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位身披黑色风衣的勇者。”」
「“他拥有世上最锋利的剑，举世无双的华丽剑法，古今罕有的高洁信念与内心。”」
「“天资卓群的弟子、自由不羁的追随者、善良宽厚的卫士与他组成队伍，嫉恶如仇的大天使祝福他，玩世不恭的战神与他搭档……”」
「“他们的故事——”」
被怪兽扯下的路标摇摇欲坠，忠武路的标识那时还隐约可见。
他们的故事从那里开始。
仿佛一段残缺的童话，勇者和恶魔相继登场，漫长的救世之旅在忠武路坍塌破败的站口启程。
旗帜洁白如雪，在那个人背后灿烂地飘扬。黑色大衣一尘不染，衬得风中的旗帜无比鲜明。
李智慧晃了眼。
没有童话故事里的花路和骏马，没有王公贵族以稀世珍宝嘉奖他们的勇气。在最为简陋的末日路口，忠武路的人群和流浪者们为他们欢呼祈祷。
那天的阳光落在回归者肩头，李智慧看着他迎光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盖过了人群山呼海啸般的颂歌。
李智慧想。
「“我也能做到吗？”」
她也想像那个人一样，成为拯救众人的英雄。
「“我不会辜负他。”」
她想，从这里开始，她会一直守护那个背影，永远这样走下去。
那时李智慧还不知道，那是注定有去无回的征途。
「“■■先生，下一个任务……”」
「“队长，快看，我这招很帅吧？”」
李智慧想问那个人，永远究竟是多远呢。
「“感觉很快就能通关了。”」
「“队长，我们这次就能拯救世界！”」
她的脚步已经走过数不清的岁月，这算是「永远」吗？
如果能永远像当初一样走下去，她宁愿噩梦般的任务不要结束。
永远守护着他的背影。
「“师■…别管我了——”」
「“■■■，你会没命的，快住手啊啊啊！”」
「“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李智慧下意识地伸出手。
仿佛只是一转眼，那个人曾经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慢慢消瘦下去，矮了下去。
轮椅的轴承吱呀转动，那人惯有的孤高俯视变成了仰视。
李智慧替他扶着轮椅后背的手指在颤抖。
——他失去了手臂和双眼，被扯断双腿，献祭了自己的灵魂，终于连最后一丝力气也失去。
几乎被挖成一具空壳的那个人，在李智慧的背上走到世界的尽头。
很久以前，李智慧也背起过他，那时背上的重量险些把她压倒，像她无法担负的某种责任。
但如今却像背上空无一物一样轻。
嗒。嗒。嗒。
李智慧的脚步摇晃，轻轻踩在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却依然盖过背后传来的那人的心跳。
嗒。嗒。嗒。
勇者的小队终于叩响终章的门扉，无论他们如何祈求，奇迹和高墙那边的神也不愿施舍一丝垂怜。
嗒。嗒。嗒。
李智慧跪倒在地，眼泪滴落在手边。
啊。啊。
她终于明白，原来「永远」是如此地短暂。
触腕贯穿回归者破败的身体，惨白的光芒从他心窝浮现。
「“我们别无他法。”」
传说碎片像散落满天的废弃文稿，飘飘洒洒，记载着一段昙花一现的旅程。
「“……”」
「“对不起。”」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勇者没能战胜恶魔，世界被灾难吞没，他们什么也没能留下。熬过寒冬后的一场倒春寒，扑灭最后的希望和火焰。
高墙的阴影将他们笼罩。
化身的死亡无法将道具带离世界线，终章的钟声鸣响之处，徒留那人的深色风衣和黑天魔刀在原地。
无论李智慧如何拼命伸出手，也只能拂散一片虚影。
「“……”」
当初的旗帜不知何时再次被握在李智慧的手里，但她真正的旗帜已经不在，手中这面旗再也不会飘扬，再也不让人觉得耀眼了。
是我对不起你。李智慧想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将失去意义的旗帜藏进心里，跨越结局和数万年，漫无目的地漂泊在故事的地平线。
太阳不会再升起了，失去的故事也不会再回来。她像在星星里迷路的一颗尘埃，无法挣扎和逃脱。
李智慧轻轻闭上双眼。
过去像梦境一样虚幻，岁月早已将她心中那个人的模样磨蚀，只有磕磕绊绊的碎片还在梦中讲述着那个不曾成功过的勇者故事。
一望无际的草地，柔软的阳光，白金色乱发的少年和人群向她挥手，身穿漆黑大衣的男人似乎叫了她的名字。
当李智慧睁开眼，那片温暖的梦境就再度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在她的人生。
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他们如何相识，耳畔最终的话语，自跨越结局后李智慧似乎就不再记得。
她的故事已经死去。她的旗帜也早已落下。
数万年，李智慧翻过一条条停滞的灭亡世界线，直到她连自己的声音都一并忘却，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却依然遍寻不得。
[ 浩瀚神话‘永恒的地平线流浪者’开始讲述故事。]
又数万年。
李智慧逐渐连梦也不再做。
没有故事的苍茫宇宙如同一座空荡的监狱，灰白的空间绵延不尽，将李智慧紧紧包裹。
她如同回到羊水的婴童，忘却前生所有，在时空的裂缝中浑浑不知终日。
