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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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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19
Words:
10,17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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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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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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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千帆

Summary:

清水很个人口味的龙王豹,想看一点主动豹豹和老实龙
此为约稿代发,作者LofterID:锦上无书

Work Text:

申公豹觉得,自己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年少便从豹子修炼成精,离家修行,一路上不可谓不艰辛,他深知自己身为妖族,在如今的这个时代,能进玉虚宫,成为阐教仙人,恐怕就是这修仙路的尽头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身为妖族就要遭受这一切,他自称为元始天尊座下最勤奋的弟子也不为过吧?凭什么师傅灵珠交给了太乙真人那个死胖子?他哪点比我强?
我为了成为十二金仙,为了得到器重,我不惜帮着无量仙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成为最趁手的工具,为了摆脱偏见,我甚至帮助龙族留下唯一的龙蛋,盗取灵珠给了龙族,就为了敖丙能成为我的徒弟,如若他能争气,能助我一臂之力,龙族可摆脱冤屈,我也可就此堂堂正正的——
罢了。
申公豹想。
梦终究是要醒的。
他又一次想起了申小豹自豪地语气,他眼睛亮亮的,说哥就是我的榜样,说我会变人嘞,说我们七山五岭可就出了你这么一个阐教仙人,他说自己这些年天天用功,从没偷过懒,可是他不知道,光凭这些要进入玉虚宫是远远不够的。
你需要优秀的天赋,合格的出身,师傅的青睐,需要趁手的法宝,友善的同门,需要搬走人心中的大山,将那块地方铲平,用血和泪写上自己的名字,静待很久,确保它死无全尸,方可道声阿弥陀佛。
而以上这些,申公豹统统没做到。
所以他被遗弃了,拒绝了无量仙翁的要求后被关在这不知是哪里的地方,早已不知今夕何夕,这里静的出奇,他屏息后只能听见父亲微弱的呼吸,他左臂的断口如果不是被冰封着,恐怕早已溃烂,鹿童的那一箭贯穿他胸口,撑到现在是全靠无量仙翁吊着一口气,就算是这样,申正道从漫长的昏迷醒过来,听申公豹说完了前因后果后,语气颤抖:“阐教......竟以如此卑鄙手段,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阐教了,我儿啊——不可助纣为虐,不可!”
“您......”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一生修仙,如果修的仙是这样,不如早入轮回!”
字字句句,仿佛这里不是监牢,而是年幼时居住的洞穴,是父亲每日打猎回来后,是他入阐教之后所怀念的时光,申公豹低声道:“是。”
此后应该是过去了很多时光,无量仙翁或许是因为说服不了申公豹,不再来了,也可能是为了封神大战做准备。
灵珠魔丸一体双生,战力非凡,却不知能否敌得过天兵万千。
东海龙族应该会找个地方隐匿起来,毕竟敖光一开始就想的是避战而非迎敌。
他这么想着,连天光大亮都没发觉,直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龙吟,身上的束缚被尽数斩去,他后知后觉的朝着声音的来处望过去,一条银白色的,身上布满暗红色纹路的龙,盘旋在空中,后面跟着无数的妖怪,解除了身上枷锁,遮天蔽日的来了。
申公豹这才反应过来,那块长期遮盖天空的乌云已经被风吹走了。
他终于癫狂的笑出声,又抽泣着倒在地上,看见远处的龙,裹挟着万物向他而来。
他们终于,永远的自由了。
后面的一些日子,申公豹都不甚清醒,或许是对他常年工于心计的惩罚,也或许是因为伤痕长年累月的没有处理,导致这副身体羸弱不堪,总之他度过了一段半梦半醒的时间,总能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话语,却苦于没有意识,只能在心里回应几句。
“申公公......啊?还能好吗?”
是申公豹!
“师傅,我们......天庭......保重。”
天庭的旨意下来了吗?元始天尊怎么说?你能否跻身天界?龙族能否洗刷冤屈?
“哎呀,我的好师弟......你咋那么拼嘛......你瞅瞅......”
死胖子话真多,谁是你师弟?
“......我儿......”
