在地底,”他重复道。“没错。格兰芬多塔楼离天空更近。而且,”他有些犹豫地补充道,“西茜和安迪的头发都很正常啊,”不过他没见过她们的脚趾,糟了,也许他应该先问一下分院帽来确认一下——

他感受到一阵寒意,因为忽然想象到分院帽说:“已经开始提问题了?那想必是拉文克劳! ”不行,他只能坐着不动。坐着不动是斯莱特林的特质吗?乞求有用吗?西里斯说他试过了,没用。那乞求也被排除了。

在他们头顶上,一颗暗淡的星星闪烁着出现了。但暮色仍然逗留着,那神秘的光晕仿佛直接来自大海。但当然了,这里是布莱克码头,一直属于这个家族。谁知道它吸收了多少魔法?

所以这再正常不过了。

“真怪啊,”西里斯说,雷古勒斯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啊,”雷古勒斯应声道,“不只是我感觉怪吧?”

西里斯已经坐在码头边缘,向前爬去,盯着那发光的水面。这在雷古勒斯看来极其危险,毕竟他差点溺水过。

“嗯,”西里斯轻轻一声,往前倾了倾身。

雷古勒斯惊叫:“你会掉下去的!”

“跟你说个秘密,”西里斯转过头,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我的朋友詹姆教我在黑湖里游泳。他说不学游泳太荒唐了,又老派又愚蠢。”

“但那——那是麻瓜的运动!”雷古勒斯说道,“千万别让妈妈知道!”

“那当然,”西里斯说,“我肯定会像个乖巧的小纯血那样安静地溺水。”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水面上。

“我们不会溺水,”雷古勒斯说,“我们会浮起来。麻瓜就是这么分辨巫师的,不是吗?”

西里斯无视了他的论证逻辑:“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他说。

雷古勒斯在好奇心与一阵突然涌上的令他窘迫的恐惧之间挣扎。他慢慢地往前爬,寸寸挪动,直到整个人趴在码头上,朝边缘探出头。

水里有一具尸体。

雷古勒斯很庆幸自己趴着,因为他感觉要晕倒了。他猛地往后退,但已经太迟了,那画面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像夜空一样难以忘记:一个孩子,散发着苍白的光,仰面漂浮在爱尔兰海上,睁大的双眼黑如淤痕,五官模糊不清,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

雷古勒斯吓呆了,甚至思考起自己是否能够呼吸,但西里斯仍十分镇定。

“放松点,这只是个幽灵,”他说。“霍格沃茨有很多幽灵呢。”

“是的,但——”雷古勒斯理了理思绪,“但这个死掉了!”

他长这么大以来,很少见到幽灵。格里莫广场从屋顶到地下室,每个角落都布下了防护咒语,否则它大概早就吸引不知多少幽灵了。

“幽灵全都是死的,雷古勒斯,”西里斯提醒道,“其实霍格沃茨的那些都死得挺惨的,但他们人都不错。”他做了个鬼脸,“除了斯莱特林的幽灵,他挺混蛋的。”

“但这个是真的死了,”雷古勒斯说,“他连动都不动。”

西里斯想了想,然后趴在地上,伸手去触碰水面。手没能碰到水,但那奇怪的光——雷古勒斯现在知道了,那其实是幽灵发光的灵魂——包住了西里斯的手。

“嘿,伙计,”西里斯说道。“你好像需要个朋友。”

“天啊,别碰那孩子的尸体,”雷古勒斯哀叹道。西里斯可能觉得幽灵无害,但雷古勒斯觉得,格里莫广场如此严密地防御它们一定是有道理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幽灵很慢很慢地转过头,那无神、淤肿的眼睛与西里斯对视。他模糊的脸庞发生了变化——像是清醒了过来,仿佛有了意识。幽灵抬起手,试图抓住西里斯的手,但径直穿了过去。这大概使他很伤心,因为他发出了明显是哭泣的声音。幽灵溅起了水,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抓住西里斯的手。

“没事的,没事的,”西里斯说道,“你只需要在脑中想象。闭上眼睛,想象你正抓着我的手,我会帮你出来的。”

这有点奇怪。雷古勒斯绝对不会用“安抚”这个词来形容哥哥的日常行为,但那幽灵小孩确实平静了下来。西里斯帮这个伤心的幽灵爬上码头后,低声对雷古勒斯说,“他不太熟练,我觉得他死的时间还不长。”

“但这——”雷古勒斯说道。“这太可怜了,真的好可怜。我们应该跟别人说吗?”