触手在她身侧长出，被她潦草捏成某个人的样子，又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枯萎，变成粉末。
也许永恒地停留在这里就是她的结局。
能够忘却痛苦、头脑不清地度日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千年又千年，万年又万年。身处时空之外的异界神格难以计算时间的流逝，只能数着自己幻觉似的心跳，以一个庞大的虚数自我麻痹。
但她的心脏真的还在跳动吗？
李智慧站在故事的地平线上，茫然摸上自己空洞的胸膛。
宇宙中只有一条世界线会被神选中，作为失败者的她已经远离自己的诞生故事太久。
并且再也无法找回那些故事。
嗒。嗒。嗒。
李智慧一僵，缓缓抬起了眼。
她的传说核心在一下一下跳动。
地平线上，一颗流星划过。对久不见色彩的李智慧而言如同一颗太阳。
嗒。嗒。嗒。
她心中的岛屿早已沉没，大海枯朽干涸，却在这一刻响起浪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澎湃。
像神终于创造了世界一样，李智慧有了“情感”。
孤独。思念。悔恨。
她被黑色的情绪重新孕育，牙牙学语，干裂的嘴唇张合，于是她的世界又有了“声音”。
【师…父……】
她听到自己不连贯的声音重复一个词语。
混乱的脑海出现思绪，于是她有了“记忆”。
「“站起来。”」
「“跟着你就能变强吗？就能活下去吗？”」
是谁。
「“手臂抬高。再用力。”」
「“师父，我已经好累了，休息一下吧——”」
那是谁的人生。
「“李智慧，你不会有事的，再撑一下！”」
「“师父……”」
在充满鲜血和死亡的传说中，李智慧抬起头。
过去和现在，如同残破的胶卷，在这一刻被歪歪扭扭重新连接。
【师、父。】
李智慧木然地重复那些闪过的话语。
【师…父，我、好累。】
【我…好……】
声音和传说一并从她沙哑的喉咙溢出。
【……我好想你啊。】
李智慧无神的双眼微微睁大。
这些字眼究竟都代表什么呢。
无法理解的字句，永远不能传达的话语，如果能真的永久地不知所云地封存在她心里，也许她也能获得虚假的幸福。
只可惜。
「“李智慧……对不起。”」
传说碎片飘荡在她眼前，像一面颤抖的旗帜，提醒着她不能抹去的过往。
「“你要活下去。”」
她那残酷、冷漠又脆弱的旗帜。
那个人是……
碎片在她指尖破裂，散成细小的尘埃。她下意识去捉，却只碰到细雪般冰冷的粉末。
那个人——
「“……原谅我。”」
永不蒙尘的名字在她枯朽的心中轻轻闪烁。
呼呜呜呜——！！
一阵好似携卷着海啸的飓风掠过，忠武路的旗帜在她眼前的幻象里飞扬。那些染着海风味道、又令人窒息的回忆扑面而来。
拜师习剑的那一天。
那个人失去手臂的时候。
抱着失去四肢的师父奔逃的画面。
明明曾经那么高大的、她穷尽一生守护的背影……
还有……
不想再想了。
不想再——
陈旧的回忆纷飞，与她擦肩而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受伤的剑鬼早已在那些故事里死去。
他们早已无法回到那一天。她短暂的「永恒」已经被神所掐灭。
但是。为什么这些传说还没有结束呢。
为什么那悲惨的故事还能够在宇宙中飘荡呢。
在李智慧的思绪间，飓风渐歇。
一刹那，灰蒙的宇宙骤然亮了起来，变成一片惨白，亮得有如太阳的正面。
尘埃落在肩头。
李智慧定定地看着前方，像那天一样晃了眼。
那个人的名字在她早已腐蚀成烂泥的心头不知死活般跳动，仿佛那几个轻飘飘的字就已经是她的心脏本身。
是啊。怎么能忘记。
怎么可能忘得了。
她用手挡住刺目的白亮视野，低垂着脑袋，双肩颤抖，断断续续地笑了。
于是李智慧开口。
■【刘】■■■■■■■■■■■■■■
■■■■■■■■■■■■■■■■■■
■【众】■■■■■■■■■■■■■■
■■■■■■■■■■■■■■■■■■
■【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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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神之王的真言在宇宙中回荡，一字一顿，明亮的空间随之无声破裂。
死去的旧世界落满她脚边，像一地枯叶，无论对从前的人而言如何珍贵，也注定成为他者的养分。
这就是刘众赫的人生。注定毁灭所有追随他背影的人的人生。
有这样的人在，李智慧永远也无法安宁，永远也无法阻止自己厮杀向那遥不可及的、该死的神。
只要刘众赫还活在这个宇宙中，她的故事就无法结束。她的故事就无论如何也不愿结束。
这样过去了多久呢。李智慧终于放下自己挡在眼前的手臂，眼珠骨碌碌环顾四周，最终像着了魔一样死死盯着破壳的宇宙的中心。
——新生的世界线里，一袭孤独的黑色大衣遥遥地随风飘扬。
李智慧凝视着那个人，慢慢地眨眼，像是在长久的游戏里终于获得一局胜利一样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向那抹孤高的色彩伸出手去。
【师父。】
【原来你躲在这里啊。】
那是李智慧的黑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