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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吴哲闭着眼睛,感到双人床的那侧稍稍塌陷下去。他不大清醒,好像还停在刚才的梦里:一艘高大而古旧的船,浑浊的水面,岸上的灯,即使有灯,四面仍旧是漆黑一片。忽然,被流弹击中一般,他猛地睁开眼,说:袁朗?他侧躺着,眼前是他自己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微蜷,皮肤因周围的昏暗显出模糊的灰白,像有蠓虫似的颗粒在上面闪动。它看起来很陌生。这房间很陌生。黎明前的光线是混淆生死的光线。他听见他的心跳陡然变快,从他的身体里敲击着他,响得像他是空心的金属,可床那边的人顾自睡着,背对他,一动也不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只略响了一些:袁朗?不知为什么,话一出口,他就明白不是。这不是袁朗,袁朗没有回来,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他始终没能舍弃的幻想又与他相遭遇了:他还相信那是可能的。然而,为什么不?他看着那个熟睡的身影,并不感到诧异或恐惧,仅仅是想:为什么不?像他干脆是在反问这不请自来的无辜的人。那人醒了,翻了个身,看见他。他们一时都愣住了。窗外的天空极缓慢地转亮,慢得像水,在这灰白的水中,他认出身旁的人是他自己。看样子,至多十七八岁。那时的他在做什么?年轻的吴哲也瞧着他,在最初的猝不及防之后,很快便镇定下来,安静地打量他,打量这卧室。片刻他问:这是哪里?是我家,吴哲说。另一个吴哲就笑了:这倒不难猜。我的意思是,这是什么城市,还有,是哪一年?你多大了?这问题倒让吴哲想了一想。很久没人问过他的年纪,他也总不想它,它就像一颗扣子,从他身上掉下去了。他摸索那颗扣子。他说:我三十三了。他在心里说:袁朗已经失踪五年了。
坐在他面前的吴哲来自一条截然不同的时间线。这无需去问,他看到对方穿的权当睡衣的短袖衫,非常肯定他无论在哪个年纪都从没见过它。它是浅蓝色的,正当中印着三个铁红色的字:农四师。衣裳很干净,但字迹已斑驳,显然经受了太多次清洗,况且对于这细瘦的身体也太大了。他推了推手边的白盘子。盘中装的是他最后半袋速冻包子。趁年轻的吴哲专注于手里的早饭,他问:你这衣服哪来的?这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东西了吧。这个?吴哲低头,按了下那似要剥落的字,这不是我的,是我朋友借给我当睡衣穿,其实是他爸的旧衣服。他听了觉得好笑:怎么,你这朋友自己没有旧衣服?哪知小孩儿说:是啊,还真没有,他本来东西就很少,要有也在部队呢。这时他却不敢问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像预感,但是太了然,那种了然唯有回想过去的时候才可能发生,可他凭什么把另一个他的将来当作自己完全懂得的东西?于是他只说:跟我讲讲你的朋友吧。
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可说是陌生人,又未免太不讲情分了。你会放弃早已制定好的旅行计划,跟着陌生人在全然陌生的城市下火车,甚至让他带你去他的家里住吗?他对十多年后的自己说:你肯定很不赞同,从你的表情我就能看出来。吴哲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的同事都说我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们是他们,年轻的吴哲说,但我是你,我当然知道他们看不出来的东西。我还知道,如果遇到别的能看出来的人,你就会倒霉,这种事情一般是这样的。他做了个鬼脸:你接着讲。
像这样,吴哲来到了位于西北边陲的小城。他是才高考完的学生,而这位陌生的朋友,就是袁朗,声称自己即将转入某保密部队。在他既非孩子又尚不算大人的眼里,这些事情远比部队本身更加神秘。在此之前,他只从天气预报和新闻里听见过这座城市的名字。出乎意料的是,尽管袁朗在火车上那么胸有成竹地要他跟来,当他们走过狭窄的土路,审视着两旁新旧的店招,吴哲突然意识到他的无措:他平视前方,不发一语,两手摩挲裤缝,好像一时冲动而犯下职业生涯第一桩罪的人贩子。为了这个,吴哲却高兴起来。他很慷慨地说:我饿了。你不是说你们这里很多好吃的吗?肯定啊,袁朗笑了,抬手一指,你看,就那儿,那家面馆特别地道,我从小就吃的。哦,他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要是你从小吃惯了,那还能判断出是不是真的地道吗?袁朗抬起手,大概是想扇他的后脑勺,可居然忍住了,叹口气:算了算了,不动大学生金贵的脑子——你吃了就知道了。吴哲跟着他走进去,首先就不得不相信他当真是在这里长大的:店中或站或坐的人见了他,总要和他打声招呼,“回来了”,或者,“怎么现在回来?”后一种往往伴随着细心的审视,确认他四肢齐全才移开眼睛。另有好些人指着吴哲问他:这是谁?还有:这个小朋友是谁?这个小朋友,他说,这是我弟。
“开玩笑呢,”两手端了六只碗的大婶说,“你弟在学校,我昨天刚见的。”