爹没事了吗?有没有为小豹,立一座墓。
“我来。”
平平无奇的两个字,是敖光发出的声音,如他那把由水化形的龙牙刀一样清冽,劈开了申公豹脑中积攒数日的沉疴,使得他终于能睁开眼,喘息着坐起来,恍如一场大梦到头,他没看清旁边的人是谁,只抓住了对方的衣袖,是冷冰冰的盔甲,所以他抬起头,几乎就要喊出来人的名字——
是一张完全不认识的脸。
申公豹没刹住,只僵硬的蹦出了一个字:“敖......”
被他抓住盔甲的人很是激动,很大声的朝外面喊:“申道长醒了!”
声音的穿透性很强,外面呼啦呼啦的进来了一大批人,太乙真人拿着一节吃了一半的莲藕跑在最前面,一进来就一把把住申公豹的脉,嘴里还嚼着莲藕,声音含糊不清:“不戳不戳,脉搏强劲有力,体内各大关窍也已经疏散开来,灵力周转顺畅,嗯,师弟,你好的也太好了撒!”
申公豹只愣了一秒,就疯狂甩手:“谁,谁是你师弟?”
太乙真人三下五除二吃完莲藕:“好啦好啦,你现在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是需要静养的,不要如此动气,不然岂不是辜负——”
“辜负什么?”见太乙真人卡壳了,申公豹问。
“——自然是辜负师兄我的悉心照料!我可是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照料你哦!”太乙真人像是被莲藕呛到了,连咳了好几声,很快的接上了。
“先去洗洗你,你身上的火锅味道吧!”申公豹心生疑窦,却并未多问,因为在太乙真人身后,李靖走来,身后领着那个海妖,走过来就将手置于胸前,很深的鞠了一躬:“那日情况紧急,申道长将我夫妻二人救下,竟还未正式道谢,请受李某一拜。”
申公豹下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腿脚后知后觉的泛起酸痛,他扶起李靖,说不必,又环顾四周,没看见殷夫人的身影,迟疑地问了一句:“尊,尊夫人呢?”
一旁的太乙真人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身不再看,申公豹心里一咯噔,看见李靖从衣服内侧心口处,取出了一方包的严严实实的帕子,一层层的解开后,一枚粉红色的仙丹就乖巧地躺在其中。
申公豹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肯定是无量仙翁干的好事,他刚要说抱歉,李靖就打断了他说:“无需这样,与申道长无关,罪魁祸首无量仙翁已经被元始天尊关起来了,炼丹炉也已不许再开,不会再有别的受害者了。”
“师,师尊会惩罚他的。”申公豹又注意到李靖身后还有很多人:“他们是?”
他话刚刚落地,门外的人就七嘴八舌的开始感谢了,申公豹理了一下才明白,这些是封神一战中被李靖救下来的人们,听说他独自一人战三龙,也自发的来敬仰他了,来人手舞足蹈的说了一大堆外面话本子里面的剧情,说什么你们反抗天庭的傲骨呢,什么我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也不知是怎么传出去的,统统被编排到了一起,把申公豹塑造成了一个大义凛然,舍身取义的角色。
申公豹虽不觉得这几个词与他有什么关联,但当听到小孩玩游戏扮演仙人时都争着抢着要扮演申公豹时,他还是笑出了声,他笑稚童心性,笑世事无常,自己为数不多的做了这一件好事,竟也能流芳千古吗?
那多年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又算什么,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世事无常,当真是时势造英雄了。
送走所有的人,申公豹才有时间与晚来一步的申正道交谈,他看向对方空荡荡的袖口:“爹,您的伤怎么样了啊?”
申正道向他展示了一下已经愈合的断口处:“太乙仙长仙术精湛,用了几味食材就治好了我,这也不碍事,不妨碍我以后继续教训那群小兔崽子们。”
申公豹这才得知在他被抓走后,哪吒与敖丙重创无量仙翁,后来封神大战来临,战况翻江倒海,日月无光,因无量仙翁无暇顾及,被抓走的妖族也得以幸免了一部分,封神大战结束,能重返家园,哪吒与敖丙听召上天庭,应当是要封赏了,东海龙族助了哪吒一臂之力后也继续隐居了,李靖正带着被他救下来的人们重建陈塘关,元始天尊善赏恶罚,俨然一派祥和景象,申公豹不住地说:“这很好,这很好......”
