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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足高中二年级的时候给迹部表白,意料之中被拒绝,不过好在忍住没在迹部面前掉眼泪。
本身上了高中之后他们之间的交集就已经不是很多,因为忍足高二以后不再打球,而迹部对网球的热情却还是滚烫的。表白被拒的话就也暂时没有时不时去找他玩的必要了,倒不是怕尴尬,而是怕自己伤心。
而迹部也很体贴地几乎不再主动来找他,不过偶尔还是会给他传简讯,或是在新年的时候互相问候。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学生时代的话,不在同一个班级,各自又都很忙碌,不主动的话很快就会失去联系。再一毕业,大家终于真正分道扬镳。
他们这群人国中毕业十几年后才正儿八经组织成一次人齐点儿的同学会,地点约在东京,忍足知道这次迹部也会来,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迹部是从英国不远万里飞回来的,前来赴宴时大概时差还没倒,虽然被那群吵吵闹闹的家伙们围在中间看上去挺高兴,但脸上仍有遮掩不住的疲态。
在真的见到本人之前,忍足也觉得自己肯定已经放下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但等见到本人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错了。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迹部,直到第三次同迹部对上眼神时,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但,迹部也一样。
同学会玩得很开心,毕竟这么多年没见,这群人还是这群人,迹部确实想念他们。只是纵使席间忍足一直坐在角落当看客,酒也少喝,迹部还是无法忽视他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
他们偶尔会对视,几次过后忍足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没再慌乱地躲开,而是朝他露出一个十分温和的笑。
迹部没回应,别开脸喝酒。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忍足表白过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好像希望不要再和他见面,以防回忆起他的失败。
可他们曾经如此亲密,分享过那么多秘密,那些舍不得挂断的电话如今在回忆里就像梦一样,即使迹部没有同意和他恋爱,但为什么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事情不该是这样。迹部知道自己有点醉了,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他站起身,强撑着不让自己的身形太摇晃,举起酒杯敬忍足。
忍足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去拿自己的杯子,也因为过于慌乱而打翻,弄脏了自己的外套,他抿了抿唇,朝迹部说抱歉。
没关系。迹部笑了笑,自顾自仰起头一饮而尽。现在忍足又欠他一次了。
散席的时候只有迹部的脸红着,不过没有醉态,不好分辨是喝酒上脸还是真的醉了,其他人也都很有精神,闹哄哄地撺掇一起去第二摊,只有忍足摆摆手以第二天还有手术为由推辞了。迹部耳力也很好,遥遥听见了,泄了气似的一下子松懈下来,靠在桦地身上,等车打来,跟着一起去了卡拉OK。上车才发现羊皮手套丢了一只,不过不打紧,不影响他唱歌的兴致。
可惜没有他发挥的余地,他随便唱了几句就被宍户向日拉去一起玩酒桌游戏,输输赢赢,意气上头就一直玩个不停,好不容易借口抽烟得空喘口气,结果刚走进厕所就被一个人拉着手腕躲进了隔间。·
被酒精麻醉的大脑运作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他抬眼去瞧,却是忍足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你还好么?”忍足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他的脸,不过那手在半空就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似的。
啊,又来了。迹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而是闭上眼睛,把脸颊贴到他手心。
他后来说什么了来着?迹部不记得了,不过忍足记得。
——迹部微微颤动的眼睫下头缓缓沁出一两滴泪来,他哑着嗓子对忍足说:“我不知道。你带我走吧。”
