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把枪放下行吗,”自称罗莎的女人并起两根修长的手指抵住枪管,轻巧地往旁边顶开了两寸,让那黑黝黝的枪口转指向大门的方向。“而且我不建议你开枪。第一,你杀不死我,还会因为在非战争期间枪杀一个国家意识体而被告上国际法庭;第二,这里是伦敦的中心居民区,附近还有mi5的特工随时待命,如果你觉得生活太平淡了想体验点刺激的,那请吧。”
美国迅速地把枪口转回来,眉头仍然紧锁成一团,一点没掩饰自己依旧怀疑的眼神。
真是见了鬼了。本来今天应该是轻松又美好的一天,他特意比会议提早了几天到达伦敦,就是为了能在英国身边多赖一会儿。不管是数百年如一日的暗黑司康还是总是把关心深深藏起的繁琐念叨,只要和英国呆在一起,就会让美国有一种身处忙碌世界中令人安心港湾的感觉。英国家的钥匙他也有一把,是之前软磨硬泡要来的,作为交换他把已经带在包里好久了的公寓备用钥匙给了英国。那家伙嘴上一直嘀咕着烦人,脸上也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可还是乖乖地把钥匙收好了。
飞机落地希思罗机场时,他对着伦敦难得的晴天拍了一张照并迅速地加上定位po在了insta快拍里。在去英国家的路上,美国的手机收到一条提醒——英国给你的快拍点赞了。所以英国是知情的,他知道自己要来。如果临时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离开,并同时把一位女性客人独自留在家里的话,他一定会给自己发个消息告知一下。但是什么也没有。美国用那把钥匙顺利地打开了门,却在这个熟悉的环境中突兀地看见了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在那人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走来时,美国从门口柜子的抽屉里迅速摸出了英国的配枪。
“你到底是谁,你不可能是国家意识体,我认识世界上所有的意识体。以及,你为什么会在英国家里,英国在哪里?”
罗莎冷着脸看回去,目光在这个蛮不讲理的闯入者脸上停留了片刻。美国看着她的表情从冷峻到疑惑,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惊讶的恍然大悟。这是在做什么,美国不爽地咳了两声,好像在刚刚的三秒钟之内眼前的人就已经自顾自地解开了谜题,只留下自己一人被蒙在鼓里。如果这是英国的什么恶作剧,他恶狠狠地想,下次一定要罚他陪自己连打三天游戏不许抱怨!
他看着罗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联系人名片摁下拨打,屏幕上亮起了艾米丽的名字备注。等待着接听的嘟嘟声响了五十几秒,最终还是变成了无人接听的忙音。
“这就能说得通了,”罗莎重新把视线挪到了美国——阿尔弗雷德身上,“刚刚妖精小姐告诉我了,她们知道你是美国,不是我这个世界的美国,是另一个世界的美国。难怪我能在你身上感受到不寻常的魔法气息。”
罗莎偏过头拢了一下垂到胸前的长发,抬手把面前男人仍旧举着的手枪轻轻按下,这次他没有再警惕地重新举起。
多么荒谬的说法!异世界, 魔法,时空穿越?听上去就像一个八岁小孩最爱听的睡前魔幻故事,阿尔弗雷德早就过了会相信穿越平行世界的年纪。他也是见识过魔法的好吗,毕竟英国家那些总是和他相谈甚欢的精灵朋友,和他自己家里那个漂浮的项圈就是证明。但是时空穿越?这从来没有过,连英国都曾说这是现在这个魔法灵气淡薄的世界无法做到的。
但要如何解释眼下的情况呢?今天不是愚人节,英国不会在明知道他们有约的情况下一声不吭就玩消失。理智上讲,眼前这个人口说无凭没有任何依据证明什么平行世界,他一路从华盛顿来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总不能是英国家门口其实有一个兔子洞,他在开门的瞬间就掉进洞里了?但是感觉上——出于一种非人类的永生生命体的直觉,他在这个从没谋面的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
“真是难得,”罗莎上下打量着一身休闲套装的阿尔弗雷德,后者正一脸的纠结牙疼状,“你跟艾米丽还挺不一样的。”
“虽然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出于礼节我还是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罗莎柯克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国家化身。”