幽灵还在哭泣。他坐在两人中间,喘着气,浑身湿透,苍白而透明。雷古勒斯大概能看出来他穿着巫师袍,虽然衣物的细节模糊不清。他有着苍白的脸,像海藻一样的黑发,瘦骨嶙峋的身躯蜷缩着,因此他看起来比实际还要小。

雷古勒斯努力回忆他学过的关于幽灵的知识:完全是想象,完全是精神层面的,没有实体;他们需要费力保持自己的形象。也许这个孩子做不到,或者还不知道怎么做。也许有一天,他会变成一团雾气。

透过那透明的头颅,雷古勒斯看到西里斯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这和他平时的表情相差甚远。“你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又是一声抽泣。“我掉下去了,”幽灵说。“我想是这样。我滑了一跤,掉下去了。我笨手笨脚的。我不能——我不能——”他微微缩起肩膀。“淹死。”

雷古勒斯感到喉咙被扼住了。只是一个词罢了,他告诉自己。溺水,只意味着水而已。

“你还记得什么时候吗?”他开口,他知道西里斯也有同样的问题。或许有人在思念着这个孩子。

“很久了,像过了一亿年。”孩子抽泣着,“好孤单。”

西里斯伸出了手。孩子茫然地看着他,但西里斯只是点点头:“想象一下,”那孩子伸出手,仿佛抓住了什么。“很近了,”他说。

雷古勒斯也伸出手,去触碰那孩子的另一只手。那感觉不像是触碰,更像是夏日中罕见的清凉微风——提醒着他事物本该怎样。就像从炎热的大街走进了黑暗、冰冷的格里莫广场。而且像身在格里莫广场之中一样,他必须小心谨慎,控制自己,否则他会完全坠入那冰冷的存在,失去所有的伪装。

幽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向雷古勒斯。“对不起,我吓到你了。”他的声音不再那么颤抖,“但我听到你们说到了霍格沃茨。你们是巫师吗?”

雷古勒斯点点头。“你呢?”

“这附近从来没有来过巫师,”孩子说。“麻瓜们看到我总是很害怕,所以我尽量不让自己存在——我会溶解——我存在又不存在,这好可怕——”

他又陷进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雷古勒斯问。

“我溶解了,”孩子说。“我是水。我是波浪上的光。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是雷古勒斯,”雷古勒斯说道。“像星星一样。西里斯,是我哥哥。”

“雷古勒斯,”孩子轻声重复着。“像星星一样,西里斯。”他又重复了几次名字,仿佛在试着记住。“你们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他看着他们,尽管模糊不清,但他那孤独的脸上充满了盼望。但雷古勒斯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他从来没有幽灵朋友,不过除了克利切之外,他也没有什么朋友。

“当然了,”西里斯说。“我喜欢交朋友!”

他推了推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嘟囔着表示同意。

那孩子笑了。

“太棒了,”西里斯说,“我们明天打算去弗利特伍德的鬼屋,那地方很无聊,你可以一起来!有个真正的鬼会有趣一百万倍——”

“哦,你们在这儿啊。”一个声音从远处的海岸边传来,声音因距离和喧嚣而有些失真,兄弟俩心虚地转过头去。码头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只有一个轮廓,身材高大,威严,最可怕的是,她正快速地走近。她一定看到了那个幽灵,或者至少看到了那道光。

“母亲?”西里斯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孩子尖叫了一声。“我溶解,”他喃喃道。“我溶解,我溶解——”

“不,等等,”西里斯说。“别走!那是安多米达,她不会伤害你的——”

但幽灵向前扑,坠入水中,扩散开来,变得稀薄,像一团尘雾。西里斯条件反射般地爬起来试图抓住他,但毫无用处,反而一脚把日记本踢进了海里。西里斯爆了一句粗口,若是沃尔布加听见,他肯定要被施一个清洗咒。

但幽灵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浪花和两人的困惑。

西里斯盯着吞没他日记本的绿色海浪。“嗯,那很奇怪。”他最后说。

“你觉得他明天会来弗利特伍德吗?”雷古勒斯问道。

西里斯只是摇了摇头。他轻轻挥动魔杖召回日记,它已经湿透了。他翻开纸页,试图将粘在一起的纸张分开,他的手指被稀释的墨水染成了灰色。他依然盯着它,就像他刚才盯着大海一样——好像在努力逼迫自己不再执着于已经消失的东西。

“哦,别担心,”终于追上他们的安多米达说,“它有各种保护咒语——就放着不管就行,它会吸收它需要的东西,排出不需要的。”

“吸收需要的东西?”西里斯重复道。“它可是本日记!”