“也没说是亲弟啊,我认的,不行吗?”袁朗领着吴哲到桌边坐下,挟起桌角的纸巾扔给他,“这下面刚上来的新兵,我带他见见世面。”
“你可别逗了,人家看着就比你见的世面多。这斯斯文文的,新兵?净胡扯你。”
袁朗就撇撇嘴。吴哲便说:“阿姨,他没瞎说,我真是新兵。”
“哎呀,好好好,还怪听话的这个弟弟……”
不可思议的是,年轻的吴哲说,如果现在你问我那碗面的味道,我会告诉你我什么也记不得了。我记得我承认它很不错,但我无法描述它的咸淡,羊汤散发出的热气,辣油和醋混合的口感。就好像,一旦意外地来到了另一个时间线,对原本的时间中的事物就不再保有具体的记忆。可是,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落在衣襟上,可是为什么我记得小城街头的气味,还有风,还有树林?那天下午,由于无事可做,袁朗带他去了附近的一片白桦林。他还记得他问:你不回家吗?走在他前边的人没有答话。既然不愿意回家,为什么非要休这个假不可呢?他们往前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吴哲一径地出神,连他们什么时候走进了林间也说不确切。突如其来地,树木从所有方向环绕住了他们。夏天的白桦林那么绿,绿得叫人感到那些树干一定要像这样,一定要有一只只深浅不一的灰眼睛,否则它们怎么回望满脸惊奇的闯入者,为他们着迷的神色暗自窃笑不已。在太阳光底下,头顶密密的叶子绿着,脚底的影子却是金的,这灿金又如水波一般折射到树梢,整片树林就是一座巨大的、震颤不已的涡旋。吴哲伸手去摸那些眼睛。他问:这也是你从小就来的地方?是,也不是,袁朗想了想,那会儿,这些树还没这么高。我也不清楚它们是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我都在外头。
直到这时候,吴哲还背着他的双肩包,里边装有他出远门的全部家当,包括用于预习的课本和习题册。他们在林子里左转右转,终于找到植被高度和密度都令人满意的草地,才坐下来,他就掏出最厚的一本书。是本词典。袁朗瞧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说你是大学生,你还真学习上了?至于吗?吴哲就摇头:不是啊,我想待在这里肯定会睡着,提前准备个枕头而已。哪有这么硬的枕头?袁朗拿指关节叩叩封皮,响声清脆,你睡在这上边,颈椎都给你别断了。怎么可能,吴哲不满道,你不觉得这枕头很有古意吗?古人还睡陶瓷枕呢,也没见谁把脖子睡断了。一旁的人摸摸后颈,没再接话。他索性就躺下来,望着很高的树尖。它们像一柄一柄箭矢,可因风轻晃时又像是弓本身,这样矛盾地站立在他们周围。盯着最明亮的地方太久,眼眶就有些发酸,滚水般的阳光使他头晕目眩。他正想起身,那头飞来他自己的宽檐帽,正正好盖住他的脸。再看就瞎了,袁朗说。他稍稍抬起帽檐,看见炎热的光线照到他身上,到处是不规则的白色斑纹,像很多场极小极小的火在烧。他在他黑色的帽子底下扭过头,再次问:你怎么不回家?
为什么他记得热的感觉,树阴的感觉,记得把发烫的皮肤藏进清凉的影子,就像酷暑的正午突然走入了溪水?从细窄的缝隙后看,树林的形象更模糊,只是些许涂抹出的色块。他枕着他的词典,听袁朗说:我爸妈都是从很远的地方到了这儿的。他说:他们干过很多,很多从前甚至没想象过的事情。你不知道,稍微往南边走一点儿,那里的草甸有多大。人望不到它的边,马也望不到,那样的绿海让人觉得恐惧,马匹却会感到宁静、安全,有时它们忘记自己驮着驯服它们的人,远古的时间仿佛重新回到了它们身上,只有草地,同类、伙伴和天敌的气味,然后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他的妈妈是卫生员,爸爸起先跟着牧民放羊,骑着马,一周之内摔下地好几回。打从最开始,她就先记住了他半张脸涂着碘酒,嘴唇豁了道血口的模样。他始终也没能学会骑马。他的身体具有无论如何难以祛除的笨拙,使得他必须反复地为自己的思想道歉。他也垦过荒,差点垦没了自己和其他队员的脚趾。还有一回,他钻进胡杨树洞里躲雪,却被大雪生生埋在了里面。日落之后,洞中伸手不见五指。他触碰到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同他一般处境的动物,爪子按在他的手心。他不敢摸索到它的头部,唯恐它一口咬掉了他的手,但它只是和他依偎在一起,脑袋依着他的肩。天明时分,它不知向何处一退,他整夜的热源就不见了。他这才明白真正受困的只他一个,它原是来去自如的。大概听到这里的时候,吴哲在白桦林间睡着了。 醒来时他发觉天已暗了。深青色的树顶上,星星亮了,一轮弯月悬在那里。他不知何时滚下了硬枕头,半张脸埋进草丛,一只蚂蚁沿着他的鼻梁在爬。他坐起来。袁朗说:回去吗?手里拿的是他的习题册。他还半梦半醒的,见状却急道:你别做我的题!说罢就见袁朗瞪着他,半晌才接口:我帮你做题?你白日做梦呢?实在这也不是白日,是黄昏的后半:金红的云霞过了,四周静穆,像有一件事确凿地结束了。天是很冷的蓝。吴哲完全地醒了过来。怎么会说这话,他想,太可笑了。准是高中给你留下阴影了,袁朗摇摇头,感叹道,可怜的尖子生。
他停下来,不讲了。他说:该我问了。总不能就让我一个人说吧,那你未免太以大欺小了。好吧,吴哲说,你想问什么?他把用过的餐具端回厨房,顺手打开了台板上的收音机。这是周日,晨间新闻刚过,扬声器里传出柔和的音乐声。十七岁的吴哲看他洗碗,要伸手,总被他挡开去。他似乎在犹豫,最后问:你一个人住吗?
