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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很久之前开始，文就对那个留短发的女生有点在意。
要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两个人都穿着校服在商场特价日来买菜。虽然一身校服为凛明馆专有，而另外一身明显属于席格菲特。
特价日的商场往往是主妇们的天堂，身穿校服的女学生混在里面怎么看怎么扎眼。文也试过晚间练习结束后换了便服再来商场，结果压根连大门都没挤进去。果然不是归宅部的一员就不要随便尝试归宅部优哉游哉的做法。
文看见短发女生气喘吁吁地跑来商场，来不及换下来的练习服被罩在匆匆披上的米色校服里。
她是哪个年级的学生呢？文想。
这次与她擦肩而过，偶然间看见靠近领口的花纹右下方有一个蓝色的小点。于是问题立刻就简单明了起来。
看来，这孩子毫无疑问是名二年级学生。
在席格菲特，练习服上颜色不同的小点可以用来区分学生的年级。代表一、二、三年级的颜色分别为红色、蓝色和黄色，无论是中等部还是高中部都遵循这一规定。
搜寻一遍自己的记忆，完全没记起现在的高中二年级学生中有这样一张面孔，所以她是中等部二年级的学生无误。
文几乎是凭下意识作出了判断。
......
“姐姐，我想吃香菇。”
一旁小学生模样的女孩拉了拉短发少女的衣袖。
“你就只知道香菇！”
另一旁稍大些的男孩用不满的语气地回道。
特价日的商场常常为了处理仅剩的食材毫无章法地增减货架，加之人一多也很难便看清价牌，因而想买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找。文看见身边的少女一边看顾弟妹一边手忙脚乱的样子，没忍住出言提醒:
“香菇应该在那边。”
话一出口，文便感觉自己略有失言。撇开这句多管闲事的话暂且不提，就这样向从未有过交集的人贸然搭话或许会让对方吓一跳吧。
还好，留着一头短发的少女只是匆匆地转过身来道谢，随后便领着弟妹向文所指的方向走去。文被尴尬地留在原地，想着自己方才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带着些许懊恼跺了跺脚。
......
等再次见到她，已经是两周之后的事了。
两个人站在同具货架前，一时间都向架上仅剩的一兜鸡蛋伸出手去。
“啊...是上次的...”良子先看见了她，急忙缩回手，“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梦大路文。”文同样收回手，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领巾，“我是凛明馆女学校的学生。”
“原来是梦大路前辈的姐姐...！”良子慌慌张张地鞠了一躬，“我是席格菲特中等部二年级的小鸠良子，非常感谢上次的帮助...”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文总觉得自己的反应仿佛有些迟了，盯着对面的人细想许久，才启唇吐出一句客套话来。思及缘由，大概还是因为栞已然成为学姐这一事实被仓促地摆在了自己面前——只有自己听了会发愣的事实。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是今天见到良子，不过也还好。文重新把货架里的网兜提起来仔细打量，用手指沿着底部摸索一遍，飞快地数了数一共有几枚鸡蛋。
“...有十二枚呢，我自己短时间里吃不完这么多，下次再买好了。”
“是、是的。”
良子紧张地点了点头。文转身离开之后，她才如获至宝一般拿起货架上剩下的最后一兜鸡蛋。
整理购物篮时，良子突然察觉有哪里不对劲。明明将篮子平稳地提在手中，篮内的鸡蛋却以不自然的姿态向角落倾斜而去。她忧心忡忡地伸出手去，把网兜重新拎起来检查一遍，然后惊讶地叫出声来。
“这是...”
网兜的底下，有一张用双面胶粘上去的硬卡片。
......
“文前辈...？”
“嗯，是你啊？”听到声音的文转过身去，“和朋友一起来吃饭吗？”
“是的。”良子点点头，“小黛拉说这家店的料理很好吃，所以带我来尝尝。”
文总觉得良子身边的少女看上去很眼熟，安排两人落座之后才回想起来，少女的面孔竟然和席格菲特校长的铜像有七八分相像。正当文思考得一头雾水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明显拖长腔调的呼唤:
“文同学——”
文先是一愣，旋即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顺便告诉另一位服务员“四号桌还是老样子”，得到了对方一个理解的眼神。
......