所以,忍足就真的把迹部带走了。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在把迹部弄上车之后给桦地发了消息,措辞很含糊,只说迹部在他这儿,忍足看着聊天框上的对方输入中忐忑了一会儿,好在桦地没有追问,只回知道了。
忍足发动汽车前,把车上放着的外套给了迹部,那人很顺从地接过去,当成毯子盖在身上,再过几分钟,忍足看他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睡脸像小孩子一样。忍足知道自己今夜犯了不止一个错。他在等红灯的间隙偷看迹部,而去往忍足家的路上,几乎每个十字路口他们都被红灯拦了下来,好像老天都在拼命提醒他们正在犯错。可是忍足只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他有了更多时间来仔细观察迹部。他瘦了,头发的颜色更浅了,不过不像是自然长出来的颜色,而像是漂染过的。可他的头发本来就细又软。天呐,天呐。
忍足在心底尖叫。他居然让我带他走,他疯了吗,他甚至就这样睡着,他完全忘记我的告白了吗,还是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我也曾经这么认为,现实却一次又一次打我的脸。
车程不短,不过直到忍足停完车,迹部看起来也没有要醒的意思,忍足本来就没想叫醒他,小心翼翼地将他半抱着弄到了家里。所幸最初租下这间房子时有个室友,因为讨厌爬楼梯耍赖选了一楼的卧室,不过后来因为工作原因很快搬走,忍足却实在喜欢这里,闲暇时在院子里栽了不少花,所以一直舍不得搬,前室友的房间就这么空置了下来,成了客房。而现在,用来安置一个酣睡的醉鬼再合适不过了。
他给迹部简单擦了擦脸,换了衣服,把人塞进被窝,想走又舍不得,忍不住一直蹲在床边轻轻摸他的泪痣和那附近的一小块皮肤,直到睡梦中的迹部皱了眉,睁开眼睛看他。
被那样一双眼睛直视让人忍不住战栗。忍足收回手,打心底害怕迹部突然反悔,或者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个梦,然后跳起来给他一拳以后扬长而去。
可是,没有。那个曾经拒绝他的迹部这次没有再拒绝他的靠近,而是抓住他来不及收回去的手——
“别走……”
那么,这就是第二个命令了。
忍足只觉得自己像无法违抗主人指令的家用机器人,即使迹部说完就又不负责任地睡了过去,但他还是在冷静过后再次选择遵循迹部的意愿。
迹部的身体从身侧传来一阵阵暖融融的热意,忍足却不敢伸手抱他,他拼命克制着逾越的冲动,直到迹部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的手臂。
忍足极尽克制的心终于溃不成军,他颤抖着嘴唇,在已经睡着的人唇上落下一个、两个,数不尽的吻,迹部虽然没什么意识,不过骨子里还是倔,被忍足温吞的骚扰弄得不胜其烦,皱起眉咬了他一口。
这一口算是给忍足咬醒了,不过下意识的回击比他喝过酒的脑子的反应来得更快,迹部吃痛地轻哼,这一声给忍足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胆子又打碎了,他稍稍后退一些,目不转睛地看迹部的睡脸、睫毛、眼尾的小痣,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久久无法平复。于是,时隔不知道多久,忍足罕见的失眠了。
次日清晨,迹部睁开眼睛时,则真的被忍足吓了一跳。他的面色十分灰暗,像是刚熬了十几个通宵似的死气沉沉,因为虽然黎明快来时他勉强睡了一会儿,但实在聊胜于无。见到迹部醒来,他才好像把所剩不多的精神从身体里挖出来一些似的强撑着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看上去就苦哈哈,难免让迹部不知所措。
“忍足,你……”迹部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好像还没从现状中缓过神似的,“昨天晚上……”不是梦啊。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只出了点似有似无的气声,不过忍足还是听见了。
“你希望是梦比较好吗?”忍足说。
迹部下意识就要反驳,准备说些什么时,嘴角却传来一阵刺痛,他皱着眉用手去摸,才发现破皮了。什么时候的事……迹部还没从宿醉中彻底清醒的脑子疯狂转动,拼命回想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余光却发现忍足躲闪的眼神,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是你?”
“呃,我觉得这事儿我们俩都有责任。”忍足弯起眼睛,两手在空中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是你先对我动手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迹部几乎被他的措辞弄得以为自己是动手揍他了,但显然不是,忍足纯粹是在他醉过去的时候亲他了!