现已入冬,风从树梢吹拂至面前,带来刺骨的寒意,申公豹慢慢道:“爹,带我去见见小豹吧。”
申正道说好,父子二人一步步走在洒满月光的小路上,陈塘关四面环水,安静时可以听到海浪拍打石礁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申公豹就在这若有若无的声响中,站在申小豹的墓前,低头看着那块未经风吹雨打的墓碑,直到脖颈几乎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他才只能说出一句:“小豹啊......”他顿了一下:“来世别做妖,也别成仙了,当人吧。”
可以当一个富家公子,也可以成为皇亲国戚,投胎成平头百姓也很好,要快乐,要无忧虑。
人不过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没法历经沧海桑田,但能平安终老就很好。
他与申正道不语,只在此静坐,聊些以前的,申公豹知道或不知道的寻常事,直到第一缕光照到脚边,申公豹方知,一切是真的都结束了。
斗转星移,日升月落,万物终将复苏,唯有放不下的人还驻足在原地罢了。
日子还要一天天的磋磨下去。
申公豹后来询问过太乙真人关于大战的详细情况,太乙真人一边打瞌睡,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他。
申公豹了解了后,又问敖光去哪儿了怎么没见到他,那句“我来”实在过于石破天惊,醒来后又无人提起,他不免的多问两句,但其实被救出来的那天,他是见过那条龙的,只不过太乙真人好像不知道的样子。
太乙真人猛然清醒了:“他不是带着东海龙族隐匿起来了吗?你问他干啥子嘛?”
“他,他去哪里,隐,隐匿了?”
“他,他去哪里隐居了我咋个知道吗?海底那么大,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都能藏龙吧。”
“他没有跟你提,提过吗?”
“他跟我提这个干啥子,我当然不知道了!”太乙真人突然对远处的树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拂尘,跟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追他一样,只远远地丢下一句:“我看见了一只肥兔子,今天晚上吃烤兔子啊师弟——”
申公豹看出来太乙真人在转移话题,他都懒得说那句谁是你师弟了。
那天的晚饭并没有烤兔子。
申公豹第二天就启程去了东海龙宫,这里比之前还更破败荒凉,连鱼群都不愿意靠近,敖光平时盘的柱子也消失了,除了一个惊天巨坑以及申公豹很熟悉的,炼化了无数妖族的鼎的碎片还留在这里,昭示着这里确实发生了太乙真人说过的那场恶战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太乙真人说的的确不假。
这里没有一群迫切想要复仇的龙,也没有穷凶极恶的海底妖族,更没有什么人前来给他留信,告诉他来日再会。
所有人都在向前看,好像只有他一人囿于原地。
说白了不过是利益关系,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你想沉冤昭雪我想得封十二金仙,现在目的达成当然要分道扬镳了不是?
多纯粹多清晰多不该牵扯的关系啊。
申公豹冷笑一声,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他浑身的力气无处施展一样,回到陈塘关看见申正道正在操练小辈,只推说让申正道多休息休息,把他爹好生送回屋子里,倒好茶水,抽出雷公鞭,准备练练这群小妖的功力,然后对着那群眼睛亮亮看着他喊申道长的小辈,收起雷公鞭,说今,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些小辈们欢呼一声,快速行礼后各自散去了。
申公豹远远地听着他们讨论着关于去哪里玩,晚上吃点什么的话题,又想起了敖闰常年吐槽菜品单一,敖光一般会在晚餐时间处理这个问题,敖顺和敖钦经常内部斗殴,又被敖光镇压,那个时候,龙族千年牢狱刚开始不久,敖丙还没出生,后来他盗取灵珠,敖丙出生,有次掉到岩浆下面去了,敖顺和敖钦一门心思想抓敖丙威胁敖光,敖闰只是说小侄儿还挺可爱的,给放了,敖光知道后,沉默良久,千年过去,那会生锈但不会断裂的锁链最终还是断了,再锋利的爪牙都被时间抹平了,反抗天庭的傲骨最终还是变成了那一句为奴为仆,一切终归是改变了。
再次见到敖丙,他已然是华盖星君了。
那哪吒也得封中坛元帅,为了封存力量,他依旧是小孩模样。
他俩带来了申公豹被封为东海分水将军的消息,瞧通身的气派,和以前也是大相径庭了。
申公豹问:“东,东海?”