“对。”吴哲注视着指间的水流,层叠的,白色的泡沫,“也不是……其实,本来还应该有另外一个人。”
“是袁朗吗?”
他转过头。就在那一瞬之间,他肯定他看上去并不惊讶,如同面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一样。好像这里有一面镜子。寻常的镜子使时间开裂成均匀分布的两份,此刻与它的复本,如一颗沿中线切开的粒子,但他们当中的镜子使时间折叠,把切割后的微粒奇迹般地归还给它失散的同类。他笑了笑: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想,另一个吴哲说,假如两个还很陌生的人能在树林里待那么久,而且事什么都不做,这当中已经存在某种很接近爱情的东西。他还说,这进一步说明,爱情可以同时像很多种不同的东西。吴哲擦干了手,问他:你谈过恋爱啊,准大学生?他说:还没有。可能,等我回去。吴哲失笑:要不你还是再等等吧。
袁朗是这样一个人,他告诉十多年前的他自己。几年前曾有一天,他发觉他的花坛里多出了一棵他没见过的芽。它绝对不是杂草,可他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什么。这株不请自来的小苗就这么安下了家。每天中午他总要在花坛边坐一阵子,因此总是问它:你会开花吗?你是什么花,从哪里来的?它当然不会回答。他眼巴巴地等了几个月,春夏交际的时候,它开花了。是一支绿绒蒿。他说:绿绒蒿是流石滩上最好看的花。如果你没见过它,你想不到它是那样地美。它的花瓣像初夏傍晚才现出云霞的天。阳光照射时,它是半透明的。目睹它的人很难理解它为什么要开在山上,如果风再猛烈一点,浅绿的茎一定就会折断,连同花盏一起被席卷到天上去。可它偏偏就是高山植物。它为什么会到他的花坛里来?晚上,在办公室帮袁朗整理数据的时候,吴哲问他: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哪知道。”袁朗叼着烟,愁眉苦脸地瞪着电脑屏幕,“准是什么动物身上掉的。松鼠?要么就是鸟。裹在鸟粪里了。”
“这种花大都长在喜马拉雅山区,距离我们还远着呢,什么鸟特地从那里飞到这里来拉屎?要是来过冬的候鸟,那季节也不对啊,怎么春天才来?松鼠,那更不可能了。你还不如说是熊瞎子呢。”
“谁说就不可能了?不是有这么个故事,说一只鸟从它住的国家飞出去,飞了很远,结果一箭让人射死了……”
“哇,队长,”吴哲登时惊叹,“你怎么能把这故事讲得这么乱七八糟?‘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就是这只鹰自己飞过院子的时候掉下来死了,身上穿了支箭,孔子认出来是东北方的部落造的,和陈侯的家距离很远很远。”
“哎,差不多嘛。你别说这个孔老头子,有时候也还有点儿意思。你看你也挺好,你记性好。”
说这话时他笑了一下,可视线没离开屏幕,整张脸被映得发蓝,加之眉头紧皱,咬牙切齿,看去不免有几丝鬼气。吴哲推一把桌沿,办公椅就往后退,退得远了,几乎到了台灯光的边缘,从那里望着他。他飞快地抬头,说:怎么?把烟蒂掷进了烟缸,又说:跑哪儿去干嘛,你千里眼啊?他不作声,袁朗也不移开眼,好像这一点光照的变化合该细细考量这样久,好像他的脸孔上有什么亟待辨明的东西,缺少了它,这例行的加班决计无法顺畅地进行下去。队长,吴哲说,那花是你种的吧?我可不会种花,袁朗说,你以为我跟你似的。他只耸耸肩:我很喜欢。事实上,我认为绿绒蒿是最漂亮的一种花。之前我也想过种来试试,但总担心养不活,就算了。现在想想,它在冰川上都能活,在我们这儿有什么不行的?它开花了,我觉得很开心。
“绿绒蒿?”袁朗也往后退了些,一手搭着桌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以前的战友寄给我的,他去了他们那儿做协助工作。”
“你这么说,就是承认花是你种的?”
“是又怎么样?丰富物种多样性,这不你说的吗。改天搞点儿葱给你。”
“但是,”吴哲看着他,当真很开心地笑了,“我现在又怀疑,花其实不是你种的,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你怎么证明真的是你?”