纵使能躲过初一也终究难逃十五，所以半个多小时过去，文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到四号桌前收拾餐具。
“多谢款待～”八千代合起双手，“好久没有来巴割烹，饭菜的味道还是一样美味。”
“是是。那我把盘子拿走了。”文无奈地摇摇头，“嗯？这是…”
移开干干净净的瓷盘，目光立刻与盘底的紫色钞票撞在一起。看着女作家的清瘦面孔，文不由得稍一愣神。再抬头时，先前微笑着道谢的八千代已经换上了一副相当从容镇定的表情。
“我说，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文用焦躁的语气责问道。总感觉不在这里严厉态度的话，很容易就会被一脸淡定的八千代给糊弄过去。
“啊啦，这是给文同学的小费。”八千代眨眨眼轻声说，“上次去文同学家打扰，偶然发现你房间里的风扇坏掉了。”
“…家里人给你零花钱不是让你这样用的。”
文皱起眉毛，摆出一副说教的样子来。
虽说母亲在席格菲特身居要职，不过八千代本人却没什么大小姐做派。在文的记忆中似乎以未出现过她大手大脚花钱的场景，更不要说在餐厅给出比一餐价格还要昂贵的小费。
“这不是人家的零花钱啦。”八千代的眼睛在满脸狐疑的文面前转了转，“…这明明是学生会的招待费～”
“喂！你非要当着后辈的面挪用公款吗！”文飞快地瞄了一眼邻桌有说有笑的两名国中生，“我得给晶打个电话才行…”
“停停停，文同学。今天晶学姐一整天都在开会唷。”八千代用手指滑过文紧绷的手腕，“再说了，招待费本来就是拿来招待人的呀。”
手腕被触碰到的地方萌生出一种奇怪痒意。所谓暧昧的肢体接触，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然而八千代那惯于穿针引线的手指在文抽回手前就已经优雅撤退。
文用无奈的眼神注视自己的手腕，以及座位上笑容满面的八千代，终于还是稍微柔软了说话的语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在意这张钞票的来历了。”八千代眯起眼睛，“如果我说，我周末帮人补了一身高级礼服呢？既非零花钱也非招待费，可以请文同学收下我的‘工资’吗？”
……
虽然威胁八千代说要给晶打电话，不过最后当然没有真的这样做。在文的回忆中，总记得有两个人因为招待费的明细而争论不休的画面，现在想来，往往是晶一味地咄咄逼人，而八千代一味地搪塞服软就是了。
倒是满从学生会来电，说是今早八千代的请假理由实在奇怪，问问文那边有没有逮到过人。
的确“去和食店获取灵感”这种理由看了叫人满头黑线，而明知如此还是要把这张请假条交上去的人，或许就只有八千代了吧。
文不动声色跳过小费一事，生硬地向满描述了一遍在巴割烹见到八千代的事。她不想说得太多，以免让满推断出她有意隐瞒的内容来。还好，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很轻快。正当松了一口气时，文却听见满用那种轻快的语调说:
“八千代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黏着文嘛。”
“...是吗。”
“是啊。”她几乎可以想见满微笑着的神情，“美帆还没有转学过来的时候，八千代最中意的对象大概就是文了吧。”
文在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都是以前的事了。况且我看，我不是什么‘中意的对象’，而是‘捉弄起来很有趣的对象’吧。”
“这种事情也要本人承认才有办法明白嘛。”
满小声嘀咕道。
文把右手抬起来，撑着下颌发愣，恍惚间如同没听见电话中传来的声音一般，轻轻地“嗯”了一声。
......
如果自己有亏欠些八千代些什么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浮现出来的时候，就连文自己也吓了一跳。
世上种种复杂变幻的人情世故往往与亏欠脱不开干系。这次吃饭时你请我一顿，所以下次吃饭我还要请你一顿，一顿饭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倘若两个人一出门吃饭就AA制付款，原本就不存在谁欠谁的说法，没有下一顿饭也在情理之中。
文忘了在哪本书上读到这句话:如果你想要交朋友，不要主动帮助那个人，而是要让对方来帮你。有时亏欠别人的一方反而拥有话语权。
因为自己失约于栞，所以能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因为自己或多或少帮上了良子的忙，所以能自然地接受她的好意。
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亏欠了八千代什么，抑或是八千代亏欠了自己什么。凭心而论，两人不过是关系稍好些的前后辈而已，随着文离开席格菲特，连仅有的这点联系也荡然无存了。
文闭上眼睛，回想八千代还用学姐称呼自己的时候——不是“文同学”，而是“文学姐”。满平静的话语又一次在脑海中呼啸而过，让她忍不住睁开双眼。
倘若真是如此，现在的她又该怎样回应八千代的好意？
......
文躺在床上，把那张抽奖券拿在眼前，仔细地阅读上面的小字。
这张抽奖券是那天良子送给自己的。还记得结账时良子支吾了半天，最后满脸通红地从口袋里掏出抽奖券放在柜台上。
“文前辈告诉我的那些商场很有用，所以，希望你能收下这个。”
那天文粘在网兜上的卡片上面写了几家商场的名字，顺带着在后面标出了相应的特价日。虽然没有写明，但拿出手机一查就会发现它们无一例外都离席格菲特不远，只不过限于规模等缘故不那么为人熟知罢了。
良子就这样把自己在常去的店里用集点卡换来的抽奖券交给了她。因为刚刚才目睹了文软硬兼施拒绝八千代的场景，所以能在她的脸上看出明显犹豫的神情。
“能帮上你的忙就好，更何况我本来就有点多管闲事了。”
文轻轻地回道。
“怎么会...”良子摇摇头，“如果我知道那些商场，就不会去离学校那么远的地方买莱了。”
......