“是啊,而日记就是用来记东西的,不是吗?”安多米达说。“顺便说一句,你们的妈妈让我来找你们。显然,到睡觉时间了。”

“她说我们可以看星星。”雷古勒斯小声地反抗了一句,反抗安多米达可比反抗母亲要容易得多。

“所以呢?”

“星星才刚刚出来!”

“那好吧,”安多米达说,眼中闪烁着一丝顽皮的光。“既然我是个可靠的成年人,我相信她不会介意我让你们再多待一会儿。”

西里斯冲她吐了吐舌头。“刚满十七岁就这么得意了?”

“你皮真厚,我最爱的格兰芬多小混蛋。”安多米达说道。

西里斯咧嘴一笑:“斯莱特林老巫婆。”

“想看星星,一年级小鬼?那我考考你。仙女座(安多米达)在哪?”

“就在我们头顶危险地挂着,”西里斯说。“拜托,就这吗?”

“猎户座呢(奥赖恩)?”

“啊,”西里斯说。“这是个陷阱,猎户座在地球另一边呢。呼!”

“你的星星也在那边,所以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安多米达说着,开始快速列举他们的整个家族,以及那些还从未有人疯狂到用来作名字的星星。 天津四(德纳布),心宿二(安塔瑞斯),仙后座(卡西奥佩亚),鹿豹座(卡梅洛帕达利斯),牧夫座(波厄特斯)。西里斯答得完美无缺。雷古勒斯也不错,尽管在细节上有些模糊。

他们第一次卡壳是在牛郎星(阿泰尔)上。西里斯眯着眼看着天空。

“我总是记不清那颗星星,”他说。“说实话,大舅公阿泰尔真是个丑陋的巨怪。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总是一下子想到他的画像,然后就被他脸上的地衣吸引了注意力。”

安多米达轻轻地喷了喷鼻子,但十分优雅:“雷古勒斯?”她问。

“大舅公阿泰尔不是丑陋的巨怪,”雷古勒斯说,“他是得了一种非常严重的病——”

“确实如此。事实证明,你不能像靠大量服用水藻来保持青春容貌,”安多米达说,西里斯窃笑一声。“不过那颗星星呢,它是三颗星的一部分,看看?天津四(德纳布),织女星( 维加),还有牛郎星(阿泰尔),那是夏季大三角。”

她一只手搭在雷古勒斯的肩上,另一只手在天空中指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叫声,麻瓜那边的海滩上闪烁着定位咒的黄色光。“哦,那该死的——”,当他们抬头时,看见沃尔布加正在码头上向他们快步走来。

“哎哟,”安多米达说道。“看来我本该立刻带你们回去的。天哪,但他们的室内游戏真的无聊得让我想哭。”

雷古勒斯吞了吞口水,看着母亲接近。他总觉得母亲生气的时候,可以让自己变得比实际重一倍。她那精致的尖头皮鞋踩在码头上的每一步都像地震。他哥哥看起来和他一样紧张。

“沃尔布加姨妈,”安多米达用她最真诚的声音说道,“抱歉,我忘记了时间——我有对您说过吗,您的儿子们真的太可爱了!”

沃尔布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要爆发了。非常凶残,会有伤亡的那种。她抖动的手隐藏在衣服之下,但安多米达对她笑得如此灿烂,沃尔布加还没有跨过这条界限。

“已经超过他们的睡觉时间几个小时了,”她冷笑道。“我很担忧——这太不负责任了——孩子们,跟我走。”

西里斯捡起他仍然滴着海水的日记本,但沃尔布加一把夺过来,翻了翻。尽管她翻阅得不怎么小心,但厚重的羊皮纸没有被撕破,墨水溶成水滴从纸页上滚下。不过日记本来也不会显示任何有意义的内容,因为她不知道口令。

“安多米达,你的礼物真有品味,”她甜甜地说道,“不过或许不适合像西里斯这样毛手毛脚的孩子,我看它已经坏了。”她粗略检查了一下,将日记本重新递回给了西里斯。

“哦,那没关系的,沃尔布加姨妈,”安多米达说道。“写日记比读日记更重要。”她朝男孩们眨了眨眼,然后挽起沃尔布加的手臂,将她带离海边,“你刚才讲的关于年度校董的故事,真是太有趣了——”

兄弟俩跟在沃尔布加和安多米达后面,尽量放慢脚步。西里斯把手指放在唇边,雷古勒斯明白他的意思:他们要保守那个幽灵的秘密,不仅仅是今晚,而是永远。他们的父母肯定会像在格里莫广场那样赶走布莱克码头的幽灵,那么那个溺水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雷古勒斯低声念出了那个词:永远。他最后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星辰是永恒的。他想,幽灵大概也是永恒的吧。