距离阿尔弗雷德踏进英国的家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现在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确实因为一种神秘的未知力量来到了这个世界。一是因为这个乍一看和亚瑟家布局一致的房子里,其实有着许多微妙的差别。比如说亚瑟家的沙发上摆了三只大中小比例的泰迪熊,而这里的沙发上只有几个纯色的抱枕。二也是因为,他那最新款式的苹果手机在这里如同一块板砖,没有信号也连不上网,罗莎说这是因为他和他的手机都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本来这几天的时光都应该是和英国一起度过的——他的意思,和亚瑟柯克兰一起度过。罗莎当然也很好,就这么短短一个多小时的相处,他已经和罗莎建立起了亲密的友谊。要知道这有多难得,毕竟他们两个可都不是什么没有戒备心的傻孩子,这可能只能归因于哪怕是异世界的英国和美国也对彼此有种天然的亲近感。但罗莎毕竟不是他的英国,就像他的到来也让属于罗莎的美国——一个叫艾米丽的女孩,作为时空平衡的交换出现在了他的世界中。
“要想知道你应该怎么回去,我们首先应该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罗莎摊开刚从藏书房中抱出来的有着绒厚封皮的古老笔记,阿尔弗雷德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都是一些形状奇异的文字。
“你有触碰过什么魔法物品吗?”她偏过头,指着一段天书字母问道:“我们的世界相互独立互不干扰,唯有魔法能够作为桥梁连接彼此。会不会是你无意中碰到了什么东西扰乱了魔力波动?”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在记忆里足足搜寻了两分钟后才坚定地摇头:“要说魔法的话,怎么看都是亚瑟更容易搞砸吧!”好吧,对他来说魔法永远都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玩意,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世界第一的超级先进大国美利坚的生活中的。唯一能与其沾上边的只有亚瑟送的独角兽——在他看来也只是一个在家里到处飘荡的项圈罢了。倒是亚瑟家的地下室里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据他自己说有很多连他都研究不明白的魔法书籍——不会是亚瑟又在折腾魔法阵把他传过来了吧!
“不会的,”罗莎倒是猜出了他的思绪,“没有什么魔法能强大到隔空传送一个大活人,就连梅林都做不到。”她把书“唰唰”地翻过数页,在数百条潦草笔记中终于找到了所需要的咒语——“把手给我,对,我现在要对你施放这个咒语,它能放大你身边的魔法粒子,能让我搞清楚你身上那股魔法气息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感受到罗莎柔软的掌心正托着自己的。那是一阵很难形容的感觉,伴随着罗莎低声念着的神秘咒语,就像有一条溪流正顺着手臂逆流而上,最终流淌过了他的全身。
“啊……真是神奇。”罗莎松开了他的手,阿尔弗雷德急忙睁开眼。他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相信魔法。
“你的脑袋边上围满了骚扰虻。”
“……我只知道哈利波特里有这么一种生物。”
“啊对,就是那种东西,它们缠绕着你,扰乱你的思路,然后你的脑袋边上会有越来越多的骚扰虻。”
阿尔弗雷德撇着嘴看回去,既然都是英国,罗莎或许和亚瑟一样在魔法上都不那么靠得住。“你现在听起来就和疯姑娘卢娜一样。”
“你也认识卢娜?”罗莎的眼睛惊喜地亮了一下,“她是个可爱又敏锐的姑娘,只有她能察觉到我和他们都不一样。如果不是后来她总跟着斯卡曼家的孩子环游世界常常失联,我真想邀请她来我们这儿做客。”
“……我以为哈利波特是一部虚构的魔幻小说。”
“当然不是了……”罗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你的亚瑟没告诉过你吗?魔法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肯定也去霍格沃茨上过学,每个会魔法的英国人都曾经是那里的学生。”
阿尔弗雷德为那句“你的亚瑟”稍稍地红了脸,“他说过,喝醉的时候还告诉我他被分去了斯莱特林,因此一直觉得那部小说把斯莱特林都写得太黑暗了。但是你不知道,他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嗯,很像在说一些疯话。”
罗莎端庄地笑了笑:“我猜他也是跟我一个理由被分去斯莱特林的。”
“?”
“分院帽对我说,在我的身上,四个学院的特质竟然诡异地达到了一种平衡,它第一次完全无法判断我的归属。于是我在脑子里对他说,我喜欢绿色,所以它接下来就对着礼堂大喊道‘斯莱特林!’”罗莎摊了摊手,“我一直觉得这个分院太草率了,从来没有对艾米丽说过。”
“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她轻轻拍了一下手,像老练的幼师轻松就把孩子的注意力吸引来,“虽然还没搞清楚是什么力量让你跨越了时空,但环绕在你周围的这些骚扰虻,嗯……这是你身上唯一外显了的魔法痕迹,我想我们只能通过它们入手了。”
他们又为此耗费了近一个小时。
就像被他的上司强行拉去做一年一度的心理测试,罗莎戴着眼镜面无表情的时候真是和医院那些心理医生一模一样。一通盘问下来,罗莎手里清单上的事项被一条条划去,阿尔弗雷德看上去真的完全没有被任何事情所困扰。骚扰虻怎么会缠上这样阳光自信又无忧无虑的人呢?