敖丙答:“师傅,是东海,就是我父王那里。”
“你父王——”申公豹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不说了。
所幸敖丙跟着他修仙学习了好些年,也能猜到他师傅心里大概想的是什么:“父王他们被赦免了,即将从隐匿之地归来,下月十五,重回东海龙宫,师傅放心,在来陈塘关之前,我与哪吒就去禀告过父王了,他已然知晓。”
“你,你父王近来身体怎么样?”
“父王,一切都好,师傅可是要去看看父王?我可以带师傅去龙族所在地。”
“没必,必要,下月不就见到了吗,那么重要的,的地方,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危险。”申公豹手指摩挲着下巴,看上毫不在意的样子。
敖丙见状,低垂眉眼,也不再多说些什么,远处哪吒和李靖交谈完便走了过来:“方才听见师伯与敖丙对话,确实海底那个地方,那么黑,不去也罢不去也罢。”
申公豹听闻这句师伯,笑道:“当了神仙果然是不一样。”
哪吒对申公豹说:“我还知道更不一样的东西呢。”
“哦?是,是什么?”
哪吒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故作玄虚道:“心头血啊。”
敖丙一僵,申公豹未能发现,只问哪吒:“这每个人身,身上都有的东西,有,有何稀罕?”
哪吒笑了:“可如若,可心头血可救人姓名呢?”
“凡人的,的心头血最多可,可入药,除,除非神仙且功力深厚的人可救人,人性命,难,难不成——”申公豹看向敖丙,后者连忙否认:“没有,师傅,不是我。”
这话说的就很有歧义了,不是单纯的否认,而是加上了那句不是我。
“你们说方才从,从龙宫来,难,难不成是龙宫——?”申公豹脑海里快速地闪过去了什么,但他没能抓住。
哪吒在申公豹的视线下无所谓地说:“别误会啊,我二人只不过是见过了有人拿一半心头血救人,有些震惊罢了,申公公你博学多才,不如给我们讲讲?”
敖丙也跟着说:“是啊是啊,过往师傅教了我那么多东西倒是从未提过这个心头血。”
两人一唱一和,像是在隐瞒些什么,又无从查证,申公豹皱眉,但还是开始说:“切,切记不可,如,如若是凡人干这件事,损阳寿已经是最好的后果,果了,如若是神,神仙,也不是只损耗功力,力那么简单了,会损伤根本。”
哪吒眼睛若有所思的转了转,又不知想起了什么,问:“那申公公,你会为了什么人取出心头血吗?”
申公豹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那要看,看对谁了。”
哪吒嬉皮笑脸地说:“会为了我取吗?”
“找,找你师傅去。”不出所料的,申公豹这样答。
哪吒摊了摊手,与敖丙对视,两人无声地交流了什么,敖丙说:“一时兴起而已,师傅别放在心上。”
申公豹想说我岂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膀,看这重量像是太乙真人,果不其然,太乙真人狐疑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见什么心头血不心头血的?”
申公豹还未答,哪吒踏着风火轮就过来了:“什么心头血不心头血的,你听错了,饭煮好了没啊?”