至少一亿年。




第二天,那个幽灵没有出现在弗利特伍德。在剩下的假期里,他们在布莱克码头度过了许多晚上,但却从未再见那个幽灵的踪影。西里斯像鹰一样紧盯着海浪,但什么都没有——没有发光,没有闪烁,没有漂浮的孩子。雷古勒斯开始觉得那个幽灵只是他们的幻觉,是一段虚假的记忆,或者是海市蜃楼,或是某种魔法的反射,在距离它本体几百英里之外的地方成像。

与此同时,西里斯的日记开始慢慢变干,但它还是偶尔漏水。每天早上,他们都会发现它浸泡在一摊墨灰色的水中,而每当西里斯试图在日记中写字时,字迹都会渗透开来,变得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在最后一天的晚餐上,沃尔布加再次讲起了雷古勒斯五岁时差点溺水的故事。酒店餐厅有着玻璃的屋顶,他们是其中唯一的一桌。他们的额头上渗着汗珠,温暖的暮光在餐具上舞动着,在满溢的酒瓶中折射出光泽。再过一天,他们就要回到冰冷、幽暗的格里莫广场了。

当然了,沃尔布加啜饮着咖啡,评论道,毛里毛躁的西里斯突然摔倒了,撞到了他弟弟,雷古勒斯就这么从码头上摔了下去,哦,男孩子们总是精力过剩,西格纳斯,你是不会懂的,毕竟你有三个迷人的女孩。我的孩子们可真是太闹腾了——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安多米达?

安多米达冲着她的金边咖啡杯抿嘴微笑:“原谅我,姨妈,”她说,“这个故事实在太精彩了。”而雷古勒斯不知道该往哪看。那感觉如此熟悉,他的心跳加速,耳中回响着遥远的海浪的低鸣——但他认为那可能是咖啡的原因。

晚餐结束后,西里斯和雷古勒斯被早早赶回了床上。他们在布莱克浦的房间十分豪华,能看到海滨,房间上方,曾祖姑母武尔佩库拉的丑陋巨幅肖像俯瞰着他们,她的脾气十分糟糕,雷古勒斯猜想这是因为她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假装成一幅麻瓜的画,西里斯则觉得那只是因为她是个可悲的老巫婆。他们花了八次度假和无数次莫名其妙的责骂才意识到,这位老太太在监视他们。他们本该早点猜到的。

换上睡衣时,雷古勒斯一边努力忽略,一边忍不住盘算着想要和他哥哥讨论的想法。因为,讲道理,母亲刚刚说的故事到底算什么?他觉得他应该非常熟悉它了,毕竟他差点在其中丧命,但每次听,感觉都像是第一次。

他把背带扔到地上,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却弄出了很大的声响。画里的曾祖姑母立刻转过了脑袋,开始摆弄她那老式助听器。噢,他真受不了了。“说真的,她都两百岁了,”他尽可能轻地耳语道,“她就不能偶尔打个盹吗?”

西里斯已经躺在他的床上,正翻看他的日记,冲他笑了笑。幸好武尔佩库拉眼神不好,看不见。“等明天。”他用唇语说。

雷古勒斯重重地倒在自己的床上——他这爱演的程度肯定够进斯莱特林了。但想到即将到来的分院仪式,他就感到一阵压抑的忧心。但他睡不着,反而越来越焦躁,所有感知都很强烈,一切都无所遁形——尽管窗帘紧闭,暮色还是把他们的房间照得像魁地奇场一样空旷,热气滞留在厚实的地毯、柔软的枕头和奢华的床单之间。陈腐的空气是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西里斯行李箱里的一袋多味豆正在融化成一团。就连另一张床上传来的羊皮纸和羽毛笔的轻柔声响都让他感觉怪异,太响了、太多了,仿佛他就是在他的指甲那儿听见一样。

西里斯的日记充满了奇思妙想,但雷古勒斯的日记却空空如也。他已经好几周没翻过它了,但既然睡不着,他便把它拿出来,打算把母亲晚餐时讲的故事记下来。他总是记不清那个故事。或许这样能让房间不那么闷一点。

他有点惊讶(天气实在太热了,而且他的大脑很疲倦,有些发晕),今晚的故事已经写在了日记里,纸上是自己那认真的字迹,他重新读了读,就像记忆一样真实:西里斯如何平地绊倒,撞在他身上。他如何像块石头一样从码头上掉下去。他的母亲如何用悬浮咒把他从水里抱起来,用咒语让他肺部的水消失,用一阵温暖的风包裹住他,把他烘干,让他不再发抖。

