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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手处理事宜的另一位执行官到来之前,队长的第七十九任副官暂代愚人众余下部队的管理之责,出于称谓上的便利,暂且仅称呼他为副官。
当副官于话事处提出请求,作为个人,作为卡皮塔诺颇受信赖的副手,作为部队余下的代表,他想最后再面见一次长官的确切模样,做次实际的道别。
纳塔人较为容易地就答应了是,他们说:永远铭记你们的牺牲,理解您当下的心情,我们也为此深表痛心和遗憾。说:烬城内危机四伏,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会派一组花羽会的战士指引并护送你们进入其中。
副官点点头:这就够了,只有我一人,战后你们人手不足,急需休养生息。
纳塔人许下诺言,织卷正在编就,染坊也已启动,很快就要完成,我们不会忘记为纳塔流下过任一滴血的战士,请告诉你们今天的兄弟姊妹,往后日子若有任何同样的请求,话事处永远迎接他们的到来。
副官当时面上不显山露水,而在内心偏激地想:一次就够了,这辈子不会想踏上这地儿第二次。
最终的将来,副官食言了,这以后他又继续服役了七年,直到第二个女儿出世才结束了颠簸的军旅生涯,这七年里,出于不得不的任务安排,副官又到访过纳塔两次,全程态度专业而高效,不带有任何私人情绪,当然也没有再拜访过烬城高远寂寥的王座。
三日后,于老练寡言的部族战士陪同下,副官携带着自卫作用为主的基本武装,去往了烬城奥奇卡纳塔。
第七十九任副官通过愚人众选拔时十六岁 ,被选入第一席麾下时十九岁过半,心思敏捷谨慎,书写工整,擅长算数,具备良好的服从意识和不错的抗压能力,于同龄中资质上乘,于同期中不拖后腿。他带着面具来到队长的营中报道时,刚好是列队的最后一个,自认为回答得铿锵有力,尽显风姿风范。
卡皮塔诺听了,叹口气和旁边的人讲:“又来了个小娃娃。”
那无奈又无谓的语气里的轻视使副官觉得有些屈辱,其间蕴含的怜爱又令他偷偷庆幸。
四年后他成为了队长新一任的副官,正式受命前夕,卡皮塔诺单独召见他,如常的谈话结束后,队长合起了十指,姿态放松下来,随口道:“记得你第一天报道时,声音和肩膀都在发抖,怕是自己毫无察觉。只叫旁的所有人都看出,这小子年纪轻轻,好欺负。”
“现在是成长了不少。”队长朝他点头。
即将成为第七十九任副官的副官霎时一阵目眩神迷,巨大的羞赧和激动顺着散入毛细血管的血液一起蒸腾了起来,此刻他无比感激当初选拔分配的官员,己身的幸运和女皇的召唤,副官听见自己语气清晰理智,而微微感怀:“多么荣幸啊,您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可我却一点也不惊讶。”停顿了一下后,他又微笑道:“竟有这般明显么,想来确是如此,第一年里我受了不少同僚真切的关照,可当时的我甚至为此恼火过,觉得是他们瞧不起人。”
卡皮塔诺闻言发出了声善解人意的低笑,而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副官可以离开了。
“明天见。”副官主动道别。
之后,卡皮塔诺教导年轻的第七十九任副官的第一个道理是:
你得有副铁石心肠。
他当时满怀着忠心与赤忱,听见了,又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只一遍遍地重复说和做:
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的。
第七十八任副官是因伤退伍的,算愚人众中可堪少数的幸运儿,交接实习期,第七十八任向副官展示过一册人员档案,上面记载了迄今为止曾任队长副官的七十八位人员,名称各异,历任时长不一,平均年限为五至七年,最短的仅有十三天,因意外死于一场水银中毒,最长的则有四十余年,安稳活到了寿终正寝,在退休后也与队长有所往来,卡皮塔诺出席了葬礼,他的家人都将其视为莫大的殊荣。
“大人没管过档案具体的事。”第七十八任副官说,他是个老烟枪,牙齿熏黄了一半,嘴里常年散发着漱口水刺鼻掩饰的薄荷味儿,“他记性挺好,好得离奇的那种,但偶尔也会发生那种情况——”
第七十八任副官比划了一个谁都看不懂的手势,“该怎么说呢,闪回,混乱?偶尔,我是说极其偶尔的情况下,尤其是大人专心于别的事务时,可能会错误地辨认你为其余人,那没有关系,真的,照常做就行了,因为他很快会纠正自己,或者,最好什么都没意识到就结束了。可以瞧瞧这份名单上的家伙,被叫到的时候,你得反应及时。”