“打断一下,”坐在地上的阳光美国人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嘴,“我想我需要喝点水。”
罗莎边低头整理散了满桌的纸张边抬手指向厨房的方向,“那边有水,杯子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阿尔弗雷德应了一声,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还是不得不说,这里实在和亚瑟家太像了。除了一些细微的如沙发装饰和窗帘样式的区别,整个一楼客厅乍一看就如同亚瑟家的翻版。不过也是,毕竟连配枪都一样地放在门口柜子的第二层右侧。难道这就是同样身为英国意识体的作用?哪怕一次也没与对方相见,却互相有着最相似的品味和习惯。
阿尔弗雷德肌肉记忆般地打开了上方最左边的柜子,几罐可口可乐正整齐地被摆放成两排,他伸手拿了一罐出来又关好门。虽然亚瑟总会批评他爱喝垃圾饮料,但是每次与他约好了做客时间后还是会从超市买回几盒可乐在家里放好,以免他在家里找不到喝的后大吵大闹。但是我才没有胡乱吵闹呢,阿尔弗雷德打开罐子仰头喝了几口,我只是喜欢看他被我闹得手忙脚乱又哄着人说马上去买的样子。
可乐自然是要搭配薯片。他趿着拖鞋走回客厅,熟门熟路地去打开了零食柜的玻璃门。亚瑟自己几乎不吃零食,除非是其他国家赠送的特产小吃他才会礼节性地收下品尝,其余的时候,这个柜子几乎都是为阿尔弗雷德一人服务的。而堆满了柜子的巧克力、薯片或是饼干,有些是阿尔弗雷德千里迢迢坐着飞机跨越大西洋带来的,有些则是亚瑟在逛超市时精心挑选的——虽然他本人从来都说只是因为打折才买的。
在阿尔弗雷德的手触碰到木质门把手的瞬间,罗莎终于从那一堆杂七杂八的笔记中抬起头来,洁净的一尘不染的玻璃清楚地映照出了她的模样——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有着淡金色长发的矜傲女孩。
“呃……!”阿尔弗雷德触电似地收回了手,左手的可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转身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来,“抱歉我不是故意乱翻你家的,这里实在是太像亚瑟家了……我刚才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就……”咧开嘴的笑容总是对亚瑟十分管用,不知道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罗莎是否拥有同样的软肋。
“没事的,这些都是艾米丽的,她肯定不介意跟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分享一下。”罗莎弯了弯眼睛,“而且她去了你的世界,可不会对另一个自己的零食手软。”
她走到零食柜前拿出一盒巧克力饼干。“这是上次艾米丽缠着我买的,我猜你也会喜欢?”阿尔弗雷德从里面拿了一块出来,圆圆的饼干夹着一层浓郁的巧克力酱,看上去是会被英国人嫌弃热量炸弹的东西。他咬下一口,确实是他会喜欢的口味。
“我刚想了一下,或许困扰你的问题并不是一个显性的问题。”罗莎抚着袖口说。
“咸性的问题是什么意湿?”阿尔弗雷德嘴里嚼着饼干,不清不楚地反问道。
“就是你自己本人能明显意识到并苦恼的问题。比如说一个人正在为他一团糟的实验烦躁,或者一个人因为失业找不到工作而忧愁。你明显没有这样的问题。”
“当然,我没有。”他把饼干咽下,“绝不会有什么问题能让世界的hero苦恼。”
“但是可不要小瞧了骚扰虻,”罗莎说,“它们的存在证明了你潜意识里仍然在被某些事情所困扰。”她转身回到沙发边上弯腰查看笔记,柔软的长发从肩背上垂下。“可能是某种你潜意识里想要改变的现状,却出于各种原因没能改变。当然,这个现状不一定就是差的,甚至可能称得上不错。毕竟如果你难以接受现在的情形,这毫无疑问就会变成显性问题。”
阿尔弗雷德脑子里像是有一群人在打群架:“所以是,我现在正处在一个相对满意的现状中,但我实际上并不满足?”