怎么证明?十七岁的吴哲坐在他一个人的沙发上,满脸严肃地思索这件事。可不管你怎样想,实情就是,要向不在场的人证明自己曾经在某处埋下过一颗种子,这是绝无可能的。你甚至不能证明,如今开放在地表的花就来自你曾握进手心的那粒种子。即使你的指甲里有残留的泥土,即使泥土上遍布你的指纹,和另一个人的指纹层叠交错在一起,即使你主张你希望的和你获得的确确实实是同一朵花,那仍然是不可能的。况且,谁能真的得到自己想象过的那朵花?假如你亲手翻掘过土层,你就会明白,人在劳作时不会分神想象什么,也无暇去许一个愿。能被证实的只有花的存在,稍纵即逝的,但是下一年或许又会回来的幸运。那天深夜,他对面前的小孩儿说,其他的人早就呼呼大睡,我们蹲在花坛边上,要证明到底是谁种下了绿绒蒿。在那以前,他们先进行了大约十分钟的赏花活动。到赏无可赏之际,袁朗说:你问它,是不是我种的。要是我,它就会点头。吴哲不大服气:什么歪门邪道?能不能讲讲科学?话虽如此,他凑近那花瓣,像凑近小小的蓝耳朵,指着身旁的人问眼前的花:绿绒蒿,你看看,是不是他种的你?哪有这么问的,袁朗抗议,好歹要把我叫什么加上吧。也是,吴哲从善如流,绿绒蒿,我问你,你是不是袁朗种的?是的话你就点点头。他问得太认真,袁朗忍不住笑出声来,立刻被怒目而视。他当即举起手:我不是故意的啊,谁让你……可就在这时,夏夜的微风拂过,浅蓝的花轻轻摇曳,像正对着他们微微点头。
怎么证明?一阵风不能证明任何事情,花那么小,那么轻,要它点头,就是产生某种肉眼可见的震颤,理应是非常简单的。这之后,绿绒蒿又开花过两次。但他只去过一次袁朗失踪的地方。那不是什么确切的地点,反而是一片很广阔的区域,好像一个人能把那样大的空间全然占据。比起“去过”,或许该说,经过。那里有很多树。绵延的,似乎没有边际的碧绿的树冠,同时给人以坚硬和柔软的印象。一向来他相信茂密的植被象征着安全,树木是善良的,它们所怀有的恶意永远不会多于自然的恶意,在它们当中,你能找到一道屏障,还有活下去需要的一切。可是经过那片树林的时候,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这样相信。他想起了那朵花。树,他不出声地说,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树,如果你知道袁朗去了哪里,你就点点头。他还说:如果你见过他,你就点点头。他边说边在心里想袁朗的样子。还有:如果他曾经从你的身边跑过去。还有:如果他死在了你脚下,如果你见过他的血。如果,如果他的骨头在你的土里。他本以为,他记得树也是常常在风中轻颤的,但那天它们只是笔直地立在那里,好像凝固了,成了化石,绿莹莹地回望着他。怎么会说这话,他想,太可笑了。
“但是这太快了,”十七岁的吴哲也发出抗议,“你能不能从头开始讲?回到第一个故事那里。那时候你们还没在一起,是吗?”
“对。但是吴哲小朋友,”三十三岁的吴哲说,“只有在你很小的时候,时间的流速才是慢的。到你这年纪,它已经开始变快了。”
“也许是这样,可你说的是现实生活的时间,不是记忆和讲故事的时间。而且照你这么说,你的时间得有多快?”
“首先,我才三十三岁,又不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其次,时间的加快也不是线性的。就我的体验而言,它更像是……你见过尺蠖吗?”
“见过。毛毛虫嘛。”
“毛毛虫的一种。不同的毛毛虫,移动的方式也是不同的。尺蠖爬行时,先是很快地弯折身体,然后慢慢慢慢地往前伸展,校正方向,再一点一点地落下来。我现在的时间就像那样。有时它处于弯折的阶段,有时在伸展。”
“那今天呢?”年轻的吴哲望向他,谨慎地问,“今天是哪个阶段,今天……你感觉怎么样?”
他忍不住拍拍小孩儿的头,笑道:“没事的。”
由于吴哲不管不顾地倒头就睡,他们回家时已过了饭点。袁朗说这很好。他这么说,吴哲才想起来:他讲的那些陈年旧事压根就不能回答问题。再问,他想袁朗该觉得烦了,他到底在人家的地盘呢,不愿意说也就算了。但是,他告诉许多年后的吴哲,我还是弄明白了他为什么回去,虽然完全是出于巧合。他回去是因为他的妈妈病得很重,也许很快就要走了。不过我的时间还不是那么快,所以我就慢慢说吧。
在一层的砖房里,他们也不开灯,做贼似的悄悄进屋,摸到厨房吃还未冷透的晚饭。袁朗举着勺柄比比划划:从这头出去,对面就是我爸的房间,他隔壁是我姐住的,以前我跟我弟住一块儿,不过他住校去了……说着一拍脑门:不对,他把褥子都卷走了!没事,天热,我睡地上就行。吴哲眨巴两下眼睛:怎么我刚醒又该睡觉了。谁知道你这么能睡,袁朗摸了个杏子来啃,嘴上不停,我喊你来着,你压根就不醒,睡得一会儿七十度一会儿四十五度的,真当你还长个儿呢?别长了,睡姿也改改,到了学校别从上铺滚下来。吴哲没应声,看那杏子在他手里越来越小,浅色的果肉在夜色中格外显得赤裸,有一些干脆是水,渐渐地淌下来。静了一阵子,他问:那你妈妈呢?袁朗正掰那果核,愣了一下:你怎么专问这种问题?吴哲忙说: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可以不回答。你对不起什么,他攥着那果核说,她在医院呢。小孩儿就点点头。他又说:你不想睡觉,那要不再出去转转?吴哲看向他,不大确定的样子。袁朗说:我家有马。
