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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玘已经许久未曾见到王皓了。他不知道王皓在忙些什么，只知道航天基地的生活如同一座永不停歇的工厂，日复一日单调地运转着。作为一名宇航员，陈玘每天被繁重的训练填满——基础理论、体能训练、环境适应性训练、飞行技术与模拟、心理训练、生存训练……每一项都像无形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王皓的忙碌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他。王皓是基地的航天科学家，平时不仅要参与所有与飞行相关的训练，还要在科研的丛林中披荆斩棘。他的身影总是匆匆，仿佛一阵风，抓不住，也留不下。
孔令辉失踪后，陈玘偶尔会给王皓发去一条微信，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最近怎么样？”王皓的回复总是简短得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下：“我挺好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王皓和孔令辉曾是并肩作战的飞行乘组搭档。后者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宇航员，在太空独自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与地球失去了联系，迄今已经整整一年。刚失去孔令辉消息的那段日子，王皓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工作，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漂亮的脸庞苍白得有点像电影里的女鬼小倩，但眼神却空洞得像一片荒野，仿佛灵魂早已飘向了遥远的太空。陈玘不敢想象孔令辉在天上狭小的太空舱中如何度过每一天，他只看见王皓在地上画地为牢，将自己深深困在那片无形的囚笼之中。
陈玘满怀愧疚又有些无能为力，出发前他曾答应辉哥要照顾好王皓，而如今自己却食言了。
他们上一次见面那天，王皓神神秘秘地将手机递到陈玘手里，低声说：“玘子，接个电话。”
“玘子，是我。”
“辉，辉哥？！”
孔令辉温和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从渺远的太空传来，像一缕光线穿透了陈玘心中的阴霾。他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皓子是怎么和辉哥取得联系的？疑问在陈玘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喜悦淹没。他急切地询问孔令辉的位置和状况，而对方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切都好。”
“辉哥，”陈玘最后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孔令辉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以目前的条件，我可能没法回来看你们。但如果技术发展得足够快，也许你们能来看我。”
“辉哥……你要坚持……等着我们……” 陈玘的声音哽咽了。
“放心，”孔令辉轻声安慰，“你也要加油啊。”
这天，陈玘终于又在食堂逮到了神出鬼没的王皓。他惊讶地发现，王皓瘦了一圈，脸上写满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玘子，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看样东西。”王皓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激动和古怪。
王皓领着他来到一台陌生的机器前，它的外形像一艘微缩的宇宙飞船。陈玘走入其中，在王皓的指引下戴上头盔，穿上一整套体感设备。瞬间，眼前的场景切换，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真实的太空舱中。而在他面前，正是许久未见的孔令辉。
孔令辉低头在桌前写着什么，他身后的透明石英玻璃舷窗外，是闪耀的星河和地球壮丽的、蔚蓝的轮廓。星光洒落在他的肩头，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
“辉哥！”陈玘走近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孔令辉抬起头，微微一笑：“玘子，你来了。”
陈玘又惊又喜：“辉哥！你过得好不好？”
他仔细打量着孔令辉的脸。那张脸与一年前出发时几乎毫无变化，没有变胖，也没有变瘦，甚至连头发的长度都恰到好处。陈玘不禁想：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理发？看来这是太空生活的必备技能，自己是不是也该学学？
孔令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过得挺好的，你们呢？听说地球的雾霾越来越严重了，尤其是北京。”
陈玘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我们很想你，特别特别想。尤其是皓子……”
孔令辉微笑着接过他的话：“我知道，我也很想你们，特别特别想。”
陈玘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地球上的点点滴滴。孔令辉耐心地倾听着，回应着，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直到陈玘意识到时间流逝得太快，才依依不舍地道别：“辉哥，保重啊，以后一定常联系，让我们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孔令辉点点头，依旧温和地笑着：“我过得挺好的，你们呢？听说地球的雾霾越来越严重了，尤其是北京。”
陈玘的脸色陡然变了。他猛地摘下头盔，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皓。后者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轻轻点了点头。陈玘重新戴上头盔，看着孔令辉那熟悉的眉眼，王皓曾经无数次用目光，而如今用记忆描摹出的英俊眉眼，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你……是怎么做到的？”陈玘再次摘下头盔，泪水汹涌而无声地滚落。
“我调取了小辉哥失联之前与地球的上百次通话和视频影像，还原了他的样子……”王皓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所以整整两个月，你每天都在忙这个？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就为了看他一眼？”
“别哭，玘子。”王皓轻轻伸手，为他擦去眼泪。
陈玘离开后，王皓再次独自走进模拟舱。除了工作和短暂的吃饭睡觉，他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其中。这个空间仿佛成了他的一部分，融入了他的呼吸和血肉。在那些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里，他觉得自己与这片虚拟的太空舱已无法分割。
“他总说，时间不会优待任何人，”王皓轻声低语，“可是神啊，求求你，能不能为他破例一次？我愿付出一切，只求他能等到我。”
他戴好设备，躺到座椅上，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安静的模拟舱中沉沉睡去。闭上眼睛，他又梦到了孔令辉微笑的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