“嗯哼,聪明的男孩,就是这样。”她把他们倾注了数个小时的问答表整齐地收理好夹进笔记本里。
“我们不用继续了吗,去探索我的潜意识什么的?”
“不用了,”罗莎回以一个无奈的耸肩,“这样下去是完成不了目标的。你可以放轻松,不要总是逼自己去想这些,我会试着多和你聊一些不同的话题。”
“好吧,”阿尔弗雷德煞有介事地点头,“一定是上帝觉得我最近话少了。”
罗莎果然说到做到,她嘴里念叨着“就当这是一次为了放松的旅行”,瞬间就把阿尔弗雷德拽进了一个同样英伦却不尽相同的世界。
罗莎的花园里也种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当阿尔弗雷德被领着穿过长廊打开后院的门时,日落时分的夕阳正透过云层洒下点点金辉,落在几株绽放的玫瑰花瓣上。“怎么样,和你的英国比起来呢?”那一定是罗莎最引以为豪的园艺技术,她的嘴角简直藏不住骄傲的弧度。
“唔……”阿尔弗雷德弯下腰凑近了去看。他对园艺几乎是一窍不通,虽然有时候会帮着亚瑟浇水或裁剪一点枝叶,但涉及到植物的养护和景观设计时,他站在后院里的最大作用就是做一株帅气的花供屋主人劳作时欣赏。
这些花娇嫩、饱满,根茎健康粗壮,哪怕是一个从未养育过植物的人贴近它们,也能从柔软的花瓣中听到主人悉心照料时喷洒出的呼吸。“嗯,很美很漂亮的花。”他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黄色玫瑰,想起了亚瑟曾经蹲在它们旁边满眼希冀和满足的样子。
“就只是这样吗?”罗莎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似的,“你也是这么对亚瑟说的吗?我都开始为他感到难过了。”
阿尔弗雷德再次卡了壳,或许每一个英国都有让他语塞无言以对的能力。“其实不是,”他喃喃道,声音轻微到几乎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其实我很少夸过他的花好看。”罗莎的话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亚瑟,而他再次毫不意外地意识到有关亚瑟的一切记忆,从数百年前北美丰饶土地的午间小憩到不久前伦敦古老宅邸的电影时光,每一个画面都被他牢刻进心底,从未淡去。
所以阿尔弗雷德无比清楚地知道,他确实极少夸赞过亚瑟的园艺技术,即使他在心里感叹过无数次。但……说出口总是不一样的。语言是一门艺术,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称不上人类却身负重任的人来说。有时候他去参与国际会议,东道主准备的餐食对他而言并不美味,但是出于外交礼仪的考虑,他还是会笑着称赞它们好吃得令人印象深刻。而私人时间中他会变得相当坦诚——大部分时刻是这样的,比如说日本赠送的一些游戏卡带,好玩就是好玩,有点无趣就是有点无趣,他从来都不打算遮掩什么。
而英国——亚瑟是不一样的,他的关系特殊到阿尔弗雷德不知道如何分类。明明是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却很难坦诚地向他表达情绪,似乎所有的夸赞和喜爱都被别扭地藏进了口是心非的嘴炮中。
“要学会说出来哦。”罗莎弯着腰注视着他的眼睛,“不过刚刚抿着嘴小声嘀咕的你也挺可爱的呢!”
这算被夸了吗,阿尔弗雷德脸上一阵发热,只好胡乱“嗯嗯”两句敷衍过去。
罗莎直起身嘟囔:“他可真是个别扭的人呢。”她说的是“他”,而不是“你”。
“什么?”