他家当然没有马,年轻的吴哲说,但从你的表情来看,你一点也不意外。他说的马是一辆自行车。城里边没什么可转的,其实他带我去那片树林完全是天才之举,它比小城另外的部分都好看。他骑着车,驮着我在街上瞎兜了两圈,问我是不是有点无聊。我说是有点,他居然说:那你来骑吧。我就这么把他载回了他家,那不像娱乐消遣,纯粹是晚锻炼。他还说这样的锻炼对我有好处,等我回家了也要继续坚持,简直不可理喻。他忿忿不平,吴哲大笑,说:这话倒也没错。顿了下,又说:真好。可能吧,同样属于他的声音说,我不确定这好不好。
袁朗和袁明的房间很小,两张床险些就要挨上,间隙只容一人通过。床也不大。这是显而易见的孩子的房间。一张床果然空荡荡的,另一张铺得整齐,进门时吴哲却有奇怪的感觉,好像反倒是袁朗的床从来没人睡过。床边有扇窗户,望出去是院子,爬藤架高高立着,上面什么也没有。他又想问,张开口连忙屏住,袁朗瞟他一眼:怎么了?金鱼似的。吴哲小心说:你弟弟……哦,他拿起枕头,拍了两拍,我弟读职校,学厨师的,平时都不在家。我姐结婚几年了,最近为我妈的事才搬回来。你看看,睡觉还是软枕头好吧。这话一点停顿也无,吴哲抱着他掷过来的枕头,只得接道:部队的枕头也不见得有多软。所以我睡地板就行,袁朗说。真不知那是个什么逻辑。
人的骨头,翻身时撞到木头的地面,即便实际是轻轻一下,听上去也尤其地硬,尤其地疼。躺在袁朗的床上,他暗自心想这是什么缘故。他看见的一切似乎都是硬的、冷的,白墙,门窗,窗外缺了植物的爬藤架,天空中刀一样的月亮,丰盛的星子像刀光折射了千万点。他小声喊:袁朗。怎么了?袁朗说。我睡不着,吴哲说,你睡床吧,我睡地上,不然我睡不着。可是没有回音。他等了一会儿。四周静得他感到自己能望见地平线,原来眼睛和耳朵可以构成切实的关联。他改口道:反正你睡上来吧。还是那么静。他开始怀疑袁朗睡着了,刚才是他做梦。可就在这时候,被他喊了几遍的人坐起身,伏在他床边说:明天我送你回去吧。送你去车站。
“回去?但我才刚——为什么?”
“你要不想回家,就接着去旅游,你不是有计划吗。”袁朗按了下他的被角,却不看他,“最开始,我不该叫你来的。抱歉。”
“但我没觉得不好,”吴哲侧过身,看清他的神情,不知为何就想流泪,“我觉得,我觉得很有意思啊,你看今天这么晴……”
他指着夜空。星星无比清晰,离这屋子很近似的。它们不停闪烁,就像打哈欠,从一处光源传染到更多、更多。他们挤在那张床上,也是这样头碰头地打着哈欠。袁朗告诉他,他始终感到是父亲的性格,那种无法改变的软弱,早在他和弟弟还未出生的时候,它断送了他们返回原籍地的机会。母亲本就有慢性病,长期在西北边疆生活使情况更遭,类似的事不算罕见,因此他不需要讲得多么仔细。这一趟,到了实在应该回家的地步,他只感到疲倦得厉害。有时心理上的抗拒会表现得像身体的疾病。讲到这里,他又说:就当我一时昏头,明天我送你,行吗?吴哲听着,不作声,却冒出一个念头:原来一点没什么神秘的。他想躺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其实简单得很,是他,而非一旁睡着的成年人,突然能如此看透对方的来由,生命的冲动和意志的成因。尽管此刻,年长的他自己严正警告他:你最好重新考虑你下的结论,它只适用于极小的范围之内的事情。但当时他想到他也会从十七岁变成二十四岁,然后三十四十,他会离这天晚上的星星更远,就算返回此地,看见的很可能不是相同的星群,像这样被它们驱使而向陌生的人坦陈一切,而接受陌生的人坦陈的一切,这必然不会再发生了。他问吴哲:你遇到过同样的,不是同样,你遇到过和它类似的事情吗?可能有,吴哲说,可能没有,无论如何,这一件事是属于你的。我一直睡不着,他说,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不过天边很早就有了亮光,这不算数。还是讲讲属于你的事吧。
这事发生在绿绒蒿开花之后不久,吴哲说。袁朗被捉去,转头又捉了他一起去总军区做汇报。那地方很远,一天打不了来回,得在招待所住一夜。就像这样,不大的房间,不大的两张床,只是过道足够两个人并排走动,窗外不是光秃秃的院子,是一座带假山的小池塘,水边还有凉亭。吴哲乐呵呵地跑去拍照,回屋摆弄着相机给袁朗看,拍的净是些蜗牛、石头、苔藓,还有水里张大嘴巴的红鱼。袁朗对着小方屏幕感叹:你下去打猎这么久,就猎回来这些玩意?他拿回相机,叹道:哎,无所谓,无所谓,早知队长你一点没艺术细胞。把你手上那艺术细菌洗洗吧,袁朗板着脸说,该吃饭了。
是如此这般相安无事的夜晚。他睡在靠窗的那张床,吴哲睡在门边。出差时总是这样。可到了凌晨时分,院子里静悄悄的,每扇窗后都熄了灯的时候,屋中忽然一声巨响。吴哲的床塌了。他坐在地上,虽说醒了,大脑还懵着,在一片昏暗里看见袁朗很快起身,拧亮了台灯说:怎么了?扭头一看这情形,他的脸上就也有点发愣。他走过来拉起吴哲,带着人到自己床边坐好,问道:伤着没?到这时,渐渐地,吴哲才觉得撑过地面的手腕隐隐作痛。小腿砸到了床架,说不出是酸疼还是痒。袁朗蹲在他跟前,握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好半天下了结论:没事,大概拉了一下,等会儿我去要点冰来。他的声音都还在犯困,多半只有听见响动时短暂地清醒了一瞬,说到一半时打了个哈欠,险些咬到被他攥着的手指头。他抬起脸,看吴哲发觉没有。吴哲说:咬断了算床砸的?他们就忍不住笑起来。