“有时候还会是一些陌生的人名,这种情况更少见,但也是存在的,尽管我从没遇上过。不管怎么讲,听令就对了。”第七十八任副官耸耸肩说,“毕竟这只是愚人众内部档案。”
“更多的事,就等大人亲自告诉你吧,不是我能置喙的。你呆了这几年也该有所感受,咱们向来的做法是:很少谈论,但从不遮掩,营帐中不存在秘密。我们不在背后议论彼此,是出于尊重,也出于回应广泛却可贵的信任。”
第七十八任副官说完,从梯子上跳了下来,唉哟一声,跛脚别扭地扯了两下,终于站定,重重地拍了拍副官的肩,“别有压力,你会做好的,他相信如此,我也是。”
如第七十八任所言,队长挑人的眼光甚少出错,副官在往后六年里都做得极好,迅速成为了卡皮塔诺当下最顺心且得力的助手,需要人陪同时,几乎总有一个他跟在高大身影边上,亦步亦趋,形影不离。
副官见过队长罕见大发脾气时的样子,除了必要的精简指令,他一个字也不说,在会议上听见彻底荒唐愚蠢的发言时发出一种听上去堪称愉悦的嘲笑,那笑声既不压抑也不危险,只因反差而使人无端觉得可怖,他也不立刻阻止或者训斥那些家伙,由得人们从争吵平息到死寂,冷汗直流着,逐步恢复理智与友爱恭谦;他尚可进食(即使不需要常常如此做,但在没有紧急行军与要务的日子里他习惯保持着为人的规律与如常的尊严),在等待众人用完餐时把随手将盘子对折起来又在来人收拾时轻轻展平(当然恢复不到最初的模样)说:辛苦了,撤下吧。
但他从不失去风度。
平心而论,队长外观称不上迷人,最多身形令人向往,却时常吸引怀抱热情和富有探索心跟勇气的女士,大部分能避开,有的则躲不了。最令副官记忆深刻的一次是,有位亲切又可敬的女士碰巧路过了铁制的栅栏墙外,她名气响亮,一生衷于慈善,历劫无数,现下处于耄耋之年更是无所畏惧,看见里头场景,竟热情地吆喝起来:
“大人!先生!将军!好久不见嘞,您近来如何——?我还是好奇您的模样,有多么的相貌堂堂——;我有过三任丈夫,一个比一个美不胜收,雄姿挺拔,但我始终,坚持认为,他们的风采绝对都差了您那么一点点!”
卡皮塔诺稍微走近了两步,叫自己说话时的音量能被听清。一位态度友善又饱经风霜的好人,是他最不能拒绝的对象之一,故而态度分外温和具有耐性,细致回应了对方唠叨似的关心,最后回答重复过百千次的说法:“好奇我的相貌么,如今它十分可怖,您可以尽情想象一粒剖面打开腐朽了的苹果,又或者一颗剥皮抽肉后毒蛇的头。”
女士说:“唉哟,我想象不出来。您就在我的心中漂漂亮亮又威风十足的,一直到我去死的那一天吧。那,你的知觉感官没有问题吗?真叫人担忧。像我,我的心脏很好,医生说跟他妈奇迹似的,牙和眼睛却很差,现在戴的是假牙,我站在这儿,看人就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
队长说:“啊,这倒没有问题,永远也不会有。我的牙齿周全,说得出伶俐敞开的话,眼睛清明,看得见虫豸入侵的全部蛛丝马迹。我只要还能活动一天,就绝不会停止向您的敌人挥剑,所以,您可以安下心来,回家去,多多亲吻丈夫的脸颊吧,那可比你面前模糊成片的家伙有温度得多。”
这般打趣完成。
女士被逗乐了:“真的吗,太令人羡慕了!太让人安心了。——您在那儿也看得见我的珍珠耳环吗?”
队长想要离开了 。副官辨识他的身体语言,解读出一切。
卡皮塔诺在宣告撤退前说:“当然了,它很美丽。也衬您的发型。”
女士快活地大笑着离开了,声带沙哑到令副官感觉悲凉,老妇比他活着的祖母年纪都大,视线遮挡,加之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有没有所谓的珍珠耳环,于是幻想出了一个扎着缎带,戴着巨大伪制珍珠的画像上年轻时的祖母,美丽到使副官心悦诚服。
说起牙的事儿,他们阵中还有这样一支流言,与博士有关,这个说法并非近期议论,更接近与传说戏言,半真半假,没人确切求证过,也没人当真,大家又默契地达成了“哦,是有这么一个说法”存在的共识。
副官对博士的看法和许多人保持一致,他认为博士的威胁程度譬如一只山那么大的不死害虫或者持有铳的儿童精神病患。关于名声则是这么排的,愚人众这个整体得到的掺杂着诋毁与警惕的负面评价,人们希望他们滚;队长得到的是抱有质疑和忌惮的威名混以少量磊落的美名,人们希望他尽早离开;而博士接受的是遭受无尽诅咒背负狠毒的恶名,人们希望他去死。
副官不喜欢博士,因为他是个可恶的男人;副官敬畏博士,因为他更是个才华可怕手段悚然的男人。
传言大致如此:
队长之所以能忍受博士,因为博士帮助过队长解决了一颗由于炎症困扰了他五十多年的坏牙(可以想见在此之前,没有一个凡俗的牙医能够动摇队长全身上下第二坚硬的东西。如果有人好奇第一是什么,答案是他的意志。),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炎症能够困扰牙齿很久,甚至五十年之久吗?”