“难道不是吗?”她回答道,数落起“自己”来是毫不含糊,“你是他养大的吧,能把你养成这种性子,他肯定也别扭得很。”
“可……”阿尔弗雷德张嘴想要反驳点啥,却意识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倘若对方是亚瑟,他一定闭着眼就堵回去,管它对的错的,先与亚瑟拌嘴逗人才是头等要事。但若对方换个角色并非亚瑟,再怎样做出一副心大自负的样子阿尔弗雷德也能察觉出自己时常并不在理,也就失了与对方继续耍嘴皮的兴趣。
“你们都该认识一下艾米丽的,”罗莎的唇角得意地勾了勾,骄傲的样子确实与亚瑟神似,“一个坦率又甜蜜的女孩,从来不羞于表达,我这里的每株花都得到过她的夸奖。当然,我夸她可爱的时候,她也会过来亲亲我的脸呢!”走动时她的长发和裙摆在空气中摆荡,阿尔弗雷德心思重重地跟在她身后,猛地被一道刺眼的光晃了眼。
他用力地闭紧眼皮,等待那阵微弱的不适感过去后才睁眼四处张望,一扭头就看见了一张被塑料膜包裹起来的卡片正挂在枝桠上,被伦敦不怎么轻柔的风吹得直翻滚打转。而那道刚晃了阿尔弗雷德的光,正是下午太阳照在膜片上的反射。
“艾米丽赠罗莎,看到它就要想起我哦^v^☆……”他低声念出上面手写的文字,跟他自己圆滚滚的字体如出一辙。
“是艾米丽送的哦,”罗莎从前面转回来,手掌在大腿的高度比比划划,“树苗一开始只有这么点呢,也算是我们一起把它养到这么高的吧。”
她的语气轻快愉悦,又被这卡片勾起了回忆,脑子里已经从艾米丽神神秘秘把一盆树苗带到她家门前的那日,想到了不久前艾米丽仍缠着她坐在这棵树下合影的日子。然而半米之外的阿尔弗雷德却情绪低落起来,心里竟然无端起了一点没头没尾的妒意。
这情绪当然不是冲着罗莎和艾米丽去的,也不是冲着任何人,就好像这近两米的树落了片叶到他的心壤里,轻飘飘的痒得他不舒服。亚瑟家里也有同样一棵日本红枫,甚至就连栽种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唯一有出入的大概就是那棵是亚瑟自己买来的,跟阿尔弗雷德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本来还高兴得很,得意不管在哪个平行世界里英国和美国都是与他们一样的。本以为他和亚瑟已经足够亲密,到了花园后却备受打击——罗莎看上去早已习惯了艾米丽的直来直往,反倒觉得他太过矜持不会表达自己对亚瑟的感受。而更重要的是,她的花园里有一株艾米丽赠予的红枫,亚瑟的花园里却没有阿尔弗雷德赠予的东西。罗莎和艾米丽似乎有着比他和亚瑟更多的共同回忆,这让阿尔弗雷德微妙地在意起来,而他自己把这归咎于美国意识体的争强好胜。
直到晚饭时仍旧沉甸甸地坠着心事。
罗莎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笔盖拔开又盖上,另一只空闲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调开了外卖软件后递到他面前。
国家意识体不比普通人类,更不是一般的公务员,真忙起来是一点也顾不上下班和休假。家里其实早就食材告急,她一人又懒得去超市采购,干脆就在家附近的餐厅凑合吃了。本来是打算今天等艾米丽来一起去买点东西,没曾想却天降一个阿尔弗雷德,一下午都没有机会出门。
阿尔弗雷德接过她的手机在外卖页面随意滑动了两下,倒是不意外地看见罗莎手机上的“常点餐厅”和他自己的口味一致。换作平时他定是要好好纠结一番,直到亚瑟忍无可忍地夺回手机替他做下决定。但此时他心不在焉,又想快点回到自己的世界,干脆随意点开一家火热的泰餐,递回手机。
罗莎不太知道他怎么突然就低沉起来,但也不多过问,按照自己和艾米丽的习惯下了单。
“你想听听艾米丽的故事吗?”她突然问道,听起来倒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似的。
那就听听吧,阿尔弗雷德想。
或许别的国家会震惊,美国竟然也有安分下来听别人讲话的时候,毕竟一般而言,他都是中途插嘴打断别人或是无厘头说着不如我们来聊一聊拯救地球的人。但他们都误会了一点,不是阿尔弗雷德不能,是他不想。他懒得听中国韩国日本凑一堆聊他们年轻活力的偶像,不想听欧洲家伙们又约着去喝酒看球,还有英国——明明嘴上说着欧洲佬最讨厌了,实际上却会因为要和他们一起看直播而拒绝美国的晚餐邀请。
但是他不是不能安静乖顺地做一个听众。
罗莎讲起艾米丽就有点停不下来了,笑容挂在脸上,没逗乐阿尔弗雷德就先把自己讲得“咯咯”直笑。“艾米丽小时候可招人疼了。有一次我要坐船回去,怕她哭闹,特意凌晨就收好东西到了码头。第二天早上正要起航,看见她穿着睡衣从山上的木屋里冲下来,边跑边喊我的名字。”罗莎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她当时跑得太急了,被东西绊了脚滚出去好几米远,但她爬起来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就继续朝着船的方向跑。”
阿尔弗雷德被她的故事吸引了,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自己也是这样不愿让亚瑟离开。但是他记的很清楚,他知道自己为了留住亚瑟做出过什么。“然后呢,然后你为她留下了么?”