严肃点,袁朗说,别笑了,谁知道这床质量怎么样。说着索性坐到地上,让吴哲把灯再拧亮些,找他腿上是不是扎进了木刺。他坐在那,突然完全醒了过来。温暖的、略显粗糙的皮肤,这样耐心而细致的摸索,好像在某个隐藏的点上,周围的一切会霎时间爆燃,就那么停止存在。他看见两幅白窗帘间露出一条细长的夜。蓝色深得像黑,像火药,最笨拙和直截了当的引线。他收回目光,发觉袁朗正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问:哆嗦什么,吓到了?怎么可能,吴哲立刻反驳,好歹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他真想说:其实我整个人都睡在那张床上,并且整张床都是木头做的,因此它可能的刺很多,很多。袁朗站起来,不看他:我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冰。
再睡下时已是凌晨。他侧躺着,面朝窗户,把轻伤的手搁在一旁的椅子上。袁朗探过身子,他先感到灯光被遮住了,再感到房间里暗下来,似乎对方不是关灯,是变了一个小小的魔术。很快他就睡熟了。清晨醒来,比醒在夜间轻得太多,好像睡梦是树梢落下的一片叶子。他没起身,小心翼翼地扭过脸。袁朗离他很近,这床毕竟也太小了,但他们之间还有极窄的一道空隙,太阳光照着它,充满了它,将它变成一层明亮的黏膜。毫无缘由地,他想到眼球,眼睑,靠近与贴合的弧度,在眨眼的时候,形成世上最简洁的阶段性的彼此占有。他想到他旁边的身体里有和他一样的血在流,这令他想转身抱住仍在熟睡的人,可他的手还在椅子上,仿佛与他的任何企图切分开了。其实他不敢稍动一下,袁朗很容易醒。如果你看见了那场面,他对年轻的他自己说,你肯定会觉得非常滑稽。后来他也真的说出了类似的话,在他打赌输给齐桓,被迫去洗沾满泥点的作训服的时候。你看,十七岁的吴哲说,你又快进了。吴哲停下来,问他:你想我怎么说呢?在我的脑子里,对这些事的记忆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把它们一件件分清楚已经很不容易了。
“真的吗?”他半信半疑地问,“以后,我也会这样吗?”
“没有人的记忆是完全有条理的。难道你记得清你三四岁的事吗?”吴哲想了想,拍拍他的肩,“可能,就是比一部分的人稍微再乱一点吧。”
总而言之,他输了一个很无聊的赌,孤单单地在水房搓洗袖口,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食堂做菜的规律他都记住了,前些日子还偷偷溜进厨房看了一圈,凭什么今天的肉菜不是……想到这处,就看见袁朗走进来,站在他边上。吴哲警惕道:你干嘛?紧张什么,来人露出一个笑,我督工,没意见吧?有意见有用吗,他垂下头嘀咕。怎么没用,袁朗说,你尽管提。他干笑两声,继续同泥点争斗。时候不早了,但他们这里不熄灯,周末尤其热闹,外边的走廊偶尔飘来高低的说话声,接着就是笑,笑声总那么响亮,从这头回荡到那头,像春天闪电。水房里倒是安安静静的。有个龙头坏了,怎么也拧不紧,一滴一滴地渗水,吴哲专门拿表来测过,间隔五秒,是个很合格的滴漏。袁朗踱过去和它较劲,开一下关一下,它坚贞不屈,总归是五秒。这可好了,他盯着它说,外头打雷,里头下雨。吴哲笑出声,抬起头,目光就在镜中与他撞上了。他们一时都没有动。楼上好些人跑过去,震得天花板咚咚直响。那这就是乌云,他想。但他不说话。他想起那天早晨,在招待所的床上,他长久凝望着他们之间的光线,好像只要它在,这里就不属于他们日复一日生活的寻常空间,而是在它以外,超出了它,不必听从它的管辖。一旦它消失了,他们就落回去。他等待它引起的热从他的身体上离开。可是现在,在寻常的中心,袁朗这样子看着他。可是他的双手还浸在堆满肥皂泡沫的塑料脸盆里,有一只裤腿长出一截,被水流压得很扁,紧贴住长条洗手池底部的白瓷砖。非要在这时候?他不能移开视线,不能不去看。可是,可是,这真滑稽。过了许久,吴哲猛地丢开了手里的湿衣裳。你什么意思,他说,为什么总在这么,这么好笑的——没办法,就是在这时候,袁朗走近他,像那天一样握住他的手腕,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因为,有时候,其实这就够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很轻的。不好意思,他对十七岁的吴哲说,我又要快进了。就好比,几年之后,他记得也是夏天,早晨,或者可能是中午,铁路叫他过去,把消息告诉他,他觉得那也很轻,就是有人在他心脏的表层轻轻折了一下,造成一道很细巧的折痕。过阵子再去看,才知已淤血。是这样,其余的没什么好再说。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根本住在那深色的淤积里,但并不总是如此。像尺蠖,他说,记得吗?有时候他直觉什么不对:四面太亮了,他的眼睛看到周围的太多,好像他从他自己当中被拽出来,悬浮在他前方一寸的位置。他毫不怀疑所有事情都是假的,除了他和他自己之间的距离,无从言说,无从测量,像抽干了水却不能因此变空的海底裂隙。但并不总是如此。年轻的吴哲看着他,表情有些担忧。他笑了:我知道你是真的,我不会把你当成一个梦。
“你,”小孩儿迟疑地,但是郑重地说,“你会想到死吗?”