文没有回绝这张抽奖券。在它上面明确地写道，三等奖是一台价值五千日元的落地式风扇。
跳过中奖概率很低的一二等奖，文继续看着三等奖再往下的奖品。虽然不再有风扇一类的家用电器，但毛巾、洗衣液之类的日用品也很不错，如果能抽中多少又省出一笔开销。
我之前也想过，像文前辈这样在课余时间做做兼职。良子紧张的声音再次浮现在文的脑海中。但是我的成绩不太好，所以课下一直在补习赶进度。
现在想起这件事，文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叹良子的善解人意。或许她听到了自己和八千代的对话也说不准。尽管两个人争论时都刻意压低声音，但挨不过两张桌子离得那样近。
......
人山人海的抽奖活动现场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每个走上前去的人都紧绷神经，脸上流露出的不安一目了然。
随着排在自己前面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文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把从包中取出来的抽奖券递上去。
三等奖...三等奖...
文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拉下摇杆。要是能拿到风扇就好了。要是拿不到——暑假就只能泡图书馆蹭免费空调。
骨碌骨碌，摇奖机中滚出一颗圆圆的金色小球。这下不仅仅文，一旁准备兑奖的员工也愣在了当场。
还没有反应过来，文身边就挤满了记者递过来的话筒。说来好笑，上次接受采访还是戏剧庆典刚结束时的事，回顾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用熟记于心的台词来作答，和现在的自己一脸茫然丝毫没有任何准备也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境况可谓截然相反。
“恭喜您抽中特等奖——席格菲特群岛十日游！请问您有什么感想吗？”
“啊...感想的话...”
文有点慌张地左顾右盼。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还有，去这种名字一听就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岛上旅游是什么鬼啦？
还没等挤出几句感想，路旁就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身穿校服的长发少女打开后门走了出来。刚刚员工说事关重大必须和负责人进行联系，难道就是指的这个人不成？
“初次见面，我是这次抽奖活动的负责人。”
文注视着眼前怎么看都是个国中生的少女，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升起，劝说自己还是放弃思考为妙。离开曾经的学校不过一年，没想到校园发生的变化这么...让人惊讶。
“...不好意思，请问能把奖品换成风扇吗？”文语无伦次地说道，“就是三等奖的那种风扇。”
“可以。折成风扇的话一共是四十五台。”少女利落地报出一个数字，“需要派专车送到府上吗？”
“呃...”文全身都冒出冷汗，“我想还是不用换了，抱歉。”
把这么多风扇塞进自己那间小得可怜的出租屋的话，恐怕连放一瓶柚子醋的空间也剩不下了。文也没有心情做凛明馆历史上第一个靠倒卖风扇发家致富的学生。
......
读完手续签好名字，文很快收到了活动负责方寄来的机票。出行日期也确定下来是在暑假，接着需要忙的就是收拾去海边会用上的行李。
和学校的亲友们分享这件有点离奇的事时，珠绪和垒的道贺可以说是一如既往，悠悠子则用欣慰的语气讲了段时来运转的落语，只有伊千绘跳起来兴奋不已地大喊:
“人家知道小良子的事！文，这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六度空间理论吧！”
“...我觉得还不至于牵扯到这么多人吧。”
文叹了一口气说道。
听她说完，文才知道良子其实是伊千绘徒弟(？)的好友。伊千绘举起手机给她看发在Ins上的照片，师徒二人手持棉花糖的俏皮模样如出一辙，偶像时期的耀眼光芒依然在她们身上闪烁。
文看着照片上露出虎牙微笑的少女，想了想良子的样子，轻轻地说:
“两个不一样的人究竟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呢？”
“就是因为不一样才会成为朋友嘛！”
伊千绘抓紧了她的手臂晃了晃。
......
透过窗户注视着机场的景色，文感觉自己此刻才从卷入的风波中脱身。为了避免更多意外的发生，临行前已经尽力做好了万全准备，如果真要再冒出来些什么自己未曾预料的事，就只能说是巧合中的巧合了。
正当文松了一口气，想着半小时前办理的行李托运时，忽然有个娉婷的身影迎面款步而来。
“早上好，文同学。”那个人笑着向她打招呼，“真的好巧，没想到居然是邻座。”
文愣愣地看着八千代毫无负担似的在自己的身边坐下来，第一反应竟是匆忙回头向后张望:会不会是学生会成员集体出行？其他事暂且抛开不提，惟独和雪代晶一起流落到无人岛上这一奇妙经历，这辈子是不想体会第二次了。
惊慌地回头扫视一圈，座位上尽是些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八千代略略弯腰，挡住文的视线，发丝从耳朵上方跌落下来。看着浮现在那张姣好面孔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文用力一咬嘴唇，万语千言最终汇成一句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
“唔，因为我也在商业街中了特等奖，还像文同学一样上了好几回电视～？”八千代回望她，“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啦。”
“难不成又是从谁那里收到的谢礼？你还是真是热心帮忙。”
“乐于助人的文同学就不要这么说我啦。”
文看着掩嘴而笑的八千代，觉得自己多半是说中了。不过究竟是帮了什么忙，帮了谁的忙，她一概不知。只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自己对谜一般来到身边的八千代，竟然在心底生出一丝奇妙的轻松感。
——Fin——
构思的时间竟然比动笔的时间还要长，最后一边听锁麟囊一边写完了这篇文...
八千代给文的是五千日元钞票，上面的肖像人物是作家樋口一叶(现在换成了教育家津田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