“她手臂和小腿的擦伤很严重,我必须留下来,所以我们的船队不得不推迟了三天返航。”
“听上去跟我和亚瑟很像。他从来不告诉我具体的返航时间,但我知道他一向是趁我还在睡觉就偷偷离开,所以连着好几个晚上我都强撑着没有睡。但是有一天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房间里已经没有他的行李了。”
“听上去真不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呢。”
“嗯哼,”阿尔弗雷德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我就冲出了房间,连鞋也没穿,远远就看见亚瑟站在码头,船员正在把东西往船上搬。”
“噢,我猜你也跟艾米丽一样,急着跑下来然后摔跤了?”罗莎弯了弯眼睛,像家长宠溺孩子般笑了。
他正要说点什么,门铃却突兀地响了,是他们的外卖到了。罗莎推开椅子站起身,去把那一大袋子食物拎了进来,整齐地在餐桌上摆好。“继续说吧。”
“我急得要命,因为我知道亚瑟一旦走了,就又要十几年甚至二三十年才会回来。”阿尔弗雷德舀起一勺炒饭塞进嘴里,等完全咽下后才说,“所以我像艾米丽一样冲出去了。”
罗莎咬着吸管捧着饮料等待他的下文,抬头时却发现他的眼睛藏在平光眼镜后面,一副让人无法猜透的模样。
“其实亚瑟不在的时候,我早就在那个山坡跑了无数遍,哪里有凸起的树根,哪里有碎石,我全都一清二楚,这可是美国的土地。”他在心底对未曾谋面的艾米丽道歉,不好意思了,可能把你的小秘密也捅出来了,“所以我,嗯……没有避开这些地方。”
其实他本来没打算说出来的,就让亚瑟永远都以为那只是美国的一件小小糗事就好。他一方面既不想看见亚瑟每次喝醉了都在嘟囔“美国小时候的故事”,谁想听他不停重复小美国比大美国可爱一百倍啊!另一方面却又在尽力维护小时候的自己在亚瑟心里的形象,就让那个小孩永远天真烂漫不好吗,才不要让亚瑟知道那么小的自己就已经学会用计谋留住他了。
只好委屈一下艾米丽了,他想看看罗莎是什么反应。
“啊,原来如此。”罗莎却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我说她怎么不哭疼只顾着拉我留下来,原来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心里稀奇于罗莎的反应,被她话里的恍然大悟之意吸引走了注意,忍不住说:“或许她不一样,可能她是真的跑太急摔了。”话说出口却连自己都不觉得可信,同为美国,艾米丽只会跟他作出一样的选择。
罗莎不禁发笑,“或许吧?但她其实一直都没变。”
她的眼神变得柔软多情,竟然看得阿尔弗雷德浑身一哆嗦,来不及探究其缘由,只觉得大脑中萌生了点奇怪的念头,好像这就是他希望得到的目光。
“我早就习惯啦,她就是这么一个小女孩,恨不得我每天只关注她一个人。小时候还只会哭闹,长大了倒是学会示弱和撒娇了,现在一想,可能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学会,要达到目的就得做出适当的牺牲了。”
阿尔弗雷德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视线偏移开来——罗莎说的每一个词都点在了他的头上——当然,他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示弱和撒娇什么的,也太不美国了!
“好吧,你不会嫌她烦吗?”他问,“亚瑟就经常跟我说让我不要再无理取闹了。”虽然英国人每次只是嘴上骂两句,并未真正为此发过火,他却还是想从罗莎这里寻得一个确切的答案。
“怎么会呢,”罗莎轻笑出声,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玩笑,“艾米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与我相近的人,我从来没有觉得她烦人过。至于你的英国,嗯……”她微微撅了撅嘴思考,“我和他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我从来不觉得说出内心想法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没想到在那个世界,还要麻烦你去照顾英国。”她无奈地笑出声,“两个人都不说真心话的话,你们的心就会越隔越远呀。”
阿尔弗雷德还来不及思索她说的“越隔越远的心”是什么意思,就被罗莎惊喜地从餐桌旁拉到沙发上。“对,我突然想起来!”她兴奋不已,“你说,困扰你的骚扰虻,是不是就因为你们无法对彼此坦诚地说出真心话呢!而你,虽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内心深处却一直期望着改变,所以很可能这就是你来到我的世界的契机……”
但是阿尔弗雷德仍然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既没有露出大彻大悟的表情,也没有突然一阵金光闪烁后消失回到他的世界。
这是我潜意识里真正想要的么,他困惑地想,一个心直口快的亚瑟?