雷古勒斯读了六遍。他盯着这些文字,盯到它们仿佛模糊着舞动起来,脑中努力追溯着那一天的情景。他回想自己五岁那年的夏天。他回想起南瓜味的冰激凌和弗洛伯软糖,夕阳下的布莱克码头。他回想起海滩上的炸鱼的气味、码头上的盐和海藻的气味。但他们每年都来布莱克浦,他怎么可能找到那一个夏天里的那一天——

他再次阅读那些小心翼翼的连笔字,它们串在一起,组成了一架梯子,不,是一根线。他拉动那根线,拉着,拉着:那个夏天。三个星期的阴郁之中,有三日的阳光被夺去。那其中某一天永远消失了,像是杂草从花园中被清除,但现在,就像野草一样,它早已蔓延开来。

他突然明白了,他以前就感受到过。在他入睡前或是初醒时那些抓不住记忆的瞬间,在梦境蔓延的边缘,他平静、发冷、失去重量,他的胸部、手臂和腿部都被压感包裹,天花板摇摇晃晃,仿佛他是在湖底看着这一切。

他的思绪变得浅而平静,再一次漂浮起来,一切都向着他记忆中的那个洞流去,那个形如死亡的日子——这一次,这感觉好轻松,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情,只要放开手,让一切滑落、崩溃、坠落——

西里斯觉得他害怕水。雷古勒斯知道他还不够害怕。

他现在平躺着,周围一片漆黑,他一动不动地呼吸着,抵抗着压力,仿佛有数百万升的水积压在他的胸口。

他现在平躺在床上,黑暗中,他依然在呼吸,仿佛有上百万升的水压在他的胸口。

脚步声轻轻地踩过地毯。窗户吱呀一响,空气终于流动起来,带来了游客的笑声和海浪的咆哮。床上一沉,有人坐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正好覆盖住他那失控的心跳——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感觉好了些,也许他并没有被压缩,也许恰恰相反,他现在只是在膨胀,像一个气球,像一条被带到水面的深海鱼——直到周围的水退去,周遭只剩下一张床、潮湿的空气和皱起的床单,而他不再需要那样拼命喘气,只为呼吸。

哦,肖像肯定会告发他们,但现在他也无能为力了。

“做噩梦了?”西里斯问。

雷古勒斯感觉自己像刚跑了马拉松。但他依然像一把折刀弹出那样猛地坐了起来,只要躺下去一秒,他的床垫肯定会把他整个吞掉。日记掉到了地上。“嗯。”他喘息道。这已经够接近实话了。

“挪一挪,”西里斯星说,坐到他旁边。“来,这个肯定会让你高兴起来。”

雷古勒斯意识到他的床单被汗水浸湿了,他的心还在狂跳,但西里斯似乎并不介意。他用一只胳膊搂住雷古勒斯,翻开自己的日记。现在天色更暗了,只有窗外的麻瓜灯光照亮他们的房间。不过,雷古勒斯还是能看出,西里斯掉进海里的日记已经恢复了:墨水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比以前更清晰地呈现出字迹、图案和地图。羊皮纸结实而光滑。

“那太棒了,西里斯,”他低声说,头向前倾着。毕竟,他真的很累。西里斯的日记翻开到两周前他们在码头上画的那幅画,那时他正试图给他的羽毛笔施魔法,让它自己画出波浪。那些线条移动着,像是在微风中泛起微弱的涟漪。

“不能在这,我是说——”西里斯说,想了想,把雷古勒斯扔在一边的床单拉过来,把二人盖住,雷古勒斯一时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噢,”雷古勒斯说。

“你能看到吗?”

在床单下的黑暗里,书页散发着微弱的银色光晕:那是浪尖的闪光,水面的光芒。

书页中有大约三十张这样的波浪图,一张接一张,西里斯慢慢地翻着。每一页都有。只是波浪上的泛光,毫无规律,只是被涟漪的水流推动着浮动。

“你是怎么做到的?”雷古勒斯喘着气说。

“不是我,”西里斯说。“看。”

西里斯飞快地翻动书页,就像在读动画书一样,反光连成了一片。雷古勒斯着迷地想到了星座:二维形状可以勾勒三维的天空。

一瞬间,水中闪出了一个形状:瘀伤的双眼,海藻般的头发,五官模糊不清。就像在黑暗中闪过一面镜子一样。

他们低头注视着起伏的海浪,在那心脏跳动的一瞬间,幽灵也回望着他们。




To be continued.






译者注:

[1]:布莱克家族喜欢用星座命名,且这一点在本文中十分重要,因此译者会在以名字出现的时候采用音译,以星星出现的时候用中文译并于括号中标注音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