后来直到敖丙与哪吒该回天庭的时辰了,申公豹也没机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在当初哪吒去考升仙考核,李靖夫妇站的位置上,抬手给敖丙整理了一下袖口,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养出来的徒弟,对他说:“无需忧,忧心了,前路皆坦,坦途。”
敖丙明显还想说什么,但是都咽下去了,只说:“师傅,保重。”
这不是申公豹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了,这次他终于也有机会亲口对敖丙说:“保重。”
风火轮的残影消失在云端,申公豹的赴职时间也快到了。
太乙真人执意要与申公豹喝上几杯,说是要为他送行,申公豹不懂,以他俩的功力飞到东海不过一刻钟,有什么好送行的,但他还是去了。
到客栈时,太乙真人已经喝上了,他还选了最喧嚷的一楼,隔着老远就听着太乙真人喊小二再来一壶,仙人本该辟谷,心无杂念才能修行顺利,那无量仙翁就是只喝琼浆,也不知这太乙真人是不是就是从这些酒肉里领悟到的心法,申公豹一边想着,一边说着借过借过,挤到了太乙真人桌前,一盘腿坐下了。
“师弟,你也吃啊,我给你嗦,陈塘关就数这家客栈的饭菜最香了。”太乙真人毫无吃相,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申公豹讽他:“不是说,说来给我送别吗?我看你吃,吃的倒挺欢的。”
太乙真人左手拿鸡腿右手拿酒杯,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哪有?我都伤心的吃不下去了。”
申公豹不置可否,拿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也想不起来上次和太乙真人这样吃饭是在什么时候了,听见太乙真人快速咀嚼后猛然下咽,又被噎住的动静,好不容易等他用水顺下去,开始语重心长道:“师弟啊,以后你就和东海龙王低头不见抬头见了,也对人家好点撒,毕竟失去心头血损失也蛮大的......”
申公豹愣住了,他问:“你说什,什么?”
“你不是知道失去心头血的危害很大吗?我那天听到你和哪吒敖丙聊了啊,这小辈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太乙真人看中一块红烧肉,跃跃欲试地伸出筷子夹住它。
“前一句!失去了心,心头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把心头血给,给了谁?”
红烧肉掉在了桌子上,太乙真人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寸寸的抬头,看申公豹不解的脸,语气有些心虚:“这,这哪吒那小子也没和我说他没告诉你......我听你们那天聊心头血以为他告诉你了,我,我这就,就上天庭削他去......”
太乙真人手指去勾放在桌子上的拂尘,申公豹重重地放下酒杯,按住拂尘,他一字一句问:“到底怎么回事?”
所有不对的事情终于能够串联起来,一个荒诞的念头出现在申公豹脑海里,他挥之不去,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唉......好了好了我告诉你撒,真是造孽哦......”太乙真人絮絮叨叨地又从封神大战开始讲了:“想当时风云变幻——”
“说重点。”
“封神大战打赢了,东海龙王向无量仙翁逼问你所在的地方,无量仙翁看大势已去就说了,于是东海龙王就去救你,救出来之后发现你奄奄一息危在旦夕,可天庭的好东西都在封神大战中用完了,为了救你我们去找各种宝贝,这种宝贝它——”太乙真人讲着讲着就要跑偏。
“说重点!”
“最后是东海龙王用自己的心头血救了你,哎呀当时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你爹都快要把自己的内丹贡献出来了,那东海龙王别看着不说话,直接一个步子迈过来说——”
“我来。”申公豹喃喃的接上了。
原来当初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原来哪吒的旁敲侧击,敖丙的欲言又止,敖光的闭门不见,他的恢复神速......
原来是这样。
周遭杂乱的声音全都消失了,连带着太乙真人手舞足蹈讲的下半段都听得不甚清晰,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我来。
原来这两个字是这个意思。
太乙真人自知闯了祸,弱弱道:“你可别说是我说的,他不让我们说来着。”
申公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他松开太乙真人的拂尘,他察觉到自己现在应当是该愤怒的,毕竟被人救了,又被人蒙在鼓里这种事并不常有。
所以他拼命调动脸上的肌肉,得出了一个让太乙真人见了疯狂询问师弟你怎么了的表情。
申公豹感觉自己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了什么他自己都忘记了,只听见太乙真人说:“不过师弟你也不用太有负罪感,毕竟你也帮了龙族不少,也不好说到底是谁欠谁的了。”
看得出来太乙真人是在给自己找补,可申公豹的注意力全被他最后一句话吸引了去,他面上看不出表情:“是啊,真,真是一笔糊涂账。”
申公豹忽而笑了。
是和他之前盗取灵珠,听敖丙汇报功课时一样的笑容。
似乎是大仇得报的惬意,又似乎是风卷云涌后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客栈,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借过,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家,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于是回头,对上了申正道关切的眼神,申正道问:“儿啊,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是啊,后日他就要去东海赴职,好歹也算有了名正言顺的官职,完全没有魂不守舍的理由,申公豹迟疑道:“爹,我......”申公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很苦恼的样子,申正道略一思索,试探着问:“是因为即将赴职,心里不安吗?”