他总觉得并非如此。直来直往有话直说的罗莎很好相处,但他从未觉得口是心非的亚瑟就叫人不快。倒是相反,他相当热衷于从亚瑟心口不一的言语中发掘他真正的心意。说着“才不是专门给你织的毛衣”的亚瑟,会磕巴地关心他身体的亚瑟,每年独立日都会咳着血来到现场的亚瑟……阿尔弗雷德喜欢并享受着这种拨开他笨拙伪装的环节。
而他自己,或许正如罗莎所言,已经被亚瑟养成了一个同样学不会张嘴却不自知的人。但那是亚瑟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不仅仅是英格兰留给美国的,如语言和思想一般广阔的东西,那是更加隐秘私人的,亚瑟柯克兰曾经同时担任兄长和母亲的角色时在阿尔弗雷德琼斯身上留下的痕迹。正如罗莎骄傲于与她相似被点滴心血培养长大的艾米丽,阿尔弗雷德同样为自己身上受到亚瑟影响而成的部分感到愉悦——这意味着哪怕柯克兰曾养育过许多孩子,也只有阿尔弗雷德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个。
“不是,”他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看向罗莎期待的目光,“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
一晚上下来仍然一无所获。阿尔弗雷德难得产生了点愧疚的情绪——毕竟现在不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另一个世界,他想亚瑟现在恐怕也正在和艾米丽一起焦头烂额吧。
罗莎并未着急,甚至还温声细语地安慰说实在不行她可以跑一趟苏格兰高地,那里隐居了很多精灵和魔法师,总会是有办法的。“Let nature take its course,”她灵动地笑笑,起身把阿尔弗雷德推进了一楼的浴室,“没有什么烦恼是泡一次热水澡不能解决的,我这里正好有备几套男士睡衣,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就是给你。”阿尔弗雷德这才注意到墙上的壁钟已经走到了十点,身体上的困倦和疲惫后知后觉地袭来,他确实需要一个热水澡来缓解压力。
五彩斑斓的彩虹浴球在温水中化开,阿尔弗雷德深吸了一大口气,让那带着热带风情的水果味道沁到肺部深处。他其实很少在浴缸泡澡,比起这种前前后后要花去一小时的享乐型活动,阿尔弗雷德倒是觉得站在淋浴头底下让那劲力的水流冲刷身体更能让人缓解压力。不过,当然啦,如果英国什么都为他准备好了,他也不会矫情地拒绝。作为回报,英国下次去纽约的时候,他会提前把家里的浴缸清理干净,好让一身疲惫的英国人也能在美利坚的土地上享受到舒适的泡泡浴——亚瑟柯克兰的特权,美国几乎从不请别人留宿。
他从浴缸里跨出来,红黄色混杂的水被他的步伐带着溅到外面,在瓷砖地上积下小小一滩。罗莎给的男士睡衣对阿尔弗雷德来说还是略微有点紧绷,他在热气蒸腾的浴室里扯了扯紧紧贴住脖子的衣领,才勉强让自己喘过气来。
一楼的客厅空空荡荡,显然罗莎已经收拾好了外卖垃圾。阿尔弗雷德站在楼梯口探头向上望去,试探性地叫了几声罗莎的名字。
“诶!你上来吧,在二楼!”罗莎的声音传下来,像是在木质的门廊里拐了好几个弯般隐约。
阿尔弗雷德便扯着嗓子回应:“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二楼楼梯口的左手第一间房间,英国家的客房之一,现在已经几乎成了美国人的专属卧室。都有什么来着?对,他把那房间的枕套换成了星条旗的,把被套换成了美国队长限量版,他甚至把自己最喜欢的几套桌游留在了客房的书桌抽屉里。
他踏上了最后一级木楼梯,自然而然地向左边转身,推开门却看见罗莎正弯着腰费劲地折腾着床上几件套。
“上来了就来帮一下忙。”她把被套的一角抛向阿尔弗雷德,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拽紧,忙不迭地按着指示把被芯往里面塞好。他悄悄打量着这个房间,平淡,冷清,像是许久未曾有人居住过,连床单和被子都在抖动间飘散着一股长期藏于衣柜深处的香樟木的味道。
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阿尔弗雷德把已经变得软乎乎的大被子丢回床上,看罗莎忙里忙外地把这个房间收拾成适合客人居住的模样。“这里一直不住人吗?”他小小地得意起来,或许阿尔弗雷德这一局上赢了,毕竟他早就光明正大地入侵了英国人的私人空间而不被赶出去。
“确实很久没住过人了,我一般不太喜欢别人留宿。”
哼哼,阿尔弗雷德满意地眯起眼睛,谁说艾米丽就比他更会讨英国人的欢心。“在亚瑟家里,这个房间一般都是给我睡的哦。”他低头假装在捋平被单上的褶皱,状似随口一说。
却不料罗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疑惑的眼神和话语一同传了过来:“你们没睡一起吗?”