靠在斜放的躺椅上,副官不自觉地问出了心中已久的小小困惑,由于一官半职,他拥有了在单独舱室检查的权力。
给他做例行体检的是一个皮肤苍白,唇色素净的医师,正端着器具试管往这边过来,听见问话,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略显恶劣,讥诮的笑容,面上反而有了红润的起色,很难不使人感慨一句人以类聚,从似主形,“啊……你在说 那件事。 ”
医师麻利地给他抽了三管血,动作不停但语气缓慢,“你们呀,还真够无聊的——居然会听信这些。”
“来,张嘴,咬住。”医师举着带灯筒的探棒往里瞧,手法细致,观察仔细,“我不知道也不关心那是不是真的。只是说,如果这个情况存在,定然是长久折磨日夜受扰咯。”
“慢性而长期的折磨是最痛苦不堪的,好多人宁肯自我了结。我这儿有不少例子,那幅场景是和前线不同,但分不出高下的惨烈。”
“好了。闭嘴,漱口。”医师打了两巴掌副官的脸,啪啪作响,看见副官皱眉不快,她又自豪起来:“麻药上得很轻。”
各项指标都不错,副官很满意,医师也是,赶人出门时她很开心地补充了两句短知识,“你知道吗,寻常人的一生只会换两副牙齿,但它们的使用年限其实是相同的,想想,你现在这幅牙齿已经跟了你多久了?没错,它们已经过期,早开始走下坡路!换句话讲,造物者认为你其实三十岁就该死了。好好爱护自己吧,副官先生,如果对抗不了疾病创伤,血肉苦难,就尽情地来求助我们。”
副官顿感一阵恶寒地道谢出门了。通道里他撞见另几个眼熟的同僚,也是点点头擦身而过,路上他想,其实他才不好奇真相呢,原因说不定很简单,就如大人所说, 你得有幅铁石心肠才行。
身为首席副官,他真正见过博士的次数很少,执行官会面彼此时也会保密,大多数事儿都是从长官和别的人那儿听来的,卡皮塔诺向来有分寸,他会挑选其中合适的分享。比如,博士曾经有个一闪而过的火花:一个人如果能兼容两副心脏就能增加动力源加速肾上腺素泵入,植入一片复合肺就能满足短期水下呼吸和适应低强度的有毒环境,增添一块预置胃用于分析摄入物质产生元素耐性,再加之以汗腺强化,视神经改造等等等——最终,它会成就前所未有的“人”。
队长作为昔日类似的经历者对其提供了一些实际建议,事情才没有顺延着激情和未求证的理论一路狂奔,最终优化在一个适度的体质增强手术的阶段,既当前先遣队所全员适用的。
这件事增添了一分副官对博士的敬意又深化了某些恐惧,当晚,他梦见自家长官被利器穿心而过,而撕扯尽皮肤却发现胸腔处空洞满溢,于是他另取出了一只心脏放进去——这个梦到最后变成了美梦,卡皮塔诺重新站了起来。
有机会见到更多的是皮耶罗,普契涅拉,席诺拉等几位。副官私心里最喜欢的是女士,虽然其性格有些刻薄和傲慢,本性却可堪正常,作为一般人类再好理解不过,由此,你讨到她欢心也不算困难,最重要的是,女士行事的手腕强,公事公办,非常博学,还美艳万分。
皮耶罗,他是宫廷里的一条幻影,其余人总是在门外长久地把守等待。
普契涅拉,外界风评毁誉参半,但十分讨喜。
北境临行前,最后一个和队长聊过天的人是就普契涅拉,口才出众的圆滑政客擅长拐弯抹角,聊天却是真聊天,絮絮叨叨,真情流露,直言不讳,他和卡皮塔诺处成了一种奇异的茶歇友谊,彼此忙碌间歇就会邀请来私人会客厅小坐,公鸡还会体贴地记得嘱咐自己的秘书给一旁的副官也备上热茶和减糖点心。
那天晚上,副官和秘书们在一旁玩牌,结果输得他肝肠寸断神思飘忽,一直注意着不远处长官的动向,期盼着早些结束,将他以一种不伤自尊的方式从煎熬的牌局里解放。看到队长起身的刹那,他如释重负地扣下牌面,赶忙向立衣处奔去。
当副官打点好一切,来到队长边上时,只听清了普契涅拉说着话的后面半句:
“ ...没有你的话,两边的家伙都会松口气的。 ”