申公豹没说话,就当是这个吧。
申正道沉吟了一会儿:“不必忧心,我当年收到第一个徒弟时也和你一样,总担心这担心那的,后来直到教了一山洞的学生,才想起原来我也曾这么忧心过,你面前有一段坎儿,看着既高又险的,走过来就发现其实这都不算什么。”
“我明白。”
申公豹这样说,可脸色仍然不见好,申正道觉得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回忆像申公豹这个年纪的小辈都每天在想些什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话有些烫嘴一样,他问:“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啊?”
申公豹瞪大了眼睛,紧张地又有些结巴了:“没有没有,不,不是,爹,你怎么会,会这么想呢?”
他看起来是拼命想否认的,可在申正道眼里就变成了慌张狡辩的样子,申正道叹了口气,把手放在申公豹的肩上捏了捏,他说:“害,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这算什么大事,喜欢就去追嘛,一不偷二不抢的,可别踌躇不前误了好机会。”
申公豹感觉脸烧了起来,他不懂这种情绪是什么,只希望申正道别再说下去了:“爹,真不是......”
这句话在申正道眼里同样变得欲盖弥彰了起来,他用右手拢了拢胡子,很爽朗的笑:“不用担心,爹岂是那种老古板?是哪家的佳人?或许爹与他们的长辈相识?你与她是很早就相识了还是最近才遇见的?你如此苦恼,莫非就是东海的不成?”
难道不论是人还是妖,都要经历这种时刻吗?
申公豹心里也确实一团乱麻,所以他干脆半真半假地说:“爹,我原以为他要与我分道扬镳,可如今才明白他是做好事不留名,是我亏欠了他,该如何?”
“亏欠就去弥补,感情不就是这样欠来欠去的吗?你若真心想与她一生一世,别叫你欠她,叫她欠你才好。”申正道和教导仙术一样的教导他,还欲再说些什么,这话题越跑越偏,申公豹生怕说露馅了,借口自己要为了赴职早做准备,赶紧逃离这个是非地,却听见申正道如劝他不要答应无量仙翁的条件一般道:“儿啊,别让自己后悔。”
申公豹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几个掠步飞上空中,如之前修行时一样,不断默念着清心决,风刮的脸颊生疼,脑中却全是敖光,他试想,敖光那天说我来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呢?脸上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敖光来救他的那天,他也未能看清,那条龙脸上的表情。
他一向不喜欢屈居人后,想要什么就要得到,哪怕不择手段。
于是当他回过神来,还没能想明白个所以然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东海龙宫的空中了。
海面上云淡风轻,海下不知是否会暗潮汹涌,申公豹眼底晦暗不明,良久,他才俯身,潜入海底。
距离赴职还有一日,龙族也未必会在,可映入眼帘的是与之前他所看见的大相径庭的龙宫,虽不如千年前繁华,却好过之前的断壁残垣,数十条龙在忙活着给龙宫翻修,有卖力的有偷懒的,唯独不见敖光。
申公豹状若无意的来到一条龙身边,咳了一声。
这挥汗如雨的龙没动静。
申公豹又咳了一声。
这龙总算发现了他,对于千年来几乎是唯一进入龙宫的活物,所有的龙见到申公豹都不陌生,面前这条放下手中正在干的活,很是热情:“啊是申道长来了!您有什么事吗?”
“你,你们龙王呢?他来了吗?”
“大王当然来了,他在宫殿里呢,我领申道长过去?”
申公豹颔首,跟着这条龙走,来到那依稀可见曾经的富丽堂皇的,挂着龙宫二字大牌匾的宫殿前,门口的守卫见到申公豹也行了一礼,领路的龙说:“那申道长,我就送你到这里了?那边还有活没干完。”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来的这里?”