“不。”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不会的。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最终他还是答应让袁朗送他去车站。他觉得他不能不答应。车站实际在隔壁市,前一天他们坐了摩的,今天就好些,能搭熟人的顺风车,就是开面店的大婶。只不过睡得迟了,醒来时家中又是空无一人。外边太阳光金灿灿的,室内暗些,像座洞窟,桌上摆了两碗面,拿罩子扣着,凉了大半。吴哲坐下来,环顾四周。白日里这屋子显得更空,虽然干净,一下子看起来很旧很旧了。除了袁朗,别的人他谁也都没见着,好像谁也都不存在。他暗暗想:说不定袁朗是化作人形的妖怪,这里是妖怪的老巢。袁朗瞧他:瞎乐什么呢你?他说:没什么。可是刚摸到筷子,房门叫人猛地推开了。一个女人立在门边,多半是跑来的,喘得厉害,一时说不出话。袁朗忙过去给她顺气,问她:姐,怎么了?你,袁英说,转脸瞥见吴哲,视线却没有停留,你,赶紧去医院,妈快要——
我不确定他们为什么让我也跟去了,十七岁的吴哲说,我想他们大概没细想过,那时候根本没空想。袁英是跑不动了,吴哲骑车载她,成了袁朗在后头跑,车身歪斜时就扶一下。如果你看见了那场面,他对年长的自己说,你肯定会觉得很荒唐。但当他们狼狈地穿过小街、冲向医院时,他自然地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身后的确实是他的家人,前面不远处的白房子里,躺在病床上的是他的妈妈。路上袁朗还问:袁明,袁明呢?打电话了,袁英坐着,可仍旧喘个不停,打过了,但是太远,太远了,我不知道……他们风风火火地上楼,跑过走廊,跑进房间。进门的一刻,先前的声音全都静止了。吴哲简直不敢呼吸。他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她一点也不老,只能说是个中年人,虽然他早就明白尚未衰老的人也会死的,此刻仍惊异于她面容的宁静。那甚至可以称作健康,让你疑心是什么弄错了,她本应还有很多,很多的生命。可是转瞬之间,那平和的脸孔猝然皱缩,五官扭结起来,稀薄的一层血色褪去,代之以枯竭的、可怖的青白色。一旁的护士过来,为她注射止痛。她的神情又舒展了。他们就此开始了等待。
关于“快要”,应当说明的是:没人能判断它指代了多长或多短的时间。赶到医院是上午,来时乱糟糟的,一坐下来,也就是这么茫然地静着。吴哲觉得病房像裹在好多层打湿的纱布里,像那中心有一团火,不能让它熄灭,也不能让它蔓延,只能是守着它,忍受这湿漉漉的使人窒息的空气。他们一人坐在病床一边,彻底地将它围住了。袁朗背对着房门。袁英在他的对面。当中有人进来,吴哲转过头,见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爸,袁英说。袁朗的手动了一下。吴哲想起来,先前他只问了弟弟,却没问一声父亲。男人在屋子里来回地走,一点不在意他们中的不速之客,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看见。忽然他站住,说:我抽根烟,有事叫我。说完就出去了。剩下他们彼此看着。母亲睡了,可眼睑不能完全闭合,总有两道隙缝,露出眼白,深色瞳孔的一角像秘密的字。袁朗垂头看了看表,说:他们去车站的车……我不回去,吴哲轻声说,别再叫我回去了,好吗?他别过脸。袁英倾过身子,按了下他的手。
那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他对吴哲说,可能袁朗也不是,但我没告诉他,也没问他,因为这不重要。既然他这样说,吴哲就没有告诉他:以后你还会见到袁明,会看见他和妻子一岁的女儿抓周。袁英会给你寄很多零食,让你在宿舍里得到临时优待,整一个月都不用自己洗袜子。至于他们的父亲你不会再见,短短一年之内,他也将因病逝世。很多年你都不会知道这个,也不知道袁朗有没有为此再回家一趟,事实是很多年里你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那情形与他的失踪一般无二,好像某种说不清是残酷还是仁慈的预演,其实这就是一个人只和自己一道活着的感觉。可或许这些事不会再发生一遍,或许那个另外的时间另有它的规则。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对他自己说。
正午刚过时,有那么一会儿,病房里其他的人都出去了。袁英到楼底等袁明,袁朗下去买几人的午饭,他们的父亲始终不断地离开、返回、再离开,突然之间,单剩下吴哲守着弥留之际的病人。那不过是很短的一阵子,可是坐在那里,不能不感到它漫长得永无尽头。他挪近了些,坐到袁朗先前的位置。这一副母亲的面孔,紧贴着骨头,由于死亡的迫近变得很薄,任何的细微变化仅存在于它的表面,不能再传入身体的内部,再使后者做出反应。他想起他读到过,人死时最后消失的是听觉。触觉,它排在前边,太用力的触碰,或者就是寻常的抚摸,会令将死之人感到疼痛。他伸出手,用他最轻最轻的动作,握住那只手的一个指节。它很瘦,但并不冷,也许冷的感觉尚未传到这处,它还不知自己是垂危的手指,只是诧异于今天它这样笨拙。他松开手。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夜里离开医院,吴哲说:我得打个电话。