这话很不好应,卡皮塔诺就不回,他的力量可以是大坝建设的基石,自然也会成为激流相接争抢河道的阻碍,他并非不关心政治,只是同僚们各自高歌的五彩斑斓的理想都与自己真正在意的无关紧要。
最后他接过副官递上的外套,厌倦出声:“那就由得他们去。”
普契涅拉瘪了瘪嘴,“我就不很想啊。没有你在,就只有达达利亚能听我这个老头儿讲些废话了,那小子对钓鱼以外的所有事儿都静不下来。再说了,好多东西他也不懂。”公鸡用帕子擦干净了嘴和手,跳上了随身的高凳,奋力用拐杖抽打高凳的边缘,发出猎猎笃笃的响声,他在背后大声喊着,用在市民广场中央演讲时的热情呼唤,伸开双臂:“来抱一下吧,我的朋友。”
正欲离去的卡皮塔诺转身回头,微微俯下身子,第五席常现人前的外表十分矮小,用单手就能回应,所以他一左一右地抱了两下。
彻底离开建筑后,副官忙慌发问了:“大人,冒昧了。但,公鸡大人同您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谁会想要您离开呢?! ”他差点愤怒地叫出声来。
队长看他两眼,语气一如常日的沉稳:“冷静。”
“...是的。”副官接受指正,垂下了头,双臂坦直。
卡皮塔诺完全没有生气,甚至还有心情玩笑,“如果你今天没有把裤兜子输干净,我倒是很乐意跟你赌上个一千摩拉,就赌:盼着我倒下的家伙会是你以为的十倍,还是百倍?”
“还剩五十——恕我不能也不愿意跟您拿这种事开赌局。”
“明智。”卡皮塔诺赞赏,他俩在新的路口处左转,“答案是至少千倍。回去之后,从我那儿支走今天输掉的钱。这群人善出老千是有名的,说实话,我惊讶于你一次又一次地接受邀请,重蹈覆辙,不知悔改。”
“怎么会?我对此毫不知情!先前明明也是有输有赢——”副官突然醒悟,颤动起嘴皮子,“胜负总是一半一半,可赢的数量都不多,紧接着就是大出血。他们是故意的。”
“为时不晚。”卡皮塔诺温柔地道起风凉话。又过了一段路,才谈起先前的话题:“不必担心。我们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目前没人能做到这点,我保证。更远的事情不必想,操心明天去。”
“不若想想下一次,不玩牌之后要干什么。”
“拼酒,扳手腕。本来想说玩数独的,但是想起他们干什么的,瞬间自信全无。”副官忧郁地讲,全然不考虑对面是否会答应,“我要把钱全都拿回来。”
“不错。但如果有所失态或者失败了,就尽早开始写退伍申请,我及时批准。”
副官的钱永远拿不回来了。
他很久之后再想起这茬子事,已经不在意了,但在下一个场合撞见秘书组时,果断地揍了每人一拳,就连公鸡都没说什么,后来还安排人送他礼品卡。
如果可以,副官也想揍普契涅拉一拳,但他没有那个明面上的理由与实力,所以副官为他准备了一巴掌。
纳塔的营帐中,遵照指令,最后落封执行官队长署名的三封信,由长至短,分送向女皇,皮耶罗,普契涅拉。
还有几封别的信件,卡皮塔诺依旧不让副官代笔,他说,这些人与我干系不深,利害影响几乎没有,我们曾经对彼此做下承诺,却注定难再实现,如此,除了亲笔而为的情义,我也给不了他们什么了。
首要联络对象定然是女皇,得到允诺的手谕后,安排才会依次发出,副官叫住去向至冬市政府送信的人说,如果那老头胆敢落下任何一滴喜悦的泪,你就扇他一巴掌。
使者撑圆了眼:“啊,我吗?”
副官点头:“大人说的。”
他撒谎了,但又如何呢,大人不会知道的。
使者最终接下了任务,给予队长这一名字的信任沉重地压倒了他,幸运的是,他没抓住机会扇出这一巴掌,由此,副官的唯一一次越权狂妄不为任何人所知,可以说,卡皮塔诺磨光锃亮的人品在他离去后依旧庇佑着昔日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