“十天前吧,大王带我们来的。”
领路的龙见申公豹沉默了片刻,挥挥手让自己走了,也聪明的不多问什么。
申公豹来,连通传都不必了,迈步走进了龙宫,这也是他除了千年前敖光在宴会上那次惊天动地的反水后,第一次在这里见敖光,心境倒是完全不同了。
命运仿佛又将一切撤回起点,不知这里日后会再起波澜还是歌舞升平。
他走过雕梁画栋的龙首,走过巧夺天工的珊瑚礁,这里依然能看见些许战斗过的痕迹,或许下一秒就要开始摔杯为号,申公豹站在龙王寝宫外面,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里面的人就问:“谁?”
一墙之隔,申公豹突然失去了刚才敲门的勇气一样,直到敖光问了第二遍,殿中起了一点细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申公豹才如梦初醒,答:“是我。”接着,不管敖光是何反应,他推门就进去了,他本以为自己进去后会开始质问,却在看见敖光惨白的脸后,再说不出来其他了。
敖光站在榻前,也是有些震惊的,不过很快就垂下目光,问他怎么来了?
“我来,来上任。”
“那不是后日吗?”敖光问,看起来是很是不解,回身盘腿坐回榻上。
“来看,看看龙宫重建到什么地步了。”
敖光好心提醒道:“我的寝殿不需要重建的。”
两人打了个来回,申公豹又笑了,他索性直说了:“我来,来报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申公豹直接化形了,他变成真豹子还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舔着爪子往敖光那里走,他抬起前肢,把腿挂在了敖光腿上,用和申小豹一模一样的那双绿眼睛看敖光。
他的毛看起来就很软。
敖光认识他的时间也不短了,还真没怎么见过他这副模样,移开目光,只说:“我不需要。”
瞧。
他如此冷硬,就好像那句我来不是他说的一样,就好像那心头血是什么北海龙王南海龙王出的一样。
申公豹已知晓,故意问:“为什么不,不需要?”
“互相抵消罢了,我那三兄妹伤了你,你又对我有恩,我这点补偿不算什么。”
“所以,你,你是在愧疚?”
敖光没能读出来化形之后的申公豹脸上的情绪,只觉得对方这句话问的格外奇怪,所以他放慢语气,补充道:“我知晓这对你来说确实微薄了些,或者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说出来,我会尽力实现。”
申公豹没理他这句,用比他更慢的语速,轻声问:“你,是对我,有愧吗?”
“如果你非要在我这里寻一个答案的话,那么,是的。”敖光用和千年前妥协时一样的语气说。
“你,你为何愧疚?”申公豹像是真的很好奇,他凑上去,追问:“这又和你有,有什么关系?不是你那三兄妹干,干的吗?”
“是我管教不严。”
“哦。”申公豹略一点头,他几乎都不需要猜就知道这条龙在想什么:“所,所以你是争着抢着要把这件事弄,弄到自己头上,和千年前一,一样,当初不止你一人想,想的是归降,但是最终背,背负骂名的只有你,这是什么道,道理?”
难怪敖光能做龙王了,这的确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敖光不语,申公豹就继续说:“是,是你那点大家族族长的心理在,在作祟吗?”
他人形的时候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连刨根问底都是很少的,光看面相会觉得他这人心狠手辣又阴险狡诈,可他的豹相又和申小豹差别不大,看着又感觉人畜无害的,可他保全敖丙的时候没有事先知会过,盗取灵珠都是事先想好了再来找的龙族,敖光连那三兄妹都信不过却愿意信他,可见是个有主见的,却被时光蹉跎了的人。
在这点上倒是和敖光一模一样。
敖光回想起初见他那一天,他跟着天兵天将一起,却为他留下了唯一的血脉,并培育成才,后来又来与敖光做交易,现如今已尘埃落定,往事种种倒映在他眼前,敖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管发出:“就算是有,又如何?你与我合作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别的.......”
“别的都,都无关紧要是吗?”申公豹早有预料到这个回复一样,他早年刚出七山五岭时经常被人打断说话,知道那种滋味,却在此刻显得甚至有点急躁了,像是敖光的答案并不能让他满意,捧过去的所有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他抬起爪子,隔着冷硬的盔甲,轻轻地按上了敖光的心脏:“那,那这里,你,你又打算作,作何解释?是说自己有愧,还是——说自己有私,私心?”