别人还在外头忙着,他独自坐在客厅,袁朗出去前把灯打开了,照得室内透亮一片,和黑沉沉的夜隔绝开来,反而像变小了。电话拨通之前,他本已打算好要说的谎:路上碰巧遇见同学,三五个人打算到西北转转,他决定与其单独行动,倒不如和他们一起。可是听见沈琼在那头喂了一声,他不知怎么就讲了实话。实话又更加颠三倒四,他说:妈,我跟刚认识的人下了火车,我很好,他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他们的爸爸在胡杨里躲过雪,但是他们的妈妈死了,我碰了一下她的手,不知道有没有弄痛她,但是那时候……他说:我记得你拉着爸爸的手,是不是如果从开始一直拉着,躺在那里的人就不会觉得疼?袁朗进屋找火柴时,发现灯又关了。吴哲坐在电话机边上,一声不吭地流眼泪。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走过去。他可能会说,吴哲想,他八成会说你哭什么,或者别哭了,或者,我就叫你先回去的。大人总那样。可袁朗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把透湿的脸贴在自己的衣襟上。
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他们一道去扫墓的时候,袁朗讲起好多年前的一场葬礼。是一位很年迈的阿訇,说不定足有一百岁了。他出殡时,几个青年给他换上整洁的新衣服,拿白布裹了他,合力抬到肩上,就那么走出门去。他们在日头底下走,许多的人渐渐聚拢了,沉默地跟着。四面全是白茫茫的光焰,好像门外简陋的城镇消失了,成了沙漠,沙漠又消失,成了水。镇子,沙,水,这完全构成一整条严密的逻辑链。走了好远,队伍才抵达世代埋人的地方。就在那里,他们把裹着白布的阿訇掩埋了。他怎么会记得这个?那时他才出生不久,按理说,他不该有如此清晰的印象。也许是父母或姐姐提起,他就将那画面据为己有,当作是他亲眼见的。现在,吴哲说,我也觉得我真的看见过。你对别人讲了什么,就是把你讲的故事分给他们一点。好比说,现在我拥有了你的一点点记忆,你也有我的。或许我的记忆不会再增多,只会变得模糊,混沌,进而碎裂减少。这毕竟是最常见的悖论:时间越多,记忆反而越少。
“但是你还相信,对吗?”十七岁的吴哲说,“你还相信,说不定有一天,他会突然回来。”
为什么不?无论在怎样的时间里,他们都曾听过,见过,无声无息地消失,而后全无征兆地重新出现的人。那些人都变得和过去很不一样,然而这有什么关系?他愿意接受那样的改变。假如你认识到一件事、一个愿望的非理性,可仍然选择相信它有可能发生,别的人就会说:这很荒谬。然而说到底,相信的最底层必然含有一点荒谬:任何知识里都包括他人的知识,任何经验里都包括他人的经验,你没有理性的根据,但你必须选择相信他人,除非你能赤手空拳,生造出所需的一切。尽管,有时很多的人也找不到一个人的下落。袁朗描述的葬礼,如今也不再那样举行了。最麻烦的是,如果选择相信,你会不知拿这些记忆如何是好:不能承认它就此封闭,无法将它全然打开,像拾起一张秘密的相片,不忍烧毁,又不忍细看,全因焚烧不是销毁的唯一方式。做了这个选择,你就总是生活在某种凝滞里。这里有太多层叠的矛盾。可是,简单而言,吴哲说,我一直,一直都相信。
“你也可以把那些事都告诉我,”十七岁的吴哲说,“平行宇宙,你们的保密条例管不了那么远吧?要不,你写下来,我保证看完就烧了。”
“想什么呢你,又不是当特务。”吴哲一时啼笑皆非,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你说你是我,但你不是,你明白吗?你没必要,也不能对我的故事负责。”
“可我肯定还是会爱上他,对吧?你看,我就说,遇到这种人你会倒霉。”
吴哲就轻轻推了他一把:“好了好了,别整天想这个。你有专属于你自己的倒霉,和我无关,可以了吗?回去尽情地倒你的霉吧。”
“我知道了。”小孩儿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告诉三十三岁的吴哲:当他莫名其妙地回到那间屋子里,无人知晓他已失踪将近一天。就好像他掉出这个宇宙的时间都不作数,他在时空的夹缝里看见了另一个他自己。他留到了葬礼之后。那和他参加过的别的葬礼没什么分别。他们的父亲哭得很厉害,把眼镜片都沾湿了,也没想到要取下来,等他记起这事,人群已散了,他的眼泪已不像先前那样地流,是不是摘下眼镜又变得无所谓了。那天晚上他们经过城里的小公园,当中有一条河,并不通航的码头上锚着一艘船,是木头做的,很旧了,可能从来也没有航行过。河岸两边有灯,灯太暗,太稀疏,在浓黑的夜里孤苦地漂流。也是那天晚上,三十三岁的吴哲做了一个梦。他和袁朗并排在水房里洗衣裳,泡沫飞溅,下雪似的。洗干净的作训服挤在脸盆里,他跑上楼,囫囵地将它往齐桓脚边一丢,说:菜刀,自己晾晾吧。齐桓吓了一跳,见了袁朗又吓一跳,拾起脸盆说:你俩发什么神经?他们瞧着他,笑个不停。在没有开灯的宿舍里,那双因用力搓揉而发红的手脱下他的衣裳,捧出他赤裸的,潮湿的身体。他躺在小床上,他的心轻得像肥皂泡,透明,饱满,并且完好无缺。哪怕它就这样,鼓胀得碎裂开来呢。他真想说:干脆碰破它吧。因为那也是好的,因为,那正是他想要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