“我昨晚喝醉了,在KTV见到你之后全部都没有记忆。”迹部撑着床半坐起身,使自己的上半身尽量舒服地靠在床头,“不管是打你了还是亲你了我都不记得,所以……”
他捏了捏眉心,想要借此来缓解一阵阵泛上来的头痛:“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忍足没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迹部。自下而上看迹部的脸对他来说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何况他昨晚才第一次和十几年前喜欢的人共枕眠,每一分每一秒都梦幻到像是偷来的。
“我有给岳人发消息,他一直没回,于是又给长太郎发了几句。”他慢吞吞地说,“他说你们一直在玩游戏,看上去都很醉,喝个不停……我很担心你。”
“你为什么担心我?”
迹部低垂着眼,看忍足说话时脸颊越来越红,像只被丢到烧热的铁板上的虾子一样,他蜷起身体,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回答:“我不知道。”
“因为你还喜欢我。”迹部的语气十分笃定,好像认定忍足就是会一直喜欢他一直等他似的。
“我不知道……”
“如果你真的放下了,那你明明可以不用躲开我。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每次聚会都来,甚至从不迟到。这一点都不像你。”
“迹部……”
“还是你连自己都要骗?”
忍足整个人僵硬了一瞬。他不知道为什么迹部如此咄咄逼人,缺乏睡眠让思维也变得异常迟钝,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擅自亲了他让他觉得十分被冒犯……忍足觉得难受,却还是软了语气,低声道:“……对不起……我不会再碰你……”他顿了顿,才好似下定了决心似的接着说,“也不会喜欢你了。”
迹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却被忍足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说什么不会喜欢我了……开什么玩笑……
迹部冷笑,拿起床头的手机,幸好还有电,他迅速拨了个号码,接通后什么也没说,而是把话筒凑到忍足嘴边:“你家的地址。”
忍足没怎么反应过来,不过还是顺从地报了地址。他甫一说完,迹部就迅速抽回手,同电话那边的人说:“来接我。”随即便挂断电话。
他看也不看忍足的表情,翻身下床,拿起自己的外套,也不管自己原本的衣裤,里头只穿着忍足的睡衣就出了门。忍足望着他的背影,没追出去,在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后,才伸出手将还带有余温的被子一股脑儿裹在自己身上,沮丧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其实他这几天正在轮休,无所事事,借口有手术从聚会逃走是因为害怕在迹部面前露馅儿。可还是忍不住想见他,想见他,想到他近在咫尺时仍觉得像手心的流沙。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已经分不清喜欢和执念,可只要面对迹部,他还是忍不住追随他。迹部几乎符合他年少时的所有幻想,不,应该说,迹部就是他年少时的所有幻想。
可现在承载着短暂美好的肥皂泡碎了。迹部或许不会再来。
然后等忍足一觉醒来,就,又是旧的一天。
忍足的休假也不过短短两三日,一上班就是几台手术堆在一起,他马不停蹄,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连轴转了一天,直到下了最后一台手术才有空拿起震个没完的手机。
那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号码,要说对方有耐心,电话打来只响两三下就挂断,可要是说对方没有耐心,那么忍足手机里也不会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他不是第一次被电话轰炸,从前也有过精神不稳定的病人家属不把医生当人看,凌晨两点疯狂打电话,忍足从睡梦中挣扎着爬起来接,结果那人张口就问禁食禁水十二小时能不能喝牛奶。忍足气得要吐血,只想辞职。
不过,无论对方是什么来意,他都还是边换下白大褂边将手机夹在耳边回拨过去,准备响三声不接就挂断,结果第一声还没响完,电话就接通了。
“是我。”真是句十分自我中心的自我介绍,“我在你家门口。什么时候回来。”
忍足呼吸一滞,但随即便加快整理的速度。他的房子距离医院有些距离,工作后攒了一点钱,买了一辆二手车,他从未觉得这辆车买来时就难打火的小毛病有这么讨厌。不过,平日因为疲惫而显得十分漫长的回家路今日却好像格外短,他无法不分神去想象迹部长身玉立,十分挺拔地站在门前的样子,心脏不争气地怦怦乱跳。
车一驶到院门前,他就看见迹部了,不过有点意外,因为迹部坐在他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正弯着腰掐他精心栽种的酢浆草,风衣后摆很不讲究地搭在前日雨后尚且潮湿的泥土上,忍足发现他只戴了一只手套,心疼花儿的同时又很想问他冷不冷,开口前却警告自己别多管闲事。
迹部听见动静,直起身来朝向忍足,这时忍足才看见他怀里抱着个米白色的袋子,他不住多看了两眼,上头若隐若现的logo让他想起这里头大概是自己聚餐那晚敬酒时弄脏的外套,他在聚餐隔日出门吃饭时顺道送去了干洗店,约了洗好后送到府上的服务,就匆匆忙忙去上班了,谁知送来时正好被迹部截了胡。
忍足停好车,下车前还深呼吸了几下,才鼓起勇气面对迹部,毕竟他并不知道迹部的来意。迹部看上去倒是很从容,他看也不看被自己糟蹋了一地的小花,边拍土边起身,走到门边上等忍足给他开门。
忍足只好遂他的意,输密码时也没避着人,不过迹部好像无心去看。忍足拉开门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还给他找了双拖鞋,迹部换了鞋一走进屋,就脱下方才沾了泥的外套放在一边,然后又从一直抱着没还给忍足的袋子里摸出一只单独装好的手套来。
“干洗店的员工送来时特意单独拿出来给我的,说是送洗的外套口袋里的东西。”迹部拿着那只手套的手上还戴着成对的那一只,他面露戏谑,扭头看向忍足,“我想知道,聚餐后就丢了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这里。”
原来是这样。忍足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现在迹部确实有资格质问他了。
“你说你不喜欢我了,那你那天又为什么偷我的手套。”迹部亦步亦趋,朝他走近,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越来越亮,星星似的,“还是你只是偷亲了我就已经满足了?嗯?”
“……对不起。”
迹部将食指抵在他唇边,温声道:“我不要听这个。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从来不联系我,追人的话这样也太不诚心。是说,你真的有追过我吗?”
“……”
“你这个人就是太胆小,连表白都吝啬。”迹部抬起手,戳了戳忍足的脑门,好像把他当小孩子训似的,“一次失败就放弃了,你以为我这么容易就能得到吗?你就不能再试一次?”
“……迹部。”忍足被他戳红了脑门,大脑几乎宕机,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好远,像梦般迷离,他喃喃地说,“你不要可怜我。”
“……我现在很可怜我自己。”迹部怒极反笑,第一次对他生出一种十分无可奈何的情绪,“喜欢的家伙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明明换一个人喜欢就好了,再见到却还是喜欢,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现在还要上赶着凑上来。”
忍足再也听不下去,上前半步,一把抱住了迹部。他的手掌宽厚,抚摸迹部的脊背时带来一阵让人安心的暖意,迹部闭上眼睛,回抱过去,一呼一吸之间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儿,心想果然还是不一样了,以前他身上只有太阳公公的味道。
不过,没关系。
“迹部,你知道吗。”忍足低声说,“你曾经是我的梦想。”
“我现在不是了吗?”
忍足微微侧头,吻了吻他的侧脸,压着嗓子说话时传来的震颤让迹部忍不住一阵战栗,他哑声道:“现在也是的。不过我还想请你兼职一下我的伴侣,我的爱人,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欢的人,可以吗?”
迹部被他这一连串请求砸得一怔,随即便笑得开怀:“真贪心啊。到底要哪个?”
忍足把脸埋到他颈窝,竭力忍住想要蹭一蹭的冲动,但失败了,他长长的刘海同衣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就像国中时同迹部通电话,等待接听时忐忑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时的声音。
每次见到迹部,他都还是会变成那个青涩莽撞的初中生。他抵抗着涌上来的泪意,轻声说:“全都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