他鲜少有这种称得上是咄咄逼人的时刻,除了某些想为自己谋点什么东西的时候。
变回原形应该也是想畅所欲言的缘故,人形总是有诸多顾及,所以他不停歇,眼珠盯着敖光,要将自己的所有都倾泻而出一样讲:“你知道我刚,刚才推门进来前,在想什么吗,我想,如果你千,前年前说出这句话,那,那我今日也不,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敖光也不避着他的视线,垂下头看着这双眼睛:“这不代表什么,承认自己有私心又如何,龙族现如今终于洗清冤屈,百废待兴,身为一族之长,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敖光并没有直接回答申公豹,他几乎都能想象到,申公豹会就着私心这个话题多深挖,譬如为什么私心?哪来的私心?
他像是真的不在意,也像是真的狠心,真的对除了龙族之外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可申公豹没接这句话,他只看着敖光心口:“有,有留疤吗?”
“没有,太乙真人给我从天宫弄了些利于恢复的药来,你——”敖光突然止住话语,活了千年的脑子都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见申公豹不知是不是出于本能,几乎是有些逾矩地,冒犯地,舔了舔敖光心口处的盔甲。
这兽类舔舐伤口时的动作,明明是很轻柔的,却仿佛将那块血肉重新划开了,让他重得取心头血那日的疼痛,他几乎都快忘记为什么取心头血了,只是当时没有东西能救申公豹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想,说我来,众人的劝诫统统没入耳,只说不可告知申公豹。
如果这是报复,那么很成功,如果这是某种暗示,甚至是句未出口的话语……
他又听见申公豹说:“我当初救,救敖丙,是觉得兔死狐悲,和你,你合作,是为了十二金仙,那你猜,猜猜,我现在做这个,又是为,为了什么?”他嘲弄一笑:“你我相识这,这么多年,多大的罪都合谋干过了,还要在,在此打机锋吗?”
敖光感觉脑子里有一万条龙在使海啸龙吟,好半晌,他才对着已经变回人形的申公豹寻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
申公豹思考片刻,自己也不能确定的样子:“方,方才。”
不是千年牢狱的相伴,不是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不是千里迢迢赶来龙宫的路上,是方才。
申公豹坐在了敖光身前,龙宫在海底万里,万籁俱寂,可他分明听见了风穿堂而过,听见了不知是谁的,振聋发聩的心跳声,或许是妖族的听觉太好了,动作也比较迅速吧。
申公豹伸手牵敖光的时候,后者几乎没用什么力道,很轻易地让他握住了手。
这只手曾握刀,帮天庭镇压无数妖兽,声名远扬,曾执刃,斩出仙翁座下弟子原型,大言不惭,曾破戒,释放所有被困妖兽大败仙翁,言不再退,现如今被他好好地握在手里,和旁人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旁人的没那么好握,他也不想握:“试,试试吧。”
“试,试试是要试什么?”
申公豹很坚定地,流畅地,慢慢道:“和我试试。”
敖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如若我点头,便是不可移了,你可想明白了?”
申公豹握着他手的力道加重了一些,只很用力地点头。
“对,没有什么是点个头无法表达的。”敖光脑海里的动静停止了,没再有龙使什么海啸龙吟和人刀合一,只留下一池波澜,千年转瞬而过,所有的甘心与不甘心也随风而去,不再能困住他,所以他回握住了申公豹的手。
申公豹刚才看着那么的视死如归,可当敖光真回握了他的手,说不可移时,他又有些慌乱地说不必说这些,似乎只是单纯的想试试,没怀任何不好的心思,将一颗心费力地洗去阴谋诡计后,郑重地捧到了敖光面前,只希望他接下,不在乎结局一样的坦然。
凡人终死,山会被夷平,海也会干涸,上天入地,除了父亲之外,再无法找一个对我如此的人了,亲吻敖光的时候,申公豹这样想。
他行至末路,回头得见一路艰难坎坷,细数命运,唯有一人站在交叉路,与他正好接轨,此后命运相连,惊觉已过万水千山。
就算是申公豹,也不自觉地开始祈祷。
他愿,只愿。
地久天长,无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