?
?
他们清澈无辜的眼神在空气中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对吗,这不对吧。阿尔弗雷德聪明的大脑急速运转,难道女孩子的友谊是这样的吗,罗莎竟然是可以接受和已经长大了的前妹妹现盟友共睡一张床的人吗,在家里明明还有空余房间的情况下?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亚瑟,想起很多年前因为强风天气航班被取消的那个晚上,他打着车在倾斜的雨珠中按响了英国家的门铃。英国人穿着睡衣抱着一只毛绒绒的泰迪熊给他开了门,皱着眉用毛巾擦干了他脸上肩上湿漉漉的雨迹。
从那以后他就正式侵入了英国的家。
但从未睡在一起过。
“呃……我们,我们只有很小的时候才会一起睡。”阿尔弗雷德磕巴起来,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我长得比他高之后就再也没有睡在一起过了,也没有睡在一个房间过。”他不知道自己在强调什么。
“等等,等等……!”罗莎眼镜后的双眼逐渐瞪大,“你的意思是其实你跟亚瑟一直只是……”她来回踱步思考着该如何表达。
可怜的美国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上帝啊,难道你跟艾米丽是……是一对儿?!”
……罗莎无语地回望着他,阿尔弗雷德发誓他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鄙夷和嫌弃。“我真难相信你居然没有搞定他,”她扶着额叹气,“你都跟艾米丽一样对这个家如此熟悉,甚至我们的橱柜里都一模一样的堆放了你们的饮料和零食,结果你告诉我,你只是亚瑟家的普通客人?我今天一整天都以为你俩早就搞在一起干得天雷地火了!”
“不是普通客人!”他嘴快地反驳道,“普通客人可没有住在亚瑟家的权力。”
“这就是问题所在!”罗莎高声道,她挑起眉的神态倒是有点像愤怒的赫敏了,“普通客人不会有在英国家里留宿的权力,普通客人不会对英国的家如此熟悉,普通客人更不会对英国本人有着这么深这么密切的关注!”
她恨铁不成钢似地瞪着阿尔弗雷德:“你们两个真是迟钝得我害怕!”
美国人沉默地盯着地板,而罗莎眼睁睁看着他的脸上逐渐涨红。
哦,是这样的吗,什么叫以为我们已经干得天雷地火了。阿尔弗雷德的眼前浮现出英国——英格兰——亚瑟柯克兰的身影,浮现出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样子,浮现出他湿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的样子,浮现出他喝醉了西装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样子,浮现出他穿着绿色军装黑色腰带扣紧了他的腰部的样子……
“阿尔弗雷德?”
是亚瑟的声音。他猛地回过神来,看见自己正站在英国家的客房——当然是那个有着美国队长和星条旗的房间。而亚瑟睁大了眼睛,放下手中的枕套向他走来,飞快地把他全身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
“魔法失效了?你是从艾米丽的世界回来的吗,天呐我真不知道魔法怎么会找上你,下次我会帮你去找巫师要一块屏蔽石,绝对不是担心你只是觉得你这样突然消失一天会有很多麻烦……”
噢,魔法失效了,他回来了。阿尔弗雷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亚瑟,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所谓的骚扰虻问题已经解决了,他已经知道他要改变什么了。多亏了罗莎。他想罗莎一定是一个优秀的监护人,至少不会把艾米丽教得像他一样这么多年甚至分不清辨不明自己的情感。
亚瑟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话,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了。不负责的监护人和哥哥,要为可怜的没有被教好的弟弟付出点什么。
“亚蒂,”他打断了那个口是心非的英国人,前几秒还在他脑海中一一略过的画面仍然清晰,并通通与眼前这个脸上写满了“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家伙紧密重合。他觉得心里有股浓烈的火在燃烧。
“我有话要对你说。”
也有别的想对你